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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知知
江入年出道两年半,共参演了10部戏,3部电影,5档综艺。事业最巅峰的时候,他登上过国内只给一线男星拍的时尚封面,更好的商务和代言都在洽谈中,眼看离跻身一线只是早晚问题——
他在一部耗资巨大的古装权谋剧中,饰演的“色若春晓,清雅出尘”的白月光权臣形象深入人心,长鸢后来给他接的戏也大部分以符合市场热潮的古装仙侠IP为主,进一步加深了粉丝心中那个恬淡清冷的“小仙男”印象。
因此,随着各大平台的纷纷爆料:他私底下耍大牌、为了抢夺资源被女大佬包养、私生活混乱男女不忌……故事讲的有鼻子有眼,凭空捏造的剧情跌宕起伏,令不明就里的吃瓜群众光凭脑补就荷尔蒙飙升。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你以为不染纤尘的雪山竟然内里早被老鼠挖凿的腌臜恶臭。
粉丝们气的骂了脏话,纷纷幻灭,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以为自己粉的是少年公子,结果是脏的不行的小人……
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有很大一部分粉丝选择相信他,但她们微弱的声音很快淹没在漫天骂声中。
两天后,江入年发表声明。
措辞温和,阐述真诚,表明自己并无任何违法乱纪行为。
一些和他合作过的圈内人也在微博发声力挺。
对他颇为欣赏的导演及老牌戏骨,微博发的言论客观中肯,不谈造谣,只聊他们在片场中认识的少年:拼命、好学、敬业……
他的同学,演员兼制片人的徐畅和已是当红小花的蔚天蓝,也坦言大家不要听信谣言,成为雪崩中那片人云亦云的雪花。
一些影视行业的从业者,例如小岑,也认真地用长文抒发了她对江入年的欣赏,甚至在结尾处俏皮的说,以她在行业里多年的犀利眼睛,他绝对没有同性偏好。
但那股强有力的飓风,再次铆足了劲头,爆料层出不穷,力求将他打垮。为他发声的人,他们的声音就像一粒石子砸进深谭,竟听不到回音。
陈舒岚已经三番五次暗示江入年,有上面的人十分欣赏他,他若愿意成为大佬掌心的笼中雀,接受潜规则,不光可以渡过难关,还能接这波流量黑红,顺利飞升顶流,
女的不行?那男的呢?
也不行?
——榆木脑袋,真是白瞎了这张脸和身材。
江入年从长鸢恢弘的大楼中离开时,已预感到自己将会在这轮激烈的博弈中成为公司的弃子。
长鸢近几年签的艺人层出不穷。陈舒岚一向现实,视利益为第一导向,扶起新的替代品,远比再在他身上砸资源来的划算。
-
江入年如今不宜出门。
他关掉震动到已经发烫的手机,独自沉寂在家中数日。
一场久违的假期。
假期遥遥。
西山日薄。
屋子里厚重窗帘都拉上了。
卧室角落里的一盏黄色落地灯下,曾是他阅读的小小的天地。
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暗影,下巴上长出了淡青色的胡茬,显得落拓。
江入年坐在角落里,手上摊着一个黑色丝绒小盒子,他目光怔怔,已经出神地看了很久。
那是两枚锤纹镶绿的素戒。
他看着戒指,目光专注而温柔,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叹一声,疲惫的阖上眼,将两枚戒指紧紧攥在掌心,珍惜地贴于胸口。
他可能,没有那么快能实现她的梦想了。
两人无疾而终,比起从季知涟身上找原因,江入年更擅长反思自己。他反思许久,得出了结论,是自己不够坦荡,不够好,也不够有用。
那暂时没有用的他,不能枉顾她的意愿,再去打扰她。
……因为那无异于骚扰了。
江入年揉了揉眉心,他伸展双腿,茫然地吐出一口气。
愤怒过,不甘过,神伤过……
也终究释然。
天大地大,道路四通八达,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吗?
他起身,腿压的有些麻,手上动作却利索,“刷”的一把拉开窗帘。
明月高悬,将室内笼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江入年冷静地想,如果自己在这场涡轮里注定成为牺牲品,那他大概率会转居幕后,先做舞台剧,等风波过去几年后,再重新以演员的身份站上深爱的舞台。
他会用所有的方式去和自己热爱的事物站在一起。
哪怕钱赚的少一点,目标实现的慢一点。但他会更努力,他会去学投资,他会把每一部戏都做的很好很厉害,他不会气馁,更不会被打败。
然后,他还是会去找她。
……就像小狗一样。
角落里的男演员,慢慢将美丽修长的身体蜷成一团,凌乱的刘海覆盖在光洁饱满的前额上,浅栗色的发微微盖住眼睛,鼻骨绝美高挺,饱满红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安适在角落里。
他沐浴在月光下。
他看上去脆弱又强大。
-
陈辛看着手机上那笔大额转账,再一次确定:“你真的要这么做?”
“是。”季知涟眉头紧锁,飞快地在手机上回复消息:“我只拜托你,一定要快。”
一定要在官方媒体一锤定音前,扭转舆论。
不能让黑变成白,世间道理不是这样的。
陈辛握紧手机,不明白她的固执:“哪怕以卵击石,你也要试?”
季知涟抬起眼,不眠不休十几个小时,眼里尽是红血丝:“不去做,怎么知道对方不是另一块装成石头的卵呢?”
陈辛摇头,颇为惋惜:“我说的是金山电影节的时间。按照我过往的经验,《回廊》在今年的报审上是铁定过不了的,无论如何,对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季知涟眼神讥逍:“然后呢?”
陈辛不可思议,盯着她清冷侧颜:“你并不在意你编剧的电影是否会因此不能获奖!你……只在乎他的演艺前途?那我为什么要帮你做这些?”
季知涟眉眼冷了几分:“因为对方是冲着《回廊》来的,祸不及他人的道理,我还是懂得。”她语气放柔和了一些:“再说,他若渡过这场风波,对《回廊》没有害处。”
“那官媒那边怎么办?按照目前的舆论趋势,早晚都会发声。如何评价这件事,就看对方上面的人给到的压力了。如果我们也有上面的人,起码能在这一块打个平手,那还能拖延舆论发酵的时间。”
“我来想办法。”季知涟起身,按了按发黑的眼睛:“我们分头行动。”
-
车子是刘泠的,钥匙给了季知涟。
她开车到上云文化公司的楼下,躲在暗处,静静观察着门口的车来往送。
一个半小时后。
她看到武君博无比殷勤地给一辆黑色宾利开车门,然后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扶了扶金丝边眼镜,下车。
又有一辆黑色大奔停下,这次是姚菱。
姚菱干练地对父亲耳语,姚学云看了一圈四周。
他眼神虚虚往这个方向扫来——
季知涟下意识将自己藏于阴影处,她握紧方向盘,力气大到手臂颤抖。
她眼神阴鸷,压下开车撞过去轧死他们的强烈念头,飞快地启动车子,方向盘急转,车子扬起一阵尘烟。
她深吸一口气,已做出决定。
季知涟拨电话给刘泠:“我很快就到,二十分钟。”
-
徐冷家别墅。
绿草如茵,蓝色泳池漂亮开阔。
徐冷在家中游泳,最后一个来回结束,她随手摘掉泳镜,出水上岸,季知涟等候已久,沉默地向她递过浴袍。
徐冷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刘泠,她脸上有通红的巴掌印,却满不在乎的噙着一抹笑,徐冷没有接。
她擦着头发,不动声色的打量季知涟:“就是你想见李总?”
歌后的声音慵懒缠绵,宛如天籁,季知涟却没有心思欣赏。她保持着递出的姿势,恭敬道:“是我,请您引荐。”
“李总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徐冷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似笑非笑的瞥了眼木桩子似的女儿:“但你这样的女孩,或许可以一试。”
季知涟双眸微微一闪。
徐冷目光锋利仿佛她未着寸缕,冷淡如评估一个物品:“你愿意付出多少?”
刘泠猛地抬头,她嘴唇泛白,目光颤抖在母亲和季知涟之间来回,还是硬生生别过头。
季知涟冷静:“全部。”
徐冷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晌,她优雅地接过她手里的浴袍。
季知涟双臂已经麻木发颤,神色却平静的没有丝毫波动。
-
南安会是一所高端的私人会所,内部极尽奢华,高端藏品和艺术品是随处可见的摆件。
它有很高的入会门槛,非常注重会员的隐私,加上经营方式独特,是备受商贾名流青睐的高端交流场所。
季知涟被带进私密包间的时候,没有人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里面的气氛是小心而热闹的,布置像极了八十年代的旧时舞厅。
里面不论男女,都有一张雌雄莫辩的漂亮面容,十来个人小心翼翼伺候着台上的女人。
李东南双肩微扣,一身舒适又洁白的料子,就连鞋子也是一尘不染的雪白。她揽着一个高鼻深目的混血女模特,正在深情对唱一首老歌。
一曲毕,她走下台,往沙发处一靠,热茶和鲜果,娇声软语,周到恭维。
她随手点了几个年轻女孩,她们立即上台,青春妖娆的躯体,大幅度动作下露出雪白小腹和浑圆大腿,她们笑容满面,边跳边唱着女团舞。
李东南自始自终没有看季知涟一眼。
可她能走进这里,皆来自她的首肯。
季知涟进退维谷,裸露的双臂被冰冷彻骨的空气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包间里有一股特殊的香气,高级而躁动。
李东南在给她下马威,季知涟不得不低头。
她脊背绷的笔直,身体僵硬,步子迈的慢,走的每一步都需要决心,簇拥在李东南身边的人给她让出空隙。
李东南终于注意到她,潮湿的目光从她优美的轮廓蜿蜒向下,略过那薄凉倔强的唇、修长苍白的颈子、瘦削紧绷的腰、又到修长笔直的腿上。
季知涟被她盯的无处遁形,她努力将自己想象成一段木头。
李东南露出欣赏:“你很像年轻时的我,你有很硬的骨头。”
周围很安静,一切的压迫感来自女人手中能搅动风云的权利,尽管她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那么有亲和力,但她说话的时候,那些平日里备受瞩目的爱豆新秀,无一不在安静聆听。
季知涟手心冒出冷汗,勉强露出笑容:“求您……”
李东南抬手制止,一个眼神,一杯茶已适时送她唇边。
她啜饮一口,不咸不淡,指尖摩挲杯身:“这么硬的骨头,也有低头的时候。”
旁边已有机灵的女孩会意,亮粉色的美眸瞟向她,声音脆生生的:“求人,就要拿出求人的态度哦。”
——你愿意付出多少?
季知涟闭了闭眼,黑暗交错的那一秒间,脑海里竟隐隐浮现出少年的脸。
李东南满意地看着又一个高傲不屈的灵魂向自己低头,笔直的脊背弯折出屈辱弧度。
她微微倾身,手里佛珠在飞快转动,沉寂已久的眼里——
隐隐有兴奋的火焰在燃烧。
-
第一天凌晨。
季知涟打了辆车,推开站在家门口垂着头的刘泠,关上门,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第二天凌晨。
季知涟裹上一件严严实实到脖子的外套,回家一口气睡了十五个小时。
第三天凌晨。
季知涟离开南安会,不声不响走了一公里,拐进小巷,才在路边扶着电线杆,弯着腰开始吐,险些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她眼中是被刺激出生理性泪水,吐到最后,无力的躺在地上,头发粘上泥土,肌肤伤口里混进砂砾,眼睛却睁的很大。
也很空洞。
季知涟心甘情愿。
她从不会为做过的任何选择后悔,如果后悔,那么在一开始就不会去做。
但不妨碍她愈加厌恶自己的身体,更厌恶自己存活于世的每一刻。
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
一股新的舆论力量在冉冉升起对抗。
源头是杂的,力量分散,却被召唤凝聚在一起,形成一股不大不小的浪潮,在漫天黑烟中杀出一条细细清流。
江入年挂掉电话,不是长鸢做的。
他的内心猛然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在电脑前扎进浩如烟海的消息中,足足翻阅了十多个小时。
江入年缓缓闭上眼睛,一股奇异的力量在血液里横冲直撞,心底涌出滚烫热流,他确定了什么,又不太敢确定。
他打电话给肖一妍,肖一妍没接,过了五分钟,她给他回拨过来。
肖一妍压着嗓子:“我在开会,刚溜出来,我有关注舆论,现在关于你的风向已经有变化了……”
江入年握紧手机的指泛白:“你最近几天有见过陈辛吗?”
“啊?”肖一妍一头雾水,“没有啊。”
“那你见过她吗?”
对面噎了一下,欲盖弥彰地飞快答道:“也没有。”
江入年已有答案,他深呼吸了一瞬:“她回来了,对吗?”
她回来了。她又做了什么?
肖一妍“喂喂”两声,嘟哝了句信号不好,急急挂断。
江入年化作石像,耳朵嗡嗡直鸣。他许久才反应过来门口的铃声已经响了很久了。
徐畅起码砸了二十分钟的门,愈发暴躁:“人呢?人呢?”
江入年猛然开门,徐畅被吓了一跳,急急关上门,将提着的大包小包放在地上,转头开始骂:“新鲜的冰煮羊,劳资刚下飞机给你带的!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来,多大事儿……”
他笨手笨脚地在厨房找锅,一回头,才注意到江入年已经穿戴的全副武装,不由虎目一瞪:“你不会现在要出去吧?”
江入年摘掉口罩:“对,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她。”
“她?”徐畅摇摇脑袋,看到眼前正常了两年多的师弟,平静面容下再次沸腾着不可理喻的疯狂,他呐呐的,终于意识到了那个她是谁:“季知涟?”
徐畅喃喃:“又是她?”他下意识看了他一眼,赶忙找补:“我的意思是,人不能吃回头草,不、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
徐畅那一秒不自然,被江入年敏锐捕捉。
“又?”江入年抓住他厚实的肩膀,目光如炬,神色很冷:“什么叫又?”
他双眼通红,步步紧逼,徐畅手里的锅子一个哆嗦掉在了地上。
江入年声音温和,却瘆着寒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了我?”
-
台球俱乐部。
江入年找上门的时候,刘泠并没有太惊讶。
或者说,她内心隐隐已经预料到这一刻。
刘泠只觉得荒谬。
《倾城之恋》里一座城的硝烟战火,只是为了成全白流苏和范柳原的倾世爱恋。而长鸢和光客的一场资本博弈,她是躺枪的炮灰一枚,不光什么都不利于她,还要在其中饱受情感折磨。
到头来,成全的却是江入年。
刘泠看着眼前冰姿玉骨的温雅男子,目光讥诮,香烟红点快燃到尽头,懒懒道:“你求我。”
江入年诚恳欠身:“我求你。”
他微微闭目,声音发颤:“求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细长香烟摇摇欲坠,蜜色肌肤女伴拿过烟火缸递给刘泠,她不接,目不转睛看着江入年,似笑非笑,带了隐隐对峙只意——似是询问他愿意为此做到哪一步。
江入年视线落在那支快要燃尽的烟上。
刘泠目光中充满探究。
江入年沉默,平平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微微收拢。
他用手给她做烟灰缸。
刘泠双目微冷注视他,伸手朝着他掌心就要按下——
江入年眼睛轻眨,却不曾退后半步。
香烟在触及他掌心肌肤时猛地停住,紧接着被狠狠的扔到了墙上。
刘泠猛然把球杆一扔,球杆咕噜噜滚在角落,砸倒架子,引起周围一阵惊呼。
她再看向他,复杂的眼神多了一丝伤感,声音似喟叹,似不解:
“你们……给我整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