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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知知
北城通暖气的那一天,季知涟正在家里拼乐高。
这是她最近摸索出的新爱好。
乐高是成年人的玩具,这句话真的一点儿不错。拼积木是件简单而专注的事情,分门别类的零件,厚厚的拼图书,初具雏形的各个部分拼凑,季知涟在这个过程里,感到那些纷杂尖锐的杂念渐渐收拢,意识变得专注,只需要拼好,再翻到下一页。
坚硬光滑的积木碎块,颜色和形态一样漂亮。过程中,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沉浸在搭建的乐趣里,亲手让它从无到有,直至坚固齐整,渐渐拼出了一种心如止水的禅意。
拼到最后,季知涟揉着酸痛的颈部和发疼的指尖,端详着桌上最终呈现出的漂亮城堡,它地基结实,结构稳固,榫卯般连接紧密,丝丝入扣,不易动摇。
但如果它的地基一开始就是坍塌的、残缺不全的呢?
它还会这样坚固牢靠吗?它还能继续往上层层加重、去拥有更多吗?
答案显而易见。
乐高是江入年买给她的,季知涟的兴趣刚一冒头,就被他欣喜捕捉。
一直以来,他迁就她,照顾她,小心翼翼感知她的情绪,他从不在她面前流露出自己的任何需求和情绪。
他当她失控的安全栓,他调整自己适应她的节奏,他爱护她任她予取予求,哪怕自己再疲惫,也会满足她的要求。
他温柔强大,并因前者而更为难得。
季知涟感受到他的爱,那汩汩流淌深厚宽和的爱。
他炽热温暖如光源,时常令她自惭形秽。江入年照亮她的前路也照亮她的干涸,她被迫一次次直面自己心中荒废残缺的地基,她爱的源头是枯竭的,她对自身存在的厌恶和抗拒让她同时失去重要的自我认同。
更遑论爱人。
而他日复一日,毫无怨言地将他的能量灌注到她的荒芜中,但这样的孤注一掷又能维持多久?单向的不流动的失去回应的爱,他迟早会将自己耗干。
江入年是内心完整的人,她相信他和谁在一起都能得到幸福。
而季知涟清醒自知,杨溯其实说的没错,她无论和谁在一起对方都不会幸福。
成长是非常艰难的打破与重建。
季知涟必须接受一些事实,同时正视自己的残缺,她需要自己重新强大起来,与那些失陷之地交战交锋,她需要打破自己的固执和赖以生存的保护色,只有这样,废墟才会有重建的可能。
而她也会真正迎来新生。
-
元宝已从奶呼呼的幼犬成长为一只结实的中号小犬了。
它浑身金灿灿的,因为得到了精心照料和疼爱,走哪儿都雄赳赳气昂昂的,格外有底气。是一只喷香惹人疼的乖巧小狗。
它喜欢窝在那冷面女子的腿边,身体蜷起来尽可能贴紧她,她如果走动,那它可要兴奋了,因为只要努力努力装装可怜,她肯定会忍不住给它投喂香甜。
但今天不太一样。
元宝卖萌失败,突然四爪悬空被抱了起来,它翻着肚皮不解的看着她,乌溜溜的眼珠懵懂好奇,它感到自己被抱的很紧,很被需要。那双柔软的手在温柔地抚摸它圆滚滚的身子,它舒服的直翻白眼,忍不住将爪子搭在她肩膀上。
然后它感到有湿湿热热的东西,滴在了它的脑袋上,它疑惑地嗅了嗅,又深处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
晤……有点苦。
-
武君博今天终于睡到了陈爱霖。
认识几个月,陈爱霖一直家规森严,被父亲看管的牢牢的,是俗世意义下标准的优雅淑女。
论千辛万苦摘得一朵高贵洁白的蔷薇花是什么体验?
武君博洋洋得意,觉得爽毙了,简直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畅。他将自己视为草原上捕获脆弱羚羊的猛禽,用甜言蜜语软化她,用精美礼物博取她的欢心,只不过比一般女孩做的更上心些。
也装的更人模人样。
原来千金小姐也不过如此,这么容易得手。
武君博觉得特别爽,看着柔弱的女孩眉头紧锁,香滑淡粉的肌肤蒸腾出热汗和诱人的红。
那种纯真疼痛的模样最能激起男人的欲望了。
武君博幻想了很多很多,一时没忍住。
然后武君博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个他视为猎物的纯真女孩,这个一直羞答答的女孩,皱了皱眉坐了起来,接着用一种鄙夷的眼神毫不避讳的瞟着他:
“这就完了?好一般啊。”
陈爱霖娇柔的声音如惊雷一般砸在武君博身上。
好一般啊。
好一般啊。
好一般啊。
……
陈爱霖眼里的轻蔑不屑如此明显,她打发他走的样子就像漫不经心挥走一只苍蝇,武君博惊恐的发现在这场猎手与猎物的游戏里,自己后知后觉才是那个猎物。
武君博的男性尊严崩塌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完成老板布置的任务,但此刻暴怒已冲上他的脑子,他边气喘吁吁往楼下走,边愤怒的给狐朋狗友拨出电话:
“淦啊,哥们最近不顺!最近有趴吗?对,要最火辣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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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电影节前三天。
姚菱为获奖作了充足准备,她约了全套身体护理,订好了高定礼服,敲定了公关稿,甚至连奖项一宣布后的通稿都已审阅了一遍。
这将是她接手上云公司后志在必得的一仗,也是极为漂亮的一仗。
姚菱镇定地看着手表上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她快要等不及品尝这胜利的果实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
助理慌里慌张推开了她办公室的门。
“要沉得住气!”姚菱十指交叉,很有威严的说道:“这副样子是给谁看呢?说吧,是什么好消息?”
“杨导、他、他出事儿了?”
“又是哪个小演员发文骂他渣男吧?”姚菱不屑一顾:“去辟谣!”
“不是、不是!”助理结巴了,他颤颤巍巍点开微博热搜第一名,欲哭无泪:“姚总你没看微博吗?”
姚菱抢过手机,只是看了眼,就两眼发黑重重跌回椅子上。
-
同样的下午,同样的桌前,同样匍匐在地的小狗。
季知涟在拼新的乐高,她最近看手机看得少,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金山电影节的有关报道,看的人心生厌烦。
红毯璀璨,直播颁奖,众星云集……这些是刘泠擅长并喜欢的,可惜她去了也不见得多么愉快。
乐高版梵高的《星空》,像一幅孩子稚嫩的的涂鸦,却有着一本正经的古拙。
她就是在这时接到了周淙也的电话。
周淙也那边信号很不好,似是在海上,说的话也是没头没脑的。
他鼻音很重,声音发颤:“……阿季,我是不是很厉害?”
电话另一头电流刺的她耳朵疼,季知涟皱眉:“你说什么?”
也是同一时间,她看到手机上免打扰界面上弹出的消息。
——《蓝山》导演杨溯吸毒遭群众实名举报。
沸沸扬扬的消息,如今已是各媒体头条。
季知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握紧了电话,低声:“你干的?”
周淙也抽了抽鼻子,骄傲道:“我干的!”
《蓝山》陨落,意味着光客和上云巨大投资都打了水漂,同时周淙也最有希望的转型代表作也石沉大海,他影响了光客的利益,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如此鱼死网破,周淙也又在图什么?
季知涟沉默半晌,她摸着元宝毛茸茸的分布着红色血管的耳朵,不解:“为什么?”
-
她看不到的另一端。
周淙也是前所未有的狼狈,他双颊红肿,面容青紫,是被揍得。
但那双扇形的秀丽眸子却很明亮,他骄傲道:“是我!我帮你教训了他们!江入年算什么?就算他比我演技强,就算那么多人认可他,但在豁得出去这一点,我可比他厉害多啦!”
钱他赚够了,这圈子待不待的下去也不要紧了。周淙也嘴上信誓旦旦,其实心里不是没有懊丧后悔的,但他冲动,去找杨溯对峙后被当面羞辱,一气之下料都已经爆了,篓子该捅也捅了。
他赌上前途,来换取心里的痛快还有……认可。
姚菱把他当傻子,杨溯看不起他,光客的高层对他心怀叵测——牛不喝水强按头,他曾犹豫着低头妥协,付出了痛苦的代价,也咬牙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财富。
一切都很公平呀。
周淙也擦了擦唇角的血,惨笑:“阿季,你就夸一夸我吧,夸一夸我吧。”
他的声音近乎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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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涟的目光泛起涟漪,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握紧电话,缓缓道:“你知道么?我本来也没打算放过他们,但你动作比我快,比我厉害。”她叹了口气:“……对他们而言,我想不住比这更狠的报复方式了。”
周淙也笑了,他难得一语中的看透了她:“阿季呀,你根本不会安慰人,安慰我也安慰的这么不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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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电影节的获奖名单出来后,刘泠从长鸢出来后,吊儿郎当一路开车去了趟江入年所在的剧场。
她在剧场里上上下下逛了个遍,然后对上正主,毫不意外地对他道:“果然是你。”
江入年清俊挺拔,面沉如水。
刘泠坐在观众席上,不紧不慢:“别误会,你们之间,我纯属是抱着看戏的态度,不插手,不干预。我就是好奇谁会费这么大力气去买一个小说,做的还是戏剧。”
她耸耸肩,松弛地将双手抱在脑海:“现在我知道了。”
江入年不卑不亢:“你有什么事。”
刘泠每次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模样心里就十分不爽,她不理解他们之间复杂的感情,也不愿承认世上还有这样的感情。
因为她没见过,所以她不相信。但因为存在,所以她又好奇。
刘泠唏嘘:“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回廊》和《蓝山》双双在这场愚蠢的局里gameover。最佳影片的奖项最后竟然落在陈湖那部蠢透了的喜剧电影头上。到头来我和她付出了这么多,都是为别人做嫁衣裳。”
他越沉静,刘泠越想刺激他,她不敢刺激季知涟,但她想刺激江入年,看他痛苦,刘泠会感觉好过。
于是刘泠眯眼对着那个背影道:“你想不想知道,她都为你做过什么?”
江入年霍然转身,他垂落身侧的双手渐渐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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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泠走了。
江入年却无法当做她不曾来过。
他的胸口闷得发疼,堵得难受,喉咙也干涩的厉害。
他面向舞台的背影如山沉默。
晚上回到家时,季知涟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
元宝也睡着了。
江入年小心拿开她四周的乐高,避免尖锐的碎块划伤她。又将她抱回床上,她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嘟哝:“我还没拼完……”
“明天再拼,我都收到盒子里了。”他替她盖好被子,又克制地抚摸她光洁的额头。
季知涟双眼半开半阖间,猝不及防与他对视,被他眼中浓稠异样的情绪激的心头一凛。
江入年终究情感战胜理智,低头寻找她的唇,长睫小刷子一样轻轻挠过她,很痒。他的气息暖融清新,吻是湿润滚烫的,他垂眸看她,又想亲她,他的眼神要命。
季知涟颤了颤,心口像被蚂蚁狠狠咬了一口,又疼又酸,她下意识别过头,回避他,又推开他,独自裹了被子睡到一旁,平静道:“你别这样。”
他于是也躺了下来,凝视着她瘦削的肩胛骨,和倔强的后脑勺,低哑道:“怎样?”
她低声道:“我们说好了的。只有现在,不谈以后。”
-
江入年不明白。
为什么她明明对他有情,为什么愿意为他付出那么多,却始终拒绝接受他?
日复一日,他将自己沉浸在《夜覆今舟》中,掰开了揉碎了翻破了去懂,他体会着她当年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所思所想,却越来越迷惑。
他想到她看向自己时,目光里的另一层深意——
那是悲哀。
她为什么一定要拒绝自己?
她为什么不希望他懂?
她为什么这么痛苦?
江入年想知道答案。
但她不会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