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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知知
沿海城市的六月是多雨之季,浓墨的天色光影逃窜,金色雷电在云层中翻涌,雨点大而冰冷。海面四周是山峦叠影,浪潮席卷沙滩,发出一波一波的摩擦声响,将沙滩冲刷的平整坚实。
雷声在天地间震颤。
季知涟坐在沙滩上,鞋子和裤子都被浸湿,她环抱自己,任由身体被海水和冷雨刺激出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海面乌沉,她克制着自己一头扎进海水里的欲望。而这种欲望,从她卖掉北城的房子、彻底离开那里前就已经极为强烈。
看到厨房里灶炉的蓝色火焰,会有想要伸手抚摸的冲动;凌晨走在天桥上,伫立良久,俯身幻想自己跌落;当发现自己反复在淘宝上下单、退货某种药剂后、当醒来看到自己身上莫名的伤痕时——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在失控。
季知涟将自己的失控视作软弱,因此更加厌恶自己——从身体到灵魂,没有一处喜爱。
离开北城,来到遥远的惠城,离开了熟悉的一切,激越的往事痕迹终于远去,她灵魂深处的匮乏却暴露无遗,她发现自己虽然获得了短暂的平静,却越来越疲倦无力。
甚至,意识到这一点后,愤怒的情绪都变得淡薄。
-
刘泠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季知涟刚到家,脱掉湿透的衣服和鞋,趿拉着拖鞋披了件睡袍,在窗前欣赏大雨。
南方的雨,伴随台风,雷电交织,激情澎湃。
刘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回廊》已经在报审,坏消息是《蓝山》也已制作完毕,成为这一届金山电影节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她说起长鸢和光客这两年在影视圈的分庭抗礼、明争暗斗,兴致勃勃说了半天,才意识到季知涟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听。
刘泠慵懒悦耳的声音拔高了些,透着几分不悦:“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听了。”季知涟撇了眼窗台上开了免提的手机:“只是兴趣不大,我已经离开影视行业两年多了。”
刘泠一听到这个就来气,她懒懒道:“我不明白你待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浪费生命和才华是怎么想的……你毕业时,找到你的资方开出的条件那么好,机会任你选。而你直接走了,简直比我还任性。真的是……潇洒地令我不爽。”
季知涟裹紧了睡袍,薄唇微抿:“我不喜欢和人交往。我很早就跟你说过,对于我而言最轻松的事,就是什么都不想,静静地浪费生命。”
——静静地浪费生命,就这样活着或者死去。
刘泠猛地想起是有过这么一场谈话,当时氛围融洽,汤甜屋暖,在场的不仅仅只有她们,还有那个少年。
刘泠这两年并没有闲着,她拍完了《回廊》后,转而兴趣放在做纪录片上,接连跟着国内著名的登山家去挑战了几个知名雪山,高海拔带来的缺氧和濒临极限都令她感到新鲜和真实——她热血沸腾的喜爱,但为什么如此喜爱,她没有深思。
徐冷愤怒过,生气过,后来知道自己已经管不住她,于是对她的要求只有一个:
安全第一。
刘泠当然惜命,世上还有那么多未知的探索在等着她玩儿呢。她看了眼屋里还在熟睡的新女伴,压了压声音:“你别真的死了,我还等着你弯呢,能跟我睡上一觉。”
季知涟看着窗外,轮廓因消瘦更显分明,她的指甲在窗台弯折了一下,但没感到多少疼意。
她平静道:“那你等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一定和你睡一次。”
“……”
刘泠冷嗤一声挂掉电话。
季知涟打开微博界面,犹豫了一下,点开少年的超话。
消息多如牛毛,她飞快的预览着,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她刚打算去睡觉,一条消息却映入眼中——
“周一见,江姓演员涉毒被抓,有图为证……”
-
江入年确实身处警局,人生第一次。
拍戏除外。
他还穿着今天商务拍摄时的流苏衬衣,亚麻色的发尾下是银制镶珠的项链,整个人清雅出尘,与警局肃穆的环境格格不入。
意识到自己接下的二十四个小时都要待在这里后,他先是去了趟洗手间,挤了两泵洗手液,卸掉了今天拍广告时化的妆。
他皮肤容易过敏,起红疹后如果耽误后面的工作就麻烦了。
但他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很懵,这懵一直持续到警察开始问话,大脑才从当机状态重新运转起来。
……他忙完工作,婉拒了今晚的商务活动后,在车上进行短暂休憩,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匿名消息。
陌生号码:我知道她后来发生的事情。
江入年手微微攥紧,他过了十分钟才回复:然后呢?
陌生号码:今晚来这里,我就告诉你。
附了一个地址。
那是今晚时尚活动的狂欢夜。
江入年不是傻子,这引君入瓮的意思不要太明显,他看了眼旁边的助理,正打算将号码拉黑——
陌生号码发来一个链接。
是一张小图。
江入年点进链接,图片阅后即焚。
他看到的内容却无法在心中抹去。
明知山有虎,江入年还是向着那山去了。
他打了十二分的提防与小心。
那里衣香鬓影,来来往往都是高端人士,他看到了光客的一位高层,正和子艺机构的王滨亲昵地交谈,两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正碰杯致意……他们是大学同学。
发消息的人会是王滨吗?
今年通过一档选秀节目成团的人气男爱豆们也在,还有一些他认识的前辈,他谨慎地打着招呼。
江入年还看到了周淙也,他去年在舞蹈综艺里杀出重围,因为耍大牌而下滑的口碑再一起好转,他若有若无地看了自己一眼,带着隐隐敌意。
发消息的人会是周淙也吗?
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看到跟她产生过交集的人。
但他又不确定,毕竟她后来的经历,他并不了解。
有女明星不胜酒力,撞到蛋糕架子,领口大开……引起角落里一阵骚动,他被几个赶过去的人撞了一下。
很轻的撞了一下,他们走的很快。
然后十分钟后,警察到达现场。
警察接到举报,他们在江入年外套口袋里找到一小袋大麻。
——时间回到警局。
他们问不出更多,也没有任何证据。
江入年当然是无辜的。
他清清白白走出警局,上车,冷静地整理头绪。
他已预感到一张天罗地网正向自己兜头而来,哪怕不是今晚,还有无数个夜晚。
-
官方的法治媒体发布了最新的澄清消息后,季知涟和刘泠俱松了一口气。
《回廊》还在报审,如果这紧要关头男主演出了事,片子基本玩完儿。
但随之而来的事态发酵是她们没有预料到的。
江入年在会所现场被带走,又从警局出来的照片,在网上飞的铺天盖地,舆论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强有力的操控着各大媒体喉舌。
他的风评已经从一个普通出身、一路打拼上来的敬业男艺人,变成了枉顾法律的涉毒男明星,此时人是否清白已经不重要,关键是舆论控制风向,明里暗里讽刺他并不干净,身为艺人带头犯法。
这股混淆视听的飓风,来势汹汹、声音嘹亮,它让大部分没有判断力的路人慢慢相信,少年所有的美德都是人设,都是商业营销。
爱之深,情之切。滤镜有多漂亮,碎掉的时候就有多幻灭。
舆论愤怒,粉丝塌房。
江入年前路渺茫。
-
惠城家中。
杯子的水已经接满了,满到溢了出来,季知涟才如梦初醒,关上了水龙头。
她在沙发上坐下,脑子慢慢地转动,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第一声的时候,肖一妍就飞快地接起来了:“喂?知知?”
季知涟握着杯子的指骨泛白,水面泛起涟漪:“你方便帮我找套房子吗?越快越好。”
肖一妍十分意外:“没问题。你……决定回来了吗。”
季知涟:“嗯。”
肖一妍咬了下唇,她将桌前的各类笔记、书籍、剧本都通通放到一旁,打开电脑开始看房:“你有什么要求?环境安静点?私密性强?高层?我记得你不喜欢被打扰。”
“都行。”
又聊了两句,季知涟怏怏挂断电话。
她打开储藏室,看着储藏室里堆积满满的行李,当年离开北城时,已经做好不再回去的打算,没想到食言和打脸都来的这样快。
-
北城。
陈辛家。
陈辛哗啦啦将一叠分析报告扔到桌上,声音也带了冷:“在这个节骨眼上,下这么大血本,甚至把歌王的新专辑热搜都顶掉了!玩这么大只为搞掉一个二线男艺人?对方针对的是江入年吗?他们针对的是《回廊》!目的就是让《回廊》无法角逐金山电影节。江入年只是博弈的牺牲品,算他倒霉!”
刘泠皱眉:“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陈辛摇头:“光客砸下血本,毕竟《蓝山》投资就是我们的几十倍,他们对于获奖势在必行。”
季知涟霍然抬头,她的手指痉挛地抓着那一叠分析报告,厉声道:“那他就要成为牺牲品吗?”
“长鸢不可能在江入年身上投入这么大的血本去抗衡的……”陈辛叹了口气:“我们都心知肚明。只能说这把高端局里,我们束手无策,我也试过扭转舆论,但就像一粒石头砸进泥石流,连个声都没有。”
刘泠若有所思。
季知涟不假思索:“我投,我们不放弃。”
陈辛诧异:“你投?”
刘泠挑眉:“你疯了?你有多少钱?”
季知涟说了一个数字,那是她卖掉房子和这些年全部收入的总和。刘泠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她是认真的。
季知涟愿意压上全部,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毁掉,而自己什么都不做。
江入年只是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他一路走来,敬业不易,无比认真,他又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些?
他凭什么要被打弯脊梁,沦为权利涡轮中的牺牲品?他凭什么要被网上那么多面目模糊的人口诛笔伐、泼尽脏水?
他干净皎洁,好端端的演着自己的戏……被那些脏手设局拽下来,肆意凌辱践踏。
季知涟垂首,强烈的愧疚夹杂着复杂的情愫汹涌着冲破了她心中那道严实的防线,她胸口剧烈起伏,伴随着强烈的绝望自厌……还有对命运捉弄的愤慨、对世事无常的不屈服,她声音冷定:“——我全压上。”
刘泠看着季知涟因愤怒再一起涌上血色的脸,突然觉得她终于变回了一个生动的“人”。
而不是一个苍白疲倦的遁世者。
陈辛想了想,叫来助理拉来一个电子屏幕显示器。
“你们知道上云文化有限公司吗?这个公司规模中等,它主要做业务板块,比如品牌宣传。非常懂营销策略和自媒体的矩阵布局……前几年火爆全网的中年人的第一杯咖啡就是这个公司策划的。”
刘泠目不转睛:“《蓝山》它是不是也有投资?”
陈辛露出赞许的目光:“是的,虽然它的核心资源是各大牛逼的媒体资源,但后期也投资电影,眼光毒辣,赚的盆满钵满。”
一张照片被投屏到液晶屏幕上。
那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儒雅中年男人,眼角有细长纹路,看上去亲和力十足。
陈辛看向她们:“他就是上云文化的老板,以前是正恒房地产的商务总监。他非常擅于和人打交道,与宣传口来往密切……把江入年置于现在不利境地的人,上云文化功不可没。而《蓝山》制片人就是他的女儿姚菱。”
陈辛思索:“他叫姚学云,或许我们可以和他谈谈?但希望渺茫。”
刘泠看到季知涟捂住腹部,冲进厕所,俯下身“哇”一声吐了出来。
她抱着马桶,将胃里东西吐得干干净净。
刘泠蹙眉,抱起双手观察她:“……你这是怎么了?”
季知涟脸色发青,她按了冲水,又在洗手池前掬水漱口。
她闭了闭眼,顿了顿才嘶哑开口:“没什么,只是感到恶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