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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章灵冬早上给明栀打了两个电话。
由于她的手机静音,均未接通。
最后是她在刷牙洗漱的时候瞥了眼手机,才在漱口后急匆匆回了电话。
“章导。”明栀压低声音,眼神飞快地瞥向坐在沙发上,神态慵懒的贺伽树。
“不好意思,昨晚我有点不舒服,就先找了家酒店休息了。”
她自认为这句谎言实在拙劣,所以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出口的。
可谁知,章灵冬通话那头的语气要比她还不自然,“你,没有遇到什么事情吧?”
说完后,他像在斟酌,片刻后才补充:“比如,被人占了便宜什么的。”
明栀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没被人占了便宜,反倒是占了别人的便宜。
“没有没有。”明栀连忙回答,就是那语气怎么听都有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挂断电话后,明栀的视线放在床铺上摆放整齐的全新衣物。
这是罗秘书刚刚送来的,不知是不是贺伽树特地嘱托过,反正和她原本的那身几乎一模一样。
明栀抱着衣服,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内弥漫着贺伽树身上的乌木沉香味,许是她的错觉,竟在里面闻见了,曾经在校园内闻到的石楠花味。
明栀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刚刚在刷牙的时候,也觉得手中的牙刷似乎变小了许多。
难道是因为,握过尺//寸更大的东西吗?
明栀的脸颊在霎时间变得通红。
......真的好想失忆啊!
虽然贺伽树没再提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但蔓延在两人中的尴尬氛围一直持续到了车上。
因为贺伽树今日也要去一趟汾河沟实地考察,所以顺带捎上了明栀和章灵冬两人。
黑色的埃尔法商务车隐私性空间充足,单独座位之间尚有间隔。
在弯弯绕绕的碎石路上,这种车充分发挥了其舒适度拉满的作用,让明栀没有了那种晕车的感觉。
上车后,章灵冬一直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明栀自然也不会主动和他提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前排罗秘书正在向贺伽树低声汇报着总部的工作情况。
一时间,车内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又行驶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抵达汾河沟内。
贺伽树今日倒是没穿板正的西装,换了一身休闲装,让明栀在恍然间似是看见了大学时期的他。
只是虽穿得随意,但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还是与脚下踩着的黄土格格不入。
再怎么心有芥蒂,面前的人现在依旧是项目的大金主。
章灵冬严峻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来,道:“贺总,请随我来。”
团队的人提前收到了消息,也对贺氏集团此举表示了震惊和不解,此时见传闻中的人到访,均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没作休
整,贺伽树便提出要去古关驿建筑群看看。
于是一行人又在其身边陪同,由章灵冬亲自做着汇报。
在触及专业领域时,向来沉默寡言的章灵冬便滔滔不绝了起来。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身边的贺伽树虽也应着声,但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贺伽树的确对这些古建筑兴致怏怏。
他的余光若有若无地放在被挤到人群边缘的明栀身上。
他不远千里来此,只是想看看她所为之奋斗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罢了。
若是有阻碍,那他就帮着她解决。
若是她需要助力,那他就成为她的助力。
至于旁的东西,一律不在他的兴趣范围之内。
在得知村民现在对保护工作的态度转变后,贺伽树则是唇角勾起一个漠然的弧度来。
村民的这些行为,没什么可强烈指摘的。
这些理想主义者并不能理解,对于饭都吃不饱人来说,大谈别的价值,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朴素点来说,他是商人,自然也知道各类人群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
“这些倒是不用太担心。”贺伽树淡声道:“你们就专心从事保护工作,其余的问题我来解决。”
章灵冬顿住。
虽然贺伽树的年纪尚轻,但说出口的话自有一股令人信服之感。
“那就劳烦贺总了。”
他真情实感道。
看完古关驿建筑群,已到了快要用餐的时间。
原本团队队员们都是吃食堂内的大锅饭,但自从和村民的关系僵持后,负责在食堂做饭的大娘也不愿意再做,所以近一周的伙食,都是队员们自行解决的。
前几天刚去镇上采购过一批食材,可奈何这边的物资短缺,在镇上也只能买到土豆白菜等最普通的蔬菜。
今天因为贺伽树也在,章灵冬特地向村长借了些肉类和新鲜蔬菜,又给负责做饭的队员嘱托了几句。
于是,各位队员来到此处后,最丰盛的一顿饭诞生了。
昨晚的宴席,明栀几乎没怎么动筷,心思全在贺伽树到来的震惊上,加上又喝了一肚子的白酒,所以对她来说,进了一趟县城并没有改善伙食。
她口腹之欲一向不怎么重,可这些日子的确吃得太素,于是她今天的筷子就没放下来过。
况且,不止是她一人如此。
全团队的人苦哈哈这么久,好不容易闻到肉腥味,皆像是饿狼扑食,风卷残云着。
章灵冬本来是想提醒贵客还在,让大家稍微收敛着些。
可看见这群饿瘦了一圈的孩子,还是将客套话咽了下去,对贺伽树投以一个歉意的表情来。
贺伽树倒是并不在意这些。
他只浅尝了两口饭菜,抬眼便看见双腮塞得鼓鼓囊囊的明栀。
像只仓鼠似的,煞是可爱。
餐桌是转盘式的,他缓缓抬起手指,转动转盘,状似不经意的模样,将肉菜转到明栀的面前,自己则是夹起正对着自己的素菜。
如此几番过后,饭桌上除了章灵冬、明栀与罗秘书,其余人都没看出其中的弯弯绕绕,还以为是那几道素菜更合贺总的口味。
吃饱喝足后,众人的情绪也明显更高昂了,能嘻嘻哈哈地在餐桌上聊上几句。
按照行程,贺伽树原本是需要今天赶回县城,然后明天一早回到京晟主持一项重要会议。
可罗秘书看了又看,贺总怎么也都不像是晚上会准备返程的模样。
他索性闭上了嘴不再提醒,省得贺总再给他放冷刀子。
离席后,明栀想着光速开溜,回去休息,谁知道还没踏出食堂,便被一道声音叫住:“明工,昨晚有些项目内容我没太理解,你能再给我讲讲么?”
明栀身子一僵,听见他又道:“就当是饭后消食了。”
消什么食。
明栀瞧着,他刚在饭桌上根本就没吃几口,哪里用得着消食。
可她又不能在众人面前弗了贺伽树的面子,只能缓慢地转过身,看他装作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咬着牙道:“好的,贺总。”
乡下晚上的气温颇凉,明栀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和贺伽树并肩在小路上走着。
这边的道路没有做硬化,踏在上面尘土飞扬。
她低着头只顾着赶路,用余光瞥见贺伽树那双染上尘土的鞋子。
等回到京晟以后,他一定会直接把这双看起来就贵得吓人的鞋子直接丢掉。
明栀在心里暗暗思忖,以至于贺伽树在第二遍叫她的名字时,她才反应过来。
“下雨了。”
他轻声道。
明栀昂起头,果然有小小的雨滴落在她的额上。
“那,还要继续走吗?”她问。
“嗯。”
此地常年干旱,所以明栀只以为这是一场毛毛雨,很快就会停下,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和贺伽树一路无言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向了古关驿建筑群的那条必经之路上。
“在这边累不累?”贺伽树突然出声问道。
脚下是随风摇动的树影,而背后是已经远去的村庄。
明栀张了张嘴,想要习惯性地说出那句客套的“不累”。
可要说不累,完全是假话。
后颈的位置之前被晒得脱皮,就连一向白皙的手指也变得粗糙,有了搬运东西时产生的薄茧。
可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
其实最难受的,是看见那些古建筑的沧桑而无力挽回。
某日团队成员在后室发现了精美的壁画一角,极具研究价值。
但是由于各种因素,却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甚至难以复原。
当时,在场的人均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所以,当贺伽树作为她来到此地后,第一个询问她累不累的人,她不想再掩饰什么,只闷闷道:“还好吧。”
贺伽树深深地看她一眼。
他太了解明栀,以至于他说不出“如果累就不要做了”这种话,因为他知道明栀一定会回绝。
他只能尽他所能,帮助她完成她想要完成的事情。
就在他很想去摸摸明栀发顶的时候,雨势毫无预兆地转急。
密密麻麻地滴落在尘土上,而后变成泥水。
明栀抬起双手,遮挡住眼前。
此时比起村庄来说,古关驿建筑群距离更近一些。
于是她提议道:“不然我们先去那里避雨,这雨下的急,估计待会儿就会停下。”
贺伽树不置可否,却跟着她的身影一起向着建筑群走去。
明栀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进队里平时堆放工具、临时歇脚的偏厢小间。
推开门,里面是熟悉的尘土气息和杂而不乱的工具材料。
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天光渗入的晦暗光线。
两人肩并肩坐在铺了防潮垫的条凳上,听着外面雨水砸在瓦片上的声响,呼吸间尽是潮润的土腥味。
两人依旧沉默着,只有雨声填满空间。
明栀从不远处的工具包内翻找出来一块巧克力,递给贺伽树。
要知道这玩意儿在这里可是比黄金还要珍贵,她能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巧克力给他,足以可见她的诚意。
可贺伽树只是垂下眸,随即淡声道:“你吃吧。”
明栀想了想,撕开了包装袋,将巧克力一分为二。
“一人一半。”
她这么说着。
毕竟她可还记得某些人晚饭根本没吃几口来着。
贺伽树这才接过。
纵然他喜甜,在明栀走后好像也戒掉了这个喜好。
代可可脂的巧克力充满了甜腻的味道,可他偏偏觉得,这块廉价的巧克力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甜品。
明栀含着巧克力,等着它在口腔中慢慢融化,同时也在等待雨停。
可谁知,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水滴汇聚成流,从檐角急坠而下。风也开始呼啸,卷着雨滴扑打在古老的木格窗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噼啪声。
明栀听着雨声,一颗心慢慢悬了起来。
关帝庙内有一根承重柱,柱脚处有较为严重的腐朽痕迹。
李老师沉郁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外观看着还行,说不定哪天一阵
大风,或者上面多落点雪,它就……”
大风。
还有这样的大雨。
这个念头让明栀倏地站了起来。她不安地走到窗边,紧紧盯着正对面的关帝庙。
雨水正疯狂地冲刷着它古老的躯体。
“怎么了?”贺伽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明栀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缥缈,透出忧虑来。
“关帝庙里那根主要承重柱,糟朽得非常厉害。可能经不起太大的外力。”
她顿了顿,继续道:
“雨这么大,如果屋顶的排水不畅,积水增加重量,或者风持续刮,产生侧向的推力,我担心......”
越说,她的心越慌乱。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这边的信号本就不足。
不知是不是暴雨影响到了基站,此刻更是一点信号也无了。
“我去看一看,你在这边等我吧。”
明栀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瞬间照亮了堆放的安全装备。
她利落地拿起一顶黄色安全帽扣在自己头上,系紧下颌带,又弯腰去找适合自己尺码的反光背心。
就在这时,另一道光束加入进来。
是贺伽树也点亮了自己的手机。
他没说话,只是默然起身,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些装备,意图明显。
“你......”明栀抬头,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
她知道贺伽树肯定不会一人留在这里,但也许是她自己的内心深处,并不想独自面对那片黑暗和未知的风险,她没有反对贺伽树跟着他一起要走。
明栀抿了抿唇,快速在工具堆里翻找。
很快,她拿出一套尺码最大的深蓝色帆布工装服和一顶同色安全帽,递给他。
“这套应该差不多,是备用的大号。”
说着,她又抓起一件反光背心递过去,“把这个套在外面,醒目点。”
贺伽树接过那套与他平日着装风格天差地别的粗糙工服,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换上了工装。
朴素的工服在他身上依然显得挺拔且合身。
两人互相检查了一下对方的帽带和装备。
而后,明栀深吸一口气,握紧手电,率先推开了偏厢吱呀作响的木门。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砸向她的脸颊,两人一头扎进如注的暴雨中。
手电光照亮脚下泥泞湿滑的路面,跨过高高的门槛,庙内的世界陡然寂静下来。
雨声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变成一种沉闷的背景轰鸣。
里面的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朽木、尘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两人手中的光柱交叉扫过黑暗,照亮飞舞的尘埃。
明栀的手电筒直接照向大殿深处那根至关重要的承重柱。
在看清那边的情况后,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雨水顺着墙角一条不易察觉的旧裂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在柱础周围汇聚成一小片明显的水洼。
而那圈深色的腐朽痕迹,在水流的浸润下,颜色变得更加晦暗。
明栀的面容浮出一抹焦急的神色,她先是掏出手机,在空旷的殿内来回走着,终于在某个角落处有微弱的信号。
她给章灵冬拨去了电话。
可信号时有时无,她的话语也断断续续,于是只能挂断电话,给他发了短信过去。
见短信成功发送,她才终于稍稍放下一点心来。
但不能坐以待毙。
团队赶来需要时间,每一秒都可能发生不可逆的垮塌。
“帮我照一下那边。”明栀语速极快地对贺伽树道,自己已冲向堆放着备用应急支护材料的角落。
“你想做什么?”贺伽树跟上,为她照亮光束。
“给这根柱子临时卸荷,分担一部分它承受的屋顶重量,不然它随时会断。”
她打开安全帽上的头灯,对着贺伽树道:“你可以和我一起搬运一下吗?”
原本她是想与贺伽树一起分担重量的,可他执意不肯,于是她又匆匆跑向承重柱旁,快速测量,判断着力点。
不多时,贺伽树搬来了几根可调节的便携式钢管支撑柱和厚实的木方垫板。
她与贺伽树一起将其垫在预估的安全梁下。
“这里,顶住。”明栀判断着支撑柱合适的高度,“好,就在这边锁死。”
贺伽树虽然从前并未接触过这些,但他的学习适应能力是出乎意料的强。
他将钢管撑杆牢牢抵在梁下与坚实地面之间,用力旋紧调节阀,直到粗壮的钢管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哒”锁定声。
三根临时撑杆稳稳立起,坚固的三角支架可以分担承重柱的部分压力。
明栀才意识到后背已被冷汗和雨水浸透。
“暂时应该稳住了,但必须等章导他们到来,做进一步的全面检查。”
她靠着冰冷的墙面,微微喘息。
至少她已经做完了,她目前能做到的一切。
外面的风雨声仿佛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两人并肩坐在干燥些的地面上休息,晦暗的光晕在脚边投出两个依偎的影子。
显然搬运和撑杆是极耗费体力的工作,就连贺伽树的呼吸都略有不稳,略有些急促。
长久的沉默中,他突然出声,道:“我们能聊聊么?”
明栀的手指原本是在揉搓着自己的衣摆,听见他这一句,手上的动作顿时停滞。
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要聊,恐怕也就聊的是陈年旧事。
明栀以为他会问“当年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或是“这些年你有没有后悔过”诸如此类的话语。
但她等来的,是他低沉到几乎融进雨声里的一句话。
“这三年,我很想你。”
明栀浑身一颤,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掌心。
贺伽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望向她。
他的目光望着虚空中的黑暗,像在陈述一个折磨自己已久的事实,平静声音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倦怠。
“我不能保证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因为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偶尔会分出神去。”
“但除此之外的时间,都是在想你中,痛苦地度过。”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
很奇怪,他向来幽暗的双眸,却在此时此刻明亮极了。
而那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执拗:
“其实你也还在意着我,是不是?”
这句话,撕开了明栀所有的伪装。
如果不在意,就不会和他一样,在这三年里除了繁忙的学业和工作外,就会想起他。
如果不在意,就不会在出租车听见他的名字,和重逢再见时,心跳得不可自抑。
可在不在意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明栀心脏透出一丝绞痛,强迫自己不再看他。
“贺伽树,向前看吧。”
她的声音干涩到了极致。
“你现在,风光无限,前途大好,何必......”
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她的话没能说完。
就在她侧头避开他视线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头顶斜上方一根原本没有异样的横向联梁,似乎在刚才的加固震动和持续的雨水中,发生了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偏移。
一道新的、细小的裂纹,正在梁柱接头处蔓延。
“小心——!”
所有酸涩的念头在瞬间清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他侧前方扑去。
贺伽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动作撞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就在两人离开原地的下一秒,一声断裂闷响,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巨响。
那根断裂的横梁,裹挟着碎木和尘土,重重砸在了贺伽树方才所在的位置。
尘土弥漫。
时间仿佛静止。
贺伽树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压在自己身上、还保持着保护姿态的明栀。
他的面色呈出罕见的震惊,以及随后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悸与后怕。
“明栀。”
贺伽树的声音干涩发颤,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紧紧扣住了她的双臂,力道大得像要确认她的存在。
“你怎么样?伤到
没有?”
急切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慌乱地逡巡,寻找任何受伤的痕迹。刚才那根梁落下时带起的风声,仿佛还在他耳边呼啸。
明栀在他的连声追问下,才从肾上腺素的冲击中慢慢回过神来。
她摇了摇头,想从他身上撑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臂发软,使不出什么力气。
“我没事,没砸到。”
她声音的尾调也在颤抖,不知是怕,还是因为两人此刻过于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剧烈心跳的距离。
“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贺伽树借力起身,不由分说地拉起明栀,甚至顾不上拍打两人身上的尘土,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护地将她带离那片弥漫着危险尘埃的区域。
两人走出殿外,重新回到堆放工具的偏厢。
“砰”地一声,贺伽树反手关上了偏厢那扇不算厚重的木门。
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未平的呼吸。
安全帽被他随手摘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的雨势渐小,晦暗的天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
强行压制的惊悸、后怕,以及看到她差点被砸中的那种灭顶般的恐惧,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他向前逼近一步。
声音不自觉地扬高,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夹杂着尚未平复的颤抖。
“明栀,你是不是疯了?”
“刚才为什么要挡在我身上?”
听上去像是凌厉的质问,但只要稍加分辨,就能听出那高昂声线底下,是被恐惧到了极致的脆弱和失控。
他还在后怕。
怕得心脏到现在还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无法正常跳动。
他根本无法想象,如果那根梁真的砸下来,先落在她身上......
这个念头足以让他理智崩断。
“你知不知道那根梁有多重?砸下来会是什么后果?”
他又逼近一步,低下头,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
“你的命就不是命吗,谁准你这么做的?”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汹涌的情绪堵住了喉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那双因为极度后怕而隐隐发红的双眼。
说来说去,他不是在怪她。
他是在怪自己。
怪自己为什么没能更早察觉危险,怪自己为什么反而成了需要被她保护的那个人。
明栀被他的连声质问弄得不知该如何回答。
刚才的那番举动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但如果重来一次的话,她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明栀倏然察觉到他发红的眼眶下,似有几分湿润的晶莹。
她先是愣了下,而后试探性地小声问道:“贺伽树,你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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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