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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安澜


第47章 安澜

  自从拥有了精准的切入点, 调查就推进得顺风顺水。

  矿难的原因就是苏燚介绍的那一批附加材料的问题。

  而且,李长青提供的资料扶正了材料公司和化工厂这场官司的天平。

  材料公司那个法人自知躲无可躲,干脆从实招来, 积极表现, 以求宽松量刑。

  他承认五年前是自己通过苏燚介绍和李平搭上线, 也承认批号问题, 之后又说明被查到的时候, 他只提供了锚固剂的样品, 之后被要求追加粘合剂,他给的是另一个批次。

  而后他改名换姓, 重新注册公司, 又做起材料的老本行。

  “为什么要改名?”原告律师这样问他。

  他说:“因为发生过那场矿难么,我觉得晦气,所以想要重头再来。”

  “当时, 你是否知道自己提供的80327-081这个批号的防水粘合剂存在质量问题?”原告律师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技术层面的问题?都是技术员去调去配,我——”材料公司几乎就要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 而后紧急地发现自己正身处庭审, 所以立马改换态度。

  “我不知道。”

  原告律师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材料存在问题。

  “是手底下一个技术员告诉我的, 他说自己做实验,发现会有反应, 搞不好秋芒镇那矿塌了就是因为这个。”

  他又接着说:“之后我给他封口费,让他别说这个,谁知他去找了苏燚。”

  从时间上来看,发现原因距离矿难发生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在这一年半里, 苏燚没少为了查清矿难原因而四处奔走。

  在材料员找过他之后,没多久,苏燚就改换了经商道路, 从重工到服装外贸。

  他知道。

  他果然一早就知道。

  法官问。

  “请你具体说明日期,被告知的场合。”

  “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向有关部门报告?”

  “你是否能保证所述证词真实有效?”

  材料公司的法人说日期,说了地点,说自己害怕赔款而且也怕坐牢,保证自己所说句句属实。

  “苏燚是知道的,他告诉我就让这件事这么过去,我告诉过他,如果被查出来,他作为介绍方也要担责任,苏燚说让我处理掉上一批防水胶。”

  结果就是,材料公司这个老板舍不得那一批材料白白浪费,所以秉着侥幸心理再次做了单生意,谁知这一侥幸,就出了事故,还被告上法院。

  他没本事联系到有能力的人,这才想起苏燚近几年混得不错,所以干脆拿这件事去威胁他,让苏燚帮自己打官司。

  “就是这样。”他陈述完毕。

  法官又接着询问他是否知道苏燚现在人在哪里。

  他说:“我不知道,他应该是要出境。”

  “现在,我最后问你一次,所提供的证词是否完全属实?”法官问。

  “全是真t的,都是真的!”他说。

  法官抬起手臂,李长青坐在原告席上,听清了命运敲槌落音的声儿。

  案件性质恶劣,数罪并罚,目前已将材料公司这个老板缉拿归案,仍在追捕逃脱在外的苏燚。

  三月底,李长青带着正式文书回到秋芒镇。

  同时,官方向全镇公示文书,责任认定书,安全生产事故调查报告,还有执行通知书。

  材料公司老板和苏燚的资产除了交罚金,还要用作赔偿事故家庭。

  曾经,李长青也赔过,那时候尚未得出最终结果,只是因为他的父亲李平是矿场主要负责人,所以应当担责,老爸是没办法再做什么了,所以李长青抗住了这些责任。

  他不仅抗住,甚至还多赔了许多钱。

  公告下来之后,王爱带着陈小胖登门道歉,并且归还李长青赔给陈家的钱。

  大伙都知道王爱和小竹老板签过什么协议,要求如果查出来不是李平的错,她就道歉而且一分不拿。

  紧跟着是赵老叔和张婶,最后是齐群。

  齐群登门的时候,把那些钱整整齐齐地叠在陈兰旁边,然后跪下朝着陈兰和张桂香磕了个头,砸得生响,却迟迟没抬起身子。

  陈兰想去把这孩子扶起来,才发现他已是泪流满面。

  其他人家都说自己没有答应过什么,而且已经赔了的钱,哪里还有还回去的道理,所以没做处理。

  李长青没有硬性要求什么,都拜托老妈陈兰去处理这些事儿。

  他拿着那些“书”,一样叠着一样,黑色油墨落在白纸上,压着,累着,字句成段。

  这沓纸就是一场灾难的始末了。

  五年后终于得到真相,但这些资料上了称也没多少份量。

  李长青安静地给老爸点了三根香,下跪磕头,又站起来把那些资料往老爸面前推了推,他看着黑白照里老爸的笑眼,忽而之间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早已酸痛得要命。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些纸又往前推了推。

  李长青喊了声爸,又抬手抹了把眼睛。

  这下子,谁都知道当年的矿难不是李家的错,原先那些骂李平的,纷纷改口去骂苏燚。

  内容几乎和照搬无异,只是更换了一个名字而已。

  他们说李家算是熬出头了。

  他们说就知道迟早要查清真相。

  他们说正义总是要来的。

  李长青仍然无法轻松。

  即便真相大白,逝者永远无法回来,更何况其中还包括了苏燚的背叛。

  苏燚潜逃了快一个月,今年清明过去没几天,李长青接到消息,说苏燚落网。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意料不到的内容。

  苏燚落网,是被李善捉回来的。

  这两个消息同步发生,在李家引起轩然大波。

  关于这个二叔最近的内容,已经要追溯到过年,他带着二婶来泼油漆,被拘,然后撞墙,还带出辛光走失的事情。

  在这个版本里,他是因为儿子李长阳欠了钱而发疯,李长青还带着二叔去报警说二婶和表弟失踪。

  之后没几天,李善也失去联络。

  其实从事实层面来说,他这几年也压根不给家里来信,具体有没有消息,其实都大差不离。

  苏燚和李善都进了监狱,还要再次开启庭审,李长青即刻就要出发。

  陈兰拉住儿子说:“这事儿要是和你二叔有关系,你……”

  要怎么样呢?

  陈兰也是受害者,又是李善的大嫂,能怎么样呢?

  张桂香刚为李善这个不孝子的事情狠狠气过一头,再硬朗的身子,那也是个七旬老人,哪里受得住这样再三刺激。

  “妈,老妈,”李长青拍拍陈兰的手背。

  他当然知道老妈在担心什么。

  “人说了,是我二叔举报的苏燚,抓到人的时候,他俩打成一团呢。”

  李长青告诉老妈:“不会那么糟糕,这件事不会那么糟糕。”

  出发的时候李长青联系了竹听眠,原想着打个电话,可他感觉自己脑袋懵懵的,也不晓得说什么好,干脆就发消息好了。

  谁知文字尚未编辑完成,竹听眠已经发来消息。

  她改了微信头像,换成李长青给她雕的芍药花,摆在晨曦里,丰盈饱满的花瓣上面挂着细腻阳光。

  【跑路要紧】:记得及时向组织更新进度。

  【跑路要紧】:我只好每天跑腿去看看你妈妈还有你奶奶,所以回来你要给我付报酬。

  【跑路要紧】:你放心去,然后早点回来。

  【跑路要紧】:不要回消息,我要睡午觉,敢吵我,揍你。

  [毛绒熊猫挥拳]

  “真的是……”李长青珍惜地把这几条消息看了又看,满足地靠在车窗边,心里也有了底。

  申请见面早已通过,李长青先去看了李善。

  二叔头发全被剃光,脑门顶上就剩下薄薄一层蟹青,瞧着比过年那会还要颓唐,已是形销骨立。

  但他的目光却不再灰蒙,在瞧见李长青的同时就明亮起来,急切地取了听筒放到耳边,看起来有一肚子话要讲。

  李长青坐下,发现自己的脸投映到玻璃上,和二叔重叠在一起。

  “我找了他很久,长青啊,你应该都知道了吧,就是苏四火拿钱要求我去闹,最好闹得你们没法分神在年节里接着查,他好早点结案,早点走!”

  “我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就真的听了他的话,回家去闹,说起来都是为了你那表弟,长青啊,二叔……”李善哽咽起来,“二叔这次是要坐牢了,但是二叔发现苏四火要逃跑,立马就去捉他。”

  李善说自己再怎么脏心烂肺,发现苏四火可能和矿难有关系,也不可能忍受。

  “我知道你恨透了我当年一走了之,我知道全家人都骂我,但我还是有良心的不是吗?我给你把凶手逮住了。”

  他说得太过急切,努力宣扬自己也有所付出。

  可是。

  李长青攥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如果真的只是这样,那李善还是个功臣了,又怎么会在玻璃对面呢?

  他能把苏燚捉回来当然有功,但他会被起诉进去坐牢,是因为他拐骗儿童。

  “二叔,那天苏燚的车上有两个人对不对。”

  辛光的事情,报警之后就查了苏燚的行车记录仪,显示苏燚曾经短暂地停车过,然后继续开车。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就是当时的车上有两个人,另一个人带走了辛光。

  这才是李善坐牢的原因。

  李长青是知道这个二叔的,平日里闷不做声,干什么都规规矩矩,耳根子也软,听风就是雨,又娶了个性子泼辣的二婶,家里家外全是二婶说了算,二叔从不反抗,哪怕被打。

  这次居然把苏燚抓回来,声称要还大哥公平,可见了李长青就只顾说自己的功劳,一字没提大哥的事情。

  “叔,表弟的事情我都知道,你,你的事情我也都知道,我们还是看法院的裁判吧。”李长青说。

  李善在对面嚎泣起来,“你二婶要跟我离婚了啊,没人管我了,长青,你得管二叔啊。”

  李长青并不意外听到这个,毕竟二叔定了罪,二婶为了表弟的前途,肯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亲人对面而坐,一个沉默,一个嚎啕大哭,之后更是语不成句,只顾着吩咐长青一定帮自己找律师。

  李长青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等了会,苏燚被押了出来。

  一样地剃掉头发,满头蟹青。

  不一样的是,他头上包着医疗网,像是被砸了脑袋。

  苏燚还是笑,姿态从容地坐下,先问:“见过你二叔了吧?”

  “嗯。”李长青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苏燚和他对视几秒,低头轻笑一声,末了摇摇头,说:“人生就是有太多无法预料的事情,我想不到有人反咬我一口,有人会为了儿子,居然一夜之间就生出了胆子,跑来拦我,打我。”

  “你不知道吧长青?你二叔为什么来找我?”苏燚抬起脸说,“是因为你去反应了县城里有人放高利贷,而且涉黑,结果那个组织真的被收拾,你表弟可以不用赔那么多钱,但你的好二叔已经被调查辛光的事情。”

  “他听说材料公司老板的事儿,听说主动供出我能减刑,这才不惜一切拦住我,说到底,他挺疼他儿子,为了他儿子,大过年去折腾你,又去害辛光。”

  苏燚说完,又咂咂嘴。

  “其实吧,他未必对你爸还有什么情意。”

  他上来就这样喋喋不休地说别人的过错,好似话说满了,罪名扣好了,他苏燚的错就能显得无足轻重。

  李长青不想听他说这些,只问:“那你呢,我老爸呢?你这么些年,四火叔,你往我家送东西,t你来电表达关心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真的能心安吗?

  真能在夜里睡着吗?

  不能。

  答案是不能。

  苏燚之所以介绍那单生意,是因为那个材料公司的老板愿意给高价中介费,而且再三说明,不过是一点胶水,质量绝对没问题,以后等李平的矿场发达了,大家都好。

  那样一笔中介费,刚好能填上苏燚创业初期欠缺的数字,所以他向李平引荐,姿态是高高兴兴。

  他是真的开心,开心于一切都能够有好的发展。

  之后爆炸山塌时,苏燚也是真的着急,更是真心想要查出真相,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多年好友李平绝不可能做出罔顾安全的事情,一定另有原因。

  谁知,原因居然是他自己。

  苏燚这辈子都没法形容听到那个技术员来和自己说明真相时的心情。

  他蓦地发现,或许在整个过程里,李平做过的最错误的事情,就是相信他苏燚。

  那一刹那,苏燚脑子里闪过了许多人的脸。

  苏燚早早失去双亲,要不是张桂香多年接济,难讲他这个人究竟能活到几岁。

  这已是恩重如山。

  更别说李平多年陪伴和鼓励,两人和亲兄弟没什么区别,苏燚和他一同长大,上学,互相做彼此的伴郎,苏燚和李平同路回秋芒镇,路上捡到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被李家人围住,李平确定要养他,并且给他取名李长青。

  每个时刻,每个关于李平的,关于李长青的重大时刻。

  苏燚都有参与。

  他得知了真相,压根没有办法承担这个结果,自认没脸回去见张桂香。

  苏燚是内疚的,也是害怕的,更是痛苦的。

  他不怕坐牢,真的,可他无法承受来自李家人的失望和憎恨。

  苏燚当然瞧得见李长青这些年是如何挣扎,他自己也在名为自责的炼狱里痛不欲生。

  他说不上来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有了变化,他自欺欺人地隐瞒真相,为了赎罪而改变经商途径,更是连秋芒镇都不敢回去,只敢不停地表达关心,然后打钱。

  本以为事情已经这样,谁知忽然被人上门询问苏燚和李平的关系,对方自称是竹家的律师。

  竹家。

  这一方已经让苏燚头疼,然后当年那个材料公司的人居然来威胁,用同归于尽的姿态是威胁说苏燚要是不出手,他会揭开当年的事。

  苏燚不得已去找李善,让他回去分散李长青的注意力。

  苏燚不得已去李家,劝这个大侄子不要再查下去。

  甚至,他这些年一直在做慈善,他每年都往外捐很多钱。

  可结果是,他现在人在监狱,同李长青面对着面,听他问会不会良心不安。

  “我还是那句话,”苏燚说,“我对你,对你们家,无话可说。”

  李长青内心烧起一股无名火,几乎就要控制不住,他很想砸掉面前的玻璃,冲过去杀了这个人,让他自己去老爸面前认错赔罪。

  这样的念头变得越来越强烈,李长青已经开始耳鸣。

  “我对不起你,”苏燚突然说,“长青,如果李平有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他从来都很欣慰能有你这样一个儿子。”

  李长青重重地呼吸两下,胸线起伏,而后缓缓归于平静。留给见面的时间已经不多,公平正义已经有法律执行,这样的情况里,再责问,再怒骂,都不太有意义。

  “你的确谁都对不起,”李长青说,“是尤其是你自己。”

  苏燚自嘲地笑了一声,为这句话点头,突然转向李长青问,“我要在这待很多年,你会渐渐原谅我吗?”

  他往前靠了靠,说:“你知道,如果我能活着出狱,那时候我已经多少岁了吗?那以后,我还有几天可活呢?”

  说到最后,苏燚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讨好语气问:“长青,你就说有可能的,好吗?就当骗骗我,就当行行善,好吗?”

  他居然问这句话。

  他居然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李长青简直想笑,想要嘴巴张大,短短几秒之间释放出胸腔里的所有声音,然后因为窒息而呛咳,接着流泪。

  可他面对这样的人,这样一句话,连扯扯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苏燚还在期待,而且脸上已经逐渐攀上自信。

  他确信,李长青被李平教得很好,心肠慈悲,很难狠心,所以一定能说出尚有回旋余地的话。

  如果能听到这一句,苏燚已经能够非常宽慰。

  李长青安静片刻,也往前靠了靠,偏头对听筒说:“你做梦,苏燚,没人会原谅你。”

  四月总是多雨,轻轻薄薄一层愁,积不出水潭,又非要让水汽漫天弥漫。

  铁门上盖着水珠,偶尔滑下一串痕迹,最红关闭的时候,蹦出无数水星子,溅得很高,又纷纷落下。

  李长青在铁门外站了很久。

  他已经听到太多人说他成器,说他坚强。

  可谁是生来就能坚强的呢?

  都是在自己哄自己。

  听到冷漠的话,哄自己说这是一个成长的阶梯,迈过去,就能成为了不得的人。

  被不讲理地诅咒中伤,哄自己说这是一个槛,越过这个困难,就能拥有成熟的心态。

  半骗半哄,就这么把生活抗了下来。

  也有实在抗不下去的时候,就告诉自己:真的能有人撞破南墙,那个人可以是自己,那个人必须是自己。

  李长青其实从没说过自己真的顶天立地,他又不晓得上哪喊疼。

  怕人装作没听到,又怕人过度反应。

  但是,真疼啊。

  李长青没有叫车,沿着监狱外头的水泥路走了好几公里,直到硬生生地压下心里的委屈,确定自己状态已经正常,这才拿出手机联系老妈。

  等他坐上车,才去翻看微信消息。

  【跑路要紧】:[图片]

  【跑路要紧】:震惊!当代小花居然浓妆艳抹取悦客人!

  照片里,小花身上挂着一条纸巾撕出来的小吊带裙,鸟喙上贴着一个红色卡纸剪出来烈焰红唇。

  即便是抓拍,也精准拍下了这只小男鸟的不愉快。

  再配合上这条煞有介事的文字,真是让人想要不笑都难。

  李长青在车后座“噗嗤”一声,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瞄了他一眼。

  【聊天请投币】:你小心小花去告你侵犯它的形象。

  【跑路要紧】:它敢,身在民宿早就要有这样的准备,这是迟早发生的事情。

  透过这句话,李长青几乎能看到竹听眠的表情。

  她笑弯了双眼,而后晃着卡纸,对一只鹦鹉作威作福,提醒它不准动,今天必须要被好好打扮。

  【聊天请投币】:做什么折腾小花啊?

  【跑路要紧】:料想你应该会不开心,所以只好牺牲它来博君一笑。

  【聊天请投币】:征求人家的意见了吗?

  【跑路要紧】:那我抹大红唇给你看好了,吊带裙要不要看?

  这还有商有量的。

  也……

  李长青攥着手机,心也为之一提,刚要打字,竹听眠已经预判了他的预判。

  【跑路要紧】:长青啊,傻了吧?不敢回了吧?

  [毛绒熊猫转圈圈]

  【跑路要紧】:小样,快点回来。

  李长青这次笑得更明显了。

  司机师傅再次瞄了他一眼,“小伙子,和对象聊天呢?”

  “昂。”李长青想也不想地回答。

  反正迟早也要是对象的。

  *

  临近五一,客人有所增多。

  来来往往不少人,李长青计算着竹辞忧和他母亲也住不了多久了,但只看表面的话,其实没有太多变化。

  竹辞忧还是那个德性,没事就凑去竹听眠面前。

  那位养母呢,始终表示出有话要说,但是不愿低下高贵透露的样子。

  好消息是辛光大有好转,王老师在这留了一个多月,每天都花好几个小时和辛光沟通,成果显著,就连隔壁那条街新入驻的店铺开业放鞭炮,孩子都能跟着周云去看热闹。

  派出所也搬过来了,竹听眠准备去接李长青,迎面遇着年三十的那个年轻警察。

  也算是熟人一个,难免热情寒暄。

  “常来啊!常来!”年轻警察说。

  “常来就算了……”竹听眠谢邀。

  她一转头瞧见罗丝,提着个大木瓜,说专门从地里头挑出来的,最好的一个,就想着拿来给竹听眠。

  “你吃这个,好。”罗丝说。

  “我,”竹听眠目光复杂地把这个姑娘看了又看,然后妥协,“行的,好的,感谢你。”

  她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你直接去院子里吧,李长青回来,我接他去。”

  罗丝也不和她客气,熟稔地进了民宿。

  竹听眠没在班车站等很久,接上李长青就往回走,一路聊了些细节。

  “说县城放贷的那个黑窝点是有个老板带头灭掉的。”

  “你说得跟武侠电影似的。”竹听眠说。

  “那,人家就t这么跟我形容的呀。”李长青先她半步把民宿的院门推开。

  罗丝居然还在。

  而且院子里人不少,男女老少应有尽有。

  “二婶?”李长青目光惊诧地望着被推到院子中间站着的那个女人。

  贺念和王天形成一个包围圈,就围着这个女人。

  毕竟,年节里那些叫骂和红油漆真的令人难忘。

  几步之外的堂屋屏风前头,竹辞忧已经扶好了他家那位太后。

  李长青环顾一圈院内,最终还是看回二婶。

  “你怎么来了?”

  “你也别叫我二婶,”她说着,朝身后那个女人看了一眼,嗫嚅了下嘴,干脆把话全部说出。

  “之前是我不对,没管好你二叔,没教好儿子,长青,我对不起你。”

  二婶,哦不,李善前妻一鼓作气把歉道完,却没急着去看李长青,而是又回头看了身后的女人一眼。

  “只有这些?”那个女人说,姿态凛然,声音凌厉。

  竹听眠不由看向她,是个干练漂亮的女人。

  就现场状况来看,就是她把李善前妻带过来的。

  “还有,还有的。”李善前妻说,“之前是我和你二叔不对,跑去和陆久给你说亲,那会就想着你要是能赶紧娶个有钱老婆,那你就能不那么缺钱,我们就能在你卖掉老屋的时候……”

  她掐了掐手心,闭上眼说:“能分点。”

  合着陆久当时不顾长辈体面胡乱写鸳鸯谱这事儿,里头还有李善夫妻俩的“功劳”。

  “我真服了,”贺念咂嘴说,“你们都什么人啊?”

  王天也瞪着她说:“就是,你还看着长青哥长大的呢!”

  李善前妻应当是来之前就想好了这些指责,所以反应并不大,表情上看着像是又把心狠了狠,最后说出一件事儿。

  “你表弟,长阳他不懂事儿,去借了很多钱,被人威胁,最后闹大了,还是齐老板出面,配合公安同志一起剿了那个黑窝点。”

  出现了,大侠。

  李善前妻说完这个,最后一次看向身后的女人,得到对方首肯后,她立刻闷着头离开。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留下的那个女人身上,包括竹听眠。

  等等。

  陆久,齐老板?

  这位不就是鸳鸯谱上的另一个名字吗?

  竹听眠若有所思地看了身边的李长青一眼,他正看着那个人,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比较好。

  “是,我当时是和陆久问过你的联系方式,”没想到是齐老板最先出声,“说道理,李长青,你长的好,人也好,手艺也好,年轻英俊又有才能,还在我哮喘犯了的时候救过我,我不喜欢你才是不正常。”

  这么直接!

  贺念和王天同时倒吸了一口气,嘴巴比成“O”字,连罗丝都跟着激动起来,立刻看向李长青。

  别说这几个年轻人了,就是在后边装模作样的竹辞忧和他家太后,都不由自主地往院子中间够了够身子。

  “我反正是真喜欢你。”齐老板大大方方地说。

  李长青听得心惊,先扭头去看竹听眠。

  竹听眠正忙于和齐老板对视,但从余光中感受到小青年的紧张。

  也不知怎的,她呛了李长青一句:“看我干嘛,我在说话啊。”

  听起来已经很不愉快。

  可是李长青完全顾不上去细思竹听眠这样是否是因为吃醋,只着急于赶紧解决现状。

  “齐老板,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

  “事儿是过去了,”齐老板走到竹听眠面前,“我可没过去。”

  这是抢人来了?

  竹听眠眯了眯眼,抱着手冷声问:“那你预备怎么着啊?”

  “不怎么着!”齐老板说完,低头从兜里捞出一盒祛疤凝胶塞去竹听眠怀里。

  这事情发展得一波三折。

  竹听眠低头看看那个包装盒,还是一个比较难买的小众品牌,听说效果不错。

  她了解过,但也觉得自己手心这些疤去不去都一样,所以没真买来试过。

  没想到头一回拥有,居然是出自齐老板之手。

  “我就是来说,我也是个正儿八经做生意的,不搞那些虚的假的,我喜欢李长青,我就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想联系他,多买点他做的家具。”

  齐老板说这些话的时候全程都只看着竹听眠。

  “我可不至于非得为他去缠着陆久说些龌龊话,我没那么掉价,也不是没李长青这男人就活不了,但我忍不了这种谣言,听他到处去说我多饥渴一样。”

  “爹的。”齐老板骂。

  竹听眠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当下对她欣赏无比,好感倍增,抱着的手臂也因此松动,把那盒祛疤凝胶捏在手里,点了点头。

  “谢啦!”

  “我就得说完这些,让那女的也过来解释清楚,”齐老板把包挎到肩上,“这才算过去了。”

  她看样子是要走,竹听眠说那我送送你。

  齐老板说:“别了,省得大家互相看着了都难受。”

  竹听眠只好止步,回头想用目光示意贺念,谁知贺念早就移动出一条残影。

  他追了出去,手里捏着打折券。

  “姐姐!姐姐!留个联系方式吧!下次来给你打折!”

  “嚯。”竹听眠凝神听着贺念的夹子音,没忍住感慨一声,顺带着晃了晃手臂,咬得那管凝胶在纸盒子里咔嗒咔嗒的响。

  “长青啊,你还挺有魅力。”竹听眠用盒子戳了戳李长青胸口,就此上楼去,路过堂屋时稍作停顿。

  竹辞忧想和她打招呼,又碍于李长青的目光实在不善良,只好欲眠又止。

  倒是他家太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具体想表达什么意思不好说,但姿态非常高傲。

  竹听眠翻了个白眼,李长青继续撵着脚地跟她上楼。

  热闹散去,一院子人也各忙各的。

  罗丝带了个瓜来,吃了个瓜走,开车回去的路上还在回味这事儿。

  没想到进了山之后她居然也变成一个瓜。

  景区里的烧烤区被举报,说是在山里弄明火,太危险,而且之前都说了么,应当注意山林环境的问题。

  是的,随着李平的案件得到公示,随之而来的就是有关部门对于山林防护的反思和建议。

  然后就被人捏着这个建议去举报老罗家。

  这小露天馆子在那好不好地开了快两年,这还是头一次被举报。

  “黄二妹干的!”罗丝咬牙切齿。

  “她不是在闹离婚吗?”王天说,“就上次么,带着竹姐姐的舅舅来闹,事儿传开了,她男人从拘留所出来,把她腿都打骨折了,又被抓进去,听说已经要判刑了啊。”

  “可不是嘛。”周云摇摇头说,“没想到她居然这种时候还记得要折腾别人。”

  “真是个祸害,早点走的好,”贺念说,“她这招,卡了个bug,用李长青的事儿害你家生意做不成,寸心挑拨么。”

  竹听眠歪了歪头,“她想不到这么深,背后肯定有妖人指点。”

  “那就是苏四火,”罗丝一拍桌子对竹听眠说,“镇医院的加医生都看见了!苏燚当时去病房里找过黄二妹,没多久她就带着你舅舅和舅妈来了。”

  竹辞忧已经两次听到“舅妈”这个词,很难再装聋,索性关心道:“那天没事儿吧?”

  竹听眠没搭理他。

  “有事儿!怎么没事儿!”王天愤怒道,“你是没听着那天人过来骂得多难听,我竹姐姐好好的一个人,他们也配那样说她。”

  王天说完尤不解气,用手肘拐了下竹辞忧,问他:“你不觉得吗?造谣的人真是该死!”

  竹辞忧和他家太后陷入沉默。

  一个曾经逼着竹听眠结婚,另一个曾经因为嫉妒而四处说竹听眠勾引人。

  他俩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罗丝撸起袖子说,“我爹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我就想他来镇子里弄个小店面,别待山里,反正那块承包权转出来了已经。”

  “啊?”贺念问,“那你家要真不做了,不就遂了黄二妹的愿了吗?”

  “遂个球,”罗丝说,“下来镇子还更挣钱呢。”

  “那你准备去哪高就啊?”贺念问。

  罗丝看看他,又看看竹听眠,“就你们这呗,包吃住吗?”

  可见美好总是突然降临。

  原本因为杠子离开而闷闷不乐了好一阵的贺念,乍闻喜讯,活如范进中举。

  要知道,罗丝能打能骂,干练而且踏实。

  贺念已经没那么思念杠子了。

  “包不包吃住啊?”罗丝看贺念表情越来越诡异,干脆问竹听眠。

  “包!包包包包!”贺念抢声回答,“你让我抱抱你吧,我太感动了。”

  他当然也不能耍流氓,立刻郑重地邀请罗丝随他逛一逛小院的环境。

  周t云带着辛光去午睡,堂屋里一时只剩下竹辞忧和那对母子。

  “如果我没记错,”竹听眠用目光指了指院里的行李,“二位应该是准备今天走。”

  准确来说,是刚才就准备要走,人都提着行李到门口了,又瞧见罗丝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于是这母子俩就同步停下脚步,听起了热闹。

  听着听着,人还听到堂屋里坐下了。

  而且,就收费问题,贺念说打折,竹辞忧非说按原价,贺念说正要在平台上做那个房间的折扣价,要刷数据。

  两人为此展开争论,最后竹听眠听得心烦,一拍手说送你们住了,快滚。

  “你这说的什么话!”太后发话。

  “我说,滚。”竹听眠看着她。

  就差没吵起来,竹辞忧好不容易劝着人要走,然后听瓜,然后这会对面而坐。

  竹听眠和太后对视着,即将擦出火点子。

  “我还是把钱付了吧。”竹辞忧拿着手机对竹听眠说,又转头对老妈说话。

  “司机已经在等了。”

  竹听眠盯着那个太后,站起来去前台生疏地操作,说了个价格,然后让竹辞忧扫码。

  竹辞忧杵在她俩之间也为难,最后喊了一声“妈”。

  也没等那太后回应,自己戳了戳手机。

  竹听眠瞬间收到了一堆文件,她抬头看向竹辞忧。

  “你的版权,合作,专辑,你该有的,都是你的,”竹辞忧解释说,“我们会安排专门的律师和你对接。”

  “哎哟,”竹听眠旋转着手机说,“这是求和来了?”

  那太后仰着头站起来,路过竹听眠时轻飘飘扫了她一眼,继续往前。

  竹辞忧小声说:“我妈听了你给的那个U盘里的曲子,哭了好几天。”

  “怎么?”竹听眠先看了一眼竹辞忧,视线又转向那太后的背影大声说,“是等我说可怜她吗!”

  太后脚步一顿。

  竹辞忧揉了揉眉心。

  “哎,”竹听眠喊那太后,“这位女士,留步。”

  太后优雅转身,看过来,并着用鼻子哼了一声。

  竹听眠对她笑道:“麻烦您过来一下。”

  “什么事儿?”太后难得发话。

  “这边注意到您住宿期间在房间里开了十二瓶矿泉水,需要补一下费用呢亲亲。”竹听眠说。

  她观察着太后脸上的变化,补充说:“一共84元。”

  “一瓶水七块钱?”太后问她。

  “我一般是看人下菜碟,”竹听眠收敛笑容,“我这么告诉你吧,我并不欢迎你,也没考虑过我和你们还能有什么良好沟通,你也用不着费心来跑一趟。”

  “没必要了,都没必要了。”她说。

  太后就这么盯着她看,表情在某种难言的不甘和愤懑之间转化,最终说。

  “你之前,在家弹琴的时候,我总想着给你切水果,也看你偷偷哭过。”

  这煽情实在没有必要。

  她似乎是想说,她也曾经给出疼爱,她只是没有从失去丈夫的痛苦中走出来。

  她已经知道做错。

  所以她尝试道歉,也希望能听到一句与之匹配的话。

  可是很多事情,并不是非得原谅,而且,伤害已经造成,再追溯原因,谁都不好过。

  太后瞧着竹听眠表情依然没有反转,居然生硬地说:“你的命是我们家给的。”

  “别逗了,”竹听眠告诉她,“我的命是布洛芬和劳拉西泮给的。”

  科学止痛,科学抑制焦虑。

  “我已经在给台阶。”太后说。

  竹听眠哼笑一声,回答她:“84块钱,怎么付?”

  *

  这对母子离开的时候李长青没赶上。

  民宿最近人来人往的比较频繁,李长青感觉自己两天没来,这里就会更新一个版本。

  他刚刚得知罗丝留下工作,又听见王老师这就要走。

  她故意挑竹听眠还在午睡的时候离开。

  “听眠不喜欢离别,我给她留了手写信,当然了,以后我还会来的,所以也没必要送来送去。”

  她对李长青说。

  李长青都没顾得上和王老师好好聊聊自己该做什么,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他想送,王老师却非说不用。

  眼看着人去意已决,李长青也顾不得其他,直接问了出来:“竹听眠这个情况,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什么都好,您给我点建议吧。”他补充。

  王老师停下来,目光温和地上下看了他一遍,说:“听眠时常和我说起你。”

  “我,我知道。”李长青挠了挠脸。

  王老师笑了笑,继续说:“她讲你人很好,为人好,长得好,身材也好,你知道吗?听眠喜欢好的东西,也喜欢好看的东西。”

  李长青感觉略有茫然,又感觉醍醐灌顶。

  “你就……”王老师说自己再多讲,那就是往外泄露客人隐私了,所以提醒说,“里外都保持这个样子就好。”

  李长青还是把人送到了巷子口,又急急折返回来,对镜看了看,又挺了挺胸。

  他已经醒悟。

  临近六月,任空明接了几场活动,要带作品出席。老爷子这次是卯了劲要把李长青推出去,所以火花带闪电的给布置了一大串任务。

  李长青闷头在家上课,赶工。

  算算时间已经好几天没能瞧见竹听眠,听说又有她的朋友来找她玩。

  这还挺好,李长青想,能有人陪着她打发时间。

  但竹听眠忽而打电话过来,“长青啊,我这会过来见你可以吗?”

  听声音她是已经在路上。

  这还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她就算是说要李长青立刻过去,他也会做的。

  不懂她在礼貌些什么。

  李长青说:“你要过来吗?好吧。”

  竹听眠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小青哥,你还装上了是吧?”

  “没有啊,”李长青也跟着笑起来,又问,“你到哪里了呢?”

  “快到了,”竹听眠说,“你准备着接驾吧。”

  挂了电话,李长青再次回想起王老师说的话。

  其实早在王老师指明之前,李长青已经发现了这件事:竹听眠很喜欢他的长相,以及身材。

  之前就有过盯着看的先例。

  李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穿着,皮质围腰,短袖衬衫。

  说实话,李长青并不看好这种近乎色/诱的行为,所以也为此略加挣扎。

  经过长达两秒的思考,李长青抬手去解自己的衣服扣子。

  解开第一个就想要解第二个,最后干脆把衣服往外敞。

  敞开两片布料之后,李长青又加以反思,觉得这样的做派真的很不像话,他怎么能这样呢?

  竹听眠喜欢,他应该大大方方而且完完整整地给她看才对。

  李长青完成了自我说服,直接掀掉衣服,光着上身挂着皮质围腰。

  他将衣服甩去墙边的沙发上。

  一墙之隔,竹听眠已经带着Alexia走到木作铺子门前。

  这个红发女生前几面悄悄带队过来,着实让竹听眠好好高兴和惊喜了一回。

  两个好友多日未见,说了好几天的女孩儿私房话,最后难免讲到李长青。

  于是竹听眠骄傲道:“那我带你去看看他好了,我也有很多天没见到他。”

  两人立即动身,又担心李长青没反应过来吓到他,所以竹听眠还特意提前打了招呼。

  想了想,她对Alexia说李长青偶尔会比较内向,所以要是他一会没有很热情地打招呼,请千万不要觉得他没有礼貌。

  Alexia从未听过她这样替一个男人说话,当即更加感兴趣。

  就这么进了铺子。

  “长青!”竹听眠在门口喊,“在哪呢?”

  “这呢!”李长青在操作间里回应她。

  竹听眠熟门熟路地带着Alexia往那边去,推开操作间的门。

  然后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李长青背对着门,说:“来啦?”

  声音有经过刻意而为的处理,带着某种没必要的低沉。

  画面也比较有冲击力。

  他举着一块木板,因为要举这块木板,所以后背的每一块肌肉都被用上了。

  好像手里举了整个地球。

  反正像极了健美先生正在定位拍照。

  沉默在所难免,甚至有些异样。

  李长青缓缓转过头,立马发现还有个陌生女孩在场,他立刻变成雕塑一座。

  简称:僵住。

  竹听眠慢慢扬起嘴角,心中已经十分了然。

  她明白这个人又在搞小把戏,当然,她很受用。

  就是这个场合吧……

  Alexia偏头用英文说:“如果这是他平时的害羞的样子,那我要是继续想象他不害羞的样子,就会很没有礼貌了。”

  竹听眠已经笑得肩膀发颤,笑着摇了摇头说:“他有时候会突然表现一下,不会很频繁,平时……真的不这样t。”

  那边李长青手忙脚乱地拽衣服来套上,脖子已经红得不行,着急忙慌地系扣子。

  衣服都穿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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