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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

院内飘飘扬扬地下起雪来,细细密密的,尚未落到地上便化了。

这是松州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晚。陶嫤披着披风站在廊下,忍不住伸手去接,指尖才触到那抹冰凉,尚未看清是什么形状,便只剩下一滴水珠。她叹了一声:“还是长安的雪好看,搓绵扯絮的,一晚上便能积厚厚一层。”

白蕊捧着手炉递上来,“姑娘别站太久,回屋里吧。您的病刚好,可不能再受风寒了。”

手炉烧得火热,捧在手里暖融融的,能驱赶不少寒气。陶嫤不想回屋,这阵成天待在屋里,都闷出病来了,她想去院外走走,看看湖面有没有结冰。

白蕊自然是不赞同,湖上有风,她的身体哪禁得住吹?苦口婆心地规劝道:“等天气暖和了再去吧。”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陶嫤忍俊不禁,她们关心她,她心里清楚,可难道她要一整个冬天都在屋里过么?于是宽慰道:“你去拿斗篷来,我披着去就好了。”

白蕊始终拗不过她,唯有乖乖照做。不多时拿来一件织金锦缎斗篷,帽子上围了一圈狐毛,白色缘金边的料子,衬得她白净的小脸有些透明,面上连一丝毛孔也无,真像极了瓷娃娃。

身上暖和不少,陶嫤有些高兴,撑着双环油纸伞往廊下走,“走啦!”

白蕊快步跟上,既无奈又关心,“姑娘慢点!”

后天便是她的生辰,不知不觉竟在松州待了九个月。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阿娘,心里难免多了几分欢喜,连带着生辰都不怎么上心了,只盼着快快过完剩下的三个月,她好回长安去。

正牵着裙子上台阶,跟前猛地出现一人,她足下踉跄,正要摔倒时,被来人扶住了肩膀。

江衡问道:“怎么冒冒失失的?急着去哪?”

陶嫤扬起笑脸,欢快地回答:“去后院看雪,看湖,看风景。”

看来真是闷坏了,好不容易得了个出门的机会,能让她高兴许久。前阵子她生病的时候,江衡每天都来杜蘅苑看她,可谓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近来她身体大好,这才来得少了。

面对她笑吟吟的小脸,江衡眸光柔和不少,“松州的湖结不了冰,你若是想看雪,我带你去个地方。”

陶嫤双目熠熠,“去哪?”

到底是孩子心性,上辈子没有痛快地活过,把天真和童真都压抑在了心里,逼着自己长大。重新活了一辈子,有人疼着有人爱着,自然而然地幼稚起来,连带着看雪这么简单的事,都能让她快乐。

江衡俯身替她系紧斗篷的带子,直起身道:“出府。”

他本就是有备而来,马车准备得也及时,等他们到王府门口时,外头已经停了一辆马车。陶嫤踩着脚凳上车,江衡对白蕊道:“叫叫有本王照顾,你们回去罢。”

白蕊对江衡既放心又不放心,踯躅不前,朝陶嫤看去。

陶嫤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大约是不想让她为难,“你回去替我热一碗红枣山药汤,我回来后要喝的。”

白蕊点点头,“姑娘早点回来。”

天上下着细雪,落到身上便成了雨水,没法骑马,江衡便跟陶嫤共坐一辆马车。车夫扬鞭,车轮辘辘向前,不一会儿便驶出了街坊。

*

江衡带她来的地方是建在湖边的一座五层高的朱雀楼,楼上飞檐翘角,向上延伸,如大鹏展翅。平常有不少文人到此一游,今日大抵是天冷,楼上竟一人也无。

陶嫤纳闷地问了句,江衡面无微澜道:“本王让人清场了,人多吵闹。”

他早就准备好的?

陶嫤偏头看去,正好已经来到最上面一层,楼上三面搭幕帘,挡住了外面的冷风。地上铺氍毹,四周都设有暖炉,一到上面便觉浑身暖融融的。陶嫤把手炉放在黑漆螺钿小几上,往没有幕帘的那一面看去,“这里风景真好。”

对面便是一个碧清的湖泊,湖面上飘着雪花,虽不稠密,但也壮观。冷风扑面而来,丝丝凉意沁入心扉,举目望去,整个松州都在视线之内,一览无遗。陶嫤被这壮阔的风景吸引,连江衡的动静都没注意,待转过头时,发现他正坐在一旁温酒。

浓郁的酒香晕开,陶嫤凑上前去,“这是什么酒?”

江衡倒了一杯递给她,“梅子酒,不烈,你可以尝尝。”

她接过酒盅,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果真闻到一丝梅子的甜香。陶嫤不喜欢喝酒,但对这种酒勉强能接受,她抿了一小口,味道很甜,只有一点酒味,她觉得味道很好,忍不住多喝了两口,不知不觉便把那一杯喝完了。

再向江衡要时,他却说道:“你的酒量浅,不宜多喝。”

轻轻浅浅的一句话,让陶嫤想起吃醉虾的那个晚上。三只醉虾便能把她吃醉了,这酒量确实不怎么样,难为他还一直记得,陶嫤露出赧色,“果酒也会醉么?”

江衡略一颔首,“果酒浓度虽不高,但也是酒。”

说话间,李鸿把热好的羊奶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郡主喝这个吧,暖胃。”

羊奶除去膻味,又加了不少砂糖,喝时味道确实不错。大抵是方才喝过酒的缘故,她一双妙目滢滢澈澈,满含春娇,随着她的眼波一转,便有无尽春意。

小不点长大了,不似初见时那个青涩稚嫩的模样,这半年里她身高抽长不少,身段逐渐有了弧度,如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正是娇嫩的时候。江衡看着她,忽而出声询问:“后天是你的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

陶嫤嘴巴喝了一圈白色的奶沫,她不自觉,认真地想了想,“我没什么想要的……只要回长安时一切顺利就行了。”

江衡动作微滞,握着酒盅半响不语,“……你想何时回去?”

陶嫤脱口而出,“下个月吧,这样还能赶在上元节之前回到长安。上回阿娘来信,我同她说好了。”

这半年陶嫤跟长安一直有书信来往,什么事都跟殷岁晴商量,这件事自然也不例外。她身子好了很多,来松州恁久都没发过病,殷岁晴也想她想得紧,希望能让她早点回去,一起过上元节。

说罢许久,不见江衡有反应。

陶嫤摇了摇他的手臂,“魏王舅舅?”

江衡看向她,漆黑的眸子高深莫测,“为何没跟我商量?”

这是她自己决定的,从未跟他提起过。若不是他今日问起,她是不是打算一直不告诉他?下个月便走,今日已经是下旬了,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陶嫤自觉理亏,放在桌几上的小手不安地扭了扭,“我想等生辰之后告诉你……这是我临时决定的,你不要生气。”

江衡确实很生气,她要走,竟然不跟他说一声。

难道这一年来,他对她而言只是个普通的长辈?

陶嫤见他脸色难看,起身来到他跟前,踞坐着,讨好地晃了晃他的袖子,“我回去之后也会给你写信的,谢谢你这一年照顾我。魏王舅舅,你原谅我吧?”

江衡始终沉着脸,不置一词。

他越是这样,陶嫤便越觉得心慌。这一年他对她好得很,从未给她脸色看过,看来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才会狠下心来不理她。

这么一想,陶嫤愈加愧疚,认为自己不该隐瞒他,两手撑着他的肩膀,逼迫他直视自己,“你跟我说句话嘛!”

小不点不再是两年前的小不点了,她有玲珑的曲线,和窈窕的身姿,这么毫无戒备地贴上来,是个男人都忍受不住,尤其还是肖想她已久的男人。江衡眸色渐深,目光落在她粉嫩的樱唇上,抬手拭去她嘴上的奶沫,声音有点沉:“你想让我说什么,叫叫?”

说什么?陶嫤眨了眨眼,她以为他生气了,想让他原谅她,就这么简单而已。

可是他的眼神怎么不大对劲?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鬼使神差地,她脑子里蓦然蹦出这句话。

江衡一窒,旋即反客为主,擒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倒在氍毹上,直勾勾地看着她。

陶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怔怔地望着上方的江衡,唇瓣轻启,“魏王舅舅……”

她就在他身下,这么近的距离,只要一低头便能吻住她。他忍了一年,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明知道她要走,却没法留住她。

松州与长安隔得这么远,不像杜蘅苑和瞻云院,走两步便能到。她在长安,他看不到她,如何心安?

奈何他暂时不能离开松州,否则一定跟她回长安。

江衡盯着那粉唇,缓缓俯身,正要吻上她时,察觉身下小姑娘微弱的抗拒。他蓦然醒神,埋首在她的肩窝,哑着嗓音道:“叫叫。”

陶嫤被他吓坏了,颤巍巍地嗯一声。

他道:“本王在松州没有亲人,有时会觉得孤独。”

好半响,小不点才开口:“所以你舍不得我吗?”

他不置可否,就让她误会也好。

陶嫤听明白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他反常是有原因的。这么说来,倒是合情合理多了,她安抚地拍了拍江衡的后背,“没关系,魏王舅舅,我回去之后会时常给你写信。等你回长安之后,我一定好好款待你。”

江衡告诉她:“再等一年,本王就回去。”

她乖乖地应了声好。


  ☆、第78章 偷吻


回去的路上陶嫤嘴馋,江衡便让车夫停在一家糕点铺子前,陪着她进去买糕点。

这家糕点铺名叫如意轩,专卖果脯糕饼一类,远近闻名。因为点心里头馅儿十足,又加了自己秘制的香料,旁人都模仿不来,是以生意火爆,门庭若市。

江衡对这些不了解,没法给她意见,陶嫤便自己选了几样中意的点心:“要这个豆沙馅的,还有这个枣沙的……”每样点心瞧着都精致可口,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该选哪个。

旁边忽地伸出来一只柔荑,指着她面前的道:“这个玫瑰花糕最好吃,郡主可以尝一尝。”

偏头看去,来人正是秦慕慕和武萝。

陶嫤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因为马车到铺子的距离短,她没有戴帷帽,没想到这么巧遇到她们两个。她方才也想要玫瑰花糕,但被她这么一说,反倒不想吃了,“我不喜欢玫瑰的味道。”

说着让掌柜把她刚才选的那几样包起来,她拿上便走。

秦慕慕爱慕江衡,这个她是知道的,是以想也不想地拽住江衡的袖子,“魏王舅舅我们走吧。”

江衡替她拿着油纸包,看也不看秦慕慕一眼,同她一道走出铺子。

好不容易能遇上,秦慕慕如何甘心让他们离去?她撇开武萝,三两步撵上两人的步伐,“听说郡主后日生辰,不知郡主想要什么礼物?”

陶嫤睨她一眼,不冷不热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何时生辰?”

秦慕慕在江衡面前,总归是要做出个温婉的模样,她掩唇一笑,笑声柔婉,“魏王后日在府上设宴为郡主庆生,这是家父告诉我的。听说家父也在受邀之列,不知慕慕能否有幸前往?”

如花似玉的姑娘,笑时委实美好。可惜管不住自己的眼神,总往江衡身上看,意思昭然若揭。

陶嫤不愿意让她去,谁知道她会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上回也就罢了,本以为她会吃一堑长一智,未料想这次竟还敢提。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陶嫤扯了扯江衡的袖子,“魏王舅舅给我设宴了?”

她没上心,这几天一直沉浸在回长安的喜悦中,宴席是江衡一手操办的。

江衡颔首,“请了一个戏班子,在院里搭台唱戏,顺道邀请了几位大人和他们的夫人。”

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听戏,上回在长安梨春园遇见,想着她应该喜欢,不然便不会冒雨跟孙启嫣前往。这次请的戏班子是松州的名角,多年的老戏骨。

可惜这回算盘打错了,陶嫤不喜欢听戏,对方唱得再好她都听不进去。台上那些咿咿呀呀的曲调,她只能勉强听懂一两句,上回跟孙启嫣一起去梨春园,不过是为了促进她们的感情。

到了这会,她当然不能拂了江衡的面子,不喜欢也得装作喜欢。毕竟是他为了她准备的,怎么着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武萝在一旁添油加醋,期盼地问:“郡主,我能跟慕慕姐一道去么?”

谁允许秦慕慕去了?

陶嫤不悦地扁扁嘴,毕竟是在街上,人来人往,耗得越久越容易引人注目。爱来便来吧,反正她也不怕,就不信秦慕慕还能翻出滔天巨浪来。临走前她看着秦慕慕意味深长道:“希望秦姑娘这回带个会水的婆子,若是再落水,魏王舅舅可不敢再救你了。”

秦慕慕一噎,被羞辱了却没法反驳,“多谢郡主提醒。”

眼睁睁地看着那二人走上马车,她眼里的深意一闪而过。

*

雪已经停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地上根本积不起来。

陶嫤坐在马车里,往火炉那里凑了凑,懒洋洋地蜷缩成一团,“魏王舅舅,你对秦姑娘怎么看?”

江衡正在拨弄炉子里的炭灰,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怎么看?”

起初他以为是个普通的姑娘,在他眼里跟旁人没什么区别。后来才发现她心思狡猾,很不纯粹,这种狡猾同陶嫤不同,她让人厌烦,而陶嫤的小奸小诈却让人喜欢。方才秦慕慕出现时,他连一眼都没有给予她,好像她的存在根本不足以让他注意。

陶嫤想起秦慕慕看他的眼神,咬着唇瓣刨根究底:“她爱慕你,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么?”

江衡滞了滞,“要什么感觉?”

他对旁人都没兴趣,二十多年来,唯一看上的姑娘便是她。可惜她还太小,还得再等一年。再加上这姑娘心思迟钝,至今没有开窍,不开窍也有好处,这样她就不会喜欢别人。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有一天她忽然开窍了怎么办?

想到远在扬州的周溥,他眼神沉了沉。

陶嫤不知他心中所想,嘀咕了句:“魏王舅舅至今没有喜欢的姑娘,让我回去怎么跟皇后交代?”

江衡轻笑,看着她道:“谁说我没有喜欢的姑娘?”

她来了精神,霍地直起身问:“谁?”

江衡倚着车壁,含笑看她,却不告诉她答案。

这可真是稀罕死了,从没听说他对谁家的姑娘上心,怎么忽然就有了喜欢的人?陶嫤既好奇,心里又不大舒服,她没追究这不舒服的原因,一个劲儿地追问:“魏王舅舅真有喜欢的姑娘么?”

江衡淡淡地嗯一声。

她晃了晃他的胳膊,不自觉撒起娇来:“快告诉我是谁!”

他不说,她唯有一个一个地猜,把松州大家闺秀都猜了一遍,他却频频摇头。最后实在不知道了,她挫败地撅嘴道:“不是松州的人么?”

真要追究起来,她确实算不上松州的人,于是江衡点了点头,“长安人。”

长安贵族名媛多了去了,挨个猜也猜不完,陶嫤气得跺脚,好奇得不得了,“你究竟说不说?”

能让他青睐的人,必定很不一般。毕竟她知道江衡眼光高得很,不然便不会一直没有娶妻了,那次在湖心亭里他也说过,他喜欢白的,聪明的可爱的。哦,长安的姑娘白的真不少,不知道他是指哪一个?

江衡告诉她:“叫叫。”

陶嫤眨着眼睛,“嗯?”

过了半响,他阖上眼睛道:“我已经告诉你了。”

陶嫤急坏了,“你什么时候说过啦?我没听到,你再说一遍!”

要是再说,饶是她这么迟钝的也能听出来了吧?江衡不肯再多言,快到魏王府的时候,毫无预兆地问:“你有没有倾慕的人?”

陶嫤还在角落里纠结他究竟喜欢谁,全然不知被看上的人是自己。忽地被他这么问,拨浪鼓似的摇头,“没有。”

跟普通姑娘相比,她缺了一份细腻的心思,是以活了两辈子,都没往情情爱爱这方面考虑。上辈子周溥在她身边陪了那么久,一直被她当成惺惺相惜的同伴,周溥曾多次向她示好,都被她忽视了。一直到了上辈子,都没往那方面想过。

可见周溥也是一个情路坎坷的人。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车夫道了声:“王爷,到了。”

他没反应,似有所思。

他不走,陶嫤自然不好轻举妄动,而且他坐在外面,高高壮壮的挡住了去路。陶嫤正欲发问,他没头没脑地问:“周溥呢?”

“什么?”陶嫤一愕,旋即回过神来,明白他是指刚才的问题,认真地想了想,“周溥不一样。”

江衡眸色一暗,“哪里不一样?”

大抵是太在乎,连声音都不自觉严肃了许多。

陶嫤没有察觉他的异常,恍惚把她和周溥的过往想了一遍,“他……帮了我许多,是我很尊敬很珍惜的人。”

言讫看向江衡,“魏王舅舅为何问这个?”

江衡没有正面回答,“他不适合你。”顿了顿,或许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补上一句,“你日后选夫婿,应当选一个能独当一面,替你遮风挡雨的。”

莫名其妙的,他说这个干什么?

陶嫤忍俊不禁,不急着下车了,“可是我才十四呢!”

就算心理不止十四,但她的身体才十四啊。江衡跟她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而且他何时懂得关心起她的婚事来?

江衡迎视她,别有深意道:“不小了,再过一年之后及笄,便可以嫁人了。”

陶嫤有点懵。

他揉了揉她的头顶,起身走下马车,“你好好考虑我方才的话。”

她在后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他什么意思。

考虑什么?该找个什么样的夫婿么?

*

生辰这天,前院早早地搭好了戏台,陶嫤坐在最前面听戏,周围是江衡邀请来的夫人千金。不时有官员跟他的夫人上前献礼,恭维祝贺,陶嫤虽然不认识,但也都回以笑意。

今天她十四岁,别人带着善意庆生,她自然是高兴的。

秦家也准备了礼物,但献礼的人太多,她一时照拂不来,便让白蕊玉茗替她收下,根本来不及看里面装了什么。出乎她意料的,秦慕慕一直很老实,坐在郭氏身旁认认真真地听戏。

台上正在唱玉春娥,台下男女分坐两边,陶嫤一扭头,正好可以看到江衡在和人对话。

他今日穿着墨绿缠枝莲纹暗地金圆领袍,威严之中透着不羁,谈笑间随性自然。察觉到她的注视,向她看来,她朝他吐了吐舌头,继续听戏。

江衡目露柔和,低声一笑。

台上的唱什么,陶嫤听得不大懂,身旁坐的人又不认识,没一会困意袭来,她撑着额头昏昏欲睡。白蕊在旁边轻轻唤了一声,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原来这出戏还没唱完,顿觉无趣。

她怕再听下去会睡着,这么一来就太失态了,遂对白蕊道:“你陪我去走走。”

去后院转一转,好歹能清醒清醒。

她让人跟江衡支会了声,便从一旁离席,往后院走去。松州昨晚才下过一场雪,天气分外明朗,使人心旷神怡。

离开戏台之后,她一直转到后院八角亭里,懒怠地坐在围栏上,倚着亭柱吩咐白蕊:“我在这里歇一会,你等下叫我。”

白蕊不赞同,“姑娘睡在这里会着凉的,您若是困了,婢子去跟魏王说一声,您回屋睡吧。”

她摇摇头,“前院还有那么多人,魏王舅舅特意为我设的宴,我怎能驳了他的面子?”

白蕊急道:“可是……”

她已然闭上眼睛,不再搭理。

白蕊说不动她,又怕她在这里睡觉会生病,忙走出亭子道:“婢子回去给您拿衣服,您在这里别走啊。”

陶嫤混混沌沌地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真睡着了。

说来也奇怪,她昨晚分明睡得很好,可是一听戏便容易犯困。方才还生龙活虎的,这回就蔫头耷脑地打起瞌睡来了。

江衡到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缩成一团,懒洋洋地倚着亭柱,两排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像栖息的蝴蝶。融融日光落下来,照在她粉妆玉琢的脸上,肌肤晶莹,粉腮微红,娇美如花。她静静地睡在那里,竟让人不忍上前惊扰。

小姑娘长大了,他一天一天看着她的变化,有种亲手养大的自豪感。

他的叫叫,再有一年就及笄了。

江衡上前,解下黑狐裘衣披在她身上,目光落在她安详的睡容上,低低唤了声:“叫叫?”

她没反应,睡得死沉。

江衡看向她的粉唇,慢慢俯身,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渴望,吻上她粉嫩的双唇。不敢深入,只在她唇上轻轻碰了碰,然而她的唇瓣太柔软,一旦尝过便舍不得松开。他辗转多次,舔去她嘴上残留的糕屑,哑声叫她:“小白豆腐。”

确实跟豆腐一样,又白又嫩,叫他根本不敢下手。

陶嫤还当是头发扫到嘴唇上,痒痒的,伸手拂了拂,发出嘤咛声响。

江衡恋恋不舍地松开,看着她的眼神满含宠溺。

小不点还是小不点,一点都不让人省心,睡在这里不怕着凉么?他替她裹紧了裘衣,打横抱起她,准备把她送回杜蘅苑。

转身的那一霎,正好看到远处站着一个人。目露惊愕,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们。


  ☆、第79章 威胁


不能让他走。

秦慕慕脑海里只剩这一个声音,她慌忙转身:“魏王!”

方才那一幕太震惊,以至于她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她猜测魏王对广灵郡主的感情或许不一般,但没想到竟是男女之情。

她早该想到的,自打陶嫤来松州之后,魏王便变了许多。他不顾男女之别,让郡主住进魏王府,对她无限纵容,无限溺爱。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跟别人不一样,那里头的柔情几乎要让人淹没。他给她所有的特殊,只对她一个人言听计从。

原本秦慕慕安慰自己,那只是长辈对小辈的宠爱,未料想今日被她亲眼所见,委实不敢相信。

即便两人没有血缘,但那个辈分在……陶嫤叫他一声魏王舅舅,他难道不会觉得羞愧么?

江衡停步,面无表情地回视她。

她疾步上前,暂且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证明心中所想,“你该不是爱上广灵郡主了……”

话语迟疑,那眼神里暗藏地鄙夷与不赞同,却逃不过任何人的眼睛。她觉得匪夷所思,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居然肖想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难道他不觉得罪恶么?

江衡眸色深了深,眉峰低压,“与你无关。”

言讫要走,她又跟上,这回直接张开双臂拦在他跟前,大有不管不顾的趋势,“魏王这样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那些官员都在外面,我只要出去一说,他们可都会信个七八分!毕竟你与郡主一起离席,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她的声音聒噪,听得江衡厌恶,又担心她吵醒了陶嫤,便腾出一只手捂住陶嫤的耳朵,“秦姑娘的意思是?”

他就连跟她说话时,都不看她一眼,满心满意都想着陶嫤。

这让秦慕慕很不愉快,她自认生得貌美,又身段窈窕,哪一点比不上那个未张开的小姑娘?如此一想,底气十足,大大方方地道:“上回魏王在后院救了我,却不愿意对我负责,目下我名声受损,无人敢娶。慕慕的要求不高,只想以侧妃身份入魏王府,不知魏王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便听江衡低笑出声。

这笑来得无缘无故,他什么都没说,便让秦慕慕有种被人嘲讽的错觉。

秦慕慕脸上一热,“魏王笑什么?”

江衡毫不留情道:“笑秦姑娘不自量力。”他再看她时,目光冷厉,寒声道:“上回本王已经说得很清楚,你以为要挟本王,便有用么?”

秦慕慕被他的威严震慑,少顷缓过神来,这是她临时决定的,事情到了这地步,也只能背水一战了。“那么魏王的意思是,我把这事告诉全松州的百姓?让他们知道他们尊敬的魏王,其实是个罔顾人伦的人?”

江衡没有搭理她,把陶嫤放到廊庑下的围栏上,盖好裘衣之后,才回身面对秦慕慕,“在本王的府上,你认为由得你做主么?”

他唤了一声李鸿,几乎同时,李鸿从月洞门下走出。

“王爷。”

李鸿是江衡的贴身侍从,方才没在身边,是江衡让他在这里等候。目下正好,不至于空口无凭,“秦姑娘身为未出阁的女子,跟踪本王到后院来,你可是亲眼看到了?”

李鸿颔首:“回王爷,属下亲眼所见。”

秦慕慕一滞,无法反驳。

江衡又问:“她肖想王妃之位,不自量力与本王讨价还价,甚至威胁本王,你听见了么?”

李鸿又道:“回王爷,听见了。”

那就好,江衡点头,“去告诉秦知府,让他管教好他的女儿。”

言讫转身欲走,行至一半,秦慕慕重又拦在他的跟前,“王爷是要颠倒黑白吗?你不怕我告诉广灵郡主……”

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被堵在嗓子眼儿里。

江衡一手握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廊柱上,声音透着威严:“秦姑娘三番五次触怒本王,真当本王拿你没办法?”

他力气大,她没有招架之力,只觉得呼吸渐渐稀薄,一股迫人的压力袭来。江衡拿捏她就像拿捏一只麻雀,毫不费力,“你别忘了,松州是本王的地盘,秦知府的去留前途,全凭本王做主。今日一事,若是被第三人知道,休怪本王不顾多年情面,请秦姑娘一家远走他乡了。”

秦慕慕说不上话,头一回见到他如此骇人的模样,惊恐得瞠圆了双目。

原先她以为江衡与人和睦,是个好说话的人,又跟阿爹多年交情,怎么都不会闹得太难堪。未料想她低估了他,他一开始没同她计较,不是因为大度,而是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她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只要他一句话,他们家在松州便没有立足之地。

渐渐地喘不上气来,秦慕慕脸色发青,翻起白眼来。

再掐下去人就没救了……李鸿正犹豫这要不要劝一劝,江衡松开她道:“今日是个教训,秦姑娘好自为之。”

秦慕慕趺坐在地,握着脖子急促地喘息。死里逃生的感觉,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话说完后,江衡过去重新抱起陶嫤,一切事宜交给李鸿打点,他往杜蘅苑走去。

*

前院戏班子还在唱戏,众人左等右等,始终等不来魏王与郡主。

起初是郡主离席,后来魏王也走了,这都过去半个时辰了,怎的还不回来?在场没有人坐镇,只好由管事暂时主持局面。

好在不多时李鸿回来了,跟随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步履蹒跚的秦慕慕。秦慕慕由两个丫鬟搀扶着,慢吞吞地往前移去。

郭氏眼尖,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慕慕?”

不是说去方便,怎的弄成这个模样?

秦慕慕抬头看到她,有些抵触,不肯再上前。郭氏的那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她觉得难堪,忽然生出逃跑的念头,然而一想到江衡的那番话,双脚仿佛扎根在地上一般,挪动不了。

众人只看到她衣衫不整,鬓发凌乱,一脸苍白地走了过来。郭氏是个疼女儿的,当即上前将她搂在怀里,不让其他人看,“我的好慕慕,发生什么事了?你同阿娘说,阿娘为你做主!”

她却闭口不言,摇着头道:“阿娘别问了……”

一旁李鸿平淡地瞥了她一眼,告诉郭氏:“秦姑娘跟踪魏王去到后院,险些被王爷当成歹人教训。她对王爷百般痴缠,又对郡主无礼,王爷没法,特让我转告秦知府一声,请秦知府好好管教,莫再做出这种寡廉鲜耻的事。”

秦慕慕一噎,瞪向他:“你说谁寡廉鲜耻!”

李鸿没回应,甚至连看她一眼都懒得。

他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这一次加上落水那次,两件事联系一起,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忍不住拿异样的眼神观看秦家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秦中仁与郭氏面上无光,哪里知道她是去招惹魏王了。

奈何这是在王府,又被人抓了个正着,唯有恭恭敬敬地应下:“是秦某管教不周,给魏王添了麻烦,请魏王宽宏大量,莫要同小女一般见识。此次回府之后,秦某定会好好管教小女,改日登门向魏王赔罪。”

李鸿回以一礼,“郡主身体不适,今日宴席到此为止,李鸿送各位出府。”

台上的戏班子停了声音,方才还热闹的环境,一时间安静不少。李鸿和李泰将众人挨个送到门口,秦中仁离开时没多寒暄,领着妻儿登上车辇,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离开之后,尚未走远的几户人家凑在一块,尤其是那妇道人家,对秦慕慕的印象一落千丈。几乎不必人引导,便将故事描述得绘声绘声,恐怕用不了半天,半个松州的人就会知道今天魏王府发生的事。

*

暮色西陲,傍晚将至。

杜蘅苑内,陶嫤仍在沉睡。然而她睡得很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脸上作祟,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嘴唇,痒痒的,闹得她很不安稳。

到底是谁?

她翻了个身,缓缓睁开双眼,便见床榻对面的窗户边上,坐着一个颀长的人。肩宽背阔,身高腿长,窗外的黄昏落在他身上,流泻一地的霞光。那光芒汇聚在他的眼中,成了最深沉压抑的情感。

陶嫤还当自己看错了,揉了两下眼睛,“魏王舅舅?”

江衡起身来到床头,“醒了?饿不饿?”

她懵懂地坐起身来,纳闷地盯着他看,“你怎么会在这里?”

睡得时间长了,嗓子难免有些哑。他给她倒了一杯水,“先喝口水,我让人去准备晚膳。”

陶嫤没有接,不由得想起睡梦中的感觉。

有人在摸她的脸颊,摸她的嘴唇……她仰头问:“魏王舅舅,你刚才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江衡握着茶杯的手一僵,昏昧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有点不自在。


  ☆、第80章 助攻


“魏王舅舅?”

他不出声,陶嫤只好又叫了一声。

房间光线本来就暗,他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让她莫名有些心慌。丫鬟也不知道去哪了,一个人都没有,按理说不应该让江衡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是巧得很,她们竟然一个都不在。

她不是在亭子里睡觉么?怎么一睁眼就在房间了,而且江衡也在,是他把她送回来的?

江衡恢复镇静,在床前的杌子上坐下,“你脸上有脏东西,我替你擦掉了。”

陶嫤下意识摸了摸,将信将疑地哦了声,猛然间想起前院还有宴席,慌忙下床穿鞋,“魏王舅舅怎么不叫我,我睡到现在,前院的人怎么办?”

丫鬟不在,她只好亲自动手,慌忙套上丝鞋便往外走。

就算她不喜欢听戏,也得给人一点面子,这么毕竟人家是来给她庆生的,她平白无故消失恁久,委实不够礼数。正要过去,江衡唤住她,“不必着急,本王已经让他们都回去了。你收拾一番,我们去后院湖心亭用膳。”

闻言陶嫤坐回床上,呆愣愣地看向江衡:“为何要去湖心亭?”

江衡一笑,“你的生辰尚未过完,难道打算睡过去?”

一定是睡迷糊了,连这都忘了。她扬声唤来白蕊玉茗,本以为她俩不再,没想到很快便进来了,“姑娘。”

既然如此,为何独留她和江衡在房间?

陶嫤觉得不对劲,但又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深究,让江衡走到屋外,她重新换了身衣服。坐在镜奁前梳妆时,白蕊抿了抿她的鬓发,压低嗓音道:“姑娘知道今天出了什么事么?”

看她神神秘秘的,不知要说什么。陶嫤透过铜镜看她,不大感兴趣:“什么事?”

这事儿早就在王府传开了,底下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的。恐怕不只是魏王府,松州有头有脸的人家约莫都知道了,她惋惜地叹一口气,娓娓道来:“姑娘有所不知,在您睡着的这段时间,后院出了大事。”

说罢见陶嫤没什么反应,便不再卖关子,实话实说:“您在亭子里睡着了,魏王不放心便把您送了回去。谁知道那秦慕慕一路跟着王爷,被王爷当成了歹人,险些取了她的性命。非但如此,那秦慕慕还以此要挟王爷,要让王爷纳她为侧妃……她也不想想,王爷是何等人,能受她摆布么?这不才半天时间,她便声名狼藉了。”

这半天时间竟然发生这么大的事,她真睡得不是时候,陶嫤有些遗憾,否则便能看到一出好戏了。其实她不知道,若她没睡着,便没有这出戏的开端,自然也不会引发后面一连串的事。

垂鬟分肖髻梳好之后,陶嫤望着镜子里的人道:“她那一家人,都是不自量力的主。想着不该想的,总有一天会受到教训的。”

白蕊听罢连连点头,可不就是嘛,如今报应到头上了,谁还敢上秦府提亲?恐怕秦慕慕这辈子都说不上好亲事了,要么在家熬成老姑娘,要么随便找人嫁人,家境肯定是不怎么好的。

*

到了湖心亭,湖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这种冰不坚硬不牢固,不像长安,一群人在上面行走都没问题。

丫鬟鱼贯上前,端上来十几道菜色。天色将暗,几个丫鬟在亭子四周挑起灯笼,昏昏沉沉的烛光照亮了周围的景色,一切都显得柔和起来。傍晚的风有些凉,江衡便让人竖起屏风,周围升火炉,一时间暖和不少。

陶嫤乌溜溜的大眼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她嫣然一笑,“别人都送我礼物了,魏王舅舅还没送我呢。”

桌上有时令新鲜的蒸蟹,却没有醉虾。自打上回之后,江衡一直没让人上过这道菜,小姑娘太容易喝醉,还是少碰酒为妙。

江衡弯唇:“等你回长安那一日,我再命人拿给你。”

他这么说,无疑勾起陶嫤的好奇之心,到底是什么呢?为何现在不能说?她对面前摆的菜肴都没意思了,一心想问出个结果,“到底是什么?”

偏偏他打定主意不说,她威逼利诱都没有用,最后挫败地哼一声,“你是不是没有准备,所以才骗我的?”

江衡一滞,“当然不是。”

这个礼物他让人准备了很久,一直到昨天才做出来,为了看住她,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可惜陶嫤这么认定了,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信,否则为什么不拿出来?心里憋着一口气,见他在剥蟹壳,气呼呼地探过身,把他剥出来的蟹肉一口吃掉,“魏王舅舅没给我准备礼物,今晚就替我剥蟹肉吃吧。”

她以为这是惩罚,其实对于江衡来说,再好不过。

江衡擒着笑,挑出里面的蟹黄喂她,“姑娘家少吃一些为好。”

蟹性寒,姑娘家不宜多吃,忘了是谁告诉他的,总之一直记在心上。陶嫤才吃了一口,疑惑地问了句:“为什么?”

长安水产不多,很少有机会吃蒸蟹。再加上上辈子殷岁晴去世得早,没人跟她说过,她自然不知道。这句话问得江衡无法回答,让他教一个小姑娘这些,似乎有点不妥……要怎么这跟女子的月信有关,他若是说了,她会怎么看他?

江衡想了想道:“螃蟹性寒,对女子身体不好。”

陶嫤若有所思地哦一声,“那我少吃一点。”

她初潮来得比别人晚,一般姑娘十二三就来了,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是十五岁时来的。不早不晚,就在及笄那一日。大约是跟身体有关,所以她一直不着急,毕竟早有心理准备。

江衡这么一说,她顿时懂了,犀利地问:“魏王舅舅怎么知道的?”

江衡剔除蟹黄,剜出里面的蟹肉喂到她嘴里,“赵斌告诉我的。”

她哦一声,张嘴吃掉,樱唇一张一合,慢悠悠地嚼着:“赵斌懂得真多。”

不一会儿便把一只蟹吃得干干净净,再要吃时,江衡却不同意。她尚未吃饱,这点东西哪能填饱肚子,存心要为难他,于是指着桌上的红焖大虾道:“我还要吃这个,要吃很多很多。”

没了醉虾,厨子便改做焖虾,味道一样好。

今天是她生辰,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江衡没有让人帮忙,一只只地剥给她吃。陶嫤很实在,他剥一只她便吃一只,吃了一小半,江衡道:“够了,再吃会吃坏肚子。”

一壁说一壁把剥好的那只送入自己口中,陶嫤还没饱,当然不乐意,起身便朝他扑去,“不要!”

她握着他的手腕,抢在他之前吃到口中,得意洋洋地嚼了嚼,“都是我的。”

嚼完之后一看,才发觉他们之间离得如此近,近得只要她一动,便能碰到江衡的双唇。尤其她整个身子都撞进他的怀里,这姿势过于暧昧,连她这么迟钝都察觉了,更何况江衡?

周围的丫鬟不敢出声,齐齐低下头去,权当什么都没看到。

陶嫤翕了翕唇,试图离开他,“我、我就是想吃虾……”

都什么时候了,还满脑子想着吃。

江衡哑然失笑,扣着她的腰肢不让她动,“好吃么?”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江衡抬手拭了拭她的嘴角,低声道:“多大的人了,还能吃到嘴巴上。”

不知为何,陶嫤心跳得有些不正常,脸上也跟着一红,抿唇飞快地逃离他的怀抱,端坐在一旁规规矩矩道:“多谢魏王舅舅,我以后会注意的。”

江衡侧目,静静地凝睇她,旋即一笑,并未多言。

陶嫤脸上的热度渐次褪去,但一直心不在焉,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以前一直被她忽略的事,忽然间破土而出。究竟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的嘴巴上沾了东西,江衡就可以直接摸么?

*

生辰过后几天,陶嫤正在准备东西,再有十天她便回长安了,路上要用的东西很多,一样都不能马虎。这一趟路上没有江衡照应,她凡事都得准备妥当,不能有疏漏,否则路上除了意外,可是大麻烦。

这日江衡不在,他去军府办事,顺道为她挑选几名能护送她上路的士兵,保证她一路平安抵达长安。

正犹豫着要带什么事,前院的下人进来通禀:“郡主,秦姑娘来访,请求见您一面。”

秦慕慕?

陶嫤搁下手钏,倒有些稀罕。最近她的名声可不怎么好,不好好在家待着,来魏王府做什么?本不想见,但又想知道她为了何时,权衡一番道:“让她进来。”

那人退下,不多时领着秦慕慕过来。

多日不见,秦慕慕并未有多少变化,只是跟前几天相比多了份憔悴,眼窝下一圈青紫,眉宇之间不如以往淡定了。

陶嫤趺坐在美人榻上,以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道了声郡主,抬起一双饱含怨怼的眸子。

“坐吧。”陶嫤指了指一旁的杌子。

她却不坐,直勾勾地回视,忽而一笑,“我如今这个下场,哪有资格跟郡主平起平坐,您坐着,我自然应该站着。”

陶嫤亦不勉强,很好说话:“那你就站着吧。”

半响不见她说话,陶嫤有些不耐心,既然来了,还拿什么架子?于是指了指角落的地方,“你若是喜欢站,就站到那里去,我这里很忙,你别挡着我的路。”

秦慕慕脸色微变,“郡主不好奇我为何过来么?”

陶嫤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不好奇呀,反正你自己会说的。”

她倒是把她看得透透的,秦慕慕确实憋不了多久,哑着声音问:“郡主以为我为何会变成这样?”

陶嫤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

是她自己要过来,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还让人猜谜么?她沦落到如今地步,难道不是她自作自受?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通过大家口口相传,差不多了解一些,她威胁江衡不成,反被误了名声,可不是活该么。

秦慕慕冷声一笑,“郡主只知我触怒了魏王,却不知我为何触怒他。旁人道我痴缠他,确实是这么回事,但根本原因却不在此。”她顿了顿,唇边扬起一抹奇怪的笑,大有破罐子破摔之势,反正到了如今地步,她的名声已经回毁了,那她为何要让这两人好过?

于是把那天看到的都说了出来,一五一十:“我到时,郡主正在亭中小憩,您知道魏王对你做了什么吗?”

陶嫤拧眉,等她后续。

她扬唇一笑,“他亲了你,趁你睡着的时候。”

陶嫤微楞,那些长久以来忽视的东西,在这一瞬间明了。她终于知道,究竟哪里不对劲了。


  ☆、第81章 醒悟


“跟一个觊觎你的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何况这个男人还是您名义上的舅舅,郡主不觉得恶心么?”

趁陶嫤愣神的时候,秦慕慕冷笑着问。

江衡不让她说,他想隐藏,她就偏要揭穿。他不是珍惜陶嫤么,如果被陶嫤厌恶了,他该怎么办?

她是豁出去了,不顾江衡的威胁,执意要揭开这个丑陋的疤痕,要让他龌蹉的心思曝露在众人眼前。殊不知阖府上下,除了陶嫤几乎全都知道了,连白蕊玉茗的等人都看得出来,唯有陶嫤这个傻子,还被蒙在鼓里。

好半响,陶嫤才从错愕中找回声音,她拧眉叫人过来:“秦姑娘患了失心疯,在我跟前胡说八道,快将她赶出去。”

正巧几个婆子在屋里收拾东西,她们是殷岁晴送给陶嫤的人,对殷岁晴忠心耿耿,爱屋及乌,对陶嫤也周到得很。虽没听到刚才两人的对话,但对陶嫤言听计从,一人一边架着秦慕慕便往外走。

秦慕慕怒极,她可不是失心疯,她说的都是实话!两边婆子力气大得很,她左右挣不开,咬牙朝陶嫤道:“是我亲眼所见,我骗你做什么!有哪个男人会吻自己的外甥女,郡主还想自欺欺人么?”

眼看着人要走远,陶嫤唤了声慢着,几人停在廊庑之下。

秦慕慕以为她信了,正要再接再厉,却听她道:“秦姑娘无凭无据,诋毁魏王名声,给我掌嘴!”

以前维持的那些表象这一刻全不需要了,连面子工夫都不需要做,她这会脑子里乱得很,如果不找一件事情发泄,恐怕会被一股莫名的不安淹没。

秦慕慕先是一惊,旋即连连摇头,“不……”

左右两个婆子架住她,另外撸起袖子,不等她说完便给了她一巴掌。如玉般小脸先是一红,很快肿了起来,两人左右开弓,不多时便打得她连连求饶。

陶嫤原本就不是多么善良的姑娘,她有自己的脾气,对别人客气,是因为没触到她的逆鳞。如今秦慕慕的所作所为,委实让她忍受不了,藏匿在心里的暴戾因子被激发出来,一旁的丫鬟谁都不敢劝阻。

不多时,秦慕慕的双颊便肿得像馒头,发鬓凌乱,模样凄惨,连话都说不利索,“救……”

陶嫤看差不多了,让她们住手,看着秦慕慕警告道:“你今日说的话若是散播出去,我会让你追悔莫及。”

秦慕慕早就被打懵了,这会儿只知道点头,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事情发展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跟陶嫤说了之后,她会震惊会惶恐,甚至对厌恶江衡。可是没有,她冷静得很,所有矛头都直指她一个人,他们就跟没事人一样,好像她是跳梁小丑,从头到尾自导自演。

陶嫤挥挥手,“把她赶走,日后不得踏进王府一步。”

几个婆子应了声是,架着秦慕慕退下。

*

杜蘅苑恢复清净,陶嫤立在廊下许久,惘惘的不知在想什么。她回头看去,白蕊玉茗均立在几步之外,眼里关切备至。然而一触到她的眼神,立即心虚地低下头去。

陶嫤蹙眉,走到她们跟前:“看着我。”

白蕊玉茗以及霜月秋空等,这会儿跟个认错的孩子似的,在她面前站了一排,谁都不敢看她。方才秦慕慕在屋里跟她说话时,她们都在周围,听得一清二楚,惊讶之余,不免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她们虽没帮江衡什么,可说到底,都是知情人。她们早知道江衡对她暗生情愫,没提醒她也就罢了,还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事态发展。

她们有错,无论陶嫤怎么罚她们,她们都心甘情愿。

秋空头一个敢直视她,小声道:“姑娘……”

陶嫤看去,开门见山:“你们早就知道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致人命般地点了点头。其实一开始并不确定,只是在心里偷偷猜测,觉着魏王或许对姑娘有不一样的感情。谁知道某天她们凑在一起,忽然提起这个事,竟然都有这种感觉。

事后再观察魏王对姑娘的态度,真是没有一处不透漏着偏爱。她们这才知道自己猜的不错,魏王果真喜欢上姑娘了。

但姑娘是个缺心眼儿,她还老实巴交地把人家当舅舅,孰知人家早惦记她多时了。

得到她们肯定的答案,陶嫤噎了半响,“你们,你们真是好样的!”

她顿生一种被愚弄的错觉,她们都知道,唯有她浑然不知,可不跟个傻瓜一样么?越想越生气,恨不得将她们通通惩罚一顿,如此方解心头之恨。于是指了指院门口的鹤鹿同春影壁,“都给我跪在那,没有我允许,谁都不许起来!”

这个惩罚真是太轻松了,寒光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愉悦:“是!”

陶嫤一个眼刀剜过去,“你比别人多跪一个时辰!”

方才高兴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寒光委屈地唤了声姑娘,可惜陶嫤不理她,已经径直走入屋中。

其余几人同情地看向她,分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却比她们罚得都重。老话说得好,说得多错得很,在姑娘生气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地认错比较好。

*

陶嫤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茶饭不思,外面的人不敢进去,默默地端上饭菜便退了下去。

毕竟这种事旁人说也没用,还得自己想清楚。被自己敬重的舅舅爱慕了,这种事搁谁身上都缓不过来。饶是没有血缘,但她毕竟喊了那么多年的魏王舅舅,岂能一朝一日想明白?

她一心想跟江衡打好关系,江衡对她好的时候,她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成功了,这辈子不会再被抄家。谁知道她想的太天真,这种好跟她想的不一样,他对她好,是因为他爱慕她。

陶嫤从未考虑过男女之情,上辈子没有心思,这辈子没有时间。她重生之后最上心的事,一是保护好阿娘,二是守住未来的相爷府,哪有工夫情情爱爱?

于是江衡对她再好,她都当成是亲情,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如今被秦慕慕一语道破,那道薄如蝉翼的窗户终于被捅破,她再也没办法伪装下去。

江衡喜欢她,她早就有所察觉了,只是一直没细想。

目下想来,很多事情都在揭露这一现实。

他看着她的时候总会失神,他的眼里总是满含柔情,他只对她一个人好,而且对她格外上心……他总是有意无意地,与她肢体接触。

比如他受伤的时候,屏退下人,独独让她留在房间上药。以前没有多想,现在想一想,真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怎么轻易就信了呢?

还有沪江边上,他脱了她的鞋子,挠她的脚心。朱雀楼上,他毫无预兆地把她压在氍毹上。以及生辰那晚,他为她剥蟹剥虾……

陶嫤苦恼地呜了一声,整个人都躲进被子里,从头裹了个严严实实。她觉得自己没脸见江衡了,因为她想起来,她居然还问过江衡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彼时没想那么多,把皇后娘娘的话牢牢记在心上,一心想给江衡找个媳妇。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有,对方很白,有点小聪明,很玲珑可爱。而且,他准备等上两年。而且,她是长安人。

……她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下好了,挖了这个大的坑,结果自己跳了进去。江衡当时怎么看她的?一定觉得这姑娘缺心眼吧,他从那时候起就认定她了,偏偏她迟钝得很,他暗示得这么明显,她都听不出来。

他说两年后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打算她及笄之后,要把她娶进门么?

可是他比她大了十五岁啊!而且他还是她的魏王舅舅,他,他怎么好意思呢?

陶嫤心乱如麻,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何去何从,更不知以后该怎么面对江衡。现在他若是出现在她跟前,她一定撒腿就跑,这以后该怎么办?好在快回长安了,有很长时间都不用再见面,她可以慢慢想,慢慢消化。

关于江衡的很多事纷至沓来,最清楚的,便是他们的一次对话。

“你喜欢皮肤白的姑娘?”

“因为我晒得黑,不希望以后的闺女跟我一样。”

陶嫤在心里骂了他无处遍不要脸,谁要跟他生孩子,这么久远的事他都考虑到了,那时候她才十三!他怎么下得去手?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外头有个婆子进来,只见她蝉蛹似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在心里叹了口气,“姑娘,魏王回来了,请您到前院去用膳。”

许久之后,被子里传出嗡嗡声响:“我不去。”

迟疑的,可怜巴巴的,还带着点无助。

婆子想了想,“您一点没吃东西了,总该吃点什么……否则身体吃不消。”

她犟脾气上来,谁都劝不住,“我就是不吃!”

那婆子没法,转身欲走。

她却忽然叫了一声,慢吞吞地探出个脑袋,表情很别扭,不情不愿地:“你帮我重新梳一下头发,我去就是了。”

前院还是要去的,若是做得太明显了,江衡那么聪明一定会发现的。

而且她现在抱着点侥幸,万一是自己想多了呢,万一是秦慕慕胡说呢?她去看一看,说不定便清楚了。

婆子重新给她梳了头发,外面天冷,给她多添了一件衣裳。走到屏风外头一看,几个丫鬟在还在听话地跪着,天寒地冻的,跪得久了两个膝盖早都麻木了。

陶嫤再大的气,到这会也早都消了,仔细想想,其实怪不着她们。叫她们怎么说得出口呢?万一弄错了,里外不是人。

陶嫤让她们起来,“都回屋吧,好好想想谁才是你们的主子。免得在魏王府一年,全都倒戈向魏王了。”

几人齐齐摇头,“我们只听姑娘的话!”

陶嫤故意瞪了她们一眼,“回去休息一晚上,明天把回长安的东西收拾好,我就不怪你们。”

说着跟婆子离开杜蘅苑,往前院走去。

*

江衡才从军府回来,听人说郡主一天没有用饭,便特意把她叫到跟前一起吃。

陶嫤来到正堂后,他已经坐定了。

以前再平常不过的会面,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她几乎同手同脚地走进堂屋,挑了个离江衡最远的地方坐下。

声如蚊吶:“魏王舅舅。”

江衡并未在意,命人布菜,“为何一天都不吃饭?”

她避开他的视线,既忐忑又不安,“我不饿。”

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奇怪,光明正大的是她,心怀不轨的是他,为何她要心虚?可是不行,她没出息,始终不敢直视他,一看他耳根就发红。

江衡以为她身体抱恙,毕竟最近天气寒冷,她又娇弱,稍微不慎便容易感染风寒。

担心她生病了,江衡放下碗筷来到她跟前,想伸手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热了?”

然而还没碰到她的脑门,她便紧张地向后躲去,“魏王舅舅不要碰我!”

江衡的一只手停在半空,她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显得格外突兀。


  ☆、第82章 自欺


静了一会,江衡问道:“怎么了?”

她一直很听话,从未排斥过他的碰触,或是是因为迟钝,并未往别的方面想。如今经过秦慕慕提点,忽然开窍了,若是再被江衡碰触,总觉得不大妥当。

陶嫤怔了怔,别过头去,“我没事。”

这句话后,便不再开口。他让她吃饭她便吃饭,只想赶快吃完干快回去,再跟他待在一起,恐怕她会更加不自在。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她埋头扒饭,面前的菜一口未动,更是不知什么滋味。

江衡坐回去,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放到她碗里,“多吃点菜,光吃米饭怎么能行。”

自从知道他的心思后,他在她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变得别有深意,连他夹来的饭菜她都不敢吃。陶嫤左右为难,那块鱼肉成了烫手山芋,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最后索性挑出来放在碟子里,“我最近……不想吃鱼肉。”

江衡眉梢微抬,却没多说什么。

今天的菜肴有焖虾,他剥了一只送到她碗里,“那吃虾吧。”

谁知道她又挑了出来,“我今天也不想吃虾。”

这姑娘是存心跟他对着干,什么都不吃,想把自己饿死么?江衡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两手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向她,“那你想吃什么,叫叫?”

低沉醇厚的声音,无比温柔地叫她的名字,陶嫤莫名其妙地耳根一热,头埋得更低了,“什么也不想吃,我吃米饭就好了。”

江衡却没那么容易放过她,俯身把她柔软的耳朵捏在手里,“耳朵这么烫,真没发热么?”

陶嫤心慌意乱,搁下筷子跳出去老远,捂着两颊语无伦次道:“我不是发热,也不是很饿,魏王舅舅别再碰我了!”末了一顿,转头就跑,“我吃好了!”

没等江衡出声,她便已跑出去老远。

婆子追赶不及,在后头唤了好几声郡主,她都听不见似的,只顾闷头往前冲。

江衡立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少顷,叫来管事。小不点今晚很不对劲,起初他以为是她不舒服,然而看着又不像那回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否则她不会如此反常。

不多时管家上前,叫了声王爷,“王爷找小人何事?”

丫鬟把桌上的菜肴撤下,他统共没吃几口菜,特意让人布置晚膳,只是为了跟陶嫤一起吃饭。此时他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润喉,“郡主今日做了些什么?”

府上没几位主子,只有他和陶嫤两人,平常他们的日常举动,管事多少知道一些。这会答起来也得心应手,便将陶嫤这一天的行为都说了遍,“郡主今早去后院转了转,回来之后在院里收拾东西,又命人去街上买了几种点心……”

说到一半,“晌午时分,有一个人来拜访郡主。”

江衡掀眸,“谁?”

管事如实道:“秦大姑娘。”

江衡闭了闭眼,约莫猜到一些,“下去吧。”

死性不改,说的大约就是秦慕慕这种人。他才警告过她,她转眼就来了魏王府,当真以为他不会动手么?

从陶嫤对他的态度来看,她一定是对陶嫤说了什么,否则小不点不会变成这样。

到底说了什么,答案可想而知。

那么陶嫤知道了么?知道他对她不仅仅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更多的男人对女人的爱慕。她一定是知道了,才会躲避他的碰触。

如此也好,总是要说开的,他不可能一直忍着。早点让她知道,便能早点接受他,她现在想不开没关系,迟早有一天他会让她接受他。

这方面来说,秦慕慕算是帮了他一个忙。

江衡叫来李鸿李泰,若有所思地问:“秦府近来情况如何?”

李泰回禀道:“今日秦姑娘回府后一直没有动静,听说郡主让人教训了她一顿,道她胡言乱语,诋毁您的名声。秦家尚未有任何动静,秦知府约莫不知她曾来过魏王府,倒是郭氏哭得厉害,不断替女儿叫屈。”

江衡颔首,拇指沿着杯沿缓缓摩擦,“秦府一有动静,立即告诉本王。另外你着手去查三年前朝廷拨下来的赈款,秦知府究竟中饱私囊了多少,一经查证,立即告诉本王,切记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李鸿李泰抱拳,齐齐应了个是,“属下这就去办。”

秦家三番两次触怒他的底线,他可不会一直对他们客气。将对方的把柄拿捏在手上,到时候就不必怕他们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来,他若真要对付秦家,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以前他对他们客气,是因为他们尚未作出出格的举动,如今居然算计到他的头上,那他便无需客气了。

坐在正堂想了许久,江衡站起来,外头天已尽黑,廊下灯笼高悬,昏暗的光线照亮了半个前院。

他缓步走在廊庑下,身旁没人跟着,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沉稳而坚定,一步步往杜蘅苑走去。

*

回来之后,陶嫤浑浑噩噩地洗漱一番,倒在床榻上便要就寝。

她一整天没吃什么,白蕊始终不放心,揉了揉膝头继续到跟前伺候,端着碗虾仁粥在跟前好言好语地劝哄:“姑娘吃点东西吧,一整天没吃了,饿坏了怎么成?”

刚才在前院,她只扒了两口米饭,后来被江衡吓得半路逃脱,回来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

她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她,“我不吃,你下去,我要睡觉。”

白蕊快要急哭了,把秦慕慕骂了个遍,不告诉她是对的,告诉她了就会变成现在这样,真是让人操碎了心。“姑娘……”

她不动摇,铁了心道:“出去。”

心里乱得很,只想一个人静静。还有十天才走,这几天她要怎么面对江衡?左想右想想不通,唯有选择睡觉来逃避。

白蕊劝不动她,唯有端着粥碗退下,行将走出屏风,迎面撞见一人,她张了张嘴刚想叫人:“魏……”

江衡示意她噤声,接走她手里的瓷碗,朝内室走去。

里面陶嫤听到脚步声,还以为她去而复返,索性蒙上被子嚷道:“我说了不吃,你快滚!”

床榻蓦然塌陷一个角,江衡平稳的声音传来:“真的要我滚么?”

房里静了静,陶嫤在被子底下打了个哆嗦,半响没敢出声。

她蝉蛹似地挪了挪,几乎整个人都缩在角落里,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我不知道是你。对不起魏王舅舅,我不是想叫你滚。”

就连生气也这么可爱,江衡低笑,“既然如此,那就起来把粥喝了。”

她在里面摇头,“我不喝。”

到了这时候,江衡反而不急了,她越是躲避,他越是有耐心,反正她就在他的掌心里,怎么都逃不掉。江衡慢悠悠道:“你若是不喝,舅舅便一直坐在这里,等你何时想喝了,舅舅才走。”

她如果一夜不喝,他就在这里坐一整晚么?

陶嫤才不信他有这个耐心,决定跟他干耗着,谁也不让谁。然而她到底低估了江衡,半个时辰过去了,她非但没睡着,反而焐出一身汗来,在被子里心神不宁。末了气馁地露出一双大眼睛,悄悄往外看了看,恰好对上江衡一双深邃的眸子。

他噙着笑,好像早料到她会扛不住,等着她自投罗网。

陶嫤认命地坐起来,头皮发麻,“我喝就是了。”

其实她真的不饿,这时候哪有心思管得了吃喝,他一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不能思考,满脑子乱得很。既觉得他不可理喻,又害怕他的强势,她心里矛盾得很,千头万绪,连自己都理不清楚。

手伸了半天,江衡没有把粥碗端给她,“凉了,本王让人热一热。”

哦,她没反对。只是在等粥的这段时间里,过得分外煎熬,她故意别开视线,不去看他,可是他却没事人一样,视线一直黏在她身上。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却分外煎熬,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他看。

最后小不点憋得两只耳朵全红了,江衡不再逗她,正好此时白蕊端着热好的粥进来,他接过去,舀了一口吹凉,“我喂你。”

陶嫤摇头不迭,“我自己来。”

说着便要去抢,无奈才一触到碗沿,便被烫到指尖,她飞快地缩回手去。因为惶恐不安,被烫疼了也不敢说一声,眼泪汪汪地,瞧着十分可怜。

江衡握住她的手,好在只烫红了一点,并未有大碍。他捏着她柔软稚嫩的指腹揉了揉,笑道:“还是让我喂你罢。”

这回她没再反抗,他喂一口,她便吃一口。

她吃得拘谨,从头到尾没看过他一眼,只想赶快把粥喝完。两边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像松香山上见到的松鼠,甚至比那还可爱。

好不容易喝完之后,江衡拿绢帕拭了拭她的嘴角,“叫叫。”

她睁着乌黑大眼,迷茫地嗯了一声。

江衡打定主意要跟她好好谈谈,提早挥退一干丫鬟,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你今天为何躲着本王?”

陶嫤一窘,睁眼说瞎话:“魏王舅舅想多了,我没有躲着你。”

一般撒谎的人,都会把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一遍,是说服自己,也是为了说服别人。

江衡岂会不知,笑着看她,逐字逐句道:“你都知道了。”

陶嫤一窒,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知道什么?”


  ☆、第83章 猛兽


屋里静得很,半响听不到什么声音,廊庑下的丫鬟面面相觑,不知里头是个什么动静,心里七上八下的,坐立不安。

寒光想朝窗户里偷看,被白蕊拦住了,“你这是做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里头有古怪么!”

说话不敢大声,于是刻意压低了嗓门,在她腰上狠狠拧了一把。几个丫鬟里头,唯有她脑子缺根筋,做事不经大脑,鲁莽冲动,为此没少吃苦头。偏偏长了颗记吃不记打的脑袋,一直改不了这性子。

寒光捂着腰龇牙咧嘴,又不敢让里头的人听见,无声地嚎了几下:“白蕊姐,你,你说……魏王该不会对咱们姑娘用强吧?”

江衡把她们几个都赶了出来,说是有话对郡主说。可是什么话非得避开下人呢,房里只剩下他们孤男寡女,谁知道他会不会存什么歹念?

话音将落,被白蕊剜了一眼,“你把魏王当什么人了?这一年来魏王对姑娘的宠爱,你难道没看到么?姑娘生病他亲自喂药,又怎舍得伤害姑娘半分?”

寒光也是关心陶嫤,毕竟她们看不到屋里的状况,只能凭空臆测,难免想得有些多。

她耷拉着脑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白蕊姐说的是,是我胡言乱语,您就当没听过这话,可千万别告诉姑娘。”

要真说了,她纵是有九条命也不够这张嘴惹出的祸端。白蕊没搭理她,搬了个杌子坐在廊下,看着头顶的月亮叹了口气。

这是姑娘命里的一道坎,端看她能不能迈过去,若是成了,或许能促成一对好姻缘。

白蕊私心里是希望姑娘跟魏王在一起的,毕竟她们看得出来,魏王待她是真心实意,动了真情的。这年头有哪些男人会这么宠一个女人?何况皇后娘娘也喜欢姑娘,将来她若是嫁去魏王府,一定不会受委屈,日子过得和谐美满。

辈分虽难办,但江衡若有心,倒也不是个问题。

古往今来惊世骇俗的婚姻多了去了,儿子尚可以娶父亲的妾室,他不过想娶一个没有血缘的外甥女,有何不可?

*

内室里,陶嫤无措地看向江衡。

江衡伸手,将她鬓边蓬松的头发别到耳后,“管事跟我说了,今天秦慕慕曾经来过王府。”

不适应他的碰触,陶嫤往后缩了缩,心如明镜:“嗯,她来找我。”

事已至此,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再说下去,所有的一切都要揭开了。陶嫤蓦地很心慌,怕捅破这层窗户纸后,他们连最普通的长幼关系都难以维持。

江衡看向她,目光灼灼:“她跟你说什么?”

陶嫤缄口不言。

她怎么说,难道问他为何偷亲她么?还是问他何时生出这种心思的?

谁都没有说话,江衡忽而低笑,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如今竟怕成了这副模样。有点稀罕,又有点心疼,更多的是迫不及待,“叫叫,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确实……”

刚开口,便被她猛地捂住了嘴:“魏王舅舅别说!”

她直直地坐起来,两只手都牢牢地捂住他的嘴,纤细的双臂止不住地颤抖。她语带哭腔,眼里有泪花闪烁,“求你别说……”

在她没想好之前,什么都别说,更别告诉她。

哪怕自欺欺人也好,她想维持这份虚无的假象,只剩下十天,她就要回长安去。她不住地恳求真是无助不安到了极致:“求你了,别告诉我。”

江衡眸色深了深,握住她的手,“可是我想说。”

既然她都知道了,那他便没必要再隐瞒。想告诉她,想得到她的回应,不想这份感情只有他一个人承担,他爱慕她,就是要让她知道。

陶嫤摇摇头,哽咽着道:“你不要说,你说了我以后都不理你。你等我回长安好不好……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眼看着他继续说下去,她很有可能崩溃,江衡凝睇她半响,“你要想几天?”

罢了,这事不能强求,把她吓坏了反而不好,总得有过过渡期。可惜他时间不多了,这十天内一定要让她想出个结果,否则他不放心她回长安。长安变故太多,谁知道一年内会发生什么?还不如把她养在身边,一直养到十五,就是他的。

陶嫤吸了吸鼻子,垂下双手,“我不知道……”

江衡替她决定:“三天。”

她睁大双眼,很不满意:“太少了,七天!”

七天太多,他根本等不了那么久。江衡捏了捏她的脸颊,逼近她道:“一人让一步,五天。”

雕刻般俊朗的五官就在眼前,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近得眼睫毛轻轻一眨,便能碰到他的鼻梁。陶嫤心如擂鼓,从脖子后面红到耳根,好在光线昏昧,江衡看不清楚,她勉强道:“那,那好吧。”

五天就五天,能拖一时是一时。陶嫤是打的这个主意,她之前一心想着回长安,经此一事,更是盼着早点回去。

她一开始觉得江衡可怕,后来渐渐熟了,觉得他是个和蔼亲切的人。到现在,她再次觉得他很可怕。这种可怕跟以前不同,是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她无路可退,更无力反抗,只能被他拆吃入腹。

可不嘛,她现在就是走投无路的兔子,被一只大尾巴狼看上了,一门心思想把她叼回窝呢。

*

五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陶嫤依旧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底下丫鬟不敢劝,更不敢在她跟前说魏王的好话,只消一开口,便会被她敢出来。轻则斥骂,重则打罚,于是一连好几天,杜蘅苑的婢仆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叫苦不迭。只期盼魏王赶紧收服了自家姑娘,也好快点解救他们。

陶嫤目下是看哪都不顺眼,去后院有江衡的影子,去前院有江衡的影子,就连这杜蘅苑的名字,在她看来都是江衡刻意安排的。一旦知道什么后,她看什么都觉得别有深意,简直快要魔怔了。

这天特意起了大早,为了躲避江衡,领着将军早早地出了府。

她坐到西街之后改步行,让丫鬟远远地跟在后面,她则牵着将军漫无目的地行走。

于是街上百姓便看到一个头戴帷帽的姑娘,牵着一头体型不小的花斑纹豹子行走在街上,有几个胆子小的,当场吓得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盯着那一人一豹。偏偏那姑娘不觉得有什么,身材娇小,不像专门驯养野兽的豹奴,而且她姿态清闲,俨然没当一回事。

将军头一回上街,兴致盎然,很想挣开陶嫤的绳子往前冲,奈何陶嫤牢牢牵着它,它一只没机会撒欢。它一扭头,对街上的百姓示威一般鸣叫了声,顿时吓得半条街的人都逃跑了。

周围百步之内,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陶嫤浑然不觉,牵着将军便要去前面的一家酒楼吃饭,被伙计拦在门外:“姑,姑娘……本店不允许宠物进入……”

陶嫤遗憾地哦了声,转身欲走,余光瞥见从酒楼地走出一人。

本未放在心上,谁知那人看到她后,三两步来到跟前抱拳施礼,“冒昧问一句,可是广灵郡主?”

陶嫤好奇地瞥去一眼,隔着半透明的透纱罗,隐约能看清他的容貌。好像有点眼熟,仔细一想,正是秦府大公子秦泓。

陶嫤与他只有一面之缘,自认没到当街闲谈的地步,倒是对他如何认出自己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是我?”

看来没认错人,秦泓展颜一笑,风流倜傥,“早听说郡主育有一头西域豹子,今日一见,果真威风。”

说着看了看一旁的将军,他习过武功,虽不精湛,倒也能傍身。是以并不畏惧它,反而上前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豹兄有礼。”

陶嫤对这种油腔滑调的人没什么好感,准确地说,她对秦家的人都没好感,撂下一句“它叫将军”,便欲离去。

难得碰一次面,秦泓哪舍得让她走,至今犹记得上回在魏王府一见,她衣衫半湿,水眸晶莹的模样,在阳光下精雕细琢的五官,让他想起来便心痒难耐。这等精致的璧人儿,岂是他幕中庸脂俗粉能比的。

饶是知道她是郡主,也忍不住升起旖旎心思。何况他左右看了看,周围只有她一个人,并未见到江衡和王府的人,想来她是独自出府,这样大好的机会,如何能错过?

心中有了决定,秦泓上前堵住她的去路,“秦某在楼上设了宴,既然有缘,郡主随我上去一趟如何?听说过几日郡主便要走了,秦某尚未款待过您,不知您肯否赏脸?”

陶嫤皱眉,正赶上心情不好,他偏偏要撞上来,于是骂了句:“滚。”

秦泓一愣,见她抬脚便走,失神之余,冲动地抓住她的手腕。

可惜还没碰到她,刚摸了一下衣角,便有另外一只手横亘在两人之间。秦泓只觉得手心一麻,接着剧痛传来,他捧着手腕后退两步,这才看清对方。

江衡像一座山,巍峨地立在陶嫤跟前。

他眯了眯眸,很不愉悦,“秦公子活腻了么?”

将军站在他身旁,朝秦泓凶狠地龇了龇牙,一时间两只猛兽,把陶嫤护得严严实实。


  ☆、第84章 强吻


街上人虽少,到底有好事者,躲在十几步外,探头探脑地像一看究竟。奈何不敢靠近,是以听不见魏王跟秦家公子说的什么。

秦泓没料到他会忽然出现,愣了一愣,抱拳赔笑道:“魏王言重了,秦某只是想邀请郡主到楼上一聚。”

江衡刚才那一下不轻,打得他现在还疼着,却不好说出来,只得强忍着。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可不就是么,他连佳人的小手都没摸到,就被教训了一顿,真是出师不利。

江衡不给他面子,扯了扯嘴角:“郡主何等身份,是你说请就请的?”

明眼人一眼便看得出来,魏王心情不好,很不好。他跟秦泓关系谈不上多好,可见面也都会寒暄一两句,然而今天连客套都没有,直接将他教训了一遍,足以见得,魏王今天不好招惹。

秦泓滞了滞:“这……”

江衡抬眸看了看酒楼里的纨绔公子,再看了他一眼,“秦公子今日对郡主无礼,众人有目共睹,今日本王卸你一只胳膊,也算是个教训。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言讫,不等秦泓有所反应,他已擒住他的肩膀,只听一声清脆的喀吧,他疼得叫了一声,立即跪倒在地。

秦泓的右臂无力里垂在身侧,疼得额头冒汗:“魏王宽宏大量,秦某感激不尽。”

他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退让,这时候说点好话,一会才不会有苦头吃。

江衡收回视线,踅身领着陶嫤往回走。

自打陶嫤出府之后,他便一直跟在她身后。从王府门口到这条街道,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知道她心情不好,所以给她时间。可今天已是第五天,她还是没有回应他的意思,江衡的耐心已经快到尽头,尤其看到刚才秦泓对她无礼,心头更是积郁,一路上沉默寡言,到了王府都没说一句话。

陶嫤摸不透他的脾气,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白蕊在一旁,简直坐蓐针毡,怎么都不舒服。她欲哭无泪,这叫什么事,姑娘和魏王闹别扭,为何她要夹在中间?这下可好,如芒在背,她恨不得跟将军一起坐在外面,也好过在车厢里受煎熬。

可惜将军是个畜生,不懂她的难处,兀自在一旁舔着爪子,全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好不容易到了魏王府,白蕊扶着陶嫤下了马车,一步一步惴惴地跟在魏王身后。

魏王没回瞻云院,反而直接踏进了杜蘅苑。陶嫤在后头惊恐地握了握白蕊的手,“他,他为何不回自己院子?”

白蕊连连摇头,“婢子也不知道。”

恐慌虽恐慌,院子还是要回的,陶嫤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便见江衡立在庭院中央,仿佛在等她过去似的。

躲了这么些天,总是要面对的。陶嫤咬了咬牙,回以白蕊一个悲壮的表情,向他走去:“今天的事……多谢魏王舅舅替我解围。”

江衡垂眸凝睇她,眸色深沉,并不出声。

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回应,陶嫤稳了稳心神继续道:“魏王舅舅若是无事,就回去吧……我还有东西没收拾好,没时间招待您。”

话刚说完,江衡俯身向她凑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扛到了肩上!

她身子一空,强烈的不安袭来,“魏王舅舅!”

江衡按住她弹动的双腿,环顾杜蘅苑一圈,对目瞪口呆的婢仆道:“本王有事跟郡主说,谁都不许进屋。”

说罢,居然就这么扛着她进了屋!

这是他的地盘,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旁人哪敢反抗。尤其他的威严搁在那儿,只消一眼看过去,便让人手软脚软,对他言听计从。

陶嫤又怕又惊,朝外面叫道:“白蕊救我,玉茗救我!”

白蕊玉茗上前两步,着急又为难地唤了声:“姑娘……”

奈何直棂门已在她们面前阖上,挡住了里头的光景。

江衡的大掌在她娇臀上拍了一下,大步走进内室,“想了五天,可有想出个什么结果来?”

他居然打她的屁股!

不要脸!陶嫤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当即羞红了脸,在他身上连打乱踢,“想什么?我什么都没想,我要回长安,你放我下来!”

江衡把她放到床榻上,不等她坐起来,便倾身压了上去,“没想么?”

陶嫤迎头撞进他怀里,手忙脚乱地将他推开,重新躺回床榻上。因着方才的挣扎,发簪散落,乌发披散在床上,腻白的小脸泛着红晕,粉唇轻启,微微喘息。她看着他的眼神怯懦又无助,让人真想狠狠地欺负她,让这张倔强的小嘴里吐出求饶的字眼。

搁在平时,陶嫤是个很识相的人,懂得审时度势。目下她处于弱势,本不该惹怒他,然而他刚才触怒了她的底线,这会儿早顾不得那么多了,“就算让我再想十天,一百天,我都不会接受魏王舅舅的!我是个正经人,不会做那种离经叛道的事,你不要再逼迫我了!”

说罢咬着下唇,对他怒目而视。

江衡眼里有幽光闪过,整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两人贴得极近,他的脸就在她上方,寒声问:“真的不接受我么?”

她心一横,别过头去:“我不喜欢你,只把你当成舅舅。无论你说多少遍,我都不喜欢你。”

江衡双手捧着她的脑袋,逼迫她直视自己:“再说一遍。”

她于是重复:“我不喜欢你。”

刚说完,江衡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再说一遍。”

她睁大眼,大约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他们在很严肃地交谈,他忽然亲她是怎么回事!于是腾出双手捂着额头,赌气般嚷道:“我不喜欢你!”

心头酝酿着一股无名火,明知她是故意这么说,但他还是很不满。不让亲额头,那便亲眼睛,于是他在她眼睛上啄了啄,“再说一遍。”

陶嫤再捂住眼睛:“我不喜欢……”

这次话没说完,便被他堵住了樱唇。

唇瓣相贴,他温热的气息传了过来,陶嫤脑子嗡的一声,再也想不起别的东西。

江衡浅尝辄止,贴着她的耳朵道:“我喜欢你,叫叫,舅舅喜欢你。”

他一定是故意的,都这种时候了,还故意自称舅舅,是嫌她不够罪恶么?陶嫤呜了一声,从头羞到脚,“别说……”

他偏要说,低醇的嗓音诱惑般地问:“你喜欢我么?”

陶嫤下意识地摇头,声音软糯:“不……”

真倔!

江衡怒火中烧,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这回不再满足于轻轻碰一碰。他吸吮她的唇瓣,撬开她的贝齿闯了进去,如愿以偿地尝到她甜美的味道,勾着她不断纠缠,强势而霸道,让她连躲都没处躲。

陶嫤浑身发软,无助地嘤咛,头一回觉得江衡也可以如此强硬,她在抗拒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以前一直认为他可怕,像蓄势待发的野兽,这下坐实了,他就是一头不折不扣的野兽。把她逼到走投无路,肆意品尝。

许久,他才放开她,舔着她的嘴角哑声问:“喜欢我么?”

她简直无地自容,明明不愿意,还是被他吻得晕头转向。一时间既觉得对不起父母,又对不起皇后娘娘,愧疚得不得了,好在学聪明了,没再出言反驳。

不说话也行,只要不再抗拒他,一切都好说。江衡对她爱不释手,又亲了两下,“叫叫,我给你五天时间已是仁至义尽了。剩下的五天,你休想再躲着我。”

陶嫤抬起双臂挡住脸,不肯让他再亲,“可是,魏王舅舅是我的舅舅!”

江衡不以为然,“我们没有血缘,只要本王一句话,你随时可以成为我的正妃。”

她不吭声。

江衡拉开她的双手,盯着她水汪汪的双目,“年龄也不是问题,等一年之后你及笄,我便娶你进门。”

这是哪儿跟哪儿,谁要跟他谈婚论嫁了!

陶嫤恼羞成怒,气鼓鼓地瞪着他,“我就要回长安了,我才不嫁给你呢,老流氓!”

老流氓?江衡挑了挑眉,他还有更流氓的时候,只是怕吓坏了她,所以才一直忍着而已。

小姑娘发起火来不容小觑,他差点招架不住,唯有将她牢牢地锁在怀里,摸着她的粉唇:“回长安之后等着我,不许跟别人定亲。叫叫,你是我的。”

陶嫤抿了抿唇,还没接受他,“我才不是。”

他浑不在意,抵着她的额头重复了一遍,“你是舅舅的。”

真不要脸,端着舅舅的身份,居然对她行这种事!陶嫤抬脚踹了他两下,推搡道:“我才没有这么无耻的舅舅,你放开我,我要起来!”

小嘴喋喋不休,带着他刚才吻过的痕迹,晶晶亮亮,很是诱人。

江衡才尝过她的滋味,怎么会轻易放过她?于是按着她的双手,再次亲了下去。


  ☆、第85章 亲热


江衡离去后,陶嫤让人烧了一桶热水送进来。

这大白天的,为何要洗澡?丫鬟们都有些不解,但看陶嫤一脸坚决,便没有多言,老老实实地烧水送水,不多时便灌满了大半个木桶。

陶嫤挥退她们,脱掉衣服,整个人都埋进水里。她想洗去江衡留在她身上的气味,他对她又摸又亲的,真是讨厌到了极致。她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样无礼地对待过……一时间把江衡所有的好都忘了,只记得他的无耻,以及不要脸!

在她面前一口一个舅舅,可他做的那些事,哪是一个舅舅该做的!

越想越气,陶嫤挥手拍在水面上,溅了一脸的水花,她胡乱地抹了下,站起来套上衣服,风风火火地来到屋外,指挥白蕊玉茗道:“去把杜蘅苑的门关上!”

看天气明日应当会下雪,白蕊跟玉茗正在收衣服,捧着衣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姑娘,为何要关门?”

当然是防火防盗防江衡!

以前她住在这里,晚上从未关过门,夜里派一个婆子守着就是了。目下不同,江衡就跟洪水猛兽一样,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再对她做什么,为了未来五天能过得安安生生,她决定这几天都闭门不出!

白蕊玉茗对视一眼,没法劝住她,只好把衣服交给别的丫鬟,踅身把杜蘅苑的门关上了。

方才魏王离去时眉眼里隐有满足之色,同回来时判若两人,她们虽是不经事的姑娘,但多少猜得到一些。

魏王一定是跟姑娘说开了,才会让姑娘如此忐忑不安。

至于他们发生了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陶嫤连吃晚饭的心思都没有,早早地躺下入睡了,大抵是怕江衡突然出现,一整夜都睡得不踏实。一直到破晓时分,她才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这一睡睡到晌午,反正没什么事,丫鬟便没进屋叫醒她。

待醒来的时候,肚子饿得很,陶嫤叫丫鬟进来准备换衣服。屋里烧着地龙,四周又置备火炉,整个屋子暖融融的,她穿的不多,散花绫褙子下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脸,趿着软鞋踩在毛毡上,“饭菜布置好了么?”

白蕊替她拢了拢头发,绾了个简单发髻,头上斜插一只碧玉发簪,“方才让人热了一遍,已经重新摆好了。”

她洗漱一番,打算吃完饭后继续睡觉,外面天越冷,便越容易犯困。

尤其这几天无所事事,除了睡觉她真不知道做什么,去招惹江衡?她才不敢。

考虑到她这几天食欲不振,厨房里做的都是清淡小菜,冬天的时令菜不多,唯一盛产的就是萝卜,偏偏她又不爱吃萝卜,专挑一碟子冬笋吃。喝完一碗香蕈虾仁粥后,又吃了一碗鸡蛋羹,这才觉得饱了。

擦了擦嘴准备重新躺回床上,听到外头有突兀的动静,她心下咯噔,赶忙让白蕊去看看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白蕊回来说道:“是魏王来了。”

*

他还敢来!

陶嫤怒气冲冲,顾不得披上外皮便冲到屋外,见寒光准备打开院门,当即喝了声:“住手!”

寒光一激灵,及时地停下开门的动作:“姑娘……”

她三两步上前,小身板抵在门上,把寒光松开的门闩重新锁上去,“我身体不舒服,魏王舅舅回去吧。我,我现在不想见人。”

外面天冷,她冻得哆哆嗦嗦,小脸一阵青一阵白,从没觉得江衡如此可怕过。

白蕊在后头急得直跺脚,衣服不穿好就出来,饶是院里没有外人,可她不怕冻着么!当即踅身回屋,要去给她拿衣服。

门外江衡滞了滞,失声浅笑,“那你什么时候想见人?”

她在里面摇头,“我也说不清楚。”

果然是昨天把她吓到了,江衡回去想了一晚上,担心自己是不是太急于求成,日后回长安该如何跟楚国公交代,但却从不后悔。

能得到她,是他一生的幸事。

江衡透过门缝,看到里面一道浅粉色的身影,一看便只布料单薄,大冬天的不怕冻着自己?他脸色沉了沉,“怎么不穿好衣服?”

她都要急死了,哪管得了穿不穿衣服,只盼着他赶紧走吧。“我一会回去就穿,你别管我。”

过了很久,外面都没听到江衡的回答,好像有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声音。

走了?

她长长地松一口气,方才提心吊胆,整个人都像被悬在空中一样,现在总算脚踏实地了。她拢着袖子往回走,没走两步,便见侧前方墙头一个人影翻了进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她跟前。

可不就是江衡嘛!

他居然学会了翻墙?偏偏他姿态洒脱,宽衣博带,就连翻墙也翻得那么潇洒从容。陶嫤一骇,重新退回门前,扯了扯嘴角问:“魏王舅舅不是走了么……”

江衡举步走到她跟前,脱下黑狐裘衣拢到她肩上,故意为难她:“见不到你,我怎么能走?”

裘衣带着他滚烫的体温,陶嫤不安地扭了扭,目光朝他身后的白蕊看去:“白蕊给我拿了衣服,魏王舅舅你自己穿吧!”

说着便要脱下她的衣服,朝白蕊走去。江衡好不容易逮到她,岂能这么放她走了?

他伸出双臂,一左一右拦住她的去路,俯低身子注视她:“为何锁门?”

陶嫤左顾右盼,恨不得整个身子都缩在门里边,“天冷……怕漏风。”

身后是门闩,她的手不老实地乱动,希望能打开门闩,逃离他的桎梏。奈何越紧张越不成事,双手颤颤巍巍,好半响都没成功打开。

*

江衡看着她紧张的小脸,忽而一笑,“不是在躲我?”

她连连摇头,这种时候就算是也不能承认,“当然不是。”

院里丫鬟都在,他这么名目张大地调戏她,实在太过分了!如果她们不对她忠心耿耿,把今天的事传了出去,他有没有考虑过她的名声?

陶嫤抿唇,试图推开他的胸膛:“魏王舅舅别这样。”

“别哪样?”他低笑一声,凝睇她愠怒的小脸,忽而低头亲了下她的唇,“这样么?”

她睁大眼,惊恐到了极致,“江衡!”

这时候哪还顾得上虚与委蛇,她的面子里子都丢尽了,这是她的院子,当着她丫鬟的面,他居然亲她!陶嫤恨得牙痒痒,捂住双唇瞪他:“不许亲我!”

江衡居然说:“怎么可能。”

言讫拉开她的双手,低头再次吻了上来。

周围都是他的气息,连嘴里都是,他硬生生闯进她的口中,勾着她的舌头吮吸,吻得她舌头发麻。陶嫤呜咽了声,很快没了反抗的力气,任由他抽丝剥茧一般,攫取她所有的神智。

她浑身发软,到现在还不忘院里的丫鬟,睁开迷茫的眼神往他身后看去,闭上眼羞赧道:“不要,她们在看……”

江衡恬不知耻地说:“那我们到屋里。”

说罢没等她回应,便抱起她往正堂走去。

院里一干丫鬟都傻了眼,收衣服的不收了,洒扫院子的不洒扫了,各个呆呆地看着魏王抱着郡主走入屋中。刚才那一幕就跟做梦一样,虽然早就猜到魏王跟郡主的关系非同寻常,但亲眼所见时,还是有些冲击。

白蕊最先回神,让她们该干嘛干嘛,“方才的事你们就当没看到,若是谁敢说出去,仔细你们身上的皮!”

这里有跟了陶嫤七八年的丫鬟,也有才照顾她一年的丫鬟,平常虽然都很乖巧,谁知道会不会跟人碎嘴子。人心难测,该警告时还是要警告一番。好在她们都是明事理的,一个劲地点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

陶嫤被江衡抱入屋中后,他一直没放开她,顺势坐在桌子后面。

桌上的饭菜尚未来得及撤去,是陶嫤刚才吃剩下的,江衡贴着她的脸颊道:“正好我还没用膳,你陪我一起。”

这姿势太暧昧,哪有人吃饭还抱在一起的,陶嫤唰地从他腿上跳下去,戒备道:“我吃过了。”

江衡以手支颐,笑看着她:“本王还没吃。”

她才不管呢,转身就往屋里跑,“那你回自己院里吃。”

不敢去床上,昨天一切噩梦的根源就是在床上发生的,江衡没走,她是绝对不敢上床的。四下看了看,在美人榻上正襟危坐,一双水眸定定地盯着屏风外。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任何动静。

不确定他走没走,又不好出去看看,陶嫤扁扁嘴,“魏王舅舅你走了吗?”

没人回答。

想来是走了,她脱下身上的黑狐裘衣,准备让白蕊拿去送还给他,刚走到屋外,便见江衡闲适地坐在八仙椅上,一边喝茶,一边往她看来。

陶嫤定在原地,顿时有种被戏弄的错觉:“我刚才不是问……”

江衡不语,目光在她身上巡视了一遍。

她这才恍悟,屋里暖和,她只穿了一件散花绫褙子,里面小衣和抹胸的颜色都能看得清。她红了脸,把裘衣扔到他身上,“你没走刚才为何不出声!”

说罢欲躲,被他走近一把抱了起来,走入屏风,压倒在美人榻上。

江衡拿鼻子蹭了蹭她的鼻子,“我若是出声了,你会自投罗网么?”

当然不会,陶嫤在心里回答,嘴巴却牢牢地闭着,发誓不再跟他说一句话。

她不说话,江衡自有办法。

见他又要亲她,她泪眼汪汪地恳求:“魏王舅舅别再亲我了。你一亲我,我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招人喜欢,江衡笑着问:“就算当罪人,也是本王比你先当,你怕什么?”

原来他还知道呢,陶嫤鼓着腮帮子,“那你还……”

他贴近她,在她耳边哑声道:“本王忍不住,叫叫。本王一看到你,便想与你亲热。”

尤其他压抑得久了,一旦开闸便有些收不住。再加上她过几天就要离开,他不能跟着一起回去,这几天怎么舍得放过她?

陶嫤张了张嘴,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听过这么惊世骇俗的话,俏脸早就涨得通红了,“谁要跟你亲热……”

江衡抱着她纤细的腰肢,仔细看了她一会,低头咬住她的粉唇道:“当然是你,小白豆腐。”

小白豆腐……

待反应过来这个名字的含义,陶嫤不仅脸红,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第86章 回家


这几天陶嫤极近所能地躲着江衡,但凡他会出现的地方,她绝对不去。

若是他到杜蘅苑来,陶嫤便时刻把将军带在身边,他一上前,她便让将军咬他。将军最近精力充沛,正愁没地方发泄呢,对他当然也不客气,陶嫤一发话它便冲了上去。

江衡蹲下,拿手挡住将军的头颅,抬头看她:“明日何时走?”

无论他再不舍,时间还是会过去,不知不觉便是三天,明天她便要回长安去。

护送她的人马已经安排好了,随时都可以伴她出发。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一路送她回到长安,可惜事与愿违,他在松州的事尚未料理完毕,若是离开得时间长了,唯恐底下的人办事不利,到时酿成大乱。

他唯有等,等一年之后把松州管理好,再回长安见她。

到那时她刚好及笄,他可以登门求亲,与她名正言顺地在一起,长相厮守。其他都很放心,目下唯一怕的就是周溥横插一脚,他在陶嫤心里的地位不简单,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来。正因为这份不简单,才让江衡不安。

去年来松州时,周溥的意思是今年也会回长安。

也就是说,他得时刻注意着长安的动静,免得他还没回长安,小媳妇便被别的男人拐走了。

思及此,表情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陶嫤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他们一高一低,立场忽然转变了过来,很有些不习惯,“我同魏王舅舅说过的,早上辰时就出发。”

真的是一刻都不能等了,这几天她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只有自己知道其中的煎熬。

早点离开他,回长安好好想一想,也许还能早点想清楚,为自己下一步做打算。

江衡点了点头,“是,你跟我说过。”

或许是他潜意识遗忘了,不想让她走,所以才会记不住时间。他撑着额头笑了笑,再仰头看她时,乌黑瞳仁里满是笑意,“叫叫,你回去会给本王写信么?”

陶嫤想也不想地摇头,“当然不会。”

首先不知道写什么,其次她躲他都来不及,怎么会给他写信呢?若是以前还有可能,他好好地当他的舅舅,她还是他的外甥女,互相表达一下亲情的关怀。如今是怎么都不行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占她便宜,她才不会给他写信呢!

跟他料想的一样,江衡握住她斗篷里的小手,甘愿仰视她,“舅舅会给你写信的。”

陶嫤挣了挣,没能挣脱,手被他紧紧地攒在掌心里,带来无尽的温暖,“……哦。”

江衡又道:“逢年过节,也会给你准备礼物。”

她移开视线,“我不要。”

他笑了笑,置若罔闻:“记得给舅舅写回信。”

本想拒绝,但是一触到他的双目,到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她长睫毛颤了颤,骄傲道:“那要看我的心情好不好。”

真是个难伺候的小姑娘,他哄了她这几天,还是没把她的心哄过来。

明明被他的亲的时候一点也不反抗,偏偏嘴巴倔强得很,他想听的话,她一句都不说。江衡站起身,拢了拢她的斗篷,“这一年不许忘了我。”

怎么可能会忘呢!他对她做的这些过分事,她可都一件件记得清楚,没那么轻易忘记!

陶嫤招呼将军过来,躲在它的身后,“将来的事哪说得准,万一我真把魏王舅舅忘了,你不要怪我!”

说罢朝他吐了吐舌头,转头跑进屋里。

大红色的斗篷像他心头的一滴血,与他整个人融为一体,这辈子都没法再剥离。江衡揉了揉眉心,许久哑然失笑,既恼火,又喜爱到了骨子里。

*

白天东西都收拾妥当了,东西比来时还多,足足有四五辆马车。陶嫤不放心,亲自盘查了一遍,后来嫌东西太多,临时又去下一辆马车的东西。加上婢仆乘坐的车辇,统共有七八辆马车,看过之后,才算满意。

夜里睡在床上,想着马上就能离开松州,见到阿爹阿娘,心里止不住地欢喜。

故乡总是让人怀念,才离开一年,她便归心似箭。

想知道家里情况如何,外公身体如何,大哥跟启嫣姐姐的婚事是否顺利……想着想着,更加睡不着了。脑子里忽然闪过江衡的脸,她离开之后有一年见不到他,他让她等着他,说到时候要去陶府提亲……

谁稀罕他提亲!陶嫤裹紧被子,一想起这几天的经历,便觉得不够真实。

她尊敬敬仰的魏王舅舅,一夕之间成了爱慕她的人,把她逼得无路可走。她连准备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被他进攻得措手不及,到最后狼狈收场,还被占尽了便宜。

还想让她写信给他,她才不呢,绝对不会。

陶嫤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夜里醒了两三回,有一回觉得口渴,想下床倒水喝,蓦地看见床头坐着一个人,她吓得心差点从嗓子眼儿跳出来,“救……”

那人出声:“是我。”

又是江衡,记得上回他也这么吓过她!陶嫤捂着胸口喘气,她最不经吓,偏偏他还总干这种事,“魏王舅舅来做什么?”

江衡见她喘不上气,坐到跟前替她抚了抚背,好不容易见她缓过来了,握着她的手道:“本王睡不着,想多见你一面。”

她有点抵触,“霜月呢?”

今天是霜月值夜,怎么把他放进来了?

江衡起身倒了一杯水,一壁喂她喝下去,一壁说道:“这王府是我的,我若想见你,她能拦得住么?”

耍流氓就耍流氓,还说得这么名正言顺,可见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陶嫤喝完之后躺回床上,蒙上头无情道:“魏王舅舅见过了,现在该回去了吧。”

江衡把茶杯放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睡你的,我看我的。”

陶嫤本以为他说说就算了,没想到他真的坐在床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饶是她背对着他,都能感受到那道灼灼的视线,这叫人怎么睡!

她欲哭无泪,趁着最后一个晚上,决心跟他好好谈一谈,“魏王舅舅,我没有嫁人的打算。”

江衡讶异地挑眉,有点不解,莫非她这些天拒绝他,是因为这个原因?

“为何?”

她想了想,争取想出一个能说服他的答案,“我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那份心思。”

也就是说,她心里没有他?

江衡以为经过这几天,她起码会有点接受他,未料想他遇见了一只小白眼狼,从头到尾都是他剃头担子一头热。但是不怕,既然认定了她,他便多的是耐心跟她耗下去,“以后时间很多,你会慢慢喜欢我的。”

陶嫤噎了噎,少顷出声:“不会的。”

她把头埋得更深了些,不敢看他,把自己藏起来,“我一直把你当成舅舅,从来没想过跟你在一起。你这样,我没法跟皇后娘娘交代,也不敢面对阿爹阿娘,求魏王舅舅放了我吧。”

江衡静了许久,俯身撑在她身侧,将蝉蛹似的她护在怀里,隔着被子吻了吻她的头,“我会处理的,这些不用你担心。”

本想就此离去,但是始终不甘心,想着她刚才的话,江衡再次问道:“叫叫,你刚才说没有喜欢的人。”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江衡问她:“连我也不喜欢么?”

她不出声。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从正面问她,旁敲侧击地逼供:“真的不喜欢本王么,小白豆腐?”

被子下陶嫤脸颊像煮熟的虾子,红的透透的,好在他看不见。

起码她没有否认。

不回答,便是还有希望。

江衡满意地笑了,从她身上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顶,“睡吧。”

可是哪还睡得着?满脑子都是他低沉悦耳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真的不喜欢他吗?

陶嫤想不通,她在这方面素来迟钝,否则便不会上辈子二十有二了,还是没有嫁人。后半夜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中,看见江衡一直坐在床头。

他整夜都没有离去,直至晨曦微露,才回到瞻云院去。

*

洗漱一番后,神智勉强清醒一些。

院里的事几乎不用她操心,婢仆已经把行礼搬到马车上了,她只需换身衣服准备出发便是。在杜蘅苑匆匆吃了早饭,陶嫤踏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一年的院落,多少有点不舍。

来到府外,江衡正站在门口。

他骑在马上,前后巡视了一遍,见没什么纰漏才折返回来。正巧赶上陶嫤走出王府,他停下,背后是熹微晨光,映照在他身上,显得他更加挺拔伟岸。

明明一夜没睡,这会看着却十分精神。

他来到她身边,笑着看她:“走吧,舅舅送你出城。”


  ☆、第87章 腻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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