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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当天下午, 他们就坐飞机回到了E市,但没直接回家,而是一同乘车去了趟公司。
周垣去公司是真有正事儿, 但李婉平纯粹是为了给赵曼送东西。
在去G市之前,赵曼就托了李婉平帮她带G市的糕点, G市的糕点非常有名,要追溯起来, 起码得有好几百年的历史。
李婉平就把所有G市能排得上号的糕点都给赵曼带了一份, 大包小包的, 搞得她跟去G市进货一样。
在路上, 李婉平给赵曼打了个电话,让赵曼在公司等一会儿, 因为这个点已经快下班了, 等李婉平抵达公司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点,不提前跟赵曼说一声的话, 李婉平怕扑空。
临挂电话前,坐在一旁的周垣补了一句,“让她顺便把西城旅游开发项目的文件打印出来。”
李婉平嘴善如流, 在电话里复述了一遍。等挂断电话之后, 她才又反应过来,“西城那个旅游开发项目不是已经淘汰了吗?怎么又要看?”
周垣似乎很疲惫,坐在座椅上靠着座椅背闭目养神,“谁淘汰了那个项目?”
李婉平张了张嘴, 刚想说就是他淘汰的, 但又仔细一想, 似乎周垣从未说过要淘汰那个项目,只是先放到一边。
周垣继而睁开眼睛, 扫了李婉平一眼,“凡事要有退路才能削弱风险,西城旅游开发的项目,就是G市项目的一条退路。”
李婉平点头应着。
两个人一路乘车抵达李氏集团,下车后,周垣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而李婉平则去了赵曼的办公室。
这段时间不在公司,很多文件都攒在赵曼那里,但不着急,因为很多文件李婉平已经看过了电子版,只需要回来补个签字即可。就是一些部门的申请单,有些着急财务拨款的,就让赵曼代为签字了。
李婉平将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到沙发上,跟赵曼打招呼,“今年怎么把年会提前了?”
赵曼连忙迎过去,“今年是一月份过年,有些员工要提前请假回老家,所以,人事部就建议把年会提前到圣诞节一起举办了。”
李婉平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坐到沙发上。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啥时候开年会无所谓,就是图个乐呵而已。
但圣诞节就是明天了,这个时间对李婉平来说有点紧。
因为如果李婉平一直在G市没回来也就罢了,但她只要回来了,就没有不参加年会的道理,而她作为董事长,既然参加了年会,就不能不说几句场面话,但李婉平现在的脑子累得跟浆糊一样,压根儿就没有力气写稿子。
赵曼又跟李婉平聊了两句有的没的,等李婉平从赵曼的办公室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她径直就去了周垣的办公室,但办公室里却早就已经没了人。
李婉平站在办公室门口微怔,然后拿出手机给周垣发了条微信,「周总,你已经走了吗?」
信息发出去很快就回复过来,只有四个字,「在停车场。」
李婉平连忙转身向电梯的方向走去。她途径人力资源部,透过磨砂的玻璃窗,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办公室里面竖着一排排的大型文件柜。
李婉平脚步微顿,但也仅仅只是十几秒钟,她又继而迈步离开。
其实有些事情,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比起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李婉平更愿意相信自己现在亲眼看到的。
她一路坐电梯下楼,迎面就是公司的大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在公司外面的街道上,有清洁工人还正在尽职尽责地清扫着街道。
李婉平站在公司门口张望了一眼停车场的位置,有一辆车的车灯闪了下。
那是公司给高层配备的一辆专用车,平时都停在公司,有工作需要的时候可以开。
李婉平连忙小步跑过去,在驾驶室的位置,车窗玻璃全部落了下来。周垣就坐在驾驶室里,嘴角点了根烟,道旁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晃动着因为新年即将到来而挂的大红灯笼,那灯笼时而遮住远处的路灯散出红光,周垣的轮廓就被那抹淡淡地红笼罩得很不真实,明灭斑驳 , 像一场瑰丽虚幻的梦。
李婉平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随口问道:“怎么不在办公室等我?”
周垣将烟掐灭在烟灰缸,然后升起了半截车窗玻璃,“办公室里闷,出来透透气。”
李婉平笑,“那我们现在回家吗?”
周垣发动车子又问李婉平,“你今天累不累?”
李婉平摇头。
的确不累,虽然中午的时候逛了一趟小吃街,又紧接着坐了一趟飞机从G市返回E市,但这点活动量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周垣继而掌握着方向盘将车子驶出公司大门,“刚才收到梁志泽送了两张海洋馆的电子票,你要是不累,我带你去海洋馆玩。”
李婉平顿时兴奋地点头,“是中心街新开的那家网红海洋馆吗?”
周垣嗯,“这方面的消息,你倒是很灵通。”
李婉平不禁撇了撇嘴,但紧接着又像想起了什么,扭头问周垣:“不过,这个海洋馆不是只能一个人限购一张门票?梁总从哪弄来了两张?”
周垣言简意赅,“他跟他女朋友一起买的,临去之前吵架了。”
李婉平嘴善如流,“为什么吵架了?”
周垣默了片刻,“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李婉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也是……”
周垣便不再说话。
李婉平又问他,“周总,你喜欢海洋生物吗?”
周垣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李婉平坐在副驾驶上自顾自地道:“我喜欢水母,听说水母没有脑子,也没有心脏。”
周垣控制着方向盘,注意着前方的路况,重复了一遍李婉平刚才说的话,“没有脑子,也没有心脏?”
李婉平点头,“对啊,周总你不知道吗?”
周垣当然知道这种常识,他只是有些纳闷儿,“所以,你喜欢水母的原因是因为它没有脑子和心脏?”
李婉平点头,紧接着却又摇头,“是也不是,但没有脑子和心脏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周垣被勾起一丝兴趣,“怎么说?”
李婉平一本正经地道:“没有脑子就不用思考,没有心脏就不会难过。”
周垣只觉得好笑,“那你或许应该更喜欢单细胞生物。”
李婉平连忙反驳:“那可不一样!水母多漂亮!”
周垣无奈扫了李婉平一眼,“你总是能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
李婉平抿了抿唇,“周总难道不向往这种不用思考、没有烦恼的美好吗?”
周垣姿态慵懒单手撑着方向盘,另一手去摸了车上的烟盒,他刚要将烟盒打开,又想起车里是密闭空间,空气会不好,又将烟盒扔了回去。
他语气淡淡的,“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说着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如果你想要个答案,我会认真考虑一下,然后再回复你。”
车子一路沿中心路走到尽头,在路口的右边,就是那家网红海洋馆。
因为是刚开业,这家网红海洋馆的生意非常好。周垣和李婉平抵达门口时,已经有很多年轻人排起了长队。
他们大部分都是情侣,偶尔也有年轻的夫妻带着自家的小孩。
李婉平和周垣依次验了票,然后跟着队伍陆续进入了海洋馆。
馆内到处都安装了彩灯,地上、墙上、天花板上,五颜六色的,十分绚丽多彩。但整体背景是深海蓝,所以,馆内的光线还是很暗。
李婉平进门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东张西望,丝毫没注意到脚下。
她路过一个小丑鱼区,脚下的台阶有凸起,她没有注意,一脚绊在上面,骤然踉跄,然后直接向玻璃缸的方向撞去。
周垣就站在她旁边,连忙敏捷将李婉平扶住回拉,但又因为回拉的力度,李婉平的后背又撞在了周垣的胸膛。
他本是不经意,但扶在李婉平肩臂的手却迟迟没有收回。而就在这时,一群五六岁的孩子突然一窝蜂地向这边跑了过来,周垣适时扶着李婉平退后一步,才堪堪与那些孩子擦过。
那些孩子齐刷刷地都趴在玻璃缸的壁面上,指着那些小丑鱼兴奋地嚷嚷,“看!那些小鱼好可爱!那个大的一定是爸爸!小的是妈妈!再小的是宝宝!”
周垣不着痕迹将扶着李婉平的手收回,他蹲下身,与那些孩子平视,语气温柔且缓,“那个大的是妈妈,小的才是爸爸。”
孩子们闻言又齐刷刷扭头看向周垣。
周垣的语气更缓了些,“确切的说,小丑鱼并没有雌雄之分,它们为了生存,在必要的条件下,雄性也可以变为雌性。”
这样的知识,对于五六岁的孩子们来说还是比较难以理解,他们都疑惑地看着周垣,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问周垣:“叔叔,你的意思是,小丑鱼的爸爸可以变成妈妈吗?”
孩子的童言童语引得周围人都笑了出来,周垣也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要是这么比喻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孩子们又都惊讶地扭头看向了那些小丑鱼,“真是好奇怪的小鱼啊!”
但孩子们忘性大,玩心强,说完之后,便又呼啦啦地跑向了另一个观赏点。
李婉平站在原地全程看着,脸上也带着笑,她故意调侃周垣,声音也轻快,“忽然觉得,周总以后会成为一名好爸爸。”
周垣闻言淡淡顾了李婉平一眼,“是吗?”
李婉平说是。
她继而又连忙转身向另一边的观赏点走去了。
她走的并不快,周垣几步便跟上。在有台阶的地方,周垣不着痕迹地扶了李婉平的胳膊。
下一个观赏点是海龟,然后还有海豚、小鲨鱼、热带鱼、等很多常见的海洋生物。
水母差不多是快到出口的地方才出现,跟很多海洋馆里的普通水母不同,这里的水母是会发光的。
李婉平看了简介牌,上面写的是:维多利亚多管水母。
李婉平扭头问周垣:“周总,你以前见过这种水母吗?”
周垣点头,“见过一次。”
李婉平继而又将目光移回玻璃壁内的水母身上,“我也见过一次,以前在国外读大学的时候,在国外的海洋馆见过。”
那个时候,李婉平就被这种水母的高颜值深深地吸引住了,荧光点点,如星坠尘。
她又扭头看向周垣,她原本想问关于这种水母的知识,但话到嘴边,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垣正看着那些漂浮的水母,玻璃壁折射的光影映衬到他的脸上,他原本肤色就白,冷蓝色的光影映衬得他更白,纯粹无暇的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潋滟的波光映在他的眉心,弱化了他的锐利,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不肯半点模糊。
李婉平忽然觉得,也许,风姿绰约也可以用来形容男人。
周垣感受到李婉平的视线扭头回视过去,他们视线相交的一瞬间,李婉平慌忙移开。
周垣将这一细微尽收眼底,却没有说话。
李婉平不自然咳了一声,“周总,你知道这种水母为什么会发光吗?”
周垣其实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顺着她的话题:“说来听听。”
李婉平继而认认真真地道:“其实这种水母在安静的环境下是不发光的,只有在受到惊扰时,它才会利用绿色荧光蛋白在伞状体的边缘发出一种绿色的荧光来进行防御。也有人说,这种防御方式是通过亮光吸引更加凶残的生物前来,从而吓跑那些正准备捕食水母的生物。”
周垣若有所思望着那些水母,他忽然唤了李婉平的名字,声音很轻。
海洋馆天花板投下的光影如流波一般,海蓝色的线条交错在周垣的脸上,他伫立在一束散开的光影深处,让人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说着,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如果,你以后遇到危险的话,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保护好自己。”
李婉平闻言微怔,她不明白周垣为什么好端端地会说起这样的话题。
周垣淡漠收回那落在水母上的视线,他个子高,就那么居高临下顾着李婉平,“听明白了吗?”
李婉平不知原由,但还是点了点头。
周垣伸出手,他粗糙的手指拂过李婉平的脖子,那里落了一颗蓝色的塑料泡沫球,大抵是海洋馆的装饰品上掉落的。
周垣将那颗塑料泡沫球拂落,“还想看什么?海狮?珊瑚?”
李婉平想了想,说都行。
周垣继而迈步往前走着。
其实也不剩几种生物了,看不看的都无所谓。但李婉平还是跟着周垣,有一搭没一搭地将剩下的那些观赏点都走了一遍。
临近出口的时候,有带着卡通海豚帽的工作人员给李婉平赠送了一个海豚的小台灯,是纪念品。
李婉平一开始还以为是成品,但接过来打开一看才发现是零件,需要自己组装。
周垣站在一旁扫了眼那些零件,“会装吗?”
李婉平摇头。
周垣继而伸手将那些零件拿了过去,“等我组装好了再给你。”
李婉平嘴善如流,“你就不能教我一起组装吗?”
她说完就后悔了。
人家周垣有啥义务浪费时间教她一起组装?
李婉平下意识抿了下唇。
周垣眼眸微动,他站在海洋馆的出口处,身后就是巨大的LED屏,屏幕上蔚蓝一片,潮起潮落,涌向岸来。
周垣白皙干净的五指掠过那些零件,又将它们放回李婉平的手里,“那等你抽空带着它们来找我,我教你。”
李婉平的眼眸顿时亮了亮,“真的?”
周垣嗯,然后转身走出了海洋馆。
已是入夜,霓虹灯火扑朔迷离,洒下的斑斓覆住了长街。周垣带着李婉平驱车回家,路上下了雪,但很小,没一会儿就停了。
李婉平坐在副驾驶上非常忙碌,全程都在整理海洋馆里拍的照片,然后选好了再发送朋友圈。
周垣偶遇红灯扫她一眼,余光里,李婉平的嘴角一直微微扬着,眼睛弯弯的,像个得到了玩具的孩子。
周垣微不可查弯了下唇,一双深邃幽黑的眸子也染了几分柔。
他一路将车驶进小区,在抵达楼下时却没有熄火。
李婉平一开始没注意,等解了安全带下车后才发现周垣并没有一起下车。
李婉平不禁顿足回头看向驾驶室里的周垣,一脸不解。
周垣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抵在车窗,言简意赅,“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李婉平只好点头,转身一个人走进了单元楼。
但周垣并没有立刻驱车离开,他坐在驾驶室里点了根烟,等到李婉平家的窗户亮起灯光之后,他才将烟掐灭,然后控制方向盘调头离开。
他去的地方是一家酒吧,梁志泽早就已经在那等着,而且他把韩齐也带来了,就是那个E市土地局局长的儿子。两个人一早就摆了一桌子酒,就等着周垣来。
周垣进门的时候,韩齐正一边拿着一个啤酒瓶子一边抱着一个点歌公主鬼哭狼嚎地唱歌。
周垣径直走进去坐到沙发上,梁志泽就叼着烟凑了过来。
他瞟了一眼韩齐,问周垣,“人给你带来了,但你找这小子做什么?”
包厢里的音乐伴随着韩齐的嚎叫声将梁志泽的声音模糊了几分,天花板的灯光投下来,周垣的脸上晦暗不明,他不答反问:“最近蒋柏政有动静吗?”
梁志泽朝着天花板吐了个烟圈,“工程上没有,私生活方面倒是有点。”
周垣皱眉。
梁志泽又往周垣跟前凑了凑,“他那个未婚妻,叫韩什么来着,给蒋柏政带了顶绿帽子。”
周垣眼微眯,却不语。
梁志泽继而道:“为了缓和这事儿,韩氏集团给蒋柏政让了三个工程当赔礼。”
周垣的面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三个工程?”
梁志泽点头,“对,三个工程。”他说着顿了顿,手指有一搭无一搭的叩击着桌面,“不过,我说你这侧重点不太对,你难道不应该关心绿帽子的事儿吗?”
周垣扫了梁志泽一眼,“蒋柏政的绿帽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梁志泽唔了一唔,“这倒也是……不过人家蒋柏政也不在乎,反正就是商业联姻,没感情,钱到位就成了,这波他不亏。”
周垣从西裤口袋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支夹住,按下打火机,火苗映红了他的下颚,棱角分明。
他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很沉。
蒋柏政凭添三个工程,对周垣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韩齐的歌唱完了,搂着点歌公主愣头愣脑地跟周垣打招呼,“垣哥!你来了!”
周垣点头,让他坐。
韩齐便搂着点歌公主走向沙发,但他才走了一步,周垣却又道:“让她先出去。”
周垣的气场太硬,尤其在这种会所,糜烂地灯光遮掩了他平日里商人的风度,只剩了一种侵/略地攻击性。
韩齐一下子就把自己那副吊儿郎当地纨绔性子收敛了,他伸手拍了拍点歌公主的脸,一扬下巴。
点歌公主很识趣,连忙就起身退了出去。
包间的门开了又关,紧接着趋于平静。
韩齐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些,“垣哥,你找我有正事儿?”
周垣单手松领口,眼神有些沉,“有件事,需要你手底下的人帮忙。”
韩齐闻言一愣。
他就是个纨绔子弟,平日里为了摆场面,手底下养了一帮不三不四的混混,出门十几个跟班,搞得跟八十年代的古惑仔一样。
但这些跟班都是中看不中用,平日里纹龙画虎的吓吓那些普通老百姓还行,真要遇上个有背景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韩齐思量着,“哥,你做大生意的,我手底下那帮酒囊饭袋能帮上你什么忙?”
周垣漫不经心扫了眼墙壁上的彩灯,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西郊房地产那个工程知道吗?”
韩齐点头,说知道,“听说负责方是A市的景和实业。”
周垣淡漠嗯,“让你手底下的人去添点乱,搞停工几天。”
韩齐一听这话就来劲儿了,大拇指一竖,话也嚣张起来,“就停几天工有屁意思?直接给他把工程搞断了不是更爽?”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梁志泽闻言凉凉扫了韩齐一眼,“你直接在人工地上起义吧。”
韩齐怔了下。
周垣吸完手上这根烟,在烟灰缸里将烟戳灭,他的语调不高不低,依旧很淡漠,“西郊工程的老板你惹不起,能让他的工程停工几天已经是上限,闹太大,收不了场。”
周垣太了解周舜臣,韩齐要是真敢断他的工程,他能把韩齐埋工地里。
再说,也没必要闹那么大。让周舜臣停工几天,就足够周垣盘算的了。
但韩齐闻言顿时就有点怂了,“那……那我……”
周垣伸手拍了拍韩齐的肩膀,语气加重,“别出格,有事儿我给你兜着。”
韩齐的脸色这才又缓和下来,“成,只要有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事儿我做,挣钱的项目也得有我一份。”
这几年韩齐跟着周垣和梁志泽挣了不少钱,确切的说,是白蹭了不少钱。他打着合作伙伴的幌子,倒是拿钱拿的心安理得。
不过这方面周垣不管,主要是梁志泽想拉拢韩齐。
梁志泽听韩齐这么说,便凑过来不重不轻用拳顶了下他的肩膀,“你小子拿的钱还少吗?”
韩齐咧开嘴就笑。
周垣没再多言,继而起身准备离开。
梁志泽下意识抬手看了眼腕表,“你干么去?这才几点?”
周垣言简意赅两个字,“回家。”
梁志泽半分调侃,“我说你什么时候成三好妇男了?怎么?在外面过夜有违男德?”
周垣懒得跟他扯皮,径直就往门外走。
梁志泽在后面不依不饶,“怎么着?我多久没跟你一起喝酒了?你别走啊!”
周垣对梁志泽的话充耳不闻,他大步离开包间,目光略过那些灯红酒绿,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他一路走出酒吧的门,对面就是停车场。周垣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烟雾熏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天空又飘起了雪,呼啸的北风刮过来,像带着冰。周垣逆着交错的光影迈下台阶,纤尘不染的皮鞋踩在雪地,留下了一层暗黑色的痕迹。
他找到车位,上车,点火,驶离。
夜幕下,绚丽闪烁地霓虹贯穿了城市的南北,道路两排的绿植随着车速飞快后移,黑色的轿车也与这夜色渐渐融为一体,然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周垣驱车抵达单元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他坐电梯直达顶楼,出了电梯门,在通往房门的走廊上,他不经意间瞥见地板上的一枚污痕。
是泥土,染了融化的雪水。但痕迹不深,不仔细看基本看不出来。
他微微蹙眉,放缓了脚步往前走着。接下来的地面却再没有痕迹,到处都很干净,一尘不染。
周垣驻足在李婉平家的门口,他转身回看了那条长廊,除了刚出电梯口的那道不算明显的污痕之外,并无其他异样。
周垣微眯了眼,脑海中回想起送李婉平回来的时候,那个时候是下了一点雪,但雪太小了,路面并没有湿。
也就是说,如果是李婉平回来,她的鞋底大概率是干净的。
这一层是顶楼,一共两户,他和李婉平住。平日里,除了物业和保洁之外,基本没有人会来。
而且物业和保洁在这种雨雪天气,如果鞋底脏了,他们会戴上鞋套。
周垣的心下意识微沉,他抬手敲了敲李婉平家的门。
起初他敲的并不重,怕只是他自己多心,再吓到李婉平就不合适了。但他连敲了三下房内都没有人应,周垣不由得担心起来。
他加重了敲门的力度,但即便如此,房内依旧没有人应答。
周垣立刻回自己家翻出了备用钥匙又跑回来将李婉平的房门打开,屋子里一片漆黑,他熟悉摸到墙上的开关将灯打开。入眼斜对面是李婉平的卧室,房门没关,他大步走过去,房间里是空的。
周垣试探性喊了李婉平的名字,无人应答。
他四下环视,玄关的鞋架上摆着一双女士马靴,是李婉平今晚穿得那双,但放拖鞋的位置是空的。
他一边摸出手机拨了李婉平的电话,一边大步走进房间,浴室、厨房、阳台,但都没有李婉平的影子。而手机也一直接不通,长长的忙音之后便自动挂断。
周垣的心顿时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有想过周舜臣做事不择手段,李婉平可能会遇到危险,但他没想到,周舜臣居然出手这么快。
周垣继而拨了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周舜臣的,而这一次,忙音响了几声,很快便被接通。
周垣的声音几乎降到了冰点,“她人在哪?”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大概应该是在娱乐场所之类的地方。周舜臣的心态还算平和,语调也漫不经心,“谁?”
周垣一字一顿,“李婉平。”
周舜臣阴恻恻笑了两声,“哦,那个李氏集团的小董事长,她怎么了?”
周垣没耐心跟周舜臣扯,“她在哪?”
周舜臣换了只手听电话,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不做赔本的买卖,但你我兄弟,李氏集团这块肥肉,我可以分你一半。”
周垣低垂着眼眸,冷光暗涌,“周舜臣,你知不知道你在犯罪?”
周舜臣顿时就笑了,“我要拿下李氏集团当然是要通过合法手段,怎么能说是犯罪?”
周垣拧眉,“绑/架也是合法手段?”
周舜臣慢悠悠地回:“谁告诉你我绑/架了李婉平?”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也跟着沉了些,“阿垣,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成熟?你坐牢的那几年,警察没告诉过你,凡事都要讲究证据吗?没有证据乱咬人,我可以告你污蔑。”
周垣的眉目一片沉郁,却没再出声。
周舜臣继而挂断了电话。
周垣的目光定格在窗台的绿植,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浮色掠影,他的面孔在黯淡与浊白之间,愈发深沉。
一分钟左右的时间,他的手机在他的手里震动了下。是一条短信,发送方的电话号码被处理过IP,显示来自境外。
周垣将短信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南郊,废旧厂房六号。」
周垣却并未立刻就走。
因为他知道,这是周舜臣给他设下的局,如果他沉不住气就这么直接去救李婉平,很可能不仅救不了李婉平,甚至连他自己也会一起赔进去。
而且,周舜臣真正要对付的人是他,所以,他不出现,李婉平暂时不会有危险。
如今的周垣,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为了救人而考虑不周的周垣,他即便心里再着急再担忧,也一定会先考虑出一个万全的,至少能有退路的办法,然后再去行动。
周垣拧眉思考着,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很快就抽了大半盒。
大约快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周垣才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这个电话号码没有备注,是周垣手动输入的。
周垣要联系的这个人,曾经也算是在周舜臣手底下当过混混。他身手很好,很受周舜臣器重。但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人家女孩子家里清清白白的,他为了那个女孩,就脱离了周舜臣。
当然,脱离周舜臣并没有那么简单,是当时的周垣帮他从中周旋,最后才得以成功。
那个时候,那个人就对周垣说,如果以后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他一定会拼尽全力。
但周垣这些年都一直没怎么联系过他,一是因为的确也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二是,那个人都已经结婚成家了,夫妻两个做了点小买卖,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周垣也不想去打扰。
但是现在,周垣没办法了,他需要这么一个人来帮他一把。
电话拨出去后没多久就被接通,电话那边非常安静,男人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惊喜,“垣哥?”
周垣应了声,但没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阿江,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电话那边没直接回话,周垣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是阿江离开了卧室,走到了自家的阳台。
一分多钟后,阿江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那头响起,“垣哥,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只要我能做得到,我不惜一切代价帮你。”
周垣那沉郁严肃的眼眸里染了几分感激,他的声音很真诚,“阿江,我知道你现在生活的很好,你放心,危险的事情我绝不会让你去做,这样,你听我通知,我晚点会发给你一个地址,到时候,你只需要配合我就可以了。”
阿江说成。
周垣便没再多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夜色更深,又下了雪,空旷的街道被冻在冰天雪地之间,与屋内的温暖天壤之别。
周垣背靠住沙发,无声静默着。
他在次日早上七点半多才从李婉平的家里离开。
已经到了上班时间,小区的车辆大部分都已经陆续离开,周垣注意到有一辆非常低调的黑色桑塔纳,从昨天夜里停进来就没再离开。
能住在这种高档小区的人大多非富即贵,开桑塔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而且小区有规定,外来车辆不能入内,但即便如此,这辆黑色桑塔纳还是明晃晃地停了进来。
周垣微微敛眸,转身找到他自己的车,然后十分从容地驱车离开。
坐在黑色桑塔纳驾驶室的男人见状立刻启动了车子,他一边不远不近地跟上周垣的车,一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忙音响了几声,接通后并没有人说话。
男人道:“臣哥,周垣开车走了,但我瞧着他……瞧着他不慌不忙的,不太像去救人。”
周舜臣那边的声音阴森且沉,“不管他去哪,给我盯紧了。”
他话落便挂断电话。
桑塔纳司机又踩了下油门,与周垣的车拉进些距离。
周垣一路驱车抵达一家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他将车停好后,就直接下车去了地下停车场的洗手间。
桑塔纳司机与周垣的车隔着四五个车位停下,但他没下车,也没熄火,只是坐在驾驶室的位置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洗手间的出口。
周垣进入洗手间后,里面已经等了一个男人,正是昨天夜里联系的阿江。
几年不见,阿江跟当年的变化并不大,只是眼角眉梢染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他看到周垣后立刻尊了声:“垣哥。”
周垣嗯,然后将外套脱下来递给了阿江,“你的外套给我。”
阿江应着,也连忙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周垣。
他们俩的身形差不多,又加之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昏暗,不仔细看根本就认不清。
阿江一边穿外套,一边问周垣,“哥,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周垣把自己的车钥匙交给阿江,“逛街会吗?带着后面的人,在E市遛两圈。”
阿江侧着身朝洗手间的门口瞥了眼,“哥你放心,我保证让他把E市遛全了。”
他说着,又把自己的车钥匙交给周垣,“哥,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周垣嗯。
阿江紧接着离开了洗手间。
他直接找到周垣的车,非常快速上车,然后启动,驶离。
坐在桑塔纳驾驶室的男人并未多心,他见周垣的车离开,便紧跟着也踩油门离开。
这之后的五六分钟,周垣才从洗手间里出来,他在停车场找到阿江的车,然后从另一个方向驱车驶向了公路。
他一路沿省道驱车前往南郊,那里是E市最荒的地方,那里有山,不算高,但早前山上埋了很多人,基本上算是个坟场。
很多开发商找风水大师看过风水,说那里风水不行,但有一个开发商不信邪,就偏要在那里盖厂房。后来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真邪门,那个开发商把地包了建厂之后,他们全家就在一次旅游中出车祸死了,一家四口,无一存活。也就是从那之后,南郊那块地就算是彻底废了。
周垣驱车从土路驶入荒岭,四周断壁残垣,朔风呼啸,微弱的阳光被连绵陡峭的峰岩掩埋,投洒下来,寡淡幽暗。山体上到处都长满了野草,即便是在严冬,它们也顽强摇曳,仿佛不腐不亡。
周垣隔着车窗玻璃望向远处,有两栋相隔数十米的废旧工厂凸凸地立在地面,萧条而衰败。
他没有冒然将车驶近,而是远远地兜着圈子。他跑了好一阵,总算瞅见一段有利地形,那里生长的植物,就像秃鹫脖子上的羽毛,稀稀拉拉矮小且短,地势高,又有大石,十分隐蔽。
周垣将车停靠,以大石和植被遮掩,然后透过车窗玻璃眺望着那两栋废旧工厂。他在来之前已经准备了望远镜,此时从这个角度用望远镜看出去,对面工厂内的情况基本上能看的一清二楚。
那边出奇得安静,周垣只看到在窗户口的右侧边有半个男人的脑袋,是侧脸,年纪在四十五六,看轮廓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周垣微微眯了眼,又用望远镜看向别处,却没有发现李婉平的踪迹,而且,除了刚才那个男人之外,也没再发现别人。
周垣在心里思考着,然后几分钟的时间,他重新发动车子,直接驶向了那栋厂房。
他在抵达厂房之前,忽然就想起了那个男人从哪里见过。
是那个保安,当时他跟李婉平去Z市考察酒店工程的时候,就是因为那个保安的粗心,才把周垣和李婉平锁在了工地上。
当时因为这一茬儿,保安被工程方那边的负责人开除了,还扣了保安一个月的工资。
周垣的心微沉。
周舜臣果然是玩计谋的老手,他要除掉李婉平,但不用自己的人,借这个保安之手,不管出什么事,因为李婉平和周垣以及这个保安有宿仇,所以,只要警方没有证据,根本就查不到周舜臣的头上。
周垣将车停靠在废旧工厂旁边,却并没有直接下车。他拿出手机给韩齐打了个电话,然后在电话里吩咐道:“阿齐,现在带着你手底下的人,去把我们北城广场的商铺砸了。”
韩齐在电话那头一懵,“哥,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北城广场的商铺不是咱们自己的店吗?你昨天晚上不是让我去砸周舜臣的工程吗?”
周垣言简意赅,“不用去砸周舜臣的工程了,去砸我们北城广场的商铺,现在就去,我自有道理。”
韩齐便没再多说什么,只应了句成。
挂断电话后,周垣又给梁志泽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话,【周舜臣找我谈判,地点在南郊废旧厂房六号,如果半个小时后我还没联系你,直接报警。】
发完这条短信后,周垣便直接将手机关机。他知道他这条短信发出去,梁志泽一定会因为担心而给他打电话,但这样的电话周垣却不能接。他就是要让梁志泽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的基础下担心,因为只有这样,梁志泽在报警的时候才不会出现任何破绽。
警察都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如果周垣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梁志泽,那么梁志泽在报警的时候,就会掺杂了表演的成分,如果是那样,接下来的事情就会很难办。
做完了这一系列,周垣才下车,然后大步走进了厂房。
他走路的声音惊动了那个保安,有一抹影子从楼梯口闪出来,周垣的脚步就顿在了台阶上。
那个保安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居高临下看着一楼台阶处的周垣,眼底里存着一股子戾气,“你还真来了。”
周垣漫不经心卷起一截袖口,连眼皮也未掀,“我不来,你岂不是要失望?”
保安闻言狞笑两声,“不过可惜了,你要救的人不在这里。”
周垣淡漠嗯,他抬起头,窗外的阳光一照,折射出极为阴鸷的寒光,“我知道。”
他说着,抬脚迈上一阶台阶,“我知道她不在这里,你们一开始的目标,不就是我吗?”
保安顿时愣住。
周垣继续不紧不慢往上迈台阶,“你只管开条件。”
保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也就只这一步,他便定住。他的表情狰狞,声音嘶哑,“我当初也不是故意把你们锁在工地上,你们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改错的机会?你知不知道我的父亲当时病的很重,我们一家子都很需要钱,可你们这些当大老板的,我都跪在地上恳求了,你们还是要把我开除,不仅开除,还扣了我一个月的工资!”
保安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音调有些凉,“一个月的工资,我一个月的工资,对你们这些大老板来说不够双鞋钱。但对我们家来说,那是拿药救命的钱。你说你们是不是丧尽天良?!”
周垣闻言看向他,“这事我不知情。”
保安顿时抄起墙角竖放的木棍,木棍的一头恶狠狠指向周垣,“你凭什么一副趾高气昂的德行?!”
周垣继续往台阶上迈,他逆着光,光线模糊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所以,你打算做什么?”
他说着,顿了顿,“我猜,这附近一定不止你一个人,但现在还不是那些人出现的时机。你站在二楼,在那个窗户口下面,有很厚的稻草堆,如果人从那里跳下去,大概率是摔不死的。但如果你报警,说是有人故意推你下去,那么,那个推你下去的人,就成了杀/人未遂,而若此时,躲在暗处观察的人再装作是路过,帮你做了目击证人,那么,那个被冤枉推你的人可就百口莫辩了。我说的对吗?”
保安一怔。
他压根儿就没想到周垣居然会猜到他们的计划。
周垣云淡风轻,“但是,这个布局稍微有些漏洞。就比如说,杀/人需要动机。你我之间,是你单方面对我有仇。如果有事,也是你想害我,而我,有什么理由千里迢迢跑到这种荒山野岭,就为了把你从窗户口推下去?”
保安闻言忽然阴恻恻笑了起来,“怎么没有动机?我不是绑/架了你的相好吗?你不就是为了救她才来的吗?”
周垣的眼眸不着痕迹地沉了沉,“但她不是没在这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绑/架了她?如果我死咬住不是为了救人,那么,我就没有害你的动机了。”
保安一时之间怔住。
周垣的目光凉凉掠过保安的脸,“而且,再退一步说,即便你能证明是你绑/架在先,那么,我事出有因,就算把你从窗户口推下去,也可以说是正当防卫。而你,依然要因为绑/架而去坐牢。”
保安的文化程度不高,也没什么脑子。周舜臣随便一挑拨,再给的钱多点,他就会被当枪使,但周垣帮他这么一分析,他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此时周垣已经走到二楼,距离保安只有半米左右的距离。阳光透过窗户照得他面孔近乎透明,而他脸上的表情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告诉我,李婉平在哪?”
保安下意识摇头,话也变得结巴,“我……我不知道。让我来这里的人,只说让我在这里等你,至于那个女的,我根本没见过。”
这倒是在周垣的意料之中。
保安是一枚弃子,自然知道的越少越好。
周垣耐着性子继续问:“谁把你送到这里的?”
保安已经六神无主,只好实话实说,“是……是一个男的,开了车,就……就外面那辆面包。”
周垣顿时脸色微变,他几步跨到窗户旁,利用窗户的夹角做掩护,扫了一眼楼下。
是有一辆面包车,很旧,在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都贴了深色的膜,根本就看不清里面。
周垣皱眉,几步又走回到保安面前,“安排你的人,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保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事成……二……二十万。”
周垣语气重了些,“我也可以给你二十万。”
保安的眼睛顿时亮了亮,但也就几秒钟的时间,便又暗了下去,“不是……我不想……不想坐牢。我没想到这里面的事情这么复杂,我以为就是能报复你们给我出口气,顺便挣钱,我……我还有老婆孩子……”
周垣伸手一把揪住了保安的领子,“那你现在只能跟我合作,否则,无论如何,你都会坐牢。”
保安一听这话腿就软了。
他的确不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当初周舜臣找他的时候,把话说的天花乱坠,他没文化,以为这就是个一箭双雕的好事,一方面能帮他整周垣,出口恶气,另一方面,他还能白赚二十万。要是当初他知道这么做会让他坐牢,那打死他,他也不干。
保安咽了口唾沫,有些恳求地望着周垣,“老板,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要钱,您就……您就帮我一把,别让我坐牢就行……我家娃,我家娃他今年要上大学了……”
周垣闻言松开拽着保安领口的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稻草堆上,“从这里跳下去,的确死不了,你该怎么跳,还怎么跳。只不过,跳完之后,你跑你的,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准回来。”
保安大惊,“那您……不是,如果我跳了,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就会说是您推我的,您百口莫辩啊!”
周垣淡漠扫他一眼,“所以才让你跑,你跑了,人不在,谁能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保安顿时明白过来,但几秒钟,他又问:“那您……”
周垣明显已经有些不耐烦,“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以后本本分分做人,不为别的,想想你家孩子。”
保安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周垣继而转身大步往外面走去,他知道,只要那个保安一跳下去,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就要出现了。
他走到门口,恰时在窗户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劲风,保安跳窗后落在了稻草堆,稻草堆厚实,保安只是撞了一下,但并未受任何伤。
周垣看也没看一眼,就只是站在工厂门口。不多时,也就只有一分钟左右的时间,一个剪着小平头的男人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他是来跟保安汇合的,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一靠近工厂,还没看到保安在哪,就先看到了周垣。
小平头顿时一愣。
周垣脱掉外套顺手扔在一边,上身只剩一件黑色的衬衣,他扫了小平头一眼,语气之间没有一丝起伏,“就你一个人?”
小平头也不傻,顿时就反应过来那个保安应该是把他们卖了,他直接破口大骂了句脏话,然后趾高气扬瞧着周垣,“怎么?我一个人不够对付你的?”
周垣凝视他,一字一顿,“李婉平呢?”
小平头却不吭声了。
他原本收到的计划并不是这样,原本,李婉平是不必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周舜臣吩咐了小平头,除了那个保安之外,其他人不准跟周垣起正面冲突。
因为现在是法治社会,周舜臣也正处在洗白阶段,小打小闹还能糊弄过去,但真要过分了,他也得不偿失。
而且周舜臣擅长借刀杀/人,所以,只要他的人不动手,不与周垣起正面冲突,等事发之后,他就有能力把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但小平头哪有这种城府和头脑,他也就只会按计划办事,说一就办一,说二就办二,但现在突然让周垣打乱了计划,他脑子里也有点懵。
周垣的语气沉了下来,“李婉平呢?”
小平头嘬了嘬牙花,他脑子很简单,在他看来,之前让那个保安从窗户口跳下去嫁祸给周垣是嫁祸,如今把李婉平从窗户口扔下去再嫁祸给周垣也是嫁祸。反正只要是个人从窗户口下去,都能嫁祸给周垣,而他只要当个目击者就可以了。
小平头退后了几步,与周垣拉开一段距离,然后他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向了不远处的那辆面包车,随即将面包车的后车门打开。
周垣抬眸扫了一眼。
在面包车的后车厢里绑了一个女人,有胶布贴了嘴,却正是李婉平。
周垣的脸色愈发阴沉。
但其实,周垣早就料到了李婉平在面包车里。
因为那个保安既然是一枚弃子,那么,如果按照周舜臣的计划,保安就必须要有让周垣加害他的动机。那么,这个动机就只能是李婉平。
换句话说,李婉平一定会在工厂的附近。而周垣在来之前已经观察了工厂附近的所有环境,能完美隐蔽一个成年女人的地方,也就只剩了那辆面包车了。
小平头恰在这时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军/刀,然后用刀抵在了李婉平的脖子。
周垣逼近半步,目光从李婉平的身体掠过,眼底染了一股戾气,但稍纵即逝,并没有过多表露。
小平头继而将李婉平拖下面包车,然后从废旧工厂的另一个门往楼上拖。
李婉平再轻也是个成年女人,小平头一手拖着她有些费力,李婉平的后背就一路摩擦在地面,有尖锐的石头隔着衣服擦进去,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灼痛。
周垣紧紧跟上,但碍于小平头手里的那把军刀,周垣一直不敢贸然上前。
小平头将李婉平拖到一个窗户口旁边,但不是下面有稻草堆的那个。
之前为了让那个保安配合,周舜臣才安排了人在其中一个窗户口下面放置了稻草堆,但现在李婉平不是自己人,所以,她摔死、摔不死都已经无所谓了。
周垣意识到小平头想要做什么,心底顿时有些不安。他在小平头将李婉平靠到窗户口时,忽然大声开口道:“你只管提条件,我都答应。”
小平头所有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周垣看了一眼双眼通红的李婉平,她没哭,但眼泪却强忍在眼眶里。
周垣的心脏不禁一阵钝痛,是因为他,这个女孩才受了这样的苦。
周垣不着痕迹向前一步,“你们的目标是我,把她放了,你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小平头笑着讥讽,“你以为我傻?把这娘们儿放了,你能听话?”
周垣一言不发。
小平头又拖着李婉平往窗台上靠了靠,“臣哥说了,你不懂规矩,就要咱们教你懂懂。”
小平头说着,扫了一眼窗户台,“这个高度把人扔下去,若是头先着地,还能活不?”
周垣握紧了拳,“周舜臣不准手底下的人闹出人命也是规矩。”
小平头顿时就乐了,“臣哥的规矩,你倒是很清楚。”
他顿了顿,又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的眼睛虽然看着周垣,但话却是对李婉平说的,“小妹妹,你还不清楚吧?你对面那位好哥哥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小妹妹,像你这样清清白白的人家挺瞧不起咱们这样的人吧?但巧了不是,你对面那位好哥哥也跟咱们是一样的。十年前还是几年前来着,你这位好哥哥可是因为杀/人坐过牢。”
小平头说到这里故意夸张地抬高了声调,“杀/人啊妹妹,你害怕不?”
李婉平在小平头的禁锢下吃力挣扎着,她被胶布贴了嘴,说不了话,只能发出呜呜地声音。
小平头越发得意,他的目光对上周垣,语气嘲讽,“垣哥,兄弟我说的是事实吧?没冤枉你吧?想当年,臣哥可是很器重你啊!”
周垣并没有吭声。
因为小平头说的是事实,但也不完全算是事实。但不管怎样,周垣有过不好的过往,有过黑暗的污点。
小平头继而将李婉平的半截身子押出窗户口,他皮笑肉不笑,整个人阴恻恻的,“妹妹,咱俩的确是无冤无仇,我本意也没想害你。但谁让你命不好,摊上这么一档子事儿,所以,等你做鬼之后,记得去找你的好哥哥索命。”
小平头是铁了心要将李婉平扔下去,李婉平半截身子悬在窗户口外,身体的血液顿时一下子拱向脑门,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慌乱。
周垣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箭步闪到了小平头身后,他伸手拽住了小平头握刀的手,然后屈膝一磕,正中小平头的腹部。
小平头的面色顿时煞白一片,他躬身隐忍的一霎,周垣趁机打掉了他手里握着的军刀。
周垣的力量和敏捷度完全出乎了小平头的意料,他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就把李婉平直接向窗户口推去。
周垣一时间脸色骤变,他几乎是全凭本能反应,下意识就伸手抓住了李婉平身上绑的绳子!
但周垣抓得太快用力过猛,直接导致李婉虽然被拽了回来,但周垣却因为惯性整个人却被甩出了窗外,急速下坠的惯力连带着李婉平也一并撞到窗台,在千钧一发之际,窗台的玻璃碎片因为强劲的力道割断了李婉平身上的绳子,李婉平下意识伸出手去抓周垣,但周垣毕竟是个成年男人,体重下坠将李婉平整条胳膊拽出窗台,窗台上的玻璃碎片顿时刺进李婉平的胳膊,鲜血一下子就顺着李婉平的手臂滑落下去。
两个人沿着大幅度倾斜的墙棱贴合,枯旧的木梁在震颤中簌簌脱落,发出尖锐的碎裂声。
胳膊被玻璃碎片刺入的剧痛顿时让李婉平的脸色惨白。她嘴上的胶布被刚才蹭到墙边的力度刮落,她的嘴角也擦破了皮。
周垣没想到李婉平会不顾一切伸手将他拉住,但这样不行。
李婉平终归是个女人,她的力气太小了,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周垣从窗户外面拉上来。而且,如果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周垣下坠的重量会直接废掉李婉平的胳膊。
周垣抬头看向李婉平,“松手!”
李婉平却不肯。
她真的很疼,手臂的伤口一直在不断往外冒着鲜血,她甚至已经有些意识模糊。
周垣抬起另一手就要去掰开李婉平拉着他的手。
李婉平的声音染了哭腔,眼泪就落了下来,“别,求你了!”
如果她松手,他会死。
周垣一怔。
李婉平对他摇头,“别,别松开,求你,我不疼。”
周垣看着李婉平哭的通红的眼眸,“你……为什么?”
周垣想不明白,这个女孩为什么?宁愿冒着自己手臂可能会废掉的风险,也不愿意放手。
明明,他们好像也没有那么好。
李婉平的眼泪却忽然像断了线的珠子,“周垣,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你愿意教我开始,也许是从你真正对我好开始,也许也许……
她不知道,但是,她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