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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年年
母亲下葬的时候,江河在医院。
他因肺炎而引发高烧,浑身烧的滚烫,噩梦连连,小小的身体在雪白的病床上抽搐,嘴里呢喃着含糊不清的单音节。
照看他的护士给他换药瓶,拨动点滴调慢,和小同事摇头感慨可怜,住院四天了,家里人就来了一趟。
萧婧葬礼结束之后,他的外公来了一次。
江河在昏沉中感到有人抚摸他的额头,他勉强睁开眼,看到陌生老人老泪纵横,默默无言的看着他,见他醒来,愧疚开口:“孩子,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北城生活?”
北城?
江河微弱地点了点头。
他听到父亲和外公在走廊上争吵。
他们吵了什么,他听不太清,只记得最后在父亲的阻挠下,外公没能带走自己。
江河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狂奔到女孩家里,那里人去楼空,新家具搬进搬出……房东在和新房客商定细节……她什么都没有留下,走的干脆利落。
她单方面切断了和自己所有的联系。
江河茫然。
她去了北城,离南城几千公里的北城……更繁华更大更厉害的北城。
她过的好吗?她快乐吗?她身边有别的新玩伴了吗?
她……还记得他吗?
-
北城湖畔别墅。
陈家房子的建筑风格融合了古典与现代艺术,西方的精髓和东方神韵兼备,气势恢弘,结构优雅流畅,这是建筑出身的陈启正亲自设计改造的。
院子里很漂亮,红梅霜雪,北美冬青落叶后亮丽的红果挂满枝头。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漂亮植物,整齐端肃的排列着。明明是冬天,是严寒,这里却有茂盛大簇的鲜花,金色锦鲤在亭子下的鱼池划水游动。
季知涟第一次被姚学云带进这里时,整个人是茫然的。
她就像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手足无措站在门厅口,看着脚上脏兮兮的泥巴弄脏了门厅漂亮的一尘不染的织物。
陈启正还在公司开会,爷爷和谈霖出门去给她买生活物品了,这是保姆陈妈……姚学云观察着她的拘谨,不动声色介绍着,陈妈熟练的拿来拖鞋,客气的招呼姚学云——他显然经常来陈家。
季知涟穿上那双新的毛茸茸拖鞋,太软了,像一脚踩在了轻飘飘的云里。她不自在的穿好,然后隔着玻璃看到了一个小人。
玻璃房子光线通透,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雪白的羊毛地毯,布置的典雅考究,白色天使雕像手端烛台目露悲悯。
雪色的三角钢琴前,坐着一个洁白的女孩儿。
她穿着白色蕾丝泡泡袖公主裙,柔顺黑发用细碎珍珠发带盘成高贵发髻,流水般的音符从她指尖流出,她侧头停下演奏,起身向门厅走来。
“姚叔叔。”她向姚学云问好,俏皮的行了个公主礼。
姚学云哈哈大笑,抚摸她的头:“我们霖霖公主更漂亮了,今天的头发是谁绑的?”
“是邻居家的阿姨,她是个优雅的法国女人,我送去我亲手烤的蛋糕……”
他们用法语优雅对谈两句,女孩转头看向角落里格格不入的季知涟。
她走近她,季知涟发现这个女孩的美更多来自于一种气质,她的气质比长相出众,显得娇怜可爱。陈爱霖友善的对她伸出手,声音软软糯糯:“你就是姐姐吧?我叫爱霖,今年十岁了。”
陈爱霖像个完美精致的瓷人。陈爱霖让所有人都心生怜爱。
可她说她十岁了。
也就是说,在季馨和陈启正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在季知涟不满三岁的时候,父亲就已经出轨。
女孩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两人对比强烈。
一个精心培养,举止有礼,身娇玉贵。一个皮肤蜡黄,动作粗鲁,神情萎靡。一个干净到发光,一个仿佛已经枯萎。
仿佛自惭形秽般,那女孩别过脸,没有握住妹妹伸出的手。
姚学云金属镜框后的眼睛微眯,适时的督促爱霖应该带姐姐上楼去看看房间。
-
陈家规矩很多,或者说,父亲规矩很多。
进门前,鞋子要用湿巾擦一遍底,再放到固定的鞋柜层数内,保姆再擦一遍。
吃饭时,要准时出现在餐厅内,但如果父亲不落座,大家都不许动筷子。
禁止吵闹蹦跳,不能抬高声音说话,家里的每一件物品用完必须摆放回原本位置,孩子的卧室不能锁门,也不能在白天关上门。
孩子绝不能忤逆父亲,谈霖要看丈夫的脸色行事,爷爷也会维护儿子的面子。
这个家一切以陈启正为中心,他的话就是圣旨。
谈霖和陈启正结婚前,曾在正恒房地产创立初期担任他的秘书,她资历很老,容貌中等,因为没有背景家世作为倚靠,得到一份工作已是不易,因此格外珍惜。她不怎么打扮,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公司上,做事稳妥细致,不怕辛苦,她渐渐得到了陈启正的青睐和信任。
谈霖怀了陈爱霖后,就听他的安排辞了职,一门心思做男人背后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容貌普通,因此全部心思都在料理家事、平稳后方上,照顾女儿、老人无不尽心,对季知涟虽然没感情,但也没有苛待。
老公事业有成,在外面是成功英俊的企业家,他出差,身边新秘书陪同,年轻女孩名校毕业,热辣迷人。谈霖面上从未表露过,却也曾在深夜辗转难眠,下了两层电梯来到客厅。
她意外看到那哑巴似的可怜女孩坐在双开门冰箱前,垂着头,十指成爪,她拼命吞咽食物,吃不下也硬塞,地上到处都是食品包装。
百吉福奶酪、法式鹅肝、牛肉、金枪鱼刺身、橙子、黑提、厚厚的乳酪酸奶……
她吃的一脸痛苦,她并不喜欢那些食物。
季知涟吃的满脸是泪,却还在吃。
她的内心有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在抓挠五脏六腑,她睡不着觉,她无处发泄,她感到饥饿。
谈霖也是个母亲,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选择上前,而是给了女孩体面。
也是那一天,她对季知涟有了一丝淡淡的怜悯。
-
次日,姚学云登门来找陈启正商量公司事务,顺便带来自家厨子做的东坡好肉,让陈妈端去厨房料理。
正恒房地产集团成立于二十年前,两人都毕业于国内数一数二的名校,一个学建筑,一个学商务,大学期间是一起打篮球、谈理想的至交好友,大四一起创业,各种波折辛苦自不必说,两人一直是风雨同舟的。
就连公司上市、版权扩大……财富暴涨后,两人的房子都买在了同一片别墅区。
陈爱霖下了芭蕾课,从家里四楼顺着电梯下来客厅,先是规规矩矩向姚学云问了好,接着窝进父亲怀里撒娇。
陈启正严肃的推开小女儿,但眼角眉梢流露出宠溺:“霖霖的新老师怎么样?”
陈爱霖踢着漂亮的小鞋子:“还可以……芭蕾好玩,马术好玩,钢琴好玩……但我还是想学别的。”
“想学什么?”
陈爱霖软软糯糯:“想跟姚叔叔学管理公司的本事……这样爸爸就不用那么累了!”
姚学云放下交叠的双腿,一本正经点着陈爱霖的额头,教训她:“你这是想抢我饭碗啊!老陈,你的好女儿!”
陈启正满意地看着小女儿,让她拉一首新学的小提琴曲给自己听。
大人谈笑间,曲声也慢慢悠扬到尾音,陈爱霖放在琴,看到季知涟出现在客厅。
女孩低着头,身子像一节细瘦的竹竿,套在宽大的旧体恤中。眉目阴郁,毫无朝气。
陈启正看着她的穿着和行为举止,不住皱眉。
他面目威严,容貌深邃,总是能轻而易举给人压迫感,嗓音天生带着胸腔共鸣:“你过来。你为什么不跟妹妹一起上课?”
“我不会。”
“不会就不会学?还有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你谈阿姨不是给你买了裙子吗?怎么还是穿得跟个假小子似的?”
“我穿不惯。”
季知涟怏怏回答。她对父亲有种来自血脉天然的惧怕感,还有着隐隐的想要靠近的羞耻,尽管她绝不愿承认。
她已经没有了母亲,有父亲总比没有好,不是吗?
陈启正把她的蔫头耷脑视作挑衅,他往后一躺,审视她:“你跟我叫板?我是你爸,我会害你?你要么听话,要么滚蛋!小小年纪搞什么个性?以为我会买账?”
季知涟不敢动,僵硬的垂头听训。
爷爷提着小桶走进客厅,一手拍了拍她的后脑,给她使了个眼色:“知知,看看我今早钓到了什么?新鲜鲈鱼!小陈,多加道菜!”
厨房里传来应答。
爷爷年轻时是个厨子,厨房里厚重黏腻的油烟浸润了几十年,辛苦劳累几十年,后来儿子有了出息,晚年才能享福,过的悠哉又闲适。
他笑眯眯的看着一圈人,搓着手,红脸膛上一派和气:“吃饭吧?”
-
餐桌上,方方正正浓香扑鼻的肉块,被点缀盛在精美盘子内,放在每个人面前。
陈启正品尝,露出赞色:“味道不错。老姚,哪的新厨子?”
“江浙请的师傅,以前是做私房菜的。”
“难怪。”陈启正觉得不错,又给陈爱霖加了一块,陈爱霖不想吃,但还是很配合的说谢谢爸爸。
陈启正看着女儿,满意一笑:“这段时间怎么没见你家闺女?”
“你说小菱啊?”姚学云宠溺一笑:“她报了个寒假拳击班,每天训练的一身青紫,也不叫苦。回了家累的倒头就睡,我下周带她过来给爱霖一起过生日。”
“小菱不输男孩子。”陈启正很给面子,眼神却不以为然。他看向默不作声的季知涟,她两眼发直地盯着那块油亮的肉,筷子没动一下:“怎么不吃?”
季知涟闻到肉就想吐。
谈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还是不愿起冲突,低头喝汤。
陈启正放下筷子:“我问你为什么不吃。”
他搁得不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季知涟颤颤巍巍夹起那块肉,闭眼,吞下。
她将干呕憋回喉咙。
父亲满意一笑。
所有人的目光散去。
季知涟在饭后冲进厕所,吐得翻江倒海。
-
她走出洗手间,看到陈爱霖在琴房弹钢琴。
纯洁,美好,精致。
这就是父亲理想中的女儿吗?
一只蜻蜓顺着窗户缝隙飞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又被一只粉嫩的小手捉住翅膀。
透明的翅膀在振颤,瓷样儿的女孩小心翼翼捧着蜻蜓,将它送到窗边。
季知涟懒得再看,转身想走,目光却凝定——
陈爱霖淡漠的将蜻蜓翅膀撕裂,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它丢出窗外。
她回头,看到一身僵硬的季知涟。
陈爱霖歪头,露出浅笑,伸出食指柔柔地对她比了个“嘘”。
季知涟手心渗出冷汗。
-
陈爱霖生日是在月底。
那天,姚学云带着姚菱,手上拿着大包小包礼物,来家里一起吃饭。
他给谁都准备了礼物,面面俱到,好不上心。
他送给了陈爱霖一只漂亮的龙猫。
陈爱霖欢天喜地的接过,抱着龙猫喜欢的不得了,双目泛着柔柔的光。
陈启正不甚赞许:“老姚,以后别给她送动物了,你之前买给她的猫啊狗啊,她都照顾不来,死了又伤心的不得了。”
“畜生而已,能让霖霖开心,有什么大不了的。”姚学云不以为意,他示意司机将一个漂亮的豪华龙猫笼搬到指定位置。
季知涟看着陈爱霖爱抚龙猫,脑中不住地想到那只蜻蜓。
姚学云俯下身跟姚菱说了几句话,姚菱点点头。
季知涟的视线被一个女孩挡住。
姚菱穿着背带裤,剪着干净利落的短发,她小大人一样背着手,对她小声吐槽:“真无聊,你一定也这么觉得吧?”
她刚才还跟陈启正攀谈的热乎,原来她也觉得无聊?
季知涟没有和她交谈的欲望:“还好。”
姚菱十分主动,握住她的手:“我们去喂猫吧?我带了罐头”
她试探着将她拉走。
-
她们在院里看着猫吞吃罐头。
院子里有风,有月,虽然冷,但比别墅里自在一些。
却终究是不同的。
季知涟看着吃饭的猫,它的脊背流畅,肚子滚圆。
她想起往昔,神情多了几分晦涩和恍惚。
姚菱对她很有兴趣:“我爸说,我们同龄。”
“嗯。”
“开学了,我们就是同班同学。”
“嗯。”
“爸爸说,你以前是在南城上的学?那是个小城市呀……所以你是几年级学的英语?”
“三年级。”
“啊?那你会跟不上的,我从幼儿园就开始学英语了。”
“嗯。”
“你为什么老是说嗯,你不喜欢我?”
“……”
季知涟对这个女孩子毫无兴趣,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和自己交谈。
她起身看着姚菱的眼睛:“我想回去了。”
“回去呗。不过还没喂完呢。算了……”姚菱跺跺脚上的残雪,老气横秋:“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季知涟脚步停住,她讶异:“你刚才在背诗?”
“对啊。你不觉得很应景吗?我喜欢文学。”
“你喜欢文学?”
姚菱看到那个沉默的像石头一样的女孩子,有所松动。
她心里登时有了底,斟酌着开口:“我喜欢推理和悬疑,之前爸爸还让我看孙子兵法,但我更喜欢三国演义……”
她们开始交谈,聊到书籍,季知涟话多了些。
姚菱忍了一晚上,终于在回屋前问出口:“我爸说,你当时并不愿意回北城,你跑掉了……去了公园的湖边,在冰上一直走,最后昏倒被人报警,我爸才找到你。”
季知涟没说话,她的心里再次变得很空,很木。
姚菱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循循善诱:“你挺酷的,但你当时怎么想的?”
季知涟声音很轻,姚菱没有听清。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带了点颤。
她说:“我想看看她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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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涟在远处看着江河被警车带走后,她独自去了南水公园的冰面上。
一弯腰,钻进警戒线内。脚踩冰面,岌岌可危。
母亲在那里开启新生,母亲在那里消失。
所以母亲的灵魂一定还在那里。
季知涟想得到母亲最后的启示。
要么,让自己和她一起留在南城的冰面下,相依相偎。要么,她向她指明方向,她会心灰意冷但顽强地开启下一阶段的人生。
这一次,她将命交给命运。
她摔倒,又爬起,挣扎着向湖中心扑去,她被人拦住,手还直直伸向前方。
她昏了过去。
然后,她被姚学云找到。
带回北城。
-
萧婧死后,江海整个人开始真正塌陷。
他不分昼夜泡在棋牌室,成为邋遢而潦草的落拓男人,头发蓬乱,神情阴郁迷茫,有女人可怜他,喜欢他相貌,上前贴他,他却碰到女人就开始呜咽,甚至击打自己的脑袋。
模样癫狂,几次吓坏别人。
他赌赢了就喝好酒,赌输了就骂骂咧咧,或是人事不省趴在台球桌上,发出如雷齁声。
开学后,江河经常在晚上接到棋牌室的电话。他也没有办法,他背不起父亲,只能后来拿着书本,在臭气熏天的棋牌室里整宿整宿的守着江海。
白天又要上课,哈欠连天,被老师数次苦口婆心叫去谈话,让他不要放弃自己。
江河没有放弃自己。
放弃自己的不是他。
曾经父亲也是意气风发的男人,强壮有力,自信满满。
但萧婧死后,江河才明白,父母两个人中,母亲才是那个更坚强的人。
萧婧渐渐成为父子间不能触及的禁忌话题。
江河却偏要提,母亲是被父亲逼死的,他冷漠地心想。
他任由父亲对自己动辄打骂,拳头雨点一样落在身上,身体很痛,心就没有那么痛了。原来这就是母亲曾挡在自己身前为自己背负的一切吗?
现在母亲死了,父亲的怒火迟到多年,终于雨点般降临在他的身上。
小小的孩子,温静面容已有了阴鸷之色:“我一定会离开你,去北城!”
江海暴怒,红了眼睛,掐着他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我一定会离开你,去北城!”
江海厚实的巴掌落下来,江河被打的口吐鲜血,他小小的身体痛的痉挛,眼里却不屈,是愤恨,是坚决,是决然:“我一定会去北城!”
江河一定会去北城。
外公说过他可以去北城。
而她在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