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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戏之名》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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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年年
公立高中的生活沉闷无聊。
学校建议学生住宿,但季知涟坚持走读。有句话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她觉得这句话同样可以这么理解——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麻烦。
她现在没有精力再去应付麻烦。
十六岁的花季,正是女孩子们最在意外表的年纪,偏偏校规严明,对外形着装都有明确的规定。于是校园里一直都有改校服的风潮,女生们买最小号的校服上衣,然后送到裁缝店里收腰、改短改小。裤腿一定要收脚,这样才显得腰细腿长,去操场看男生打篮球时也更能抬头挺胸。
季知涟没精力改校服,她永远买和自己身高体重一致的校服码数,过于宽大的校服穿在她瘦瘦的身子上,外套系在腰间打结,硬是把土掉渣的校服穿成街头混搭风。
年级主任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女人,眉间川字深刻,她每周都会在升旗时检查同学们的仪容仪表,经常会有爱打扮的女生被她在大庭广众下硬生生骂哭。
这次,她拧着眉,仰头停在季知涟面前。
“你染头发了?”年级主任问。
季知涟站的笔直,声音清冷:“对,娘胎里染的。”
年级主任被她的冷幽默噎住。
周围人嘘声一片。
“安静!安静!”年级主任被下了面子,气愤的挥舞手臂,下巴上的痦子在发颤,她拿出手机给少女正面、侧面都拍了照:“咱们学校是有纪律的重点学校,我限你明天就染回黑色,否则,我会找你家长单独开会。”
少女的发色是天生的深棕色,她并没有染过,但对面的人明显不信。
她扬了扬眉,眼中冷色一闪而过。
次日,一个很平常的一天。
季知涟背着书包迈进教室。
桌下偷偷吃早餐的男生,被同桌捅了捅,鸡蛋灌饼还捏在手里,嘴里正嚼着的已随着张大的嘴巴掉了出来。
全班鸦雀无声。
季知涟当然没有染头发,她只是很有杀意的推了个——
小、平、头。
她身高腿长,面容冷峻,眼神带刺,浑身上下透露着生人勿近的阴鸷,并用讥逍的目光逼视瞠目结舌的年级主任。
季知涟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轻蔑。
态度端正,摆明了“关你屁事”。
曾经对她跃跃欲试的男生们,被彻底浇了个透心凉,季知涟的性格比他们还强硬,像个茅坑里的臭石头般油盐不进,现在她的硬朗形象也算表里如一。他们悻悻然地萎了,甚至有种被欺骗了的恼怒。
兴奋的反而是女孩子。
年级主任吃瘪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平日被她骂哭又不敢反抗的女孩子们,纷纷慕名而言要跟这个女孩交朋友,她们觉得她可太酷了!
以上种种变化,季知涟不甚关心。
也许是某种阴影残留,她不喜欢身边绝大多数的男性。不喜欢他们年纪轻轻就毫无灵气,不喜欢他们粗壮的神经和发馊的肌肉,不喜欢他们张口闭口说教的爹味、和幼稚爱表现的言行举止。
她收到过最离谱的微信好友申请,上面只有一句话:你比花生还他妈的下酒。
……?
而理了平头后,她又收到了来自同性的暗示。
青春果然躁动不安,哪怕在学习氛围浓郁的公立高中也不能幸免。
-
季知涟对谈恋爱不感兴趣。
她只对赚钱感兴趣。
人切切实实是要为自己的一意孤行付出代价的——他们断言她坚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回到父亲的羽翼下痛哭流涕认错,然后乖乖寻求庇护。
无非是打断傲骨,尊严拔除,他们却管这个过程叫成熟。
尽管冷眼旁观——她自会独活,穿过鬼火狐鸣去走自己的夜路。
所以季知涟很缺钱。
她哪有什么心思交朋友?
少女将心门紧闭,精力都放在学习和生活的平衡上,日子过的拮据,她一边捂着鲜血淋漓的心口一边厌世又努力的活。
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她尝试过各类兼职赚钱,也尝试过写作投稿,但稿费回报太慢。于是后来模特拍摄慢慢固定下来,报酬尚可,费时也小,还能日结,这是她高一重要的收入来源。
但她并不喜欢拍照,也不喜欢被涂抹成陌生鲜艳的模样。
但人终究要取舍。
季知涟在最难过的时候经常咬着牙对自己说:明天会更好。
但明天究竟会有多好?其实她也不知道。
-
认识周淙也纯属偶然中的必然。
周六傍晚,杂志工作室的茶水间,她正在角落里的懒人沙发里小憩,听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响声,勉强醒来,看到一个浑身都是logo的、穿着贵气的少年——
正叼着包雀巢咖啡,偷偷往包里塞小点心。
周淙也与季知涟四目相对,吓得手一抖,那包奶黄饼干咕噜噜滚落到她脚边。
他脸涨的通红,梗着脖子不发一言。
季知涟从早上五点开始化妆进棚,折腾的脸色青白,结束后就睡了半小时不到。她的大脑还没转过来,弯腰摸索到那包饼干,在他忐忑的注视下,撕开个口子,咀嚼着慢慢吃了。
季知涟吃的很慢,好一会儿神智才归位,她扶着额头,挑眉叫住那个蹑手蹑脚想溜走的人儿:“等会,你刚刚是不是在偷点心来着?”
周淙也叼着的咖啡包吧唧一声掉在地上。
他气愤叉腰:“你可别胡说!”
“别”字用的还是四声。
-
东北有种动物叫狍子,因又蠢又萌而得名“傻狍子”。
其特征有两个:
一是面对猎人时没有自保力,反而会用白绒绒的心形屁股卖萌。
二是愣头愣脑的,主打开心一天是一天的人生原则。
季知涟后来跟周淙也熟了,每当看到他兴冲冲地叫自己“阿季”!然后一蹦一跳冲向自己时,她脑海里都会浮现一只不期而至的狍子形象。
周淙也自小家境富裕,后来家里投资失败,母亲逃往海外避祸——他失去所有,从豪华别墅搬到破烂开间,唯一的姐姐每月给他固定的生活费和学费,但也杯水车薪。
由奢入俭难,周淙也过惯了好日子,他喜欢所有精致的漂亮的东西,花钱没头没脑。他极其不适应从云端坠落的生活。
所以他选择出来接活。
他上的是城舞附中,身边的同学都有一技之长,出来接活是很常见的事情。
周淙也喜欢和季知涟待在一起,他觉得她不像寻常女孩,她外表中性,内心坚毅。
而他需要比他有主见的女性替他出主意,给他建议。
他们之间的相处常常是他在叽叽喳喳说,季知涟窝在角落翻着本书,边思索边心不在焉的听,每当他气急败坏觉得她没有好好听时,她又能言简意赅给出中肯建议。
……周淙也很满意。
尽管季知涟觉得那些问题愚蠢透顶。
“阿季,今天有个大公司的经纪人想签我,让我跟他去了个酒局,给我介绍了好多大老板,可最后他告诉我,要我陪睡???excuse me?我才十七岁哎!”
“嗯。”
“我想着如果是女的,我还能给个面子起码表现的犹豫纠结下。可是对方不光是男的,还啤酒肚、秃头、嘴臭,呕……吓得我跑贼快,后来那经纪人就把我拉黑了。”
“嗯。”
“哎,都怪我这该死的魅力!”
“嗯。”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白痴,人家就是想白嫖你,还看不出来?”
“……操,这样的啊。”
季知涟不讨厌周淙也,因为他的好坏心思都放在脸上,让人不用猜。他性格张牙舞爪但没有实际的攻击性,他不曾带给她任何令人不适的男性凝视。
但这源于他将自己视作那个需要被凝视的客体。
周淙也是美丽的玫瑰。他喜欢所有华而不实的东西,对漂亮而脆弱的东西有着近乎完美的追求。
他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人,只是不太聪明罢了。
季知涟和周淙也没有精神交流,她说的话他常常听不懂,他感兴趣的她总是兴致缺缺。
但不妨碍他们成为朋友。
因为他们都寂寞。
-
江河上初二这年,外公送给他一个新名字。
江河没明白其含意,于是恭敬地伫立在一旁,看老人弯下脊背,用漂亮的毛笔字写下诗句:
“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外公盼愿他人生每一天,都像进入新年一样日日常新。能真正做到“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却“乱我心者今日之日不烦忧”。
他希望外孙能和过去告别,放下一些不必要的执念。
外公睿智,已看出江入年心中有深藏的执念。
只是他不愿意说,他便不问。
-
十四岁的少年神清骨秀,秀美容貌已初见端倪。他额上疤痕用了一年时间祛除,过程疼痛但值得,如今已与周围肌肤无异。
他品学兼优,性子磨砺的如苍松翠柏,是另一种静水深流。
他幼时皮肤偏黄,长大后却出落的雪白干净,个头蹿的飞快,像是把小时候攒着的劲头都释放了出来。
少年性子温雅,人缘很好,但对人并不热络,大部分在校时间,他都在认真学习或是泡在图书馆,成绩优异,一手大字楷书在全国青少年组拔得头筹。
江入年不乏女生示好,好看的人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星星,何况他还那么好看。国际部的学姐大胆泼辣,十分主动,却如踢到铜墙铁壁,最后竟是半点便宜都没在少年身上讨着。
她们的热情就像烫水浇在冻肉上——他无动于衷。
少年难以被揉搓把控。
江入年十分早慧,幼年失怙和离散坎坷,都让他骨子里有着远超一般人的刚毅沉着。大部分时候他设立目标,然后像追逐太阳一样追逐它,往往能够如愿以偿。
他相信他会找到她,并坚定地、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偏执让天才和疯子只有一步之遥。
他得到季知涟的消息,并不是来自微博上自己关注的几百所北城高中的校讯和校拍ID。
而是刷到了同城一家热门酒吧的情人节营销九宫格照片:
“——喝酒就像谈恋爱,一开始甜蜜,后来难免放肆。”
江入年在灯火酒绿、纸醉金迷的氛围特写里,在一个男孩身畔,看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容颜。
他整个胸腔都在颤抖、震动,有咸而苦涩的液体倒灌进喉咙。
他找到她了。
-
FIRST露台酒吧。
夏日晚风习习。
酒吧老板大方,给模特钱爽快还不拖欠,活儿是周淙也接的,他在谈价方面向来锱铢必较,倒很靠谱。
季知涟点了收款,随之去洗手间卸掉脸上妆容,长期化妆,皮肤很脆弱,容易发痒红肿。
她从未想过把模特作为长期发展方向,这只是一时,她已经在重新思考出路。
上次在图书馆的杂志上看到,著名文学杂志《愚人》将在下半年举办小说大赛,如今正在收稿,入围决赛的作者会有奖金,而前三名不光奖励丰厚,甚至还能出版,其小说也会在《愚人》刊登连载。
季知涟已在思索,她的脸痒得厉害,不打算在此乌烟瘴气的地方久留。而周淙也正在party上玩得尽兴,他一向喜欢热闹氛围,享受被瞩目,兴致来了还会秀一段潇洒独舞,她微信打了个招呼先走了。
……周淙也最后还是喝多了。
他去洗手间吐了几轮,勉强扒着洗手台喘了会儿,开始漱口。
镜子中,不远处有个小小少年正在看他,少年面容稚嫩,却有双内勾外翘的漂亮眼睛,神情严肃。
周淙也不关心别人,看少年的样子也不是自己的粉丝——于是他对着镜子认真把自己从头到尾理顺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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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淙也后来又见过几次那个少年。
在杂志社的便利店窗内,他刚从杂志社出来,去买牛奶,少年在拿着本英语单词在背诵。
在798外拍艺术区,他气喘吁吁拍摄完,看到少年点了杯果汁在做作业。
甚至在城舞附中的校门口,他看到那少年背着书包仿佛刚下学路过,看到自己一个人,又走了。
每一次,少年都与他遥遥相望。
他的神色清冷却又暗含悲伤,让周淙也禁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梦游的时候偷过他的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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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涟行踪难觅,周淙也却与之相反。
周淙也是个点了杯奶茶也要拍照发微博小号的人。
江入年于是知道了他们周六下午要去一个广场看签售会。
他终于能见到她——三年后的她。
可又近乡情怯,内心因激动而战栗不已,就像追逐太阳已久,可真的到了它的眼前,又不敢直面它的真相和滚烫。
广场的台阶上,一个干巴巴的老婆婆捶着不争气的腿脚,手里攥着一捅玫瑰,地上是一套悲伤蛙的玩偶服。
老人家也与时俱进,她不懂悲伤蛙是什么东西,只知道穿上了,买花的人会多一点,她就能多赚一点钱。
但她今天真的太累了,这花肯定卖不完了,卖不完,儿媳又要给脸色。
一张五十钞票轻轻递到她面前。
随之,少年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
“婆婆,我想租你的衣服,这是租衣服的钱。我也帮你卖花,卖的钱都算你的,好吗?”
-
傍晚。
季知涟和周淙也并肩走来,姿态亲密,他半个身子都挂在她身上,实际上是因为第一次看签售会,被人挤的扭到了脚。
她神色纵容。
一只绿色青蛙神气活现地拦住了他们。
周淙也皱眉想走,却见那绿色玩偶定在季知涟面前,变出了一支红色玫瑰花。
季知涟愣了愣,没有接。
那青蛙又定定看着她,双手轻轻一错,花凭空消失了。
下一个瞬间,花又在她面前变出来。
季知涟笑了,她接过,想扫码付钱,那青蛙却摇了摇头。
普普通通一只青蛙,一举一动却十分温柔。
他温柔的指指她的手,又弯腰,指了指自己的头。
季知涟会意,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又低头闻嗅玫瑰,心里涌起一丝久违的轻松:“很香。”
周淙也莫名不爽,于是猛摇她的手,让她注意自己:“阿季,等会去我家呀,我想给你看我新学的舞,你帮我……”
-
路灯下,人影幢幢,将那两个重叠的人影亲密地织在一起。
他们姿态亲昵,那男孩比他年纪大,比他要高,好精致的一张脸,他在对她旁若无人的撒娇。
这些年,自始自终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春来暑往,年复一年。
她可曾思念过他,可曾记得他们的承诺。
答案显而易见,只是他固执地不愿相信。
她早把你忘了。
她也不需要你了。
她已经有别人了。
悲伤蛙努力挥舞的爪子渐渐慢了,它挑梁小丑般悲伤地低下头,从她身边沉重地经过。
-
季知涟看着那个背影,不知为何,却想起了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已经模糊的小人儿——
回忆是汪洋大海。
她至今没有再回去过那个地方。
仿佛这样,它就能维持多年前的样子,历历在目清楚分明。
回忆是风筝,而线在一个男孩的手上。
但他们相伴的时间已经过去。
就像水消失在水中,一个人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
江入年感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清冷而暗味。
闷热的玩偶头盔下,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带着晕眩中暑的耳鸣,黏腻潮热的汗水混着眼泪一起流进了嘴里。
咸而苦涩。
江入年在极为有限的视角里,咬牙告诉自己:一直往前走,往前走,不要回头。
千万不要回头。
但转身那一刻,那些尘封的记忆像滔天巨浪、末日雪崩,将他兜头淹没。
回忆是汪洋大海。
溺水者如过江之鲫,溺毙而不自知。
江河奋力上游,自以为争气。
——却还是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