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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6章

  头等舱的座位宽敞而舒适,所以这一个小时多的路程,明栀睡得神清气爽。

  和登机一样,头等舱的乘客又可以优先下机。

  明栀被空乘人员推着轮椅,交给地勤,等着贺伽树的到来。

  贺伽树的位置正是机翼旁边,引擎声巨大,加上身边又有人搭话,所以几乎没怎么休息。

  他接过轮椅把手,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所以直接坐上了机场大厅内的通勤车。

  抵达层的门口停着两辆黑车。

  贺伽树半蹲在明栀面前,看着她那张秀美的面容,声音放轻。

  “我有个很急的会议要去参加,不能陪你去医院,不过那边都安排好了。”

  明栀点点头,“你去忙吧,我没关系的。

  她在什么方面都好,尤其善解人意。

  可她越是善解人意,贺伽树心中就越是有不快的感觉。

  他的手抚上她放在双膝的手。

  “你乖乖的,不要瞎跑。”

  明栀想了想,自己的右脚踝尚且还肿着,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不过她还是没将心里想的这些话说出口,只是轻声说“好”,很乖巧的模样。

  贺伽树终于起身,将她抱进其中一辆车内,关好门,看着车辆缓缓行驶,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他脸上的那抹很浅的柔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向来的漠然与冷峻。

  -

  检查室内,医生拿着明栀脚部的X光片细细看着,他说的话和之前那位医生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明栀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明栀身边站着一位面容温和、看着约莫四十岁左右的职业女性,据她自我介绍,是贺伽树为明栀找来的陪诊。

  此时,这位女士正在和医生一来一回地聊着,最后她点了点头,“明白了,所以先镇痛消肿,然后后期再进行踝周训练。”

  明栀听不懂他们之间的专业术语,只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请问一下二位,我最快什么时候能够康复呢?”

  医生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考虑到明小姐野外工作现场的特性,最大程度降低未来再伤风险,我们预估的周期是4周左右。”

  4周,也就是一个月。

  修复项目到了冬季往往需要暂停,进入资料整合期。

  而她这养伤的时间太长,等到完全康复后再回去,估计都工作不了几天。

  “能缩短一下时间吗?”

  明栀到现在仍觉得只是被砸了一下,有些肿痛而已,没必要进行如此精密的治疗手段。

  她登机前,给章灵冬发的请假消息,可是说自己差不多一周就能回去了。

  “明小姐。”陪诊人沙姐笑容和煦,“您要考虑到您工作地的医疗水平,以及自己的工作性质,如果没有完全康复就返回的话,很容易旧伤复发,到时候折腾的时间可能会更多。”

  总而言之,一番劝解下来,总算是让明栀打消了速战速决的想法。

  做完穿刺抽吸,将踝关节处的积液抽取后,脚部的胀痛感缓解了不少。

  “频繁往返医院和住处的话,可能会对康复不利。”

  沙姐推着轮椅,垂眸看向明栀道:“还是建议您在家进行护理,我会每天上门指导训练,然后定期回医院复查。”

  南曲岸在三环大学城的地段,与这家康复医院尚且还有段距离。

  最重要的是,夏宁已经搬离了那里,住在设计院的附近了,她又不好意思将人叫过来照顾自己,到时候沙姐不在的话,她又该怎么怎么自理呢?

  正怔怔地想着,沙姐已然又道:“那就送您到国贸CBD那边的住所了?”

  明栀霎时间回过神来。

  她什么时候在国贸那边也有住所了?

  见她一脸震惊的模样,沙姐耐心地解释:“这是贺先生安排的,距离康复中心也近,只有十分钟不到的路程。”

  一开始,明栀只以为这是贺伽树诸多房产中的其中一个,大手一挥慷慨地让明栀借住而已。

  可当门被打开,玄关处一道熟悉的影子,让明栀意识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怎么话梅也在这里?

  这不就说明这是贺伽树现在常住的地方吗?

  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人,话梅先是炸毛弓腰,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

  可

  它又觉得这陌生人的气味有些熟悉,在明栀的脚边闻了闻,很快,便亲昵地蹭了起来。

  它轻松一跃到了明栀的双膝上,在明栀抚摸它的时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看来贺伽树将它照料得很好,皮毛顺滑锃亮,就连爪子都被细心地修剪过。

  明栀的学习能力很快,一天的时间便能熟练地使用轮椅。

  虽然目前的行动不能自理,但是上个卫生间或者上床睡觉还是可以做到的。

  约好明日的护理时间后,她将沙姐送到门口。

  门被合上,只留下一室的寂静。

  轮椅是电动的,所以对于明栀来说像是拥有了一个新型的载具,颇为新奇,话梅坐在她的双膝上,威风凛凛地似是要给她指挥方向。

  没有了旁人,她才终于胆子稍大了些,到客厅那边逛了逛。

  贺伽树的居所如他的性格,是一如既往的黑白灰简约色调。

  这边的视野甚至比南曲岸还要好,从全景窗外,即可鸟瞰京晟最繁华的CBD夜景。

  只是,过于大的房屋,也给了人一种无边寂寥的感觉。

  明栀摸着话梅的头,一转眸,却看见了沙发上的两个独角兽玩偶。

  颜色鲜艳,造型幼稚。

  和全屋的风格截然不符。

  明栀一时间看得有些怔了。

  她还记得这两个独角兽玩偶,当时贺伽树抓上一个后,执意要再抓一个来陪伴它。

  两个玩偶紧密地贴在一起,姿态好不亲昵。

  从未分离过那样。

  明栀的心口覆上一层酸酸胀胀的感觉。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难受,那每天一回到家,看到两个玩偶的贺伽树,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不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所以并没有到各个房间绕一圈,活动范围也只局限于在客厅。

  毕竟没有贺伽树的允许,就这么睡在人家的卧室也不太合适,所以明栀干脆睡在了沙发上。

  她随手捞起一个靠枕当做枕头,客厅里的温度倒是不冷,就是她不太习惯睡觉的时候不盖被子,便将外套批在了身上。

  话梅今晚没回猫窝,盘成一圈在她头侧酣睡。

  它的呼噜声很是催眠,加上这一天实在奔波,明栀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疲倦交织在一起的气息。

  长达近七个小时的拉锯战和条款上字斟句酌的修订,终于在凌晨三点敲定了足以影响行业格局的并购案。

  随后的三个小时,是更耗费心力的内部复盘、核心数据整理。

  早上六点,京晟的天空尚且还是一片沉郁的蓝色。

  贺伽树看过最终版的资料,指尖用力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这样算来,他已将近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

  抬起眼,站在他对面罗秘书的眼底也有一片浓重的青黑。

  “今天放一天假。”“贺伽树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至极。

  “手头所有非紧急事务延后,我也要回去休息了。明天上午十点前,我不希望接到任何工作电话。”

  罗秘书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的贺总。”

  偌大的顶层办公室,终于只剩下贺伽树一人。

  天际线泛起一道鱼肚白,窗外的城市开始渐渐苏醒。极度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需要睡眠。

  休息室就在办公室的暗门里面。

  只用走几步便可以立即入睡。

  但贺伽树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里,闭目养神了不到五分钟,便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手机,除了工作消息外,便是他给明栀找的陪护人员,汇报着她已经到了自己的居所。

  看完,他沉默地放下手机。

  贺伽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向公司的地下车库。

  这个点不怎么堵车,加上他归心似箭,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到家了。

  他将进门动作放得很轻,走过玄关,看见客厅的落地灯还开着,在已经渐亮的天色下发出微弱的光线。

  贺伽树站在阴影处。

  近四十八小时未曾合眼的疲惫,和高度紧绷后骤然松弛带来的眩晕感,让眼前这一幕显得格外不真实。

  在那圈温暖光晕的中心,明栀正蜷缩着睡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

  她的呼吸均匀,脸颊陷在柔软的靠枕里,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

  贺伽树微微蹙眉,心口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击中。

  一回家,不再只是冰冰冷冷。

  有一盏灯,有一个人,在这个庞大空旷的空间里,制造出了鲜活的、温暖的、存在的证据。

  这幅场景,是他做梦许多次也想要实现的。

  而另一种感觉,则是清晰的涩意。

  明栀宁愿蜷在客厅沙发,也不愿睡在主卧或任何一间客卧。

  这种过于谨慎的又划清界限的客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那份刚刚升起的柔软之上。

  贺伽树从未觉得这套房子是他的家。

  远在别墅群的贺宅也没有觉得过,南曲岸那边倒是短暂地将其当做过自己的家,只是后来明栀走了。

  家也不复存在了。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静静看了她许久。

  而后,他极轻地移动脚步,将中央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拿起一张毯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让自己陷入柔软的皮革里,看着她在不远处安稳的睡颜。

  疲惫如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一个清晰的念头逐渐浮现。

  他要的,远不止是她这一晚的停留。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永远待在他身边。

  -

  明栀是被饥饿感唤醒的。

  她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于她而言很陌生的陈设。

  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贺伽树的家里。

  她单手撑着起身,身上的毛毯滑落下去。

  虽然不知身上盖的衣服怎么会变成毛毯,但她还是伸手去捞了下。

  然后,她在转眸中看见了贺伽树。

  就在侧前方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上,他也睡着了。

  他的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右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抵着太阳穴,显出矜贵而又疏远的模样。

  他竟然也没回房间,就在这里坐着睡了。

  是为了,陪她吗?

  明栀不敢确定。

  她想悄悄去一趟卫生间。避免吵醒他,她的动作放得很轻,尝试用未受伤的脚着力,单脚蹦跳着去找放在不远处的轮椅。

  但谁知刚起身,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便从沙发边缘滑落,跌坐在了厚厚的长绒地毯上。

  几乎就在她落地的同时,沙发上正在沉睡的身影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尚且还带着初醒时的迷蒙,却在看清状况后的第一时间便恢复了清明。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人已经起身,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蹲下身,“伤到了?痛不痛?”

  “没、没有。”

  明栀脸涨得通红,“只是没站稳......我想去一下洗手间来着。”

  贺伽树闻言,脸上的紧张稍缓,但眉头并未舒展。

  他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电动轮椅,直接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她后背,轻松地将她从地毯上捞起,稳稳放在轮椅上。

  “我人在身边都不知道要使唤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高兴。

  像是在教训小孩的语气,明栀垂眉耷眼,一副被家长责骂的模样。

  轮椅无声地滑过光洁的地板,停在卫生间的门口。

  贺伽树帮她推开门,固定好轮椅,刚要将她抱在马桶上的时候,却被她摆着手拒绝了。

  “不行不行,我自己可以的。”

  明栀面露惊慌,有种下一秒贺伽树会帮她脱下裤子也说不定的错觉。

  “再摔一次,昨天的治疗都白费。”

  贺伽树的眸瞥了眼她,语气中全是不容置喙。

  僵持了一会,最终还是明栀先妥协了。

  她坐在马桶上,坚守自己的底线。

  “你先出去吧,后面我来弄。”

  这次贺伽树倒是没说什么,他后退几步,转过身,合上卫生间的门。

  “好了叫我。”

  他说。

  明栀脸颊的烫意久久不退。

  她费了一些劲儿,才终于独立完成了上卫生间的任务。

  总而言之,作为一个健全人的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这些稀疏平常的事情对于伤残人士会如此困难。

  昨晚屋内光线暗,今天她才发现原来贺伽树的家分为上下两层。

  原本觉得一层的面积都已经够大了,她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顶层复式在寸土寸金的国贸CBD会价值多少钱。

  现在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一点,明栀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的抗议声。

  她脸一红,声若蚊蚋道:“我们点外卖吧?”

  “外卖不健康。”

  贺伽树淡声道:“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话音刚落,空荡的房间内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明栀显然被震惊到了,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良久才缓缓平息下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贺伽树,“你会做饭?”

  许是明栀的眼神充满了对他的不信任,贺伽树脸颊处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偏过头去,道:“勉强还行吧。”

  明栀驾驶着轮椅,将信将疑地来到了冰箱前,一打开,里面除了鸡蛋和罐装牛奶外,几乎没有什么旁的食材。

  她转过头,“不然还是点外卖吧?”

  -

  因为贺伽树家里还有一些挂面,所以明栀在最后看似主动,实则毫无选择地,选择了鸡蛋面。

  贺伽树不让她在厨房停留,将轮椅推到了客厅的位置,冷着脸叮嘱她不准过来。

  等到关上厨房门后,他才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缓缓打下几个字:

  家常鸡蛋面做法。

  看了几个视频后,他觉得这玩意儿似乎并没有什么难度。

  然而,这样的想法,在他连续失败打下五个鸡蛋后,消失殆尽了。

  贺伽树皱起眉来,重新搜索:

  打鸡蛋技巧。

  客厅和厨房离的颇远,所以明栀也听不见那边的动静。

  她看了会儿手机,在半个小时后,闻见了饭香味。

  不会吧。

  难道贺伽树真的会做饭?

  明栀到了饭厅的位置,正好碰上贺伽树端着碗出来。

  与平常面无表情的漠然相比,他的面容上竟浮上一股罕见的局促。

  他将碗放在餐桌上,道:“你先尝一口,不合你口味的话,我再让他们送别的吃的过来。”

  明栀探过头去看。

  只见一碗清淡的面条旁,星星点点地飘着一些蛋花。

  这个好像和她认知中的鸡蛋面不太一样。

  她想的要不就是西红柿炒鸡蛋的那种打卤面,要不就是有荷包蛋的面。

  但是,贺总亲自下厨,她怎么能不给面子呢?

  她握起筷子,将面条小口地送入口中。

  随即,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很好吃欸。”她抬头道。

  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是味道却很清爽,对于她这种对饭菜本来就不挑剔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好了。

  她星星亮亮的眼眸,让贺伽树先前以为她说的客套话,可能是出于真心的。

  他的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下。

  “好吃就好。”

  他这么说道。

  明栀实在饿了,甚至比贺伽树还要先吃完。

  她原本还想洗碗来着,结果实在爱莫能助。

  看着贺伽树在厨房洗碗池的背影,明栀的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了“人夫感”三个字。

  如果,能把贺伽树这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男人娶回家,也不失为幸事一件。

  但登时,明栀立即摇了摇头,想要挥散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

  昨天和沙姐约定的时间是下午,距离现在也没多久了。

  三点,门铃准时响起。

  沙姐提着一个专业器械箱,利落地走进屋内。

  “明小姐,贺先生。”她打过招呼,目光落在明栀仍有些肿胀的脚踝上。

  “感觉怎么样?昨晚抽液后,胀痛感应该缓解不少吧?”

  “嗯,感觉轻松多了,就是不敢动。”

  明栀如实回答。

  “不轻易活动是正确的。”

  沙姐戴上手套,手法熟练地检查了包扎情况,轻轻按压几个点询问痛感。

  而后,她小心地托起明栀的脚踝,进行极其缓慢说完内外翻动作。

  “这样会疼吗?”

  明栀眉头轻蹙,下意识却说了句“不疼”。

  “明栀。”

  贺伽树一直在旁边站着,所以将她的表情看得真切,知道她那爱遮遮掩掩的老毛病又犯了。

  “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什么时候都以自己的感受为优先。”

  沙姐也笑道:“明小姐,您不用客气什么,疼痛量级也是判断伤势的重要条件。”

  于是,明栀抿了抿唇,小声道:“在向内扣的时候,还是挺疼的。”

  “好的,我了解了。”

  沙姐按摩着她的小腿和足踝周围,“自己平时也可以按摩一下,因为最近都在轮椅上坐着,这样可以促进血液循环。”

  “嗯。”

  比明栀更先回答的,是贺伽树。

  他又凑得近了些,神情专注地看着专业的按摩手法。

  这个距离已经和明栀很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看到他低垂的浓密睫毛。

  大约四十分钟后,沙姐结束了今天的疗程,为她重新进行了加压包扎,并敷上医用冰袋。

  “那么,我们明天还是同一时间。”

  她收拾着盛放着专业器材的包袋,而后语气公事公办。

  “依旧还是不能运动,以及,最好不要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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