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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夕阳渐落的西边仍有一抹云霞, 像大火之后的余温,车内的宋伯清看着葛瑜跟简繁的身影,看到简繁那抬起却不敢拥抱她的手臂,看到葛瑜轻声细语、温柔的同他说话。宋伯清有种被遏制住咽喉的窒息感, 他从旁边抽出一根烟来夹在手里, 单手点烟。

  橘红色的火苗在漆黑的夜里烫出一抹光亮, 他就这么看着他们,直到一根烟抽完,拿起车里的一大堆文件下车。

  大步流星走到他们跟前。

  此时的葛瑜正蹲在地上,简繁在她身侧, 抬手梳理她乌发中飘过的柳絮。

  画面看起来很和谐。

  葛瑜双手抱着膝盖,麻木空洞的看着玻璃厂,一双黑色皮鞋映入眼帘,顺着皮鞋慢慢往上望去, 就看见了宋伯清的脸,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正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站在身侧的简繁看到宋伯清, 西装革履, 气场极强, 简繁以为是某些上门讨债的债主,下意识就挡在葛瑜面前, 说道:“你想干嘛?”

  语气直接,语言犀利。

  “你是不是来要钱的?我们工厂现在在清算阶段,等清算结束, 账上有多少钱会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你不用担心我们赖账。”

  “我们?”宋伯清念着那两个字,眼眸微微眯着。

  男人跟男人之间的默契往往一个眼神就足够。

  简繁对葛瑜什么心思,宋伯清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这两个字, 可谓刺耳至极。

  他掠过简繁望向葛瑜,“葛瑜,站起身来,我有话跟你说。”

  葛瑜慢慢的站直了身体。

  她微微推开简繁,简繁却不肯让开,死活要挡在她面前。

  两人你推我让的小动作映入宋伯清的眼里,刺得他攥紧双拳。

  “我时间不多,我要跟你单独谈。”

  “凭什么,你……”

  简繁气汹汹的,正欲说话就被葛瑜打断,她冲着简繁说:“你先回去。”

  “瑜姐!?”

  “回去。”

  简繁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葛瑜点了点头。

  简繁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三步一回头的离开。

  微风轻拂,空气中还夹着些许余火过后的焦灼气息,葛瑜看着宋伯清,满腹的委屈涌上心头,眼眶不自觉的湿润了。明明这几天她坚强得像刀枪不入,却偏偏在看到他后轰然倒塌,她想扑到他怀里哭泣,告诉他,她这几天过得有多艰难,告诉他,她这几天过得有多绝望。

  遥遥相望那几秒,爱恨情仇皆在不言之中。

  葛瑜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打开纪姝宁的照片,踉跄走到他跟前,说道:“伯清。简繁……就是刚才跟你说话那个,他说他在火灾之前看过纪姝宁,他看过纪姝宁。”

  葛瑜仰头看着宋伯清,“所以你说有没有可能,这场火灾跟她有关,是她做的。”

  宋伯清来之前就做了所有准备,一份是足以覆盖葛瑜所有欠债的支票,一份是她父亲玻璃厂的转让合同,一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做她的担保人,债务他来扛,玻璃厂他来接手,所有她烦心的事,他来做。

  几天的时间不多不少,但却是宋伯清目前能抽出的所有。

  做了所有事来到这,看到的是简繁拥抱她的画面,看到的是简繁挡在她面前,告诉他,我们不会赖账。

  葛瑜是工厂老板,整个工厂的核心人物。

  那简繁是谁?他哪里来的勇气和胆子说,我们。

  宋伯清满腔的心疼变得可笑、变成愤怒,变成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身体里乱撞,他紧紧抓着手里的文件袋,抿着唇说:“有证据吗?”

  “你让我想想。”

  她抓住他的手臂,“我能想得到的。”

  葛瑜太想得到宋伯清的安慰和认同了,不是因为他们曾经相爱过,是因为他上回在沪市说过,说过她的答案就是他的答案。那么她的答案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即便没有标明得太明朗,但是他肯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既然是那个意思,她不在乎他现在跟纪姝宁的‘婚姻’,她只需要他站在她这边。

  只需要他开个口:我相信你。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纪姝宁做的,不管这件事到结局有没有定论,只要他说这话,她就心满意足。

  但宋伯清依旧说道:“没证据靠想有用吗?你有证据就拿出来。”

  葛瑜嗫嚅嘴唇,抓着他手臂的手紧了又紧,圆润的眼眶蓄满泪水,半晌,才道:“我有证据,我之前跟纪姝宁见过面,她亲口跟我说会整死我的,她说过的话从来都会做到!所以这件事就是她干的,就是她。”

  葛瑜太累了。

  她累得只想找个港湾和依靠,只想找个有力的证据来告诉她——玻璃厂的事,她是没有责任的。

  可是现实就是,她是这个玻璃厂的老板,失火就是与她有关,失火就是她的责任,失火就是她的过错。

  人的精神在高度紧绷的时候,就像拉得泛白的钢丝,微风吹过都能让这条钢丝瞬间崩断。

  葛瑜就像这条钢丝,她抓着宋伯清的手臂,眼眶的泪水如同蓄满池子,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身影也在眼眶中模糊成一团。

  宋伯清慢慢推开她的手,将手里的文件袋拿给她,说道:“一句话要是能当证据,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的案子,这份文件你拿去。”

  宋伯清很想开口安慰她,跟她说,他会去查,如果真是纪姝宁干的,他也会让她失去她最在乎的。她受的伤,千倍百倍让纪姝宁偿还回来,再说了,不就是一个玻璃厂吗?他可以送几百个给她。可是他没说出口,他的心像被简繁的那个拥抱,那句‘我们’,撕得粉碎。就像应煜白当初跟他说的[我如果要带葛瑜走,她会毫不犹豫跟我走,你信吗?]

  他一直觉得这种笃定的词很虚无缥缈。

  毫不犹豫。

  他凭什么可以笃定地说,她会跟他走。

  宋伯清觉得自己头开始疼了。

  “顺便签字。”他冷冰冰的开口。

  袋子是透明的,一叠很厚的文件,葛瑜看不到下面一大堆的合同,只有面上的那张支票,甚至也看不清支票上的数额,她眨巴眨巴眼睛,心像裂口一样,瞬间崩裂,滚烫沸腾的血液淋漓的散遍全身,她脑子一片空白,抿着唇说道:“什么意思?”

  她慢慢抬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不相信是纪姝宁干的?然后你现在还要给我钱,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很可怜?”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葛瑜突然就崩溃了,“当年就是这样……当年就是这样……宋伯清,你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为我考虑过,你没有一次是为了我,但是我为你付出那么多,我爸死了,我被赶出家门,我什么都没了,我连宋意都失去了!我好不容易回到雾城决定重新开始,但是现在玻璃厂也没了!然后你轻描淡写的跟我说,你有证据吗!?”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高高在上,站在我的位置上考虑问题很难吗?是你说的,是你说我的答案就是你的答案,那我的答案就是我爱过你,我跟你有过一段感情,你呢!?你跟我有过一段情,但是你也可以跟别人有一段情!”

  宋伯清很冷静的看着她。

  那种冷静就像是,他是一个局外人,看着她发疯、发狂、像个疯子一样自说自话,拿出当年的感情来质问他,你呢?

  葛瑜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她付出了所有,所有。换来的就是这样的下场,要什么没什么,辛辛苦苦大半年,一朝之间背负上了那么多的债务。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从北市鹤都开始,再到雾城重逢,都是错。

  一步错,步步错。

  走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她怪不了谁,要怪就怪她自己。

  “你非要曲解我的意思我也没办法,但是葛瑜你听好了,在我们那段感情里,我付出的不比你少,你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所有,我又好到哪里去?是我不跟你说我过得很难,很艰辛,你就觉得我过得很开心?而且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你父亲的死跟你无关,跟我们无关。”

  “宋伯清,你真冷血。”葛瑜看着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从我回雾城开始你就是这样……我为什么要跟你开始,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

  “你承认了,你承认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后悔!”

  “对!”葛瑜咬着牙看他,“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后悔,我后悔我为什么要去跟你搭讪,我后悔为什么要跟你开始。”

  宋伯清的心像被剖开一样的疼,他抿着唇,一字一句,“你觉得我不后悔?”

  “我知道你后悔,也许在我们结婚后你就后悔了,所以才会接二连三的不回家,我要看你除了打视频就是打视频,但是就连打视频都要看你的时间……宋伯清,你要是没那么爱我,你为什么要跟我领证,你为什么要困着我,你跟我说你不爱我,我会毫不犹豫的离开,我会……”她哽咽,“我不会躲你躲得远远的,让你看不见。”

  她痛哭流涕,满脸泪痕的蹲下来捂着脸,“难道在你眼里玩弄我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吗?”

  宋伯清痛极了。

  那种痛就像是被什么利刃直穿心脏,疼得他连呼吸都痛。

  他一把将葛瑜拽了起来,双目猩红的看着她,“我是玩弄你还是爱你,你分不出来?”

  “你根本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

  也许疼痛到极点是这样的,他没说一句话,就这么看着葛瑜的眼睛,突然发出一声讥讽的嗤笑,把手里的文件袋塞到她手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撕心裂肺的痛哭。

  而那份文件袋最终也被葛瑜扔进了工业园的湖水里。

  ‘咚’的一声,沉入湖底,就像是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那天之后,葛瑜像一病不起,卧床好几天,简繁守在她身边,每天给她带自己做的饭菜,本以为是邪恶料理,没想到他的手艺很不错,无论是荤菜素菜都做得很好。简繁没敢跟她说,那些饭菜都是他爸妈做的,味道自然没话说。

  葛瑜偶尔会吃一点,但更多时候连吃都不肯吃。

  简繁没办法了,就开始跟她说自己大学时期出去旅居的故事,说云南的大理有多好,风景有多美,一路上碰到的都是好人,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会给他塞零食,故事讲得动不动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旅居途中吃的那些美食,他一定会绘声绘色的把那些美食怎么做、怎么炸、怎么烤,说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说到烧烤,每个地区的烧烤都不一样,他去过一个地方,那地方的烧烤先油炸后再炭火猛烤,烤完刷上一层酱料,再上香料,别提有多好吃。

  葛瑜被他绘声绘色的介绍美食说得有些饿了,端起面前的饭菜吃了两口,然后就躺在病床上。

  病床的右侧就是巨大的窗户,暖黄的阳光透过窗户散落进来。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特别美?”

  “是啊。”简繁点头,“最重要是美食好吃!”

  “那等我还完债一定要去看看。”

  “对!还完债我陪你去!那地方我熟!”

  一件小事可以让她崩溃得一整夜在吃燕窝。

  一件小事也可以让她重整旗鼓。

  倒不是简繁说得有多好,也不是美食有多好吃。

  而是她总得找个支柱让自己支撑下去。

  否则迟早某天,她走着走着就会想从高楼跳下,走着走着就会想一跃跳进冰冷的海水里。

  就这样,还完债离开雾城成了葛瑜的目标。

  她不再幻想着拿回父亲的玻璃厂,不再幻想着在雾城活下去。

  她想离开了。

  彻彻底底的离开,清明节也不回来了。

  那天过后,葛瑜就出了院,她回到于伯家中跟工厂高层开会,盘点清算工厂目前所欠的债务和所剩资产,走进远门就看见一大堆的员工聚集在院内,于伯见她来了,就走上前说:“那个……你孙叔说他儿子在省城给他找了个看门的活,下周一就走,所以……”

  葛瑜望向孙叔。

  孙叔不好意思的埋下头。

  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都低下了头。

  紧跟着所有的辞职信被于伯收集,交到了葛瑜手里,厚厚的一叠,握都握不住。她准备好的话全都噎在咽喉里,眼眶逐渐泛红,说道:“应该的,至于上个月的工资,我们照常发,就是赔偿得慢慢来,工厂目前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希望大家理解理解。”

  这大半年葛瑜待他们不薄,从本来濒临倒闭连工资都发不出,到后来每个月的奖金翻倍,她给的福利是别的厂子的好几倍,员工们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还要她赔偿。

  大家表示理解。

  葛瑜弯腰鞠躬道谢。

  随后大家开始盘点工厂剩下的所有资产,技术副总李昊说道:“现在厂子仅剩一台五百多万的进口自动切割机,核心控制系统烧毁,维修成本比买新的还高,只能按重量卖铝合金,价格嘛……”

  他自嘲的笑了笑。

  “也许那台退火窑的炉芯还能用?”葛瑜思考,“我倒是认识一两个对这方面感兴趣的人。”

  “不好说。”李昊摇摇头,“得等会再去盘查一遍。”

  一群人算来算去,十月的天,硬是算得满头大汗。

  于伯的妻子患有老年痴呆,她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埋头苦算,站起身来倒了杯热茶,缓缓走到葛瑜面前放下。

  她早已经记不清葛瑜了,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但屋子里那么多人,她唯独给她倒了杯热茶。

  葛瑜抬头看着她,鼻间有些酸,说道:“谢谢。”

  老人家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头。

  好像在跟她说,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会过去吗?

  葛瑜不知道。

  但是这杯茶好热、好温暖,她只喝了一口,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想自己的奶奶了。

  如果她还在的话,母亲分给弟弟和妹妹那么多的橘子,而她手里只有一瓣。那么奶奶会把整个橘子都塞到她手里,跟她说慢慢吃,有的是。

  这世界上什么感情是[有的是?]

  感情来来去去,没人会在原地等一个人。

  最后,他们盘算来盘算去,把所有该卖的全卖了,加上葛瑜所能用的所有现金,凑出了一百来万,这一百万首先发了工资,其次就是工厂里紧急的订单,他们找别的代工厂进行代工,把他们需要的生产出来,没那么紧急的,他们就照合同赔偿,只不过这赔偿也有轻重缓急,谁先还,谁后还。

  虽然他们已经采取了最好的应急措施,但总有闹上门来的供应商和客户。

  他们威胁十天内不还清钱财就起诉他们。

  简繁气得不行,挡在她面前怒吼回去,“我们又不是还不起钱!十天就十天!有什么了不起的!”

  葛瑜见他大有要跟他们作对的架势,连忙拦着他,说道:“钱我会还,你们也不用怕我跑,警察盯我盯得很紧,所以你们不用每天跑到这里来闹事,就当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葛瑜现在没法回市区住,每天就住在于伯家的二楼小阳台的杂物间里,大概是知道她住的地方,所以每天上门来闹事的人不少,葛瑜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已经打扰到了于伯的正常生活。

  简繁见她很苦恼,说道:“瑜姐,你搬我那边吧,我也就住在这附近,但就是——”

  他挠挠头,“房间有些小,不过没关系,你睡床,我睡地铺!”

  “算了,住于伯这给他添麻烦,住你那也是一样的,我还是回市区。”

  她看着简繁,说道:“这阵子辛苦你了,陪我前前后后跑了那么多趟,还被那么多人骂。”

  简繁笑道:“我说了,你别想甩开我,你录取我,我就得跟你一辈子。”

  葛瑜扯了扯唇角,像是笑了。

  这小子真傻,哪有什么人是可以跟谁一辈子的,话说得再好听,明天下雨,后天打雷,再后天就是分道扬镳了。

  分离这种事,她最清楚。

  没有什么是一辈子和永远。

  简繁驱车载着葛瑜回市区,与宋伯清的车子擦肩而过。

  宋伯清看见她的身影,猛踩油门。

  天气阴沉,一声巨雷惊响,他看着她坐的车子越来越远,烦躁得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

  他给她的东西,她一样都没用。

  跟着这个毛头小子硬扛。

  好。

  他倒要看看她要硬扛到什么时候。

  迟早有天会撑不下去跟他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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