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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配备完备的医疗专机在申请到紧急航线后,仅仅在几个小时内便完成了转运工作。
明栀和贺伽树已经提前在京晟最好的心血管危重症中心等待,直到载着常阿公的担架床被推进手术室,一直跟在身侧的常教授才终于喘下一口气。
等他终于缓过心神,才终于想起向明栀和贺伽树道谢。
其实在拨通电话前,常教授是没抱多大希望的。
毕竟虽然明栀从未提及过,但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的关系可能有了缝隙,不然她也不会那么决绝地远走国外。
所以让明栀联系贺伽树帮忙,属实也是无奈之举。
好在,情况比他要预想得好一些,贺伽树不仅同意,并且立马安排下去。
如果是一般转院程序,等到了京晟,估计他的父亲已经撑不住了。
面对常教授的道谢,贺伽树微微摇头,随即问道:“阿嬢呢?”
“母亲年迈,没跟着一起来,我这就打个电话过去,说人已经顺利到了。”
在常教授拨打电话的空隙,明栀高悬起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几分。
只是,看着红色的“手术中”字体,她还是紧紧咬住下唇。
现在的主刀医生是京晟最负盛名的心外科专家,但毕竟阿公年纪尚大,又没有在第一时间接受手术,所以......
明栀不敢再想。
她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双手交叠,整个人弯下腰去,脸颊侧是低垂下来的头发,遮挡住她苍白至极的脸色。
在察觉到身边的人肩膀在微微颤抖后,贺伽树的手已然下意识抬起。
随即,轻轻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像母亲哄着孩子那般,安抚着她。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有余,红色的手术灯终于熄灭。
主刀医生率先走出,脸庞处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在外等待的三人连忙迎了上去,看着医生摘下口罩,语气疲惫道:“手术进行得还是比较顺利的,但是病人年纪尚大,现在仍未脱离危险,需转移到ICU病房密切观察。”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明天下午还醒不来的话,估计......”
后面的话点到为止。
常教授闭上眼睛,又睁开。
刚才接到了远在国外的女儿电话,他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便将实情如实相告了。
此时女儿也在收拾行李,准备回来。
而至于母亲那边,他实在不知该从何下口。
如果要来,对于年迈的常阿孃来说少不了一顿奔波,可如果不来,相濡以沫几十年的两人,很有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常教授难以下定决心。
最终思忖再三,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常阿孃在电话那头的情绪很平静,她只道:“你帮我买好最近的一趟航班,别再麻烦伽树他们安排什么专机。”
常教授犹豫,“您一个人可以吗?”
“活了快八十年了,我走过的路不比你的多吗?”常阿孃似在嗔怒。
常阿公被转移到ICU病房,常教授让明栀和贺伽树两人先回去休息,他一个人在医院守着便好。
明栀还是不放心,要留在这里等。
贺伽树便道自己在医院外的酒店订了房,距离很近,到时有紧急情况发生,十分钟便可赶到。
加上常教授的劝说,明栀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贺伽树离开。
现在已是深夜,算下来两人几乎一天都未进食。
医院外面有卖馄饨的摊子,贺伽树见明栀多看了两眼,便轻声问道:“要吃点吗?”
明栀此时的思绪有些迟缓,等他问了第二遍,才恍然回神,而后点了点头。
这个点儿,除了一两位外卖小哥和跑夜班的司机,小摊外几乎没有别人。
选好口味后,两人就坐在塑料小板凳上等待。
贺伽树腿长,坐在这种低矮的凳子上,显得有些逼仄。
他选坐在风口的位置,恰好能给明栀挡风。
馄饨皮薄,很快便煮好了。
“来咯,小心烫。”摊主端着两碗馄饨,放在桌面上。
明栀用一次性的透明小勺,先舀了勺汤送入口中。
热气腾腾的暖汤下肚,好像外面也就没有那么冰冷了。
许是熟悉的味道,唤起了她的回忆。
明栀咽下口中的食物,缓声道:“我妈妈住院那会儿,我最常吃的东西,也是这个。”
那个时候,她放学会直接前往医院。
然后将病房的凳子当作书桌,趴在上面写着作业。
病房的其他人都夸赞她,说她乖巧又懂事。
而妈妈也总是会露出看似欣慰的笑脸,却在某次独处时,对她说道:“栀栀,下次不要再来这里了。”
其实明栀也不喜欢医院这个地方。
充满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的、纯白的、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麻木的地方。
一个孩子怎么会喜欢呢?
可是来到这里,她可以见到妈妈。
医院的饭菜也不好吃,偶尔有时爸
爸会给她一点钱,让她出去吃点自己想吃的。
明栀不愿意吃自己想吃的,她只想吃最便宜的。
而当时医院门口几块钱一份、几乎没什么肉的馄饨,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她一直点的是韭菜鸡蛋馅的素馄饨。
可有一次她实在很想尝尝虾仁味道的,便买了一份。
这个价位的馄饨,里面怎么会放完整的虾仁呢。
是肉糜罢了。
可她还是觉得很好吃。
但是第二天,妈妈便去世了。
偶尔明栀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那天非要点虾仁味道的馄饨,打破了这个世界一直以来维持的某种微妙平衡,所以才会间接导致妈妈去世。
这实在是一种很奇怪而又折磨自己的想法。
可她宁愿将过错都推在自己身上,也不想接受死亡这个注定在每个人身上都会发生的事实。
明栀很少会在别人面前提及这些。
她秀美的脸庞在食物蒸腾而上的蒸汽中,显得有些木然和灰败。
贺伽树看着这样的她,心口处倏然间抽痛了一下。
他实在没法说出“没关系的,阿公会没事”这样看似安慰实则敷衍的话语,只轻声说了一句:“我在呢。”
明栀垂下头,有滴泪珠落在馄饨碗中,消散在汤内。
有鬓边的垂落的头发遮掩着,她只希望贺伽树不要看见她的眼泪。
她的胃口实在不好,又勉强吃了几口便将小勺放下了。
“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贺伽树问她。
可她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两人一起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这次贺伽树订的是两间标间,互为隔壁。
明栀刷着门卡的时候,听见他又道:“我就在这边,如果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这一夜,明栀几乎没有合眼。
因为要随时接听那边的消息,所以向来习惯手机静音的她开了响铃模式。
手机一夜都没响起,充分印证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的观点。
清晨的曦光亮起,她已经洗漱完毕。
恰逢常教授发来了消息,说常阿嬢已经到了医院,所以明栀便匆匆出门。
在经过贺伽树的房间时,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敲门吵醒他,独自前往医院。
ICU病房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常阿嬢安静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常教授与明栀本来还很担心阿嬢的状态,谁知她的面容上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莫慌,莫慌。”
她开口,声音带着徽城口音特有的糯软,像是在安慰儿子,也像在告诉自己。
“你阿爸命硬着呢。以前我带着你回娘家,结果咱们村里发大水,房子都冲垮了,他一个人都挺过来了。这次在京晟这么好的医院,这么好的大夫,阎王爷不敢随便收他的。”
她甚至拍了拍旁边明栀的手背,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粗茧的手,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力量。
“阿囡,你也别担心。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的福气也护着你阿公呢。”
明栀看着阿嬢平静的侧脸,眼眶骤然一热。
可最悲伤的人,往往会以最平静的面目示人。
她太清楚,阿嬢表面的平静不是心里不痛,而是痛到了极处,反而凝结成一种钢铁般的柔韧。
相濡以沫几十年,那个人早已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如今生命的一半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她把所有的惊慌和恐惧都狠狠地压下,然后用剩下的全部力气,肩负起这个家里主心骨的责任。
在等待中,阿公仍旧处于昏迷状态。
再不醒来的话,就有可能彻底进入脑死亡状态。
而此时,常教授在国外的女儿也终于赶来,她穿着单薄,显然是未来得及收拾行李便匆匆回国。
风尘仆仆的女孩,脸上混杂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慌。
见到了阿爸和阿嬢,她一路上强忍的泪水终于全部倾泻而出。
“都怪我,都怪我。”
她道:“阿公总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却总说自己忙。”
她的情绪不太稳定,巨大的自责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常阿嬢拉过孙女的手,用手掌包裹住孙女冰凉颤抖的手指。
“禾禾,不怪你。你阿公晓得你一人在外面闯荡,心里骄傲着呢。”
禾禾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早在禾禾来的时候,明栀便将坐在常阿嬢的座位让出给她。
安抚好禾禾的情绪后,常阿嬢笑了笑,视线温和地看向明栀。
“对了,还没有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明栀,你阿爸的那位学生。”
禾禾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来,“你好,常听阿公阿嬢提起你。”
明栀的手在空中与禾禾相握。
就在此刻,走廊尽头传来稳定而清晰的脚步声。
几人循声望去。
是贺伽树来了。
他的目光先迅速扫过ICU紧闭的门,确认了下情况,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明栀身上。
“伽树来了。”常阿嬢起身,禾禾也拘谨地站直。
“阿嬢,您坐。”贺伽树道:“路程辛苦了,您应该早和我说的,我来安排。”
常阿嬢摇了摇头,“不行,已经够麻烦你了。”
贺伽树转头看向明栀,“早上怎么没叫我一起来。”
明栀微愣,随即低声解释:“我怕打扰到你。”
贺伽树深深看了她一眼,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青灰,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阿嬢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拉过还有些茫然的禾禾,介绍道:“禾禾,这位是贺伽树,这次真是......真是我们家的恩人。”
禾禾看着眼前气质卓然、举止矜贵的男人,又偷偷瞄了一眼垂着头的明栀。
年轻女孩的直觉让她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单纯的感激,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观察和好奇。
“贺先生,真的太感谢您了。”禾禾作势要鞠躬。
在出发前,她就知道有位在京晟的大人物为阿公安排了转院事宜。
只是没想到,这位大人物会如此年轻。
“不必客气。”贺伽树礼貌道。
他话语微妙地停顿,“我和明栀在宏村的时候,就借住在阿公阿嬢家里,承蒙照顾多日,所以这次也是我应该做的。”
寒暄几句,而后便是焦灼的等待。
下午一点过三分,还是没有等来苏醒的阿公。
常阿孃和常教授已经在商量是要将遗体就近火化,还是先转运回家乡。
禾禾已经不止多少次抹着眼泪,听见阿孃与阿爸谈话的内容,不禁放声大哭了起来。
明栀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只是,她没像禾禾那样哭出声,倒是颇有些像常阿嬢那般,表情木然着。
又有一个人,要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了吗?
她怔怔地想着。
就在此刻,昨晚的主刀医生在ICU值班医生的陪同下,从会议室出来,径直走向家属等待区。
“好消息。”值班医生的声音瞬间攫住走廊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患者刚刚醒了一次。”
“真的吗?”常阿嬢的手猛地抓住了儿子的胳膊,身体猛烈地晃了一下。
明栀感觉心脏被一只攥住,又缓缓松开,她下意识地看向贺伽树,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在空中相接。
“当然,”医生点头,“不过现在仍然是关键观察期,心脏功能不稳定,任何感染或并发症的风险都还存在,接下来48小时至关重要。”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些,“按照规定,现在可以允许一位家属进行极短时间的探视,主要是让患者看到亲人,获得心理支持,但不宜交谈,更不能激动。”
最终,常阿嬢决定探望。
在护士的指导下,她穿上无菌隔离服,戴上帽子、鞋套。
她的背影微微佝偻,走进大门。
走廊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大约五分钟后,常阿嬢出来了。她眼眶通红,但强撑的平静终于被真实的欣喜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看见我了,眼睛动了动,手指头也勾了一下。”
常阿嬢的声音哽咽着,望向医生和众人,“谢谢,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生命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强。
正是在这脆弱与顽强的缝隙里,人与人的联结,才显得格外珍贵。
明栀的喉中哽住,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的余光瞥向一直站在她身侧的人。
那个与她生命有着最深联结的人。
-
常阿公的身体在逐渐好转,明栀又去探望了几次,他已经从只能转动眼睛到可以独立下地行走了。
至此,在明栀心上的一块重石终于落下。
很久没有联系的孟雪知道了她回国的消息,一直说着要聚。
这周明栀终于有了空闲,恰逢最近孟雪也从老家赶回了京晟,便约了夏宁,三人一起结伴,去了郊外新开发的一处天然温泉度假村。
在车上一聊天,才知道孟雪已经考上了家乡省城的公务员。
要知道孟雪可是来自临海的孔孟之乡,在那边考公近乎于地狱难度。
所以明栀和夏宁纷纷对其投以惊叹的目光。
车子沿着郊外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窗外,冬日的山峦呈现出一种苍劲的灰褐色,点缀着未化的残雪。
因为许久不见,聊的话题也变多了些,两个小时的车程很快过去。
这个季节,加上又是周末,到访温泉度假村的游客自然众多。
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明栀再不敢先下车让夏宁一人去寻找停车位。
最后在停车场兜兜转转近半个小时,才终于抢到了位置。
度假村名叫云麓,依山势而建,外观大量运用了原石、木材与整面的玻璃,极尽奢华。
走进大堂,里面更是人头攒动,办理入住的前台排着长队。
三人排在后面,孟雪透过玻璃墙,望着外面层层叠叠、热气蒸腾的露天泡池,和池边影影绰绰裹着浴袍的游客。
“幸好已经提前预定了房间,要是现场来定,肯定已经没有了位置。”
她们预订的是一间套房,名字倒也雅致,叫“松涛阁”。
推开门,是宽敞的客厅和两间卧室,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外延伸出去的半露天木质平台。
木台之上嵌着一个不大但十分精致的私汤泡池,温泉水正汩汩注入,热气氤氲。
“不错诶,房间里还有私汤。”孟雪放下行李,兴奋地推开客厅的玻璃推拉门,深吸一口清冷的山间空气。
“不过,我听说山麓那边有几个无边浴池,能一边泡一边看雪落山峦,绝了。”
“那我们就先出去逛逛,晚上回来再泡私汤?”夏宁问道,立刻得到了孟雪的附和。
一说起无边浴池,明栀倒是想起了贺伽树家楼上的那个泳池,以及脸颊处流着水,昂着头看向她的贺伽树。
她摇了摇头,想要将脑中的场景挥之而去。
在孟雪打开行李箱翻找着泳衣时,她突然轻轻“啊”了一声,表情僵住。
“怎么了?”孟雪转头问她。
“我......好像没带泳衣。”
“不是吧我的姐姐!”孟雪震惊:“来泡温泉怎么会忘带泳衣?”
这和考试的时候没有带笔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一直都没游过泳嘛,本来想买一件来着,结果最近太忙,完全忘记了。”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这儿的商店肯定有卖。”夏宁看着略带着促狭的明栀,“咱们待会儿去看看。”
果然,度假村内有泳衣店。
只是游客一般都会自带泳衣,所以这边的款式寥寥。
要不就是极其保守、花色老气的连体平角款,像是十年前妈妈辈的存货。
要不就是寥寥几件设计极为大胆的比基尼和镂空连体款,布料少得可怜,颜色鲜艳夺目。
明栀举着一件保守的藏蓝色连体泳衣,面料厚实,款式毫无亮点。
“要不......就这个?”
“不行!绝对不行!”
孟雪一把夺过,挂回架子。“来这种地方,泡在热气腾腾的水里看着雪景,多浪漫的事诶,穿这个像什么话!毫无情趣!”
说着,她又拿起一件酒红色的挂脖式泳衣,正面看还算正常,但后背是深V直到腰际,侧边还有镂空。
“这件这件,颜色显白,而且肯定很显身材。栀栀你身材那么好,平时裹得严严实实真是浪费。”
明栀面露惊恐,连连摆手。
“太露了,后面几乎全空,不行不行。”
“哪里露了?这多好看啊!”孟雪不由分说地拿着泳衣,痛快地去前台扫码结账。
明栀“诶”了几声想去阻拦,却眼睁睁地看着她付了款。
无奈之下,只能带着这件泳衣前往山麓的无边浴池。
换衣间内,在好友们怂恿的目光中,明栀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换上了那件泳衣。
几分钟后,她有些扭捏地走出。
孟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哇”了几声,就连夏宁也如实做出评价:“好看。”
明栀这才望向镜子。
镜中的人,因为那抹浓郁的酒红,肌肤显得愈发白皙。
泳衣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却玲珑的曲线,背后的深V设计则是让她优美的脊背线条一览无遗,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性感。
孟雪围着她转了一圈,显然是很欣赏自己的眼光。
“我就说吧,美死了!”
可明栀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更衣室内有干净的浴袍,她扯了一件披在身上,借口则是距离浴池还有些距离,她怕在路上着凉。
孟雪都懒得戳破她。
横竖早晚是要入水的,届时她总不能穿着浴袍泡温泉吧。
山麓处的无边浴池果然名不虚传,池子边缘仿佛与远处覆雪的山峦直接相连,景色壮丽。
然而,池内的人群也“名不虚传”。
几乎每个角落都挤满了人,谈笑声和小孩的尖叫混杂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我的天,这哪是泡温泉,这是煮饺子吧。”孟雪踮着脚,看着根本无处下脚的浴池,“人肉馅儿的。”
眼见这么多人,原本就有些不好意思的明栀更加抗拒了。
她提议不然直接回房间的浴池,却被两人无视得彻底。
夏宁思索了片刻,随即道:“我之前做了攻略,说这附近其实还有个更小的浴池,算是VIP区域,人少景更好。”
“要额外付多少钱才能进啊?”
孟雪秉承着“来都来了”的精神,想着肉痛一把算了,反正钱还可以再赚。
“好像不是钱的事,得是那种贵宾才能进。”夏宁耸了耸肩。
行吧,这个世界的阶级总是划分得如此明确。
这样的话,似乎也只能下饺子了。
只是夏宁环视了一圈四周,随即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拉着两人沿着浴池边缘往更僻静的后方走。
绕过一丛精心修剪的竹篱和一块写着“员工通道,宾客止步”的牌子,眼前出现了一条由鹅卵石铺成、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夏宁打了一把手势,率先钻了进去。
孟雪很快跟上,倒是明栀站在原地片刻,无奈也只能跟着走进。
小径陡峭,但路程不长,走过几段,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比大众浴池小得多、但显然精致数倍的泡池赫然出现。
池子依旧是无边设计,视野却更加开阔,与喧闹的公共池仿佛两个世界。
水色清澈,蒸腾着袅袅白汽,池边只有寥寥几人,安静地泡着,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没注意到突兀出现的三人。
“卧槽,夏宁你太牛了。”
孟雪低呼,又有点心虚,“我们能
进来吗?这明显是贵宾区啊。”
“管他呢,来都来了,又没拦着。”
夏宁胆子大,已经脱了浴袍,试探着将脚伸入池水,“大家都是无产阶级,凭什么他们能在这边享受。”
此话一出,两人便心安理的薅起资本主义的羊毛。
只有明栀尚有些犹豫,但好友们已经下水,温暖的泉水诱惑着她被山风吹得微凉的肌肤。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浴袍的带子。
那件酒红色的泳衣暴露在清冷的空气中,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虽然根本没人注意到她,但她还是脸一热,迅速滑入池中。
温暖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所有寒意。
明栀靠在池边,望向远方。
这里确实更美,落雪的山峦叠嶂,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声。
身体沉浸在热度里,眼睛却看着冰雪,这种反差带来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才叫泡温泉嘛。”孟雪满足地叹息,“有时候真想和他们有钱人拼了。”
她又凑近明栀,眨眨眼道:“我说吧,这件泳衣超适合你,在这种地方一点都不突兀。”
明栀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身体更深地埋进水里,任由热力渗透四肢百骸。
-
云麓温泉度假村的管理中心,位于建筑群的最高处,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将冬日山景与下方的温泉区域尽收眼底。
室内暖气充足,铺着厚实的地毯。
男人坐在中央的会客沙发里,身体微微后靠,修长的双腿交叠。
姿态看似闲适,却自成一股不容侵犯的矜贵与距离感。
此刻,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正缓缓翻过一份摊开的季度财务报表。
度假村的总经理和两位核心高管,微微躬身站在三步之外,汇报着运营细节,语气恭敬而谨慎。
“游客数比起上月环比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五,但客单价略有下滑,主要是年末企业包场增多,折扣方面......”
贺伽树没有抬头,只是听着。
随即,他的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甚至有些懒散的手势。
汇报声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总经理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小心地抬眼,试图从那俊美却淡漠的侧脸上读取出一丝情绪。
贺伽树依旧没有看他们,视线甚至没有从报表上移开。
“现有的承载力可以接待这么多游客吗?”
“目前......”
“适当扩建和分流,配套设施也要跟上。”
贺伽树说完,合上手中的报表。
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罗秘书俯身,在他耳侧道:“季总今天也到访了。”
最近有个地皮规划的事情要和他商量。
贺伽树挑了挑眉,他来得正好。
“人在哪?”
“在贵宾区。”
贺伽树起身,接过罗秘书手上的黑色羊绒大衣,随意地搭在自己手上。
云麓的总经理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立即道:“您随我来。”
一到室外,冷空气铺面而来。
贺伽树穿上外套,在总经理的带领下,踏过一条小径,最终站定在铺着防腐木的平台上。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整个区域,掠过清澈的池水和寥寥几位客人。
然后,猝不及防地,定格在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那身影浸在池边的浅水区。酒红色的泳衣,像一簇燃放在冰原的火焰,极其醒目。
流畅的肩颈线条,白皙的背部肌肤,以及一路延伸至腰际的曼妙曲线,全都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明栀的身体,背后是孟雪指挥声和手机拍照声。
“对对对,就这个角度,别动!”
“栀栀,你的后背线条真的绝了,又薄又直,还有这个腰窝……这泳衣买得太值了。”
孟雪的夸赞毫不掩饰,在安静的浴池显得格外清晰。
而这句夸赞,也让在场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她身上。
明栀被夸得耳根发热,浑身不自在。
她微微垂下头,盯着池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
“诶,别低头,给我个侧脸。”
拍照是孟雪提出的,非说今天要给她拍出人生照片。
夏宁去上卫生间了,衬得她孤立无援。
明栀无奈,只得按照她的指令行事,不然今天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些许僵硬的羞赧,微微侧过头,视线下意识地朝着孟雪手机镜头的方向望去。
就在那一刹,她的余光,猛地攫住某道身影。
是贺伽树。
他穿着一身与温泉氛围格格不入的黑色正装,身姿挺拔地站在不远处,而他身后,还跟着罗秘书和几位她不认识的人。
两人的目光,在氤氲的水汽和寒冷的空气之间,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几乎不能被称之为对视的交汇。
明栀的心脏疯狂擂动起来。
想来她与贺伽树未免也太过有缘。
明明京晟也是个很大的地界,两人却已经偶遇了好几次。
她像一只受惊的鸟,猛地将头转了回去,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埋进水里。
原本就微侧的身体几乎完全背对着那个方向,只留下一个僵硬得不能再僵硬的背影。
“怎么了?”孟雪察觉到她的异常,举着手机问。
“没,没什么,有点冷。”明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许是贺伽树的目光持续了太久,久到跟在他身后的人都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罗秘书倒没什么,也在内心感叹这两人的缘分巧妙。
可那几位高管又不认识明栀,一时半会儿也在心里纳闷。
早听闻贺总不近女色,有个已经分手的初恋女友仍旧在私人微信的朋友圈置顶里挂着。
怎么今儿反而转了性。
总经理咂摸出不对劲的地方。
又觉得这两位女士实在陌生。
要知道贵宾区的每位客人都要经过严格的资格审查,所以他对被准入的贵宾身份了若指掌,印象里好像的确没有这两位年轻女士。
若是被外面的游客闯了进来,那可就是重大的管理失误了。
总经理想着怪不得贺总会一直盯着看,难道是早就发现了这个纰漏?
他身后的冷汗已然出来,神色一凛,上前一步道:“两位女士,可否冒昧问下你们的姓氏?”
孟雪被这声音吓得一惊,下意识也不敢回头。
心里只在无声呐喊:怪不得明栀突然变怂了,原来是被这边的管理人员发现了。
总经理一看两人僵住而不敢应答的模样,心中的确定已然变为十分。
他拿出管理者的架子,道:“是这样的女士,我们这边的汤池是VIP性质的,如果您二位不是受邀贵宾,请尽快离......”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一道漠然的声线打断。
“这是我女朋友。”
总经理顿时被呛住,他猛烈地咳嗽几声,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而孟雪在听见这道声音后,则是觉得极为耳熟。
她转过头去,真的看见那位毕业后就再没见到的风云人物,贺伽树。
可是他刚说什么来着。
女朋友?
谁是他女朋友啊???
孟雪的心中一阵波涛骇浪,心中有个不太可能的猜想酝酿成型。
他说的女朋友,不会说的是明栀吧?
可之前明栀不是说,贺伽树是她的某个远方表哥吗。
孟雪和在场的其余人一样,都陷入极度震惊中。
那些原本想要和贺伽树攀谈的贵宾,也在听见他这句话后,下意识看向那道红色身影。
明栀只感觉自己的后背要被盯穿了。
这下,她是真的想埋进水里,直接被淹死算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位总经理,他内心狂骂自己有眼无珠。
而后讪笑两声,道:“既然是贺总的女朋......”
谁知,没有说完,又被打断。
“哦,是前的。”
贺伽树俊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极其轻微地偏了下头,声线平平,没有丝毫起伏地补充着。
总经理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要说是现任女友,那必然得好生伺候着。
可这要是前女友的话,到底该怎么判断贺伽树的态度究竟是何。
是好聚好散的那种呢,还是恨之入骨的那种呢,亦或者念念不忘的那种呢。
他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与贺伽树相处时间最长的罗秘书身上。
后者则是对他微微摇头,他便立马噤声,不敢再做出头鸟。
气氛一度陷入僵持状态,在场的人心思各不相同。
不知过了多
久,贺伽树终于开了口:“明栀,过来。”
明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此刻自己也没有别的选择。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缓缓转过身,走到浴池边缘,而后扶着栏杆,从水中走出。
“哗啦”一声水响。
骤然接触冷空气,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酒红色的泳衣完全贴合身体,勾勒出每一处起伏,湿漉漉的皮肤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白皙细腻的光泽。
明栀正要弯腰去拿自己刚刚放在岸边的浴袍,谁知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已经先一步完全地笼罩在她身上。
贺伽树不知何时已上前两步,亲手将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那件质地精良、宽大温暖的外套,瞬间将她从脖颈到小腿包裹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冰冷的山风,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外套上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乌木沉香,将她密不透风地环绕。
就在那件外套将明栀彻底包裹住的下一秒,贺伽树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反应或拒绝的时间,一只手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虚扶在了她的后腰上方。
绝对占有欲的表现。
“失陪一下,季总,看来得下次再聊了。”
贺伽树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来到此处的原因,他只甩下这一句,便半是引导、半是强制地揽着明栀的腰身离开。
眼见两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场的众人才面面相觑起来。
而罗秘书为了避免被众人盘问,便借口说要跟上贺总,匆匆也离开此地。
只有总经理虚抹了一把额角上的汗。
刚才再没多嘴的选择是正确的。
看贺总的那副样子,显然是分手后的第三种状态。
念念不忘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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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do[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