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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上一世梁献卓口中遗失的半块虎符竟然这么早就在魏琨手里,依照梁献卓的说法,这虎符应该是随着已故太子消失的,那魏琨定然与先太子关系匪浅。
先帝诛灭先太子,魏琨的父母应当是先太子亲党,否则这虎符不可能传到他手里,诚如阿翁所言,这层关系不能坦白于人前。
先太子死的冤枉,当年经历过那件事的朝臣,都明了这场祸端不过是因先帝的猜疑而起,这种事自古便有不少,为臣的谁敢忤逆君上,如今又是戾帝在位,魏琨若真是先太子旧臣遗孤,以戾帝的残暴脾气,只会将他当成逆党。
也许魏琨不是这时才有的谋逆心思,十三年前,他父母身故的那一刻,篡位的种子就已在他心底种下。
伏嫽和魏琨很像,他们都曾被冰冷麻木的掌权者伤害过,他们都想着要报复回去,他们是同道中人,没必要针锋相对,互戳彼此伤痂。
伏嫽小心包好虎符,重新放回陶匮中,起身时,余光瞥见窗纱上,正好有魏琨的影子走过,她急忙转到旁边的绿釉陶柜,那是她放贵重器具的地方,她在里面胡乱抓了一块锦帛。
魏琨也在这时进门,第一眼先看向自己的旧柜子,没察觉打开过,第二眼才看到伏嫽,眼定定的
注视着她手里的锦帛,皱眉再飞快移开视线。
伏嫽看他眼神闪避,低头看手上拿的竟是避火图,也不知道阿母何时放进去的,上面妖精打架,谁看了都得尴尬。
但尴尬归尴尬,她和魏琨相看两厌,又不会真洞房,她飞速把避火图塞回陶柜里,再从陶柜里摸出一册书简,抱着书简回了床,装作翻看书简的姿态,实则眼尾暗暗观察着魏琨。
这婚是戾帝赐的,戾帝赐婚当然不是想要他们喜结良缘,所以今日婚事并没有大办,伏叔牙也是怕办的太张扬,让戾帝察觉赐婚不仅没让伏氏脸面扫地,反而成了皆大欢喜,到时定会再记恨上魏琨。
魏琨一身酒气,显然在宴上被客人灌了不少酒,他褪掉外穿的纁红深衣,从柜子里拿出干净衣物,转去一旁的盥室。
伏嫽赶紧收了书简,朝外叫阿雉,阿雉推门探头,贼兮兮道,“女君叫奴婢?”
成了婚以后,伏嫽就从女公子变成夫家女君,阿雉叫惯了女公子,叫女君还有些别扭。
伏嫽让她进来,说道,“快去把蒻席搬来。”
她一早就与阿雉说好,藏了蒻席在橱柜中,阿雉手脚麻利,赶忙把蒻席搬出来铺到地上。
“靠床太近了,再离远点,”伏嫽道,要是能搬来一扇屏风隔断就好了,可惜这屋子太小,屏风还占地方。
阿雉便再把席子放远些,往上铺了薄衾,备好枕头,做完嘟囔道,“新婚夜,女君真要和主君分床睡啊。”
伏嫽把书册推给她,指着上面的几行字教了一遍,要她拿回去学,限一日学会,若不成,就要打手心,阿雉箝口侧目①,抱着书简走了。
伏嫽哈欠一声,一翻身就睡了过去。
须臾魏琨从盥室出来,抬眸瞧床上伏嫽已经睡着了,地上很周全的铺着席,用意不言而喻,就是不想和他同床共枕,他踱到旧柜子前,取了陶匮内的虎符系于汗衣中,便躺到席上闭目睡去。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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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妇婚后第一日该有成妇礼,随夫君拜见舅姑,魏琨父母已不在,依照俗礼要行的是祭祢礼,祭祢礼讲究时间,要在三个月以后,去供奉舅姑的祢庙行奠菜,以示孝敬。
魏琨父母应没有祢庙,可能连尸骸都没有。
伏嫽早上醒来,魏琨已上值去了。
成婚前,魏琨将这小院子翻新了一遍,原先这小宅没有食堂,也在东面靠墙处辟出一块地建起了食堂,说是食堂,里面隔了两小间,一间平日就食,一间用来待客。
伏嫽坐在食堂内用朝食,看着院子,这小院虽然小,荒废了有点可惜,她想要个花圃,便让傅母去市廛买些花种回来种,顺道再去胭脂铺子看看,有没有上新的胭脂水粉,她的妆奁内这些物什都所剩无几了。
这些额外的开销她没想过找魏琨要钱,说是夫妻,其实也不过是搭伙过日子,一场婚礼下来,他该是捉襟见肘了,既然成了一条船上的人,她也得手下留情,真把他榨干了,倒霉的也只会是她。
傅母应话便去。
伏嫽朝食吃的差不多,左右无事,昨天又累了一天,打算回房再睡个囫囵觉,却见家僮把房里的旧柜子搬了出来,正搬到院里,再劈成薪柴送去了厨下,又重新搬新柜子进主卧。
伏嫽指使阿雉去打听,阿雉回来说是魏琨的吩咐,那旧柜子不要了。
伏嫽心底迟疑,昨晚魏琨没进房前,她就已经将虎符放回去了,按理来说他应当没发现陶匮被动过,现在突然不要旧柜子,难道自己放的不对,让他警觉了?
那枚虎符他一定藏匿去了别处,她也不是非要知道虎符的去处,只是若真是她猜的这样,她就得担心自己的小命了。
可若真是猜的那般,她今早就不可能活着醒过来。
伏嫽按捺着惊慌,回房后从妆奁中挑了一根尖细锋利的玉簪簪进挽起的发髻中,若魏琨真敢对她下杀手,这好歹能防身,暂且先睡一觉再说。
伏嫽这里回房歇息,傅母至晌午方归,比着院子布局,叫来两个青衣帮忙栽种,伏嫽这次成婚,原先定好陪嫁有四个年轻的青衣,四个婢女,青衣做洒扫,看家护院都在行,伏嫽只要了两个,婢女也只阿雉陪嫁跟来,外加一傅母。
魏琨雇了上门浆洗衣物的妇人,只算雇佣女工,不算女婢。
他们都很清楚,伏嫽嫁给魏琨不是来享福的,仆婢带的太多,容易引人注意,这小宅子也没多大,仆婢们住的地方都是临时靠着外边的墙垣搭建的,魏琨也没那钱买大宅子,无非都是凑合。
傅母安排好人手,得空了上主卧看一眼,见伏嫽睡得香甜,没忍心打搅,往妆奁里放好新买的胭脂水粉,小女君素来爱美,自记事起,所用饰品妆物都是时下最盛行的,哪怕戾帝登基以来伏家在朝势颓,小女君的吃穿用物也没短缺过,可怜如今嫁了魏琨,他又毫无根基,小女君跟着他将来免不得要受苦。
傅母悄悄叹气,还惦记着梁光君的叮嘱,收好妆奁,出来以后找着阿雉。
“今早主卧是你进去收拾的,那床衾上可见血了?”
阿雉有听傅母提过,新妇洞房后,床褥见血才算礼成,可昨晚女君和主君是分床睡的,今晨她入内收拾,床上也干净的很,这话当然不能告知傅母了,她仗义的很,才不会出卖自家女君呢。
阿雉对这事也是一知半解,既然说见血好,那她便会举一反三了。
“嗯嗯,好大一滩血哩!”
傅母惊的张大嘴,“好大一滩血?”
这洞房不得洞出人命了!
傅母扭头再往房里瞅了一眼,床上伏嫽还睡着,脸上因睡眠充足而充血,似敷了薄薄一层粉,朱唇微张,分外惹人怜爱。
这也不像是失血过多的样子。
傅母板起脸道,“你这丫头诓我,到底见了多少血?”
阿雉摸不准,一时直挠头,“褥子都洗了,我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见了多少血,但总归是见过血的,傅母心里稍微有点放松,但阿雉刚才能说出好大一滩血,想必昨夜洞房小女君遭了不少罪。
伏嫽是傅母自小看到大的,虽为主仆,但傅母实则也将她当成自己孩子一般,这些年伏家对伏嫽的教养极为精细,伏嫽是娇惯性子,以前家中主人也想过为她在京兆豪族中甄选出一位温雅的夫君。
可也料想不到,伏嫽嫁了魏琨,魏琨人高马大,又是在军营里长大,粗人哪里懂得要对小女娘体贴,劲头上来了,定也不管人死活。
傅母想到伏嫽平日都活蹦乱跳的,这一成婚,倒像是睡不够,一看就没少被折腾,她身为傅母,等魏琨回来,这事还得隐晦的提一提。
她和阿雉两个先宰了只鸡,进厨下给伏嫽煲鸡汤,阿雉搁门口择菜,日头上去时,竟见魏琨从外面进门。
阿雉瞧他是想进主卧,忙把他叫住,“魏、主君,女君还没醒……”
魏琨停在门前,又要伸手推门。
傅母这时走出来,边跟他说话,边和阿雉使眼色。
“主君公务繁忙,白日如何有空归家,奴婢正好在煲汤,还请主君上食堂坐一坐,待会喝口汤。”
傅母虽为奴,也是家中老人了,这点面子魏琨自然给,遂挪步去了食堂。
阿雉眼疾手快的跑厨下端汤。
傅母想了想,又做几道合魏琨口味的菜,自古以来的规矩,一日下来只用朝食和晡食两顿饭。
可昨夜新人洞房,总得耗费精力,今晨又去上值,眼下只怕是饿了。
傅母即便置气魏琨不会疼人,但也没有要人饿肚子的想法,毕竟是小女君的丈夫,饿坏了,也只让小女君心疼。
傅母这边手头事情也忙的差不多了,便揣着心思去食堂,正听堂内阿雉在答话。
“女君说院里空落落的,建个花圃
好,早上傅母就出门去办这事了,等花圃种好,几场雨一下,就能长叶开花,多好看。”
傅母还有些担心魏琨会不高兴,毕竟现在他是家中主君,做什么事,按理也得知会他一声。
不过好在魏琨也没说什么,把鸡汤喝了,菜倒没动,起身准备出食堂。
傅母忙上前道,“主君这是要走了?”
魏琨顿了下,说,“陛下恩准我休沐三日。”
大凡在朝任职,若有喜事,依律是该休假,但魏琨做的是郎官,能不能休沐,得听戾帝的,戾帝难得体恤臣下了。
三日呆在家里,又值新婚,小夫妇必然如胶似漆。
傅母也顾及体面,小声道,“主君怜爱女君,也不必总呆在房中,三日后还要回门,主君也可携女君出门去玩。”
她觉得自己说的够直白,但魏琨听完分毫没甚反应,嗯了声就出食堂往主卧去。
傅母赶紧催着阿雉去厨下端鸡汤送到主卧,好歹吃了鸡汤,伏嫽也能养回一些精神,不至于下不来床。
房门一开,伏嫽被吵醒,惺忪着睡眼迷蒙蒙的看向来者。
直到魏琨走到床前,高大身影几乎将她笼罩住,压迫力极强。
伏嫽一激灵,本能拔下发髻里的玉簪。
“女君醒了?快起来喝鸡汤,是傅母熬的,”阿雉捧着一碗热乎鸡汤进房里,傻愣愣感受不到这室内气氛怪异,放完鸡汤又退走了,还很体贴的带上了门。
伏嫽这下真清醒了,手里攥着玉簪,仰起脸看魏琨,即见魏琨眼底凛冽,他也没离自己有多近,止步在椸枷①前,他手放在腰带上,应是打算解衣,她太戒备,反而先暴露了自己的想法。
伏嫽先让自己镇静下来,玉簪簪回发,原想开口让魏琨先出去,她要换衣服,但已成夫妻,她换衣,让魏琨出去,就怕门外听见,索性昨晚就穿着袍子睡的,也没怎么。
她下了床。
魏琨的目光跟着她,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绛色宽袖右衽长袍,宽袍素来都是夜间歇息时穿的,轻盈宽松,像伏嫽这样单薄窈窕的女娘穿宽袍不仅不显臃肿,还衬的其体态完婉转婀娜。
知礼仪的人家,轻易不会外穿衣袍,显得不庄重,但也有那等放荡不羁的名士,身着袍服,跑马吃酒,十分潇洒,明显伏嫽不是这类人。
她只不过没把魏琨当成自己的丈夫,我行我素罢了。
魏琨盯着她脑后那根玉簪,昨晚睡觉时,她可没戴簪,今日陡然戴上了,防的是他。
伏嫽坐到茶几旁喝鸡汤,抬眸扫了魏琨两眼,他真的在脱官服,竟然不上值了。
魏琨身板挺直,背对着她解腰间佩戴的环首刀。
“你刚才是想拿玉簪捅我?”
伏嫽登时呛了一口,连咳几声,脑中飞快转动,想着要用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魏琨已解下佩刀,转过身道,“没什么说的?”
伏嫽看着他手中长刀,胆颤心惊,直怕他怒极砍了自己。
“我并非想捅你,玉簪只是用来防身,你别忘了,你曾经放言杀我,我怎不怕?”
“那是我吓到女公子了,”魏琨又转回去挂好佩刀,拿了衣物换好出来,说道,“等回门过后,我会搬出主卧,女公子不用担心我下杀手。”
他还叫伏嫽女公子,仿佛又回到了先前彼此间互相不痛快的时候,但他说了这番话,伏嫽顷刻便没了胆怯心,只要不杀她,一切都好说。
“我们刚成亲,你搬出主卧要是被阿翁阿母知晓,定不得安宁,你还是留在主卧的好。”
虽然相互看不顺眼,但新婚三日新郎就搬出新房另住,传出去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魏琨没应声。
伏嫽道,“你可以继续睡蒻席,那张席子就是为你备的。”
魏琨道,“那我还要感激女公子为我考虑。”
阴阳怪气的。
伏嫽当没听懂,他们又不是真夫妻,总不能真睡一起,他睡蒻席,她睡床不挺好,难道要她睡蒻席,床让给他,他一个身强体壮的郎君,莫非还小气的不让她。
鸡汤喝完了,伏嫽也不看魏琨,溜达到窗户旁边,往外看了看,院里青衣们正在修花圃,等修好了,大概是这小院子仅有的风光了。
只要魏琨想造反,他们或迟或早都会搬离小院,目下也不过是屈居于此。
伏嫽坐到镜台前,瞧妆奁里的胭脂水粉都装满了,多是时兴的,傅母对她的事情向来上心,上辈子她出嫁齐地,因傅母上了年纪,便将她留在京兆,她和阿雉两个小女娘去了陌生的齐地,吃不惯喝不惯,也听不懂齐地的口音,为了融入齐国,她跟阿雉闹了不少笑话,总归被人暗地嘲讽,阿雉半大年纪快速沉稳下来,她们主仆一直相依为命。
这一世有傅母在身边,嫁的是魏琨,院子破归破,却离娘家不远,她好像都没感觉到嫁人是件与亲人分别的悲伤事情,被阿翁阿母送出门还笑嘻嘻的,反倒是大人们眼泪汪汪。
若不是有规矩要三日回门,她今日就想回家里呆着。
她这个年纪的女娘正是爱美的时候,叫阿雉打水来洗脸,再慢慢上妆,等到打扮好了,镜里的女娘肤白唇红,美貌极动人,她很是满意,想着魏琨回来早,不然一起出门去逛逛铺子,回门的时候给阿翁阿母买些衣物之类的。
可一转头,这屋里哪还有魏琨的影子。
阿雉跟她说,“主君走了。”
伏嫽轻哼一声,跑的够快。
伏嫽一个新嫁娘也不好一个人出门,遂罢了心思,换好衣裳,来客厅这边,烹茶读简打发时间。
傅母瞧她一脸容光焕发,想是小夫妻恩爱,若再提房中那点私事,倒显得她这老奴不懂事,便也甚宽慰,只要他们感情好,小女君身体康健,旁的她也就不掺和了。
傅母坐在一遍边煎茶,笑道,“主君也是,今日既休沐了,也不知道带女君出门,反倒自己神神秘秘带着长孺出去。”
长孺就是魏琨买的那个家僮。
伏嫽心不在焉的看了会儿书简,顿住,长孺和阿雉一般大,还没长成的孩子,能替魏琨做什么?
她也想不出来,索性抛之脑后。
下午悠闲度日,将入黄昏时,魏琨回家了,长孺手里还抱了包麦芽糖,大方的分与了仆婢。
这几天阿雉早跟他熟了,问他下午跟着魏琨去了何处,他只支吾着要保密,魏琨不许他说。
晚间歇息时,伏嫽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了魏琨。
“我并非想多管闲事,你我即为夫妻,有些事也当坦然相告,你下午出去做什么事情了,偏不能让家僮告与我?”
魏琨没答,反问她一句,“女公子曾说,我面相带煞,只有你我成婚,你才会为我解煞,现今女公子可想过怎么解煞?”
之前伏嫽为镇住他才信口开河,现下危机已无,她也拉不下脸说是糊弄他的,便随意道,“天机不可泄露。”
魏琨板板直直的哦一声,一闭眼就睡了。
伏嫽再叫他,他却不搭理,像是真睡死了。
莫名其妙。
伏嫽郁闷的想着,除了虎符,他还有什么秘密不可告人的?
她忽想起上辈子,她有记忆的二十七年里,魏琨没娶亲,也没姬妾,她还当是为她持节守贞呢。
重生回来这么久,显然是她胡猜乱想了。
寻常男人,除非家徒四壁,至及冠成年就要娶妻生子,魏琨这种孤僻已是少数。
当初颍阴长公主欲招揽他,也不见他屈就,他还总与她一个小女娘斤斤计较。
哪有男人像他这般的。
伏嫽想到那几次她触碰魏琨,他不仅没什么反应,反而还挺嫌弃她,越想越不对劲。
别是不近女色近男色吧!
伏嫽上辈子常在贵妇中周旋,也知道一些豪族会专门豢养娈童取乐,先帝都养过男宠,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长孺也是五官端正,称不上标志,胜在年少,魏琨总不能
也干出这豢养娈童的污糟事。
但若真被她猜到了,她也不能怎么着,婚前就说好的,她要她的舒坦自由,就不会碍着他寻欢作乐,管他什么娈童娇女,都与她无关。
伏嫽一经想通,便舒舒服服躺下睡着。
房中烛火燃尽时,魏琨睁开眼眸,盯了床上人片刻,又闭回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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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二日,魏琨终于有空闲,带伏嫽上市廛采买回门礼。
两人一路上盘算着要买的礼,魏琨又格外提到,要给家中的几个奴仆都买身衣裳,他们新婚,这也是添喜气。
伏嫽哪有不明白的,心里猜定是想给家僮买衣服,才找了这个借口。
入市廛逛了几家铺子,给仆婢挑衣服时,伏嫽有意挑了件月白蔽膝。
“这蔽膝衬长孺么?”伏嫽询问道。
魏琨无可无不可的嗯了嗯。
伏嫽又道,“你看看长孺还缺什么?我一并买了。”
魏琨直皱眉头,“他什么也不缺。”
伏嫽笑道,“有你这个主君在,他确实不缺什么了?”
她这话学了点魏琨的阴阳怪气在里边。
魏琨听的清楚,知道她想歪了,懒得与她解释。
两人把该买的都买了,才准备归家,正打横门过,瞅见五马高车出了横门。
帝王出行御六马,诸侯王出行驭五马。
梁献卓已回齐国,按理长安应没有诸侯王滞留。
伏嫽仰头问魏琨,“这去的是哪位诸侯王?”
魏琨沉沉目送着马车远去,回她,“赵王。”
戾帝就这一个儿子,虽不喜,但也一直养在宫中,怎么会突然将其赶出长安了。
赵王的封国在冀州,戾帝登基以后,便将这地方封给了赵王,此地并不是富饶之乡,也足见戾帝对其没有偏爱。
伏嫽只是好奇,皇后翟妙想过收养赵王,不应当会舍弃赵王,必是宫里出了事情。
这街头来往人多,不是开口说话的地方,两人坐上马车回去。
伏嫽把衣物交给傅母,让她拿下去分发,转而和魏琨进屋,两人关上了门。
伏嫽与他对坐在茶几前,拂袖倒凉茶,递到他手边。
“你突然休沐,是不是也和赵王有关?”
魏琨轻抿了口茶,“女公子惜命,禁中之事,女公子还是不要打听为妙。”
“你我都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若有事,我又跑不掉,就算是死,也该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伏嫽看他喝着自己倒的茶,却一直不语,忽发出笑来。
“你可别忘了,陛下和颍阴长公主面前我都能游刃有余,让我做你的帮手,你吃不了亏。”
魏琨将喝完的茶杯倒扣在桌上,“我不过区区一郎官,需得女公子做我什么帮手,女公子整日吃饱喝足,莫给我添乱便是我的福气了。”
他倒是藏得深,半点都不愿袒露自己是逆贼。
伏嫽也知一时半会儿想让他跟自己交心是不可能的,但这语气也忒看不起人。
伏嫽噌的起身道,“你今日小瞧我,以后有你哭着求我的那天。”
她哼了声,也不管魏琨脸上的戏谑,兀自踏出房门,招来在院里玩耍的阿雉,小声叮嘱她去外面打探消息。
晚间更衣时,阿雉悄悄告诉她,宫里确实出事了。
赵王过完生辰之后,突然患上了疠疾,这病发的快,烧的也快,赵王生母生性懦弱,不敢报与陛下,还是皇后前去探望,才发现赵王已快病危,经宫中侍医们抢救才救回了一条性命。
但毁了容,还把脑子也烧坏了。
前世赵王虽成傻子,却没毁容,也没有被赶去封地,依然被养在宫里,这一世却变了。
伏嫽重生以来,已有诸多事迹变化,她不觉得奇怪,她自己尚且没有嫁给梁献卓,前世和今世所行轨迹早已不尽相同。
只是疠疾早没了,这忽然冒出来的疠疾,更像是有人蓄意加害赵王。
戾帝若想杀赵王,不会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能干出这种事的,除薄朱不做他想。
薄朱有着和梁献卓一般无二的狠毒心肠,登临帝位的这条道路上,所有挡在她儿子前面的,她都会竭力赶尽杀绝。
戾帝在位三年,后宫不再有孩子降生,都说是戾帝自己把身体玩坏了,但谁知这其中真假。
这点事想打听就能打听到,魏琨有什么好藏的,肯定当中还有其他事,外人是不可能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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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三日,魏琨携伏嫽回门。
伏叔牙和梁光君一早就在门口相迎,欢欢喜喜把人接回家中,回门宴也办的低调,除二姊姊和二姊夫远在五原郡来不及赶回来外,其余两位姊姊姊夫都回了娘家。
孩子们个个都成家了,虽说家里略显孤静,但也没什么好牵挂担忧的,辞呈伏叔牙早已拟好,迟迟没有上递,倒不是舍不得这官位,只是伏昭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他和梁光君若这时走了,就怕见不到外孙降生,这才一等再等。
回门宴说白了也算家宴,伏嫽在家中长辈面前没多少拘束,她才嫁出去三日,梁光君就说她瘦了,什么好吃好喝的尽数往她食案上送,她吃不了多少,尝尝味也不错,随后再转送去魏琨的食案上,叫他代为吃光,这恩爱也是做给梁光君他们看的,好让他们都安心。
伏叔牙和梁光君自是看的欣慰,整场宴下来,都是满脸喜色。
欢乐的时光向来短暂,这一天转眼就过去了,伏嫽想留在娘家,等过了中秋再回魏琨家,但这显然不合规矩,被梁光君数落了一通,催着赶着出了娘家门。
伏嫽混不得意的坐上马车,掀起车帘还想跟大人们话别,但见大人们早转到伏昭的马车前,他们说话声小,伏嫽听不清,只瞅见三姊夫原婴垂头丧气,三姊姊红着眼圈,而阿翁阿母也好似在宽慰他们。
伏嫽想下车去。
魏琨对御奴道,“不早了,速归家。”
马车调头就跑。
伏嫽没站稳,直接坐了回去,发恼道,“你急什么?三姊夫看着有事,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魏琨不说话。
伏嫽急得掀帘子叫御奴停车,御奴道,“女君别为难奴了。”
伏嫽磨了磨牙,抱着胳膊侧坐到一旁,气愤道,“我是嫁给了你,可我家里人有事,我岂能不顾。”
魏琨道,“原家也是你家?”
他懂什么,若原家真有事,三姊姊岂能独善其身,若能补救自要及时想办法规避,难道说,明知道不对劲,还要坐视不管吗?
那她还重生什么?直接死在上一世,也好过折腾了。
伏嫽不顾马车摇晃,敲着门叫停车。
魏琨突握上她的手腕,阻止她道,“女公子还记不记得外舅外姑③的良苦用心?”
伏嫽怔了怔,阿翁阿母把魏琨当成了她脱离伏家的依靠,从她嫁人的那天起,与伏家有关的一切,阿翁他们都不希望她参与进去,他们只想她平平安安。
马车到小宅前停下。
伏嫽猛一下甩开魏琨地手,下了马车。
接下来两人开始冷战,又恢复到谁也不理谁的时候,直到中秋这日。
这是伏嫽出嫁后的第一个中秋节,她想回家过,但依照梁光君的说法,是不合规矩的。
老魏家魏平不在了,也没什么旁支亲戚,只有魏琨一人,这中秋过的也甚是不舒坦,伏嫽看魏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坐一室就食,她吃完不打招呼就走。
连傅母和阿雉她们都看出,这两人又闹起来了,这才成婚几日,先前还如胶似漆,怎么回个门,两人又水火不容了。
傍晚伏嫽才刚洗漱过,听见院子里魏琨跟谁在说话,打开了窗,看清那与魏琨说话的正是阿翁身边的儿客高武。
伏嫽匆匆出来,“是不是家里有事了?”
高武只说让伏嫽和魏琨尽快回娘家。
伏嫽知道耽搁不得,忙忙和魏琨坐上马车,高武在马车上告知了缘由。
伏昭被原婴休弃了。
伏嫽怎么也没想到原婴会休伏昭,上辈子两人生分情尽,原婴都不愿休妻,放伏昭回家,这辈子明明没了误会,怎么还会闹到休妻的地步,三姊姊眼看着就要临盆了,难道是她想错了,原婴也同梁献卓一样,是凉薄狠心之人,不管有没有误会,他都会抛弃伏昭。
一直到娘家,伏嫽都心绪不宁,和魏琨一起入了东院的主卧,屋里寂静,只有伏昭在说话。
两人坐到一旁的窄榻上,听伏昭说着原委。
日前,戾帝召朝中当轴入宫,想给薄美人建一座雎鸠宫,这事自然遭到当轴反对,戾帝不死心,又独自招了大司农原昂进宫,让其拨款出来修建宫室。
从前戾帝要给先太后修陵园,原昂都不愿拨款,这次更不愿。
君臣争吵不休,戾帝已不像是刚登基时那般对当轴尚有忌惮敬畏,这次戾帝发了狠,将原昂扣在宫中,逼迫原昂同意,甚至原昂不表态,就要罢黜他的官职,将他们父子治罪。
伏嫽与魏琨新婚头一日,原昂在宫中撞柱自尽了。
原婴怕连累伏昭,所以只能休妻保住妻儿。
伏昭断断续续说完,仿佛已是精疲力竭,在回娘家前她已经哭了很多次,眼下还是落泪。
伏叔牙面色凝重,冲魏琨使眼色,翁婿俩出去谈话,留她们母女三人在室内。
伏嫽在主卧陪着伏昭好一些时候,勉强劝慰住伏昭,等把伏昭送回她出阁前住的院子歇下后,梁光君看天色已晚,不叫伏嫽夫妻回去,让他们也在家中歇下,伏昭如今悲伤万分,伏嫽做妹妹的陪在身边也好些。
伏嫽在娘家原住的棠梨苑,棠梨苑现已清落落,但屋里陈设没动过,还是伏嫽出嫁前的样子,室内只有一张床,没有多余的席子供魏琨睡。
伏嫽心想,他若有龙阳癖好,那确实不会被女人左右,睡一张床除了睡觉,也不会对她做什么,都能搭伙过日子了,也能勉强当个床搭子,等回小宅,依然睡他的席子去。
这时候伏嫽也没精力在意什么男女有别了,魏琨回屋后,她睡在床的里侧,让出了外床。
她本以为魏琨会犹豫,但魏琨也照样褪了外衫,躺倒在她身侧,闭上眼仿佛就能睡着,直接当身边香软美艳的女娘不存在。
伏嫽看了他片刻,轻声问道,“是你给三姊夫通风报信的吧。”
原昂被扣在宫里的那几日,戾帝突然让魏琨休沐,就是连他也防,说是对他信任器重,其实也不过如此。
可魏琨多机警,戾帝就是放个屁,他估计都能闻出什么味,戾帝自以为瞒的很好,其实魏琨已猜出他的用意,所以才会在他们新婚后一日,急着出门,去见的应该就是原婴,他把消息透给了原婴,原婴才会这么着急休妻。
原家可能真的不保了。
魏琨像真的睡着了。
“你忽然说给仆婢们买衣裳,是长孺去送信的?”伏嫽猜道。
长孺是魏琨新买的家僮,不易引人注意,若换了那日的衣裳,就不怕会被人盯梢了。
伏嫽心底对他是佩服的,他心思缜密,行事非常小心,根本不会被人抓到把柄,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惜原昂真的死了,现在不知他有没有办法救原家。
“你和阿翁想出办法保原家了吗?”她问道。
女娘肌肤上淡淡香气随着她的说话传到魏琨鼻尖,不想闻到也避不开,魏琨的头往外侧靠了靠。
在伏嫽眼里就是极为避嫌了,她刚还犹疑他是不是好龙阳,是不是自己妄加揣测,现在岂不就坐实了。
伏嫽也不生气,探出细细白白的手指推他一下,“你说话。”
她的指尖又凉又软,推的那一下也没用力,触在皮肤上痒酥酥的。
魏琨皱着眉头睁开眼,“没有。”
伏嫽一下气馁。
“陛下欲除原家而后快,谁敢出面做保?”魏琨道。
伏嫽明白了,戾帝想为薄美人修建雎鸠宫不假,戾帝也是在借修建宫室一事铲除异己,原家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戾帝只会提拔在朝堂上听从自己的朝臣。
这种帝王驭臣之术,伏嫽上辈子在梁献卓手里就已经领教过,梁献卓好歹想过重振大楚,戾帝却只图金钱享乐,所有不如他意的,全部杀尽。
今时他猖狂,却不知自己气数将尽,终有被人赶下皇位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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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嫽在娘家陪了伏昭几日,戾帝终于下了诏,言原昂在御前自杀惊驾,目无君上,罢原婴官职,将原氏全族流放崖州。
戾帝转而又升皇后父亲郎中令翟骁为大司农,将朝堂上下的财权捏到手中。
不止朝中那些大臣,伏嫽也清楚,原氏不过是欲加之罪。
上辈子的翟骁升任光禄勋,与大司农毫无干系,原昂也一直在任上。
也许原氏和伏氏上辈子有误会在,反倒救了原氏。
原氏被流放的那日,伏家上下都想瞒住伏昭,可伏昭令身边的婢女出去打探回了消息,那婢女是原氏奴婢,虽没有告知伏昭原家的情况,却躲在无人处哭泣,被伏昭给发现了。
当时伏昭大恸,因悲伤过度而牵动腹中早产。
伏嫽爬到墙头,远远看着原婴与一众族人戴着手铐脚铐,蓬头垢面,一身落魄,被推搡着往东城外走。
家中婢女时时来询问原婴如何。
伏嫽咬牙说好,说原婴还如平时般丰神俊秀,没有受一丝伤。
她怕产房里伏昭不信,让魏琨帮腔,魏琨难得帮她一回,也说了一些好话。
可婢女带去的话并没有让伏昭更舒服,惨叫声从产房中不停的传出。
伏嫽从墙头下来,站在墙下流泪。
如果她没有重生,便没有原氏被戾帝戕害,于此时的原家,她是亏欠的。
半晌似下定决心,她对魏琨道,“我要救出原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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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次更新是周二晚十二点周三零点,到时候还是万字章,因为要上夹子,这几天只能晚更,宝宝们可以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再看,等下了夹子,会恢复下午六点更新的。
①箝口侧目:敢怒不敢言的意思
②椸枷:衣架
③外舅外姑:岳父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