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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贺伽树。
哭。
在明栀眼里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联系到一起的两件事情,却好像真的发生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震撼,甚至远比刚才横梁砸落的巨响还要猛烈。
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他精致的面部线条半明半暗。
有滴泪珠,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最终在下巴处汇聚,而后滴落在地,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可明明,又好像滴落在明栀的心上。
她头一次见到贺伽树哭,有些手足无措。
最终还是抬起手,想要为他抹去眼角的湿痕。
可手伸在空中,却缓缓没有触碰到他的脸庞。
她的手因为刚才的抢修工作和撑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污迹。
而他的脸,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然能看出清晰的轮廓和干净白皙的皮肤。
她的迟疑和那只悬空的手,全部落在了贺伽树的眼里。
就在她准备退缩的瞬间,一只略显冰凉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他牵引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将她沾满灰尘的掌心,紧紧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个人皆是微微一颤。
贺伽树脸颊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混着一点未干的湿凉。
长而卷翘的睫毛眨动,显出他此时此刻脆弱易碎的表征。
明栀的拇指指腹,带着画太多工图而生成的粗砺薄茧。
她的动作极尽温柔,说出话的声调平和,像是在哄哭泣的小孩子。
“我没事儿,真的。”
贺伽树没说话,显然她这句话并不能完全安抚到他。
于是明栀浅笑一声:“你要是继续哭的话,我可就拍下来了。”
能拍下贺伽树流泪的照片,无异于找到了外星人降临地球的证据。
贺伽树的喉结滚动了下,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声。
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同时伴随着几句呼喊:“小明?你们在这边吗?”
明栀眼睛一亮。
章灵冬比她预想得更快,带着人赶来了。
她打开偏厢的房门,探出头来。
“章导,我们在这里!”
此时雨势已经弱了不少,章灵冬和团队的其余人穿着雨衣,听见角落的动静,几道手电筒齐齐地照向那里。
只见明栀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贺伽树。
贺伽树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已收敛干净,只余下惯常的冷峻,只是眼角微微的泛红一时难以完全消退。
他朝章灵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声招呼。
没等他们发问,明栀便主动提及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你是说,殿内有横梁塌陷了?”章灵冬的语气中透着震惊,“你们两人没事吧?”
明栀连忙摆手,“幸好躲开及时,没什么大碍。”
“人没事就好。”章灵冬松了口气,但眉头紧锁地看向内殿,“这么大的动静,里面情况可能更糟了。”
和修复队一同赶来的罗秘书则是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他偷偷用余光瞥向贺伽树。
贺伽树白皙的脸上果然被蹭上几丝灰尘。
若是贺总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回去以后无论如何也交不了差。
这么想着,他的心里也一阵后怕。
没见过这么谈恋爱的。
谈的都有生命危险了。
明天就算是被骂,他也一定要劝谏贺总回京了。
“那要不贺总就先和罗秘书一起回去休息吧?”章灵冬看向面色苍白的贺伽树,“我们团队可能需要留在此处,再忙上一会儿。”
贺伽树的薄唇微微动了下,什么都未说出口,但章灵冬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小明,你刚刚受到惊吓,不然也先回去吧。”
听言,明栀果然执拗地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全体人员穿戴好全套装备。准备放无人机,确认可以安全进入后,听我指令再行动。”
“收到!”
根据无人机探测到的情况,殿内除了那处横梁塌陷外,暂且无其他危险情况。
队员陆续进入,见到那根承重金柱依然矗立,而它周围,赫然立着三根临时但稳固的钢管支撑。
章灵冬转头看向明栀,“是你做的?”
“嗯。”明栀点头,解释道:“我们发现柱础浸水,腐朽加剧,就立刻用备用支撑做了临时卸荷处理。”
“好,做得太好了!”章灵冬平常是位内敛的严师,此时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判断准确,行动果断,避免了可能发生的连锁坍塌。”
说完,他转头面向大家,“今晚要进行全面检查,加固所有已发现的危险点,尤其是雨水新造成的隐患。”
一夜无眠。
等到全部抢救性加固工程初步结束,清晨的第一缕曦光已经照在了湿润的土地上。
队员们坐在外面铺上防潮垫的空旷地面上休息,因为太过劳累,甚至没有了聊天的力气。
明栀总感觉自己已经累过了劲儿,现在甚至都不怎么困了。
她的手上握着一瓶功能饮料,想要将其拧
开,结果发现手指根本使不上力气。
就在此时,她手中的饮料被抽走,几秒钟后,饮料被拧开瓶盖后又递回到她眼前。
明栀微愣了下,见没人注意到这里,才接了过来。
与队员同样奋战一夜的贺伽树,脸上倒是并未显出倦怠之色来。
通宵熬夜工作这事他做的多了,今天更是有明栀在身边,所以感觉精力无限。
一开始,他戴上安全帽要去一起参与修复工作时,是被章灵冬和罗秘书强烈反对的。
可他执意要进,也没人敢拦。
团队里的人以为这位贵公子进来是要监工,心理压力颇大,最后发现他总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明栀周围,注意力根本没放在他们身上,这才放下心来。
贺伽树顺手接下明栀手上的工具,又为她递上别的,看着她专注而神采奕奕的侧脸,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两人一起在家里学习的场景。
那时,明栀刚刚完成工图,有关于别墅的外观设计。
她伸了伸懒腰,声音因为完成了繁重的作业而格外轻快。
“要是有哪天,真能住进自己设计的房屋就好啦。”
坐在她身侧的贺伽树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她手绘的工图设计,挑了挑眉道:“那这个就当作你明年的生日礼物?”
听着很夸张。
但明栀知道,贺伽树能这么说,就真的有可能送她一栋这样的别墅。
她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的专业兴趣更倾向于建筑遗产保护领域,而非商业化住宅开发。”
而现在,她的一部分梦想,已经成真了。
明栀小口啜饮着饮料,轻声道了一句:“谢谢贺总。”
有别人在的场合,她对自己的态度就变得拘谨许多。
不过也正常,很符合她的性格。
贺伽树眉头微挑,决定对于“贺总”这个称呼不予理会。
因为指挥了一夜,章灵冬的嗓子已变得嘶哑无比。
“大家回去休整一上午,用过午饭后,回来做全面评估和下一步方案。”
在回村庄的路上,贺伽树和罗秘书走在队伍的最后。
罗秘书惴惴不安地低声提醒:“贺总,今晚七点半并购案终轮谈判,对方董事会全体出席,所以......”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想必贺伽树能明白他的意思。
“嗯。”贺伽树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只简短一个字。
罗秘书根本判断不出他的意图究竟是回还是不回,只能在心中暗暗思忖果然圣心难测。
贺伽树的视线越过前方,牢牢锁定在队伍中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
她正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走路的姿势乍看正常,但贺伽树看得分明,她的右脚在每一次落下时,都会几不可查地轻微一顿,随即又立刻调整回来,竭力维持着平稳的假象。
贺伽树的眸光沉了沉,几步上前,在众人有些讶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到她身侧。
“明工,你的脚怎么了。”
明栀身体一僵,立刻否认,“没事,只是有点累......”
章灵冬听见这边的动静,仔细看了看明栀的步态,眉头立刻皱起:“小明,你右脚踝是不是有点肿了?”
其实也不是肿了,就是当时横梁掉落,她扑倒贺伽树时,右脚脚踝的位置被部分碎木砸到了。
一晚上奔忙尚且还没感觉,现在在回去休息的路上卸了劲,脚踝处便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
村上没有卫生所,只有镇上才有卫生院,但医疗水平还是非常落后。
“这种伤不能硬撑,这边的卫生院只会给你开点止痛消肿药,拖久了韧带松弛,以后更容易受伤。”
明栀身边的蒋纯也道。
贺伽树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果决。
“我上午正好要返程,带你去周边城市的医院。”
说完,他转头看向章灵冬。
后者则是微微点头,算是同意。
“小明,你先和贺总去吧,不然到时候伤势加重,就更加没法参与这边的工作了。”
明栀被贺伽树那双深邃平静、却写满“你没得选”的眼神盯着,深知自己再坚持下去只会显得幼稚且不顾大局。
她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同意,贺伽树向前一步,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明栀没反应过来,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修复队的队员满脸写着震惊,连章灵冬都愣住了。
贺伽树仿佛对周遭的惊愕目光浑然不觉。
他调整了一下抱姿,确保她受伤的右脚能完全不受力地悬空,然后抬眼,语气充满平静。
“明工似乎没法再走路了。”
说完,他垂眸看向在他怀里装鸵鸟的某人,“是不是,明工?”
明栀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起自己。
况且,两个人现在关系充其量也只能算是甲方乙方而已。
哪里会有这么贴心的甲方爸爸呢?
她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听得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最后是罗秘书解了围,打了个哈哈,这件事才作罢。
终于到了村庄内,贺伽树将明栀放在她所住的那间房屋门口,给了她半个小时的收拾时间。
明栀匆匆洗漱一番,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
一开门,那辆黑色的阿尔法商务车已经停在门口。
罗秘书就在门口等待,见明栀出来,他的反应极快,提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汾河沟村。
车上有备好的早餐,明栀小口小口地吃着三明治,用余光瞥着手指抵着太阳穴,正在闭眼小憩的贺伽树。
听罗秘书那个意思,他好像在回京晟后还要参加什么重要会议,所以时间很赶,几乎是要连轴转上两天。
明栀收回视线,小心翼翼不让三明治的塑料包装袋发出声响。
-
医院的诊室里,灯光冷白。
医生指着刚出来的X光片和触诊结果,道:“没有粉碎性骨折,这是万幸。但踝关节的外侧韧带有明显拉伤,伴有显著的软组织肿胀和关节内积液。”
他用手在片子上一处阴影比划了一下,“看这里,应该是被重物边缘撞击导致的,受力点很集中。”
这话一说,贺伽树便知道,当时明栀为他挡的那么一下,还是受伤了。
她隐藏得太好,以至于现在他才发现。
医生看着面前男人霎然间变得阴沉的脸,吞下一口口水,而后继续道:“虽然也不算非常严重,但这类急性损伤如果处理不当,留下习惯性扭伤后遗症的概率会非常高。”
“我们这里的康复科设备和专业指导,确实有差距。建议去更高一级的专科运动医学中心进行系统评估和康复。”
医生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小地方的康复水平,达不到这个要求。
“回京晟。”
贺伽树当即道。
“可是......”明栀试图挣扎,她觉得医生实在有些夸大其词。
肿痛是有的,但远没到要兴师动众去京晟看病的地步。
“没有可是。”贺伽树打断她,语气里满是不容商榷。
他转
头看向罗秘书,“联系那边,安排运动医学科最好的专家。现在去机场。”
“贺总,私人飞机的航线申请因为返程时间延迟,还没获批。最快的方式是搭乘民航,下午四点三十五的那趟,预计将于六点抵达京晟。”
会议最迟能推到晚上八点,从机场赶回公司,加上在休息室换衣洗澡的时间,应该差不多。
“订票。”
“好的贺总。”
罗秘书顿了顿,似是在斟酌下面的话该如何汇报。
“因为临时订票,头等舱只剩一个位置了。”
贺伽树甚至没有思考,直接开口:“给她。”
去机场的路上,车内气氛沉默。
明栀的右脚脚踝此时已经高高肿起,上面还有淤血,看起来有些吓人。
贺伽树帮明栀先涂抹了外用的膏药。
他什么话也没说,但明栀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在生气,于是硬生生将那句“我自己来涂就好”,咽下口中。
抵达机场,罗秘书不知从哪里推来一个轮椅来。
不过如此一来,倒是方便许多。
头等舱的乘客可以先行登机。
空乘热情地接过贺伽树手上的轮椅把手,将明栀推向宽敞的头等舱座椅,并贴心送来毛毯和靠枕。
贺伽树生平第一次乘坐飞机的经济舱,且和罗秘书的位置不在一起。
罗秘书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挤入略显狭窄的座位,长腿有些无处安放。
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坐在哪里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但罗秘书知道,区别太大了。
这两天实在有些忙得兵荒马乱,让他没有安排到位。
罗秘书深深担忧起自己回京后的职业生涯,也许会就此中断也说不定。
引擎声低鸣,飞机按时起飞。
贺伽树阖着双眼,想要稍作休息,以应对数小时后落地即将面对的高强度谈判。
然而,邻座一位热情健谈的阿姨,显然不打算放过与身边年轻帅哥攀谈的机会。
“小伙子,一个人去北京啊?”阿姨笑眯眯地打开话头。
贺伽树缓缓睁眼,出于最基本的礼节,微微颔首,道:“是。”
“哎唷,真是一表人才。看你这气度,工作一定很好吧?成家了没?”
阿姨的眼里闪着热切的光,“我有个侄女,也在北京,研究生刚毕业,在事业单位,长得可水灵了,性格也好……”
贺伽树耐心听着,直到阿姨话音稍顿,才清晰地开口,打断了后续可能的介绍。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阿姨愣了一下,有些遗憾,但随即又好奇起来。
“哎哟,有女朋友啦!我就说嘛,这么好的小伙子肯定抢手。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呀?一定也很优秀吧?”
放在平常,贺伽树是决计不会理会这样的搭话的。
但或许是在明栀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仍能维持着两人尚在一起的表象,让他可以生出虚假的满足感。
又或许是阿姨夸赞了明栀很优秀。
贺伽树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他目光投向前方,仿佛能穿透舱门,看到前方那个、此刻或许已经在安睡的人。
贺伽树的唇角微扬,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低声道:
“嗯。是位大建筑师。”
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建筑师啊?了不得了不得。”
阿姨终于放弃拉郎配的想法,衷心赞叹。
“那真是郎才女貌,不对,是郎貌女才,很般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