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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牌局上的输赢无所谓,赌局外的东西,才最重要。”杨骁意味深长地说。
蒋聿看着那两张牌,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崩溃的神情。他非常平静地将自己的底牌扔进废牌堆,连翻开的兴致都没有。
“杨老板好手气。”
他靠回椅背,抽完了最后半根烟,起身就走。
*
蒋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包厢里出来的。
游轮靠岸,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刺骨的海风让她脑袋清醒了一些。
脚步声逐渐逼近,黑色夹克掠过眼角,擦身而过,却再没看她。
蒋妤收回目光,紧走几步跟上蒋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敢出声叫他。
他终于在路口停下脚步,等红灯。车流像红色的熔岩从面前淌过,蒋妤堪堪收住脚,鼻尖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红灯转绿,他却没动,只是转过身来。街灯在他眉骨处打下一片深邃的阴影。蒋聿缓慢地眯起眼,眸中闪过一刹那极亮的冷光。
这是他发火前的征兆。
蒋妤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她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立刻做好了被他拽着衣领咒骂或者直接甩脸色走人的准备。
蒋聿也看着她,指关节收紧、收紧,幅度缓慢,指节泛白。
他朝她抬起一只手,蒋妤屏住呼吸。
下一秒,蒋聿忽地一笑。那只手落在她的发间,有些迟疑地揉了揉。
“头发乱了。”低声说。
蒋聿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他比蒋妤更早知道颂猜的死讯。
他查了杨骁整整一个月,金色娜迦背后一笔纠缠不清的坏账怎么也绕不过去。他早料到里头肯定有蒋妤的影子,他太了解她了。自以为是的小骗子。贪财又自大,被杨骁这种老狐狸卖了估计还能帮人数钱。
他原本以为杨骁和颂猜是利益共同体,直到昨天,线人和杨骁的电话先后打来,后者将两套账本同选择权一道摆在他面前,他才猛然惊觉。
杨骁早就不满颂猜和他背后黑/帮的贪得无厌,想踢他出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算尽人心,莫过如此。
杨骁在港澳从无到有,在东南亚的布局也早就成型,各个产业链渠道稳如磐石。他同样早不满足传统实业和娱乐业的蛋糕,他的野心是新能源和高精尖科技,突破口在美国。
至于那劳什子的代理权,在蒋聿眼里就是哄小孩的狗屁。蒋妤这种连报表都看不明白的商业白痴,拿了代理权除了被杨骁继续当枪使,没第二个可能。
杨骁其实甚至根本不需要算计她。她太透明了,透明到杨骁可以一边逗她玩,一边完成所有布局。
一箭三雕玩得真漂亮,借着蒋妤的命门逼他上桌。
想发火,想质问她为什么这么蠢,想把她拎起来狠狠揍一顿,告诉她人心险恶,不是什么糖衣炮弹都能往嘴里塞。
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她蠢?她从来就不蠢,她只是太想赢。
说她天真?她比谁都更早洞悉利益交换的本质。
“那个......”蒋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没话找话地打破沉默,扯了个不痛不痒的出来,“帕塔拉呢?她......她没事吧?”
“卡山带她走了,”蒋聿收回手,插回口袋里,“那边现在很乱,她留在曼谷不安全。”
两人一前一后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711,推门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几罐便利店预调酒。
有些话借着辛辣的酒精才能发酵,才能顺理成章。
“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五岁生日?”他突兀地问。
蒋妤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说你同学有个哥哥送了辆机车,你念叨了整整一个礼拜。我搞了两个月。杜卡迪的车架,发动机全拆了重排,配件、漆面,全换成顶配,悬挂避震都按你的身高体重一寸寸调。”
“你不知道我费了多
少心思。“他嗤笑一声,“车送你的第一天,你刮了漆,把车往路边一扔,自己打车去逛街。”
“......连句心疼都没有。漆面刮掉了一大块,你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我给你的东西,你从来都不知道珍惜。”他扯起唇角,笑却没进眼睛,“从前是,现在也是。你只要觉得不爽了,觉得碍眼了,随时随地都能扔得干干净净。”
蒋妤有些窘迫:“我也不知道啊,你又不说。”
他只是垂眼看着她,好半响,看得她气势矮下去整整一截,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蒋妤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又不是故意的。”
“对,你不是故意的。”他低下头,语气变得有些敷衍,“所以每次都是我的错,活该我自讨苦吃。”
“我没这个意思。”蒋妤说,“是我不懂事,我知道错了。”
“你没错,你怎么会错?”蒋聿说,“是我太过天真,以为在你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他随手丢了空酒瓶,点了根烟,烟雾缥缈。夜风呼啸,眼尾有些泛红。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么贱。”他自嘲地笑了笑,“蒋妤,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反水反得特别漂亮?你明明比谁都清楚你的行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脑子一热,就可以把我当傻子哄。你就那么笃定,我不会生气,不会难过?”
蒋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从未想过自己曾经在他面前展示过的拙劣演技,和那些自作聪明的小心思,会让他有这么难堪的时刻。
“对不起。”
她只能用这三个字来作为唯一的回答。
蒋聿冷笑一声。随手将烟头按在掌心,立刻有火光乍现。
“你抽什么风?”蒋妤吓了一跳,拽他的手腕,却被他避开。
“我没抽风,我清醒得很。”他说,“你看,这么多年,你在乎的东西这么多,玩不过我,又怕惹我生气,所以只能认怂。”
“蒋妤,在你这里,我永远是个随时可以被你放弃的选项,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蒋聿沉默片刻,又烦躁地点上一根。
“我早该知道。”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你这种人,哪怕是一时兴起的施舍,都要留到最合适的时候。”
“替我谢谢杨老板,他总是知道怎么让我痛苦。”
他走出去十几米,身后除了风声什么动静也没有。回头一瞧,见人还在原地垂着脑袋杵着。
蒋聿腮帮子紧了紧,只得折回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她挂了满脸泪水。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一滴水珠砸在地上,晕开硬币大小的深色痕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哭什么。”声音发哑。
“我以前觉得,只要有钱,真没什么是受不了的。”蒋妤断断续续地说,“我为了钱,没脸没皮,什么都能做。你甩冷脸,我受着;你发脾气,我哄着。”
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
“但我发现我错了。”她深吸一口气,“我就是受不了你,我真的受不了你。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我干嘛非得为了钱把自己搞得这么不值钱呢?我有手有脚有脑子,犯不着非得靠男人才能过活,何必非得上赶着来找你受气。”
“我凭什么为了这些去讨好你、迎合你,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你控制、被你摆布。我是个人,不是条狗,我有我的选择。”
“从头到尾你都在为自己的私欲服务,你只是想要控制我,你没有为我考虑过。”
他有些莫名其妙,没想到蒋妤会哭,更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激动,连拒绝带反击,像是积压多年的委屈全都找到了一个出口。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居然又把她弄哭了。
“......所以呢?”他扯出一个笑,伸手替她揩去泪水,“那你想怎么样?”
“离开我,跟杨骁走,他不是正好有求于你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从我这里出师,去换取更大的利益?”
“或者说,你又有了新的目标?”
没有回答。
他又说:“你说得对,我就是活得不够成熟,我就是大少爷脾气,我就是控制狂。”
“......我就是对妹妹起反应的变态。”
霓虹灯牌的红光扫过他的侧脸,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眉骨上。他看着她。
“蒋妤,我不打算跟你打哑谜了。我告诉你,我就是在干涉你的生活,我就是喜欢掌控你,我就是想要随时把你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身边带走。杨骁也好,其他什么阿猫阿狗也好,我看谁靠近你我就想弄死谁。”
“而你呢,应该趁早习惯这一切,然后......”
“然后怎样?”蒋妤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然后接受我。”蒋聿笑了笑,“这还不够明显吗,蒋妤?”
“我爱你。蒋妤。”
压抑了太久,以至于说出口时都带着锈味了。
可他其实也不太懂她。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她在这副笑嘻嘻的皮囊下究竟都藏了些什么,不知道她在长久的伪装里究竟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打发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他该死地以为,这种和他作对的方式就是她的撒娇。
是他该死地以为,哪怕她装模作样的哭,也是对他示好。
“先回家。”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蒋聿转过身,没去看她的脸。
蒋妤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出去两步,没听见跟上来的脚步声,再次停下。
“走。”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
蒋妤依旧没理他。后跟用力一踩,直接把脚上的细高跟鞋蹬掉。鞋子在地上翻滚两圈,撞在马路牙子上停下。另一只也被她毫不留情地踢飞了。
蒋聿回头,盯住她赤着踩在柏油路面的脚。他猜她是不想跟他回去。这种幼稚的对峙他从来不放在眼里,可这次却莫名又没有那么笃定。最后强自按捺情绪,第二次折回去。
没有训斥,没有咒骂。
她愣愣地看他俯身。
一米九的男人单膝跪在粗糙的马路上,黑色夹克的下摆拖在灰尘里。鞋底沾了泥,他毫不在意地抻袖口随便蹭了两下,重新套回她的脚上。细长的绑带绕过脚踝,扣上搭扣。
他直起身。
“还生我气?”
“......”
“你没什么要说的?”
“......”
“我说完了。你真的没什么要对我说的?”蒋聿有些无力,“算了,我不问了。”
“......”蒋妤只是沉默。
“你总是有你的选择。”他说,“今天你可以因为杨骁拒绝我,明天就可以因为别的什么人。”
“我知道。”他犹豫片刻,笑了笑,“这就是你的自由。”
“我说完了,蒋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