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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半大女娘说出这样的话,别人听了只当是发梦胡言。

  魏琨静视她片刻,道,“女公子也想陷伏氏入此等险地?”

  他和伏嫽都很清楚,戾帝已在一步步揽权,他的目光盯在朝中那些阻拦他的当轴身上,暂时想不起伏氏。

  伏家早已危如累卵,今时不同往日,她但凡有一丝举动,都可能让戾帝将目光转向伏家。

  与上一世的戾帝相比,这一世戾帝仿佛愈加丧心病狂。

  耳际的惨叫声渐渐微弱。

  伏嫽捏着帕子好生将脸上的眼泪擦净,眼看婢女匆匆跑来,她朝魏琨走近。

  “我自然不会蠢的拖伏家下水,你太小瞧我了。”

  魏琨挑了挑眉,不再多话。

  婢女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告诉他们,伏昭已没有力气产子,随时会昏死过去,问能不能让伏昭见一面原婴。

  他们都知道,朝廷流放的人犯,如何能见呢?

  伏嫽匆促到产房,两位大人已急得团团转,听她说有办法让伏昭恢复生志,即使半信半疑,也让她进了产房。

  产房内血腥难闻,伏姜在往伏昭的胳膊上扎针,试图用针灸激起伏昭的意识,然而伏昭还是闭着眼。

  伏姜满头是汗,嗓音发颤道,“谁让你进的产房,快出去!”

  伏嫽上前,抖着手试了试伏昭的鼻息,很微弱,她小声问道,“三姊姊难道不想再见三姊夫了吗?”

  伏姜一怔。

  “睁眼了睁眼了!”稳婆在一旁笑道。

  伏嫽看着伏昭睁眼,伏昭眼中泪水大颗大颗的往外流,伸指抓住伏嫽道,“他在哪儿

  ……”

  稳婆等人都从外面请进家里的,伏嫽不便直说,只对她道,“三姊姊若信我,半年内,三姊夫一定完好无损的回到你身边。”

  伏昭含泪笑着道好,随即又疼起来。

  产房内其他人都当是女娘的谎话,全京兆都知道原家被流放崖州,那崖州处在极南,苦热瘴毒密布,凡发配去崖州的,绝无生还的可能。

  伏嫽被推出产房,不待片刻,产房内发出一声婴啼,伏姜擦着脸上的汗出来报喜,母子平安。

  她倏然一颗心放回了腹中,冲院外的魏琨扬唇一笑,甚是明艳。

  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再似从前般鲁莽刁蛮,她行事大胆,重家人情意,他知道她说的要救原家是真的。

  即便原家休弃了伏昭,为了伏昭,她也要救。

  仿佛一夕间,她长大了。

  魏琨和她对视片刻,把眼挪开。

  伏嫽轻啧一声,要救原婴,还得找魏琨问些东西,她暂且不与他一般见识。

  --

  伏昭险些难产,生产过后也甚是虚弱,好在有梁光君悉心照料,也日渐好起来,却从不和伏嫽提及产房中的约定,就好像没有这回事。

  越这般,伏嫽才越看得出,伏昭是在等待,若半年内原婴回不来,伏昭极有可能会随他而去,是以救援原氏迫在眉睫。

  伏昭渐好些,伏嫽也同魏琨归家,魏琨依然按部就班的上值,伏嫽则悠闲度日,于外人看来,原氏被发落,对伏家人没有丁点影响。

  这日魏琨刚下值归家,刚在室内换一身常服出来,便被阿雉请去食堂,堂中檀香冉冉,他素日就坐的食案前摆了七八道美食,美酒佳肴,皆是他所喜口味。

  伏嫽坐在另一侧食案,她盛装打扮过,红唇浅笑,美艳灼灼。

  “今日阿琨兄兄多累,请多食用饭菜,以缓疲劳。”

  她一笑,就知有了坏心,她再说此话,就知有坏招要往魏琨头上使。

  魏琨随性坐下,提箸开始用饭。

  伏嫽很有眼力见,耐心的等他吃饱。

  不说话的功夫,伏嫽都在看着魏琨吃,其实魏琨吃相不算难看,他毕竟算是半个伏家人,又在御前服侍,一些贵族礼仪都会,人前也瞧不出与那些豪族子弟有什么差别,但私下在自己家中,他更肆意不少,放开了吃喝。

  魏琨自幼长在军中,军中纪律严明,用食不能超过规定的时辰,遂养成了吃饭快的习惯。

  伏嫽是知道的,她阿翁吃饭也快,一家人同食,阿翁最先停下筷子,阿母总嫌弃阿翁这毛病,贵族吃饭讲究细嚼慢咽,规矩礼数也多,是以阿母常说,阿翁虽列侯,伏家也是豪族,但若与那些真正注重礼仪的大族相比,还得被笑话。

  以前伏嫽也认同阿母的话,既为豪族,就该有豪族的体统,她曾是京兆内最娇矜的贵女,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她要最时兴的,甚至未来夫婿,也得儒雅俊美,家世一流。

  梁献卓倒是温柔体贴,践律蹈礼,可他不仁不义,做尽禽兽之事,周全的礼数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受尽苦楚。

  先人告诫切勿以貌取人,她用一世教训才明白这个道理。

  待魏琨吃饱喝足,伏嫽又拍拍手,阿雉从外端进来两钵酸马乳,各自分放在食案上。

  在京兆很难吃到酸马乳,这吃食产自北地。

  伏嫽笑道,“这酸马乳是二姊姊特地使人送来的,你尝尝。”

  她和魏琨回门那天,二姊姊伏缇夫妇赶不回来,但送了一些草原盛产的好东西,她吃不惯酸马乳,才舍得便宜给魏琨。

  魏琨瞥她一脸欣喜,很给面子尝了口酸马乳,那味够酸,得酸掉大牙,换个人,整张脸都要因这酸味皱做一团,魏琨也不过是抖了抖两条乌黑长眉,死活不再来一口。

  “是不是很酸?”伏嫽执着便面遮在唇边,咯咯的笑着,哪里还藏得住促狭。

  魏琨看她笑的犹如花枝乱颤,身体放松靠到后方的凭几上,呷了口清水,酸味才消减。

  “女公子捉弄够了?”

  伏嫽止住笑,说道,“我并非捉弄,只是与你分享美食罢了。”

  她放下手中便面,自也剜一勺酸马乳进口,煞时间一张妩媚娇艳的脸被酸皱,她两手捧着脸直哆嗦,眼泪都给酸出来了,当真是失了贵女的姿态,又惹人怜爱又滑稽好笑。

  这一幕仿佛回到他们小时候,那是伏嫽三岁的时候,魏琨刚被伏叔牙接到伏家。

  三岁的伏嫽长得玉雪可爱,还没养成日后的嚣张娇纵,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母、姊姊们都很疼她,她机灵聪慧,嘴甜乖巧,初见魏琨,她躲在梁光君身后,偷偷看他,发觉他看自己时,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可得来的是魏琨凶狠一瞪。

  小小女娘一下就缩到母亲怀里,再也不敢偷看他了。

  自那以后,魏琨暂时住进了伏家,他住的院子叫如意堂,和伏嫽的棠梨苑很近,伏家有专门教导孩子诗书礼节的夫子,每日他会去往夫子处受教,路上会有个小团子怯怯的走在他身后,一直跟到夫子的堂课上,他们并排坐一起,听夫子授课。

  伏家是武将出身,传到伏叔牙才第三代,不像那些豪族根基深厚,想要融入贵族中,就得拜学一些名士修习礼数。

  小伏嫽很好动,也不爱听夫子传授的那些儒法礼仪,上课不是在偷吃东西,就是在打瞌睡,夫子生起气来,也会拿戒尺打她,夫子有些傲气,连伏叔牙夫妇都不敢袒护小伏嫽。

  有一回小伏嫽回答不上夫子的拷问,被夫子打哭,夫子很严厉,让她去罚站。

  魏琨下学出来时,看见她趴在夫子的茶几上呼呼大睡,茶几上摆着夫子最喜欢的茶具,她的小手已经无意识挥下去几个,全砸碎了,夫子若是出来看见,她又得挨顿打。

  魏琨原本可以一走了之,可注视着那圆圆白白的小人,他鬼使神差的上前推了她一把,她被推醒以后张着困顿的大眼睛,小声唤了他一声,“……兄兄。”

  魏琨没有应答,飞快的朝学堂外走。

  小伏嫽追了他一路,兄兄也叫了一路,直到如意堂前,他忽然回过头,冲她凶道,“我不是你兄兄!”

  “兄兄好凶哦。”

  他像没听见小团子的抱怨,跑进了如意堂。

  那之后,他在学堂的书桌里,常常会冒出一块啃过边角的胡饼、几个剥不动的胡桃、沾他一书册油的粔籹等等。

  下学时,小伏嫽等在门前,歪着小脑袋大声的唤他兄兄,即使他说了很多遍,他不是她的兄兄,她还是很疑惑的挠着头,屁颠屁颠的跟着他进如意堂。

  魏琨有许多课业要做,也有许多在伏家学不了的东西要自习,他要成就阿翁的嘱托,他没有时间天真无邪。

  三岁的小女童十分难缠,任他怎么拒赶,转头她总没记性再去烦他。

  魏琨年岁虽小,却早已养成夜读的习惯。

  有一回半夜,小伏嫽从棠梨苑跑来如意堂,偷偷摸摸将自己私藏的一小袋胡桃塞给他,想睡他的床铺。

  被他无情给拒绝了,胡桃也被他扔回给她,驱她出门。

  小伏嫽抱着胡桃,站在门口哇哇大哭,口中喊着兄兄,吵得魏琨读不了任何书册,他威胁她,再吵就把她丢出去喂狼。

  小伏嫽两眼泪汪汪,“兄兄才不会扔我出去喂狼呢!兄兄最疼我!”

  魏琨终归没抵住小伏嫽的一声声兄兄,把她拉进屋内,问她为什么半夜不睡。

  小伏嫽讨好的将胡桃捧给他,让他吃,说兄兄最喜欢吃胡桃。

  魏琨不喜欢吃胡桃。

  他猜到,喜欢吃胡桃的可能确实是她兄兄伏熠,她把他认成了伏熠。

  伏熠死了。

  三岁这个年纪,还不能理解什么叫死,小伏嫽只知道如意堂是兄兄住的地方,兄兄很疼她,夜里她若睡不着,兄兄会学着阿母唱好听的歌哄她睡觉。

  她很委屈,跟魏琨哭诉着,家中大

  人都说兄兄得了重病,她突然就见不着兄兄了,她的阿母整日以泪洗面,也跟着生了病,姊姊们每日前去服侍,傅母私下教她,不要去打搅,她便成了孤单单没人疼的孩子。

  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阿母病好了,魏琨来到家里,他们都让她叫他兄兄,他住进了兄兄住的如意堂,尽管他和兄兄长得不一样,尽管他凶得很,但他一定是她的兄兄。

  伏熠之死,使得魏琨亏欠伏家颇多,从此魏琨担负起了看管照拂她的责任,扳正她的礼仪,教她读书练字,所有兄长该做的他都尽力去做。

  没有人会不喜欢年幼的伏嫽,她活泼天真,眼里心里只认他是兄兄。

  日复一日,从起初的偿恩,到视她为亲妹,这是再自然不过的过程,在伏家的那几个月,是魏琨经历家破人亡后最欢乐的日子。

  直到她骂他鸠占鹊巢,让他滚出她兄兄的如意堂。

  伏嫽牙酸的半天缓不过来,她二姊姊每回都要送些酸马乳来,嫌她不识货,总说酸马乳是极滋补之物,像她这种体弱的半大女娘最适宜吃这个养身,听说北境那些女娘们常年食马乳,个个身体强健,纵马牧羊也不比寻常男儿差。

  新鲜马乳送不来京兆,但酸马乳是真酸,再能滋补,伏嫽也不爱吃。

  伏嫽急忙也倒了茶喝下,冲淡口中酸味,才看向魏琨,魏琨阴恻恻的睨着她,一手搭在凭几扶手上,随性姿态颇有几分龙骧虎视,很明显是在审视她。

  “正如你所见,我正是在向你献殷勤,”伏嫽大大方方道。

  魏琨道,“我身上有什么宝物,需得女公子这样俯就殷勤?”

  伏嫽道,“我想请教你,如何能寻到游侠?”

  游侠生活浪荡,许多都居无定所,他们不为礼法所约束,杀人剽掠、行侠仗义皆为其所为,行事多率性。

  京兆的大小贵族也常有与之结交的,其中不乏有人收买游侠铲除死敌,譬如梁献卓日前遣游侠来刺杀他们。

  伏嫽固然不知游侠住在何处,这不是有魏琨,魏琨以前混迹军营,认识的人众多,莫说京兆游侠,约莫其他地方的游侠他也有门路结识。

  魏琨一顿,扯唇,“女公子是想招揽游侠,半路劫走原氏一族?”

  伏嫽不瞒他,点了点头,道,“押送原氏的人不过是小卒,只要远离京兆,路上就算被游侠劫走人犯,他们也不能如何。”

  “女公子有没有想过,假使游侠被擒,稍加审问,他们就会和盘托出,”魏琨说道。

  游侠干着刀口舔血的营生,甚少有讲道义的,一旦被抓,遇着审讯,多遭不住交代了买主。

  伏嫽观魏琨神色不动,抿唇道,“我是伏家的女儿,我说过不会拖累伏家,你有什么不信的?”

  魏琨一双眸微眯起,显然是不信。

  伏嫽发觉他当真谨小慎微,所有可能牵扯到伏家的,他都不确信,比她还紧张伏氏。

  前世怕也是这般,伏氏刚被诛,他转头便造反,蛰伏数年,伏氏早已是他的软肋,说他是逆贼,可他却比那些所谓的忠良重情重义。

  伏嫽端坐好,笑盈盈道,“我既然知道所行实乃违逆法度,又怎会自爆家门?”

  魏琨示意她说下去。

  “原氏遭祸,终究是因修建薄美人的雎鸠宫而起,薄氏远在齐地,假借薄氏之名劫走原氏族人,就算传出去,也不会有人想到是我所为,他们只会觉得,是薄美人愤恨原氏,派游侠前往斩草除根。”

  合情合理,且戾帝多疑,若往深了想,宫里的薄美人就是薄朱,小小薄氏岂敢在流放途中追杀朝廷罪犯,除了梁献卓不做他想。

  即便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是诸侯王敢不顾皇帝敕令,私自杀害流放命犯。

  不需伏嫽再多做手脚,戾帝就会帮她收拾梁献卓。

  “这计策固然可行,但如何令游侠信服是齐地薄氏收买的他们?”魏琨问道。

  “我会齐语。”

  伏嫽怕他不信,兀自说了一句齐语。

  魏琨在御前当差,戾帝与薄朱厮混,薄朱从齐地带来的那几个婢女中官说的便是齐语,他虽听不懂,却能分辨出伏嫽说的语调确与齐语相像。

  可是伏嫽生长在京兆,从小到大都没去过齐地,突然会齐语,甚是蹊跷。

  魏琨站起身,举步走到门前,又转过头问她,“女公子刚刚那句齐语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伏嫽温温柔柔道,她只是借机骂了他一句狗贼,确实和问候无异。

  魏琨便开门而出。

  伏嫽紧跟其后,开心道,“你是答应了我么?那就多多劳烦了!”

  傅母和阿雉候在廊下,瞧他们一前一后进主卧。

  傅母欣慰笑道,“这成了婚,倒比从前黏糊,过不了多久,这家里就该添丁了。”

  阿雉挠着头,不知要怎么接话,总不能告诉她,其实这都是假象,他们两个早分床了。

  “女君以前和主君不好,真是因君侯偏爱之过吗?”她问道。

  阿雉比伏嫽小,四岁就被父母卖了,辗转在市廛,五岁才进的伏家,做了伏嫽的贴身婢女,那时伏嫽就已瞧不惯魏琨,虽然她常听伏嫽说魏琨的不是,但好像魏琨也从来没有对伏嫽不敬过。

  傅母年长,孩子们的过往,她记得很清楚,伏嫽和魏琨原也是好的,那时伏家唯一的嗣子没了,魏琨被接回家中,兄妹间也甚是和睦友善。

  伏家接魏琨回来,外界风言风语不知有多少,后来传到了伏嫽耳朵里,小孩子能懂什么谣言,给当真了,跑到魏琨住的如意堂大闹,将外面那些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

  当时魏琨也不过六七岁,到底伤透他的心,他砸碎了给伏嫽做的空竹,一声不吭的搬出了如意堂,任家中人怎么劝,他都要离开伏家,最后伏叔牙无法,才叫部下魏平将其收养了。

  自此两人梁子结下,这些年磕磕碰碰闹来闹去,多是伏嫽招惹他,他做兄长的,也常相让。

  也只是小孩子的打闹,连伏嫽自己怕都不记得小时候做的混账事情了,左右两人已成夫妻,这般和和美美最好。

  傅母敲了下阿雉的脑袋,“不该问的多问。”

  阿雉便摸着被她敲疼头,与她一起将食堂里收拾干净。

  --

  转眼过九月,重阳节将至,往年重阳节,皇帝为庆贺,一般要登高祭祖,赐百官重阳宴,上下齐贺佳节。

  戾帝兴致颇盛,于上林苑中携皇后登渐台,祭告上天先灵。

  伏嫽仰头看着渐台上的帝后,戾帝很是小心的搀着翟妙,以手护在她身侧,可谓是呵护备至。

  上次赵王生辰宴,戾帝亲手掌掴翟妙,对其要多厌烦就有多厌烦,态度变得如此之快。

  伏嫽目视着翟妙虚虚遮在腹前的手,又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妃嫔,戾帝后宫妃嫔众多,能来上林苑的却没几人,除开几位位份高的妃嫔,便只有那传说中的薄美人也在内,她只看一眼,认出那面覆纱的妇人是薄美人,即便衣着再年轻华丽,也掩不住垂垂老态。

  戾帝喜爱她犹胜,已责令现任大司农翟骁拨款,各方征调百姓小吏来建雎鸠宫,今日为其修宫室,明日便可擢升其妃位,终有一日,她与皇后水火不容,然后皇后败死,梁献卓坐收渔翁之利。

  渐台上帝后已焚祭完天地先宗,戾帝再扶翟妙下去,随后是鼓乐声起,傩舞在当中起势,侲僮唱着诡异莫辨的歌,旁有黄门令和歌,齐呼十二神出,一时场中群魔乱舞。

  跳傩舞多是为驱疫迎福,在重阳这日跳傩舞,就已不合祖制。

  伏嫽与魏琨同坐一席,其余郎官也与妻子同列,皆坐的近,听那些妇人窃窃私语,才知这傩舞是为修建雎鸠宫祈福,戾帝先前修先太后陵园未成,反致灾祸,这次怕再重蹈覆辙,是以傩舞驱灾。

  借重阳节为薄美人积攒福运,戾帝也不怕先帝亡灵会入梦斥责。

  上首的皇后似有困倦,没坐片刻,便离了座。

  片时,傩舞结束,戾帝赐

  下宴,君臣难得同座,倒也其乐融融。

  伏嫽在桌下轻推了推魏琨,悄声问道,“我们几时方走?”

  今日重阳节,他们原当呆到下宴才能离去,但魏琨需得赶往甘陵,将原昂的尸骨送去陵园中安葬。

  原昂当着戾帝的面撞柱自尽,戾帝本欲将其暴尸荒野,奈何原昂是先帝的股肱之臣,先帝临去时有遗命,似原昂这般当轴,死后皆得随葬甘陵。

  戾帝纵不悦,也得遵从遗命,拖了一个月,才叫魏琨在重阳这日把人送去葬了,至于戾帝自己,正好不用去甘陵找罪受。

  魏琨自座上起来,与戾帝身旁的中常侍递过眼色,便携伏嫽退席。

  中常侍附耳告知了戾帝,戾帝挥袖令其退下,继续拥着薄朱饮酒。

  “陛下少喝些酒,皇后似有不适,陛下是不是还要去看看?”中常侍小心劝问道。

  戾帝嫌烦,直道不去。

  薄朱也故作安抚,“翟司农和颍阴长公主都在席,皇后初孕,陛下总得做做样子,不能叫他们难堪。”

  戾帝掀起醉眼看了看座下,梁萦和翟骁一左一右坐在他的下首,在座的一些臣子与他们敬酒,往昔朝堂之上,皆以原昂、窦相国等当轴为首,原昂一死后,这些臣子也便见风使舵,这原是戾帝最想看到的场景,可如今真见着了,却生出郁气来。

  薄朱又拿下他手中酒盏,道,“妇人有孕总会比寻常时候孱弱,皇后殿下怀的是陛下的骨肉,总要体贴些才能让皇后殿下安顺养胎。”

  越这般说,戾帝心底越对皇后厌烦,皇后有孕他固然欣喜,赵王眼看着不中用,这孩子来的很是时候,他也对这孩子充满期盼。

  可要说起来,也是姑母梁萦见他冷弃皇后,几次三番进宫来劝诫他顾及体统,又提及翟妙年轻,在宫外就已调理过身体,最是适合生养,他膝下只有一子,为了子嗣着想,也得听从梁萦的意思,令后宫妃嫔宫婢皆不得衣着妖娆、胫衣连裆,在皇后有孕前,都不许勾引他。

  前次梁萦的门客携凶器入宫,这次梁萦又插手后宫。

  这让戾帝想起了曾经还是鲁王时,先太子兄长尚在,先帝晚年突然转性,不喜欢香香软软的女人,反倒养起了男宠,那男宠最会谄媚君上,先帝臀上生疽,也能为了讨好先帝甘愿吮疽,先帝大受感动,直言便是儿子也不能为他做到这等地步,随后将先太子传入宫中,令其行男宠所为,先太子难忍作呕,实在下不了口,招致先帝唾弃斥骂,甚至想过废太子,死后传位给那个男宠。

  姑母梁萦找到他,说要助他当太子,要他听话,去给先帝吮疽。

  他遵照姑母的话做了。

  所以先太子兄长死了。

  他当了皇帝。

  可那屈辱的滋味戾帝至今回想起来,只觉得恶心!太恶心!

  戾帝再敬重梁萦,心中也早有不满,却碍于是长辈,不能视同一般人责骂,只能强忍着气,离席去见一次皇后,在皇后处没呆多久,又返回席上与众臣吃酒作乐,散席后搂着薄朱回了未央宫。

  梁萦自开席便一直旁观,下席以后,与翟骁同出宫门,至厌翟车前,梁萦低声道,“若想妙儿在后宫安稳,薄氏不得不除。”

  “如今陛下对她甚为宠爱,真动她,陛下就会怀疑到皇后头上,翟家微不足道,可就怕牵扯到长公主,上次长公主的门客已经让陛下心疑,不如安静等待时机,”翟骁劝道。

  自出了门客的事,梁萦回府以后,又将梁献卓送与她的另一个门客杀了,梁献卓身为诸侯王,胆敢将细作安插到她的身边,想来早有不轨之心,后宫中又有薄朱那个老贱妇,他们图的必是至尊之位。

  翟骁说的没错,近来皇帝确实与她有疏远,倒也没什么,她是皇帝的姑母,皇帝向来对她言听计从,那老妇也只有一时盛气,等她抓到他们密谋篡位的把柄,便一锅端了。

  --

  伏嫽与魏琨出上林苑后,先随他一同前往甘陵,送原昂尸骨下葬,她也代伏昭祭了一杯酒。

  先帝倚重的大臣共有十二位,到先帝驾崩,也只剩原昂、窦相国和她阿翁在世,原昂因忠烈而亡,窦相国明哲保身,只剩她阿翁彷徨在朝。

  戾帝残暴,尚能容原昂入甘陵随葬,梁献卓那等道貌岸然的小人,却将阿翁尸骸摈弃荒野。

  伏嫽祭酒后,想催促魏琨出陵地,只见魏琨面向北而立,身姿笔挺,神容麻木眼眸微垂。

  伏嫽看不见那眼中光色,但知必有哀戚。

  先帝的这座甘陵极其宽大,帝陵居中,左右是亡臣陪伴,西面安葬着先帝的妃嫔,北面便是先太子夫妇的坟冢。

  入甘陵却不能祭拜故主,更寻不见自己父母冢茔,进这种地方,于魏琨而言,徒增悲凉。

  两人出了甘陵,各自换衣物,魏琨穿的是普通百姓常穿的蔽膝,伏嫽则换了一身齐人的衣着,由魏琨驾车前去鄠县。

  鄠县在京兆辖制下,毗邻几代帝王的陵园,早先原是无人居住的荒地,后来各地豪族势大,欺压地方百姓,先两代陛下便决定迁徙地方豪族来京兆,方便朝廷直接管辖,鄠县便被划出来供这些豪族落脚。

  这里虽比不得长安繁华,但有豪族在此居住,街头商铺林立,往来也有不少人。

  魏琨将马停在一处,伏嫽下马跟着他往闾巷中走,至巷深处,有一户大宅,屋门虚掩,伏嫽探头张望,那院子修的可比魏琨的小破宅子好的多,少说也是一富户,但那院里横七竖八躺着十来个大汉,呼噜声响震天,还能嗅到酒臭味。

  得亏她求了魏琨,要她自己可不敢来这种地方。

  她掩着鼻息缩到魏琨身后去。

  魏琨乜她一眼,冲守门的一老儒拱手道,“有笔生意要与老先生做。”

  老儒收了书简,示意他们进屋。

  伏嫽踮着脚尖避开脚下的大汉,上到堂屋内,那老儒迂腐且不知礼数,连茶水也没有,只问明来意。

  伏嫽也懒得啰嗦,口言齐语,再经魏琨以官话道明,让这些游侠半道劫持原氏一族,暂送往河东郡,届时自有人接应。

  老儒看起来做惯了这样的人命买卖,一点也不好奇,只说,“劫朝廷要犯,得加钱。”

  三人商定,伏嫽本想交定金,魏琨却自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香囊抛给了老儒。

  伏嫽眼神好,一眼就看出这是魏琨从颍阴长公主那个齐国门客手里顺来的香囊,这盘算可比她缜密的多,届时事发,有这香囊,便是物证,这黑锅扣在梁献卓头上都掉不下来。

  老儒掂了掂香囊,终于展开笑,道,“鬼伯如今在何处高就?”

  魏琨敷衍的说了句不便相告,便与之告辞,带伏嫽出堂屋,正好那院里有几个大汉醒了,虎视眈眈的盯着伏嫽,这些人皆是亡命之徒,良家女娘见着没有不怕的。

  伏嫽也怕,她心里明白,这些人一时不可能加害她,毕竟还要她交付钱财,但过后会不会盯上她,那就说不定了,她惜命的很,万不敢大意。

  她亦步亦趋的紧跟着魏琨,伸着细指就握到魏琨手上,这是她第二次主动去牵魏琨,魏琨不显一点愣怔,极自然包住那只软白嫩手。

  那些大汉一见他们举止如此亲昵,歹心便都歇了,各自回屋去。

  魏琨牵着伏嫽出门去,待走出闾巷,魏琨便松开了她的手,她手心里的细汗浸到他手上,潮湿柔软似乎久久无法散去。

  伏嫽自低着头坐上马车,魏琨驾车原路折回。

  归时路途平坦,没甚颠簸,不过一个时辰,魏琨先送伏嫽回家中,再回宫去向戾帝回禀事宜。

  晚间风起,雨丝下来连着气温也降了,秋老虎过去,这回真是秋意凉了。

  阿雉翻出稍厚些的秋衣,送到盥室内,眼瞅着伏嫽趴在浴盆上发呆,盆中水微凉,她又往里加了点热水,眼见自家女君肌肤晶莹雪白

  ,乌发如瀑般披散在脑后,腰肢软细,雪脯艳柔。

  连阿雉这样的半大女娘见了,都错不开眼,怎么也想不通,魏琨堂堂一丈夫竟然会看不见这般美色,别是心瞎眼盲,才会答应和女君分床呢。

  伏嫽叹息了一声,她以前怎么就想不开,非要跟魏琨做对头,这些时日下来,魏琨明显是个可靠的兄长,她真是自己把路给走窄了。

  伏嫽知会阿雉道,“如今入秋,睡凉席恐会着寒,再往那张蒻席上加床被衾吧。”

  阿雉答应着,从柜中翻出被衾铺蒻席,恰好魏琨进屋。

  阿雉便憨笑道,“女君担心主君夜睡蒻席着寒,让奴婢为您添被。”

  她话落,伏嫽沐浴完出来,又恰好把话听进去了。

  阿雉可看不出什么气氛尴尬,铺完床就退下了,只留伏嫽和魏琨两人在室内相对无言。

  伏嫽脱了鞋,爬到床上躺下,又翻身背对着魏琨。

  片刻想起事来,坐起身道,“你为什么要与那老儒说送原氏去河东郡,我都还没找好人去接应。”

  “后面的事不用女公子操心,”魏琨解了佩刀挂墙头,淡淡道。

  伏嫽知他意思,之后事情他会料理,他办事,她放心的很。

  伏嫽想了想,有些好奇的问他,“那老儒叫你鬼伯,你以前也干过游侠的行当?”

  鬼伯是化名,他将身份藏得很好,老儒都不知他底细,落魄到去做游侠,都不愿受伏家接济。

  伏嫽心中五味陈杂。

  “这与女公子并不相干。”

  魏琨褪衣稍作清洗便躺下。

  伏嫽趴在床前,嫌弃他道,“你今日赴了酒宴,又奔波数里,一身尘土烟灰,应该去沐浴。”

  魏琨不答话。

  沐浴并非小事,柴火烧水,也会有开支,寻常百姓家,也不会天天沐浴,只有豪族人家,有仆婢侍奉,也是三五日沐浴,像伏嫽这般,日日有净水伺候的,已数少数。

  伏嫽知晓这段时日他钱袋大出血,估摸着是能省则省了,今日还替她付了定金,那原不是他要出的钱。

  伏嫽从枕头下摸出一袋金,下床到蒻席前,蹲身将那袋金推给他。

  “这定金我还于你,你该起来沐浴了,你身上都是汗味,”伏嫽半嫌半不自在的细小声道。

  半晌得不到魏琨的应声,她有点生气了,这沐浴的柴火钱又没要他出,他洗洗身子怎么了?一身汗熏的她头疼,离的远都能闻见,同处一屋子谁受得了。

  伏嫽待想再推他一把。

  魏琨骤时攥住她的右手腕,手劲奇大,将她拽倒在蒻席上,只见魏琨森寒着一张脸,阴戾凶恶毕现。

  “女公子既知自己风姿貌美,就该少招惹我,我确实做过游侠,游侠什么样,我便是什么样,女公子想试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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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章更新依然在周三晚十二点周四零点。

  ①胡桃: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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