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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游侠什么样,伏嫽今日已经领教过了。

  十多岁的少年郎,为了讨生活而不得不刀口舔血,这固然可怜,但就像他说的,既做了游侠,游侠欺男霸女、横行乡街,他未尝不是耳濡目染。

  魏琨所说的试试,试什么,不需多做解释,彼此都清楚。

  伏嫽一时被吓傻,两辈子加起来,只有前世被囚合欢宫后让她深陷噩梦,重生至今,她已经许久没有再回忆那些不堪,今时眼见魏琨这副凶神恶煞之态,她像是被骤然拉回那段昏暗中。

  伏嫽忽用左手推开他,急跑回床缩进了被中。

  这一宿屋里无人能睡着。

  至次日鸡鸣时分,魏琨早早起来出了主卧,伏嫽才放松警惕,终于安睡。

  伏嫽睡到晌午才起,她还给魏琨的那袋定金就丢在地上,不要就不要,她还不给了。

  梳洗的空档,阿雉告诉她,魏琨近来公务繁忙,夜间出入主卧不便,已吩咐长孺,将旁边的一间房收拾出来,从今日起就搬入那屋里。

  伏嫽也只唔了声,心想魏琨那般放肆,就算被人笑话新婚不和,就笑话算了,总比和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好。

  用过朝食,阿雉陪着伏嫽玩了几把六博,傅母带着长孺进主卧,把魏琨的换洗用物及案木搬去旁边的屋子。

  伏嫽眼瞅着长孺哼哧哼哧搬东西,蓦然想到,魏琨若有龙阳癖,昨晚定是有意吓唬她,好找由头搬出主卧。

  她差点就被这技俩给骗到,不过婚前就说定,她也不在意他与谁厮混,这般也挺好,大家都能相安无事。

  傅母从主卧出来,瞧伏嫽和阿雉两个没心没肺,登时一脸愁,自上前先使了眼色叫阿雉走。

  “小女君和主君正值新婚燕尔,主君却要搬出主卧,是不是又吵架了?”傅母问道。

  伏嫽摆摆手,“他忙于公事,我嫌他夜里回来的晚,打搅我休息。”

  傅母点头叹气道,“主君确实得陛下器重,寻常郎官哪有这么忙碌的?”

  她是伏家的老人,伏叔牙少时也做过郎官,可轻松的多,没多少公务,整日闲的斗鸡走狗,做了两年郎官后,他就嫌荒废时日,求先帝派遣自己去边境军地,伏家儿郎都是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功名,只可怜伏熠几岁就生病夭折了,不然也是要做将军的人。

  魏琨虽被寄养在魏平膝下,也经伏叔牙一手栽培,这几年除北境有匈奴时不时进犯外,四下平定,魏琨挣得那点军功,也不够他入朝为官,伏叔牙才保举他做了郎官。

  伏嫽笑道,“他得陛下看重,傅母还不高兴吗?”

  傅母被她的话逗笑,那肯定是高兴的,都说现在的皇帝比不得先几代陛下贤明,可能被皇帝倚重,以后仕途也坦荡,魏琨是伏嫽将来的依仗,他越好,伏嫽也不用跟着受苦。

  傅母念叨着魏琨辛苦,便赶紧出门去赶集,要再去买些菜食回来,多做几样好菜给魏琨补补身体,以免劳累坏了。

  伏嫽看着傅母出门便敛了笑,傅母性格本分,不清楚其中原委,戾帝看似器重魏琨,实则对他甚为提防,事事指使魏琨去做,也只是将他当作仆役使唤,若真器重,就该像擢升翟骁那样,让他担任要职。

  郎官加官侍中,说来说去也只是戾帝用着顺手的走狗。

  若不然前世魏琨怎么会被戾帝派去凉州,天下九州,唯凉州最荒芜,甚少有人居于凉州,先帝时,才迁徙百姓前往居住。

  她曾听梁献卓说过,那些徙民并非富足善民,有些是穷凶极恶的犯人,有些是受俘降兵,当中居多的乃是无地贫民。

  魏琨去凉州是替戾帝收拾烂摊子,还能在那种蛮野之地起兵为王,梁献卓说他不足为惧。

  可就是不足为惧的魏琨替她和伏家报了仇,她死后短暂的徘徊在世间,魏琨将她和伏氏全族安葬,她的魂灵得以安息,却不知魏琨前世一生过的如何。

  没了伏氏的羁绊,他一定能在史官笔下,青史留名。

  --

  同在屋檐下,魏琨早出晚归,伏嫽起的迟睡得早,连着十来日两人甚默契的没有碰到面。

  至月底,伏家的仆役来递话,说伏叔牙腿上长了疽,已有几日告假在家养伤。

  伏嫽匆忙下回去娘家探望。

  伏昭尚在月子中,她因早产而致身体虚弱,需得多养养,伏嫽在市廛淘了几册有趣的书简,带回来供她解闷,眼瞅她好像比前阵子养的好些了,精神头也足,能说能笑。

  小外

  甥也一日比一日白净,他是早产儿,阿母为他取了小名叫长生,大名尚没定。

  伏嫽叫阿雉领着伏昭的婢女出去玩,姊妹俩说话。

  “三姊姊,你且再等些时日。”

  她不能说的太直截了当,期望过高,假使游侠前去劫人途中出了意外,只会让伏昭更伤心断肠。

  伏昭温笑说不急,神情中也似笃定她能救出人一般,依然不多问,反而有闲心让她天凉多添衣,又言道,“阿母今日不在家中,应颍阴长公主邀约,前往骊山游猎去了。”

  重阳节后,戾帝又给梁萦加封了爵邑,将颍阳和临颍全部划进她的封地,现如今,梁萦风头无两,京兆豪族望风巴结,梁萦出行,大有前呼后拥之势。

  伏嫽微皱了皱眉头,阿翁的封地舞阳县与梁萦的封地颍阴同在颍川郡,颍川地大,舞阳和颍阴各在南北,相距甚远,互无交集,现在梁萦封地扩张,两地相比之前,又靠近了些,两地有三条长河相隔,梁萦手再长,也不至于伸到舞阳县内。

  “阿母难得偷闲,她都多久没骑马游猎了,就是陪同长公主游玩,怕是不得尽兴。”

  伏昭失笑,“口无遮拦,出了这间房,可莫再说此话,小心隔墙有耳。”

  她顿了下,催着伏嫽赶紧去东院看伏叔牙。

  伏叔牙的腿上忽生了疽,重阳节过了就告假在家中修养。

  伏嫽便去往东院,只看到东院里摆了张榻,伏叔牙和贺都分坐在榻上喝酒吃肉,都喝的趴在案几上起不来,若不是他那腿上绑着纱布,还当他没病呢。

  伏嫽没好气的上前先拿走伏叔牙手里的酒杯,“阿翁既在病中,喝什么酒,还想不想好了?”

  她嘟哝着,“阿母也是,怎也不管你?”

  随后看贺都喝的满脸红光,靠在榻上指着她笑,一时气恼,也夺了他的酒杯。

  “贺夫子身为门客,不仅不劝阿翁忌酒,还陪他一起胡闹,贺夫子莫不是忘记皇后殿下的劝诫了,你的消渴疾也不想好了?”

  贺都笑着笑着笑停了,板板正正坐起来,道,“女公子教训的是,某酒后失德,该骂该骂。”

  他的羽扇掉在地上,他腿弯不下来,手也够不着,伏嫽替他捡了起来,他道声谢,便摇摇晃晃出了东院。

  伏嫽看的直摇头,翟妙所言估摸早被他抛掷脑后。

  伏叔牙酒喝多了,仰躺在榻上呼呼大睡。

  伏嫽招呼两个儿客把他抬进房里,她凑近看儿客们为伏叔牙宽衣脱靴,忽心中一动。

  阿母能放心出游,三姊姊看起来也心情颇好,家中也没因阿翁生病而气氛压抑,那看起来阿翁的病并不严重,又或许……

  伏嫽叫他们都下去,随即伸手解下纱布,他的腿上并没有伤处,竟真是装病。

  伏嫽将纱布系回去,为伏叔牙盖好衾被,她叫了两声阿翁,伏叔牙的呼噜一声高过一声,谁叫怕也醒不过来。

  伏嫽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在书案上堆积的竹简中翻了翻,翻出了好几册辞呈,每一册辞呈的由头都不一样。

  天下太平,已无战事,想要卸甲归田的;

  年岁见长,于军务已力不从心的;

  昔日老母病重,未曾在床前尽孝,想辞官守孝的;

  到最后一册,罹患病痛,无力行走,唯乞骸骨①;

  伏家三代武将,她阿翁性格要强,征战沙场从不言败,数十年无败绩,如今为了辞官,却只得百般示弱。

  其中酸楚只有阿翁自己才能体会到,他曾说过要为大楚效死弗去,最后却被新君弃之如履。

  梁献卓策划的那场刺杀,让阿翁及早醒悟,戾帝忌惮他久矣,他在军中威名久盛,戾帝绝不可能放他康健离开,称病归乡是最好的由头。

  伏嫽卷好辞呈放回书案上,坐到床畔前也配合着做戏。

  梁光君半日骊山游猎,她玩的也算尽兴,只是不好在人前表露,下午便推脱伏叔牙身体不好,离不得人,与梁萦辞别先回了家,路上都还意犹未尽,想着等过两个月伏昭身体见好,举家回舞阳了,再痛痛快快入当地山林野猎一番。

  入家门听仆役说伏嫽来了,连忙换一副愁眉紧锁的表情,才进屋门,只见伏嫽红着一双眼坐在床边。

  梁光君本来只是做样子,可见伏嫽这般伤心,便也止不住心酸,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今上先时都敢派刺客来暗杀,如今收拾了原家,说不定哪天矛头就对准了伏氏。

  今日梁萦邀她出游,几番言辞试探伏叔牙的病情,她都满脸愁色,这不仅是做给梁萦看,还是做给今上看的,只为打消他的疑虑,回头再上递辞呈,他才会放心放人。

  梁光君近前还没吱声,伏嫽一下扑到她怀里,哇哇大哭,“阿翁病成这样,阿母为何不早早告诉我?”

  屋里充斥着酒气,梁光君一面安慰,一面在心里骂伏叔牙,知道孩子回来,还喝酒误事,得亏绥绥心大,要换成斑奴来,早识破了他在装病。

  想谁谁来,阿雉跑进来说,魏琨过来接伏嫽回去。

  梁光君怕被戳破,赶紧的拉着伏嫽出屋,“你阿翁这病也没什么,就是有几日行不得路,大夫嘱咐他休养,过阵子就病愈了。”

  说话间已带着人上堂屋这里,魏琨不是一个人来的,和他一道过来的还有一侍医,侍医道是戾帝体恤臣下,派他来给伏叔牙看病。

  伏嫽背上直冒冷汗,戾帝猜忌心委实重,还要派侍医来看,她阿翁此时正酒醉睡着,真是被打的措手不及,要如何好?

  “上工从宫里来,恐怕这一日水米未进,外姑还请让上工就食后,才有力气给外舅诊治,”魏琨打圆场道。

  梁光君忙说正是,便吩咐下去,让庖厨赶紧起灶做饭,再请侍医上座,伏嫽也有眼力见,坐到茶几前,知会阿雉生炉,她亲自煮茶给侍医喝。

  一家人都这般殷切,那侍医很是受用,他这样的小官从属于太常,朝里朝外甚不起眼,也只有在君王后妃身体不适时,才能施展医术,还得看脸色行事,若有不慎,脑袋都得搬家。

  侍医饮过茶水解了口渴,厨下也送了膳食来,皆是好酒好菜招待。

  梁光君请他入食案就坐,道,“只是一些家常便菜,若非太仓促,该杀猪宰羊来招待上工,也好叫上工吃的尽兴。”

  侍医摆摆手,笑道,“翁主实在客气,莫说仓促,仆到现在才正正经经吃上了朝食。”

  说罢苦笑了一声。

  梁光君好奇问是何故。

  侍医道,“今晨四更椒房殿召命我等为皇后殿下看脉,是以错过了朝食。”

  这话的意思便是他四更天进的宫,得戾帝命令,才有机会出宫。

  那定是皇后有事了,侍医嘴严,必不敢向外透露皇后如何,但伏嫽勉强能猜到些。

  皇后多年患有红痭,得伏嫽提醒才终于对症下药,红痭需得慢慢调养,这才短短四个月,皇后就算病愈,身体也不宜受孕,可皇后偏偏有孕,定然胎像不稳。

  梁光君十分体谅,让其安心用饭。

  梁光君面露伤感,也说起伏叔牙的病症,“君侯有嗜酒的毛病,纵使我常劝告,他总也忍不住,这次生疽皆因酒起,腿已无法行走,今日我不过离家半日,他便又偷喝了酒,此时正醉酒未醒。”

  说罢便哽咽出来。

  伏嫽见势转头往魏琨怀里靠,瞅见魏琨张手,怕他把自己推开,心一横,直接将脸全埋进他胸膛,做出一副呜呜咽咽的哭腔,心里还嫌弃他这硬邦邦的身体硌人疼。

  未几腰被一条手臂环住,还有只大手拍她的后背,她滞了下,偷偷抬眼,这狗贼真会装,之前看她满眼凶恶,眼下竟也露出怜惜她的样子。

  还假模假样的伸手往她脸上抹了一把,旁人不知道的,还当是在为她拭泪,再让他抹两次,她脸上的胭脂都得被那只粗糙的手擦完。

  一大一小哭的悲伤,侍医这口饭也吃的也不安生,草草饱腹后,便被引到东院。

  梁光君将侍医迎入主卧,伏嫽进门前还忐忑不安,入内看见那床上挂起的帐幔便将一

  颗心放回肚中。

  床上传来阵阵伏叔牙的呼噜声,梁光君甚感窘迫,“君侯未醒,现今睡相尽是丑态,着实有碍视观。”

  侍医就是来确认伏叔牙是否有病的,光听呼噜声,床上睡得定是伏叔牙无疑,伏叔牙又不是绝色美人,他也并非想看到伏叔牙那难以入眼的睡态。

  “君侯既未醒,也不能吵醒他,且容我看看患处吧。”

  梁光君忙到床前,扒开帐角,掀了被,露出一条腿来,梁光君掀起穷绔的裤脚,那腿上如伏嫽先时看见的一般,包了纱布,梁光君解开纱布,只见腿上肌肤密密麻麻长满了痈疽。

  侍医看的嘶了声。

  伏嫽都想跟着嘶一声,要不是她提前看见过阿翁的腿,真被这番景象吓到。

  侍医端详片刻,说道,“君侯这症状,倒像是消渴疾引起的。”

  梁光君急忙再将被里一只手拉出来,供侍医诊脉。

  侍医把过卖相,便又问了梁光君一些事,譬如伏叔牙近来是否渐瘦,是否常饿等等。

  梁光君一一答是。

  侍医沉吟片刻,未有言语。

  梁光君含泪问他可救否。

  侍医道了声可救,但话中意思也明了,伏叔牙这病没法根治,只能缓解。

  伏叔牙已近五旬,这样的年纪得了消渴疾,就算从前多威武能战,往后也不能再入沙场。

  梁光君和伏嫽免不得又哭了一场。

  侍医也无法,得消渴疾的有不少是豪门贵族,平日山珍海味不知节制,使得肺消津、肾阴亏损,身体也跟着出问题,舞阳侯这腿上的痈疽就是消渴疾引发出来的。

  侍医开下治痈疽的药方,叮嘱梁光君务必要看着伏叔牙不能再饮酒,膳食也得忌口,这腿能不能恢复,还得看后续保养,若保养不好,性命也堪忧。

  侍医没明说的是,就算保养得当,患上这消渴疾,也是身心受折磨,似痈疽这类病缓会反反复复发作。

  侍医这里告辞了伏家,回宫里复命。

  戾帝听闻伏叔牙患上了消渴疾,甚是大喜,与其让他死,还不如让他活在世上受尽病痛的折磨,这不比死来的解气?

  戾帝心情一好,赐下不少滋补品给伏家,特准休假两月,待身体养好再复职。

  --

  一家人送走侍医,梁光君也催着伏嫽夫妇回去,晡食都没留他们用。

  在梁光君的目光下,伏嫽装作不知情,满脸难过的被魏琨搀上马车。

  两人一进了马车,伏嫽就翻脸推走魏琨的手,侧对着他坐到坐几上。

  魏琨也坐到另一侧。

  互不搭理。

  伏嫽想到他在自己脸上抹的那两下,赶紧找阿雉要了铜镜,镜中女娘红扑扑着张脸,再好的胭脂也搽不出这样的红晕,再有眼波氤氲,态生楚楚。

  阿雉欣喜道,“女君这样比什么妆容都好看。”

  伏嫽起一身鸡皮疙瘩,这都是在魏琨怀里捂出来的,她总不能为了美丽,次次埋人怀里捂一遭罢。

  “我脸上的胭脂都被擦没了,有什么好看的。”

  魏琨垂手在身侧,指腹间好像还残留着新妇的胭脂香,挥之不去。

  阿雉嘀咕了句就是好看嘛,递上胭脂由伏嫽补好了妆容。

  至家中,用罢晡食,魏琨入的旁边居室,伏嫽照样睡主卧。

  傅母趁空问伏嫽,“主君今日早归,应是没甚公务,怎么也不来主卧安睡?”

  “傅母不知,他半夜要走的,”伏嫽随口道。

  傅母便有疑惑,也被糊弄过去了。

  歇下来,伏嫽便能腾出精力回想伏家的事,若她没猜错,那床上不仅躺着她阿翁,还有贺都在,贺都患有消渴疾,前面他和阿翁两个在院里喝酒也是幌子,他腿脚显然不好,应是痈疽发作,正好能替阿翁解了这困境。

  装病避祸,也定是贺都出的主意。

  她阿翁是假病,贺都却是真病,他那条腿看起来很严重。

  今日是不成了,明日再去探望贺都。

  --

  次日睡起,伏嫽听傅母埋怨,魏琨昨夜当真出去了,三更时携一身泥水霜露方归,睡到天明又起,此刻正在食堂用朝食。

  伏嫽才记起今日魏琨休沐在家,不用细想,也知他昨夜跑去修建雎鸠宫处探勘了,重阳那日戾帝献傩舞祈求天地祖宗保佑薄朱的宫室建成,可见其对此在意,怕是时不时就要秘密派魏琨过去查探。

  近来戾帝重新启用了一批新的郎官,可真正敢交托做事的,戾帝依然只敢信魏琨。

  要不说魏琨有能耐,做走狗,是让戾帝最离不得的走狗;当反贼,是梁献卓嫉恨却杀不败的反贼。

  伏嫽知会傅母备一些礼,她要去贺都的住处看望。

  傅母道,“主君已与奴婢说过了,奴婢早就将礼备好,你们便放心罢。”

  伏嫽也只一瞬纳闷,旋即就明白,她都能想到昨日是场演给戾帝看的百戏,魏琨自然也能想到,贺都于伏家有恩,她和魏琨去看望才是敬谢。

  在这些事上,她和魏琨出奇的能想到一起去。

  伏嫽梳妆后也来食堂用朝食,两人对坐,原该食不言寝不语,伏嫽端详魏琨脸色,倒看不出一宿没睡的疲倦,想必这次修建宫室要顺利许多。

  这非好事,修一座宫室耗费无数人力财力,这是在劳民伤财,目下兴许无事,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此后灾祸,都需戾帝自己承担。

  夫妇俩用了顿安闲的朝食,临出门时,傅母交代他们不必早归,难得魏琨休沐,小夫妇自得好生出门玩乐,也省的伏嫽整日闷在房里无所事事。

  伏家在城东城西各有一处房产,城东的房产原先伏叔牙要留给伏嫽和魏琨婚后居住,奈何魏琨不愿,便一直闲置,贺都是伏家的门客,城西那处房产就给他栖身了。

  从京兆北城往西城,有一条直通大道,两人坐轺车一路畅通无阻,快进西城时,忽然从旁边一条羊道里冲出来一辆马车,马车上的人高喊着。

  “颍阴长公主府马车,闲杂人等休要挡道!”

  轺车避让到路旁,伏嫽掀开一角往外看,那辆马车横冲直闯,撞到了避让不及的行人也未停下,直到撞上了一辆和他们一样的轺车。

  那轺车上挂着御史府的牌子,应是御史夫人的轺车。

  御史大夫位列三公,现任御史大夫何成祖上可以追溯到前朝,其曾祖乃是前朝丞相何奉光,桃李满天下,是当世大儒,延及至今,何氏已是大楚数得上的名门望族,儒士皆对其恭敬,无不已拜入何氏门下为荣。

  这等大族,素来高傲,先帝时,有一回在朝堂上,伏叔牙与何成因政事起了争执,被何成指着鼻子大骂草莽匹夫,不识典经,言辞如粪土,不配与他同堂辩驳。

  伏叔牙还为此羞愧的几日不上朝。

  如这般大族的女君,被冲撞了轺车,哪里能忍,随侍婢女和长公主府的御夫争执起来,谁也不让着谁,吵得分外难看。

  未几从马车里下来一个年轻人,长相俊雅风度翩翩,朝着轺车行了个大礼,言有要事先行,才不慎撞上了轺车,御史夫人的婢女才善罢甘休,路道这么宽,两家各走一边散开。

  伏嫽放下帘角,心里猜测这应是梁萦新收的门客,敢当街驰骋,大概正受梁萦宠幸,才不怕惹祸。

  伏嫽回过头望魏琨,他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说不累也是累的,眼下隐着青色,下巴也起了点点胡茬,好生生一张美貌的俊脸给蹉跎出了沧桑,难怪梁萦不再掂记着他,转而另寻新欢了。

  要伏嫽来品鉴,新欢过于文弱,还是魏琨这样挺拔雄丽的男人更有魅力。

  她怔了怔,她从前最喜爱儒雅的贵族公子,何时觉得魏琨这种泥腿子有魅力了?果然白沙在涅,与之俱黑②,她这眼光都变差了!

  轺车驶到闾里一处住宅前停下。

  伏嫽与魏琨下车。

  那宅前坐着个半大的童子在逗猫玩,见着他们,便抱起猫开了门迎人进去。

  这方住宅可比伏嫽他们住的小宅子宽敞的多,只是贺都为人好清净,只有一个小童并一个老仆服侍。

  小童告诉他们,贺都犯了消渴疾,不能起身迎客,只能劳烦他们移步入卧房了。

  卧房的廊下,一老仆在熬药,房中传出丝丝缕缕

  的琴音,小童跑进去说有客人要来。

  却引来贺都的打趣,“小儿怎记不住我的话,猫为男患,不可养之③。”

  伏嫽不解其意,仰头问魏琨,“为什么猫为男患?”

  魏琨的神色复杂,只回她不知。

  伏嫽料他神色,绝不可能不知,就是不想告诉她,莫非是难言之隐么?不能从他这里探听到,待会儿她问小童就知道了。

  片刻,小童走出来,先放了怀里的猫,帮着老仆搬来茶几放在廊下,请他们入座,煮起了茶水,隔着纱帘,贺都请他们听琴。

  伏嫽少时也经音律薰陶过,纵不明这琴音深意,也觉这琴声悠扬婉约中带一丝怅然。

  伏嫽趁着琴声高扬,小声问童子猫为男患的缘故。

  童子回她,“奴与先生为蜀人,此乃蜀地之言,宫中太监多产于蜀地,皆因蜀人爱猫,常与猫同眠,夜间不慎……”

  伏嫽急忙叫停,让他莫再往下说,满脸涨红,分毫不敢看坐在对面的魏琨。

  茶几不过是方寸之地,琴音也盖不住小童的话语,他指定听见了。

  屋内琴音停了,伏嫽猛喝了一口清茶,才稍压下羞窘,和魏琨一起入室内。

  贺都脸色苍白的靠在榻上,喝了老仆熬好的药,小童年岁虽小,做事却很麻利,将琴放到墙头挂好。

  伏嫽顺着小童的方向,看见那边还摆了香案,香案上燃着香炉,在香炉的旁边,放着皇后赐给贺都的葡萄酒。

  贺都好饮酒,竟然没喝掉这酒,看来是真听进了皇后的话。

  十月初的天才渐冷,贺都房里已烧起了火盆,即便怕冷,贺都手里执着的羽扇也在轻摇。

  伏嫽道,“贺夫子既然怕冷,就别摇扇了,你现今病卧在床,该好生养身体,不然病容衰减,纵有羽扇在侧,也风雅不起来。”

  贺都愣了愣,放下羽扇,失笑道,“习惯使然,女公子来看望某这个病人,这嘴就饶饶某,全了某这好风雅的毛病罢。”

  伏嫽被逗笑,倒也不损他了。

  贺都叹一口气,半真半假的说,“不想君侯也患上消渴疾,倒像是某克了他,现今君侯门下只某一门客,某这残败之身,也没脸再赖在君侯门下,某是蜀人,在京兆终究无处容身,前路一片渺茫,不知何去何从。”

  说罢,再叹了一口气。

  伏嫽拿胳膊肘抵了抵魏琨,魏琨不吭声。

  伏嫽有点急,贺都话都说到这份上,不就是要个台阶下吗?魏琨真是根死木头。

  伏嫽恨不得拿脚踹他,他一个反贼,到现在手上都没能用的人,贺都是蜀地名士,待阿翁辞官携家回舞阳,贺都脱离伏家,自会有慧眼识才的人接纳他,何愁无处去。

  魏琨不仅没有接贺都的话,还说到别的事情上,把今日在路上看到长公主府门客与御史夫人争执的事情给说了。

  伏嫽立刻会意,他这是要看看贺都能不能用,若不能用,估计也不愿意养闲人,他那点俸禄勉强养家,再让闲人吃白饭,约莫还没造反,他自己就得饿死。

  贺都挥手让两仆退下,抬手关了窗,一下翘起身道,“半月之内,御史大夫必被免职下狱,他家中蓄养了不少部曲,有一奴隶名唤将闾,有万夫莫当之勇,君可将其买下,看家护院不在话下。”

  犟驴?一听就是个犟种。

  伏嫽回想前世,何御史确实在不久后因收受他人财物,而被免职下狱,其家眷为赎人,变卖了家产,才免除何御史一死,此后何家在京兆一蹶不振。

  贺都连这都预见了,比她这个重活的女相师还厉害,可惜前世贺都是在伏家被灭后才投奔的魏琨,虽有他相助,魏琨反叛后也是靠着自己厮杀才拼出的一片天地,这世一切都提早了,还能买一个将闾回来,以后做事便更有胜算。

  魏琨缄默了片刻,说,“贺夫子若不嫌寒舍穷酸,可暂居舍下,不过只有粗茶淡饭能伺候。”

  贺都直笑着不嫌,有口饭吃就行。

  两人嘱咐他好生安养,待其病好后,便搬来魏家。

  --

  约过七八日,何家真东窗事发,家产奴隶都被变卖了出去,魏琨趁时买了奴隶回来。

  伏嫽再三询问,才知犟驴非将闾。

  将闾长得魁梧彪悍,素沉默寡言,却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厨艺也不错,将闾除了能吃一些,也没别的缺处。

  小宅子里住不了许多人,人越多越引人注意。

  正赶着伏叔牙借病之故上递辞呈,戾帝同意他辞官回舞阳。

  伏嫽便遣了傅母并两个青衣回家,傅母年岁也不小了,若要留在身边,便与亲眷分离,人老常有思乡情,况且魏琨若想起势,总有远离京兆赶赴凉州的那一日,不如放傅母回舞阳与亲人团聚。

  伏家离京在京兆也没掀起什么大的风浪,伏嫽的日子尚算平淡,她也懂得敛收锋芒,金银首饰只在家里戴戴,要出门了便收起来,好叫人看来,她伏氏真的败了,已不足为惧。

  这日到了梁萦四十四岁寿辰,长公主府大摆筵席,各家都递了请柬。

  梁萦过生辰,戾帝必亲往长公主府祝贺,身为戾帝的郎官加官侍中,魏琨必得相随。

  只是不凑巧,魏琨还收到一份请柬,这请柬送来,就意味着伏嫽也要去赴宴。

  避是避不了的。

  黄昏时,伏嫽随魏琨抵达长公主府,长公主府内灯火通明,门前若市,仆役都着新衣迎客,来往的客人都奉上了贺礼。

  旁人送的都是金玉锦帛,魏琨送的是头牛,仆役颇看不上,牵走牛,魏琨和伏嫽挨了几个白眼,直接将他们晾在原处。

  府内还有不少梁萦的门客在与客人攀谈,其中就有梁萦的新欢褚松在。

  短短一个月,梁萦为这褚松置田宅,举荐他做了太史的属官侍诏,足见梁萦厚爱。

  褚松早注意到府外魏琨和伏嫽,他的视线停顿在伏嫽那张清水芙蓉的面上,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观其衣着饰物,非富贵人家的妇人,他招来人询问,既知了身份,遂款款出门来。

  “这些下人不懂礼数,怎么能不引客人入府,二位还请随我入内就坐,”褚松和善笑道。

  这是只笑面虎。

  魏琨应了声多谢,便带着伏嫽进府,由他一路引入席,再见他彬彬有礼的转去与别人说笑,在权贵间也是游刃有余。

  “陛下竟然没来,”伏嫽小声跟魏琨嘀咕道。

  魏琨微侧脸,听着她说,却不理她。

  伏嫽气恼道,“外人面前你能不能装一装,做什么不理我?”

  “陛下待会到,”魏琨低声回她。

  伏嫽听此,知待会必有事,她得先吃点东西,省得过会儿想吃不敢吃。

  梁萦坐上首,被众人恭贺,正得意时睨见那座下,伏嫽鼓着漂亮的脸颊不高兴,魏琨似在哄她。

  已嫁作人妇的伏嫽越发娇艳,少了伏家依靠,头发里也少了珠钗鬓饰,挽着垂云髻,发中簪两只素簪,身穿淡粉色曲裾深衣,也是妩媚可人。

  这样的小妇人,合该会被丈夫捧在手心里疼爱。

  只是将她捧在手心的男人是魏琨,竟没有如梁萦所设想的那般,待他们婚后,魏琨发觉伏家并不能给他助力,就会对伏嫽嫌腻,转而臣服自己。

  梁萦的心情变得没那么好,别人恭维她的那些话都好似不动听了。

  “陛下还没到?”她问身侧的婢女。

  那婢女忙跑出去,不一会再回来,告知戾帝已入府,马上入席。

  梁萦瞬间又得意起来,携满座堂客等候。

  伏嫽连吃了几口漉酪,才放下勺跟着站起来。

  戾帝驾临后,众人跪迎,戾帝上前扶起梁萦,坐了上首,梁萦坐到他右手的食案边。

  这宴才算开了。

  酒过三巡,戾帝就想回宫,被梁萦劝住,又劝了几杯酒。

  这时座下廷尉忽起身说有事要禀。

  戾帝眯着醉眼看他半响,才认出是廷尉,重阳节后,他甚少临朝,天气越冷,便更不愿意起早开朝,这些个大臣,他都快记不清脸了。

  “

  原氏一族在流放途中被游侠劫走,看押的小吏抓到一人,那人供认是有人在京兆雇佣的他们。”

  廷尉自袖中取出一只香囊,“这只香囊臣已找长公主确认过,是她府上那名齐国门客所有,此人当初还持匕首入宫闱,意图刺杀陛下。”

  梁萦道,“我实属冤枉,这门客原就是齐王的人,我看中其才,才将其留用,不想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陛下!若非齐王挑唆,他岂敢行刺陛下!”

  翟骁也道,“齐王目无主上,罔顾朝廷法令半路劫人,此等乱臣贼子,陛下断不可再姑息!”

  伏嫽托着腮看乐了,问魏琨,“这回齐王是不是活不了了?”

  少女的眼底藏不住得逞后的兴奋,明艳灼眼。

  她和梁献卓连面都不曾见过,只被他求娶过,却恨之欲其死,那恨意,与她醉酒时念叨着骗她八年、杀她满门时的恨意如出一辙。

  魏琨微扯唇,“你是想他活还是想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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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请见谅,因为要上夹子,所以下章更新在周五晚11点,么么!

  ①唯乞骸骨:意思是使自己的骸骨得以归葬故乡

  ②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出自先秦荀子《劝学》,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差不多一个意思,只是汉代还没出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所以文里尽量避免了。

  ③猫为男患,不可养之:汉末,蜀汉裸眠成风。李郎喜猫,夜必共枕。入夜,李郎c梦,尘g起伏。猫惊为鼠,捕之,尘g断,吞食。有邻闻之,广为传。故老者多嘱子孙:猫为男患,不可养之。史记,蜀太监盛,亦猫为之。(百度查出来的,没有找到出处文献,文中这句话是引用,非原创,所以标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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