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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七章

登上马车,缓缓往城外驶去。

一队人马护送着广灵郡主出城,百姓纷纷翘首以盼,只见魏王亲自送行,骑马走在人群最前方。他目不斜视,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马车,车里载着广灵郡主,一侧的帘子飘飘荡荡,看不见里头的光景。

陶嫤想起刚才的一幕,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

王府门口,回长安的马车由七辆变成八辆,陶嫤指着多处的那一辆问:“那是什么?”外表跟别的马车有点不同,样式很简单,瞧着不像坐人的马车。

江衡凝睇她,“还记得本王欠你的生辰礼物吗?”

那是他送的礼物?整整一车么?

陶嫤有些期待,上前去看了看。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天真了,跟江衡斗,她永远处于下风。马车里赫然装着一个硕大的沙钟,流沙从上面的容器流到下面的容器,沙很细,一点点慢慢地往下漏,照这个体积看,不知能流到什么时候。

她简直看得目瞪口呆,转头惊诧地问江衡:“这是什么?”

江衡下马,与她并肩站在沙钟跟前,“这是本王专门让人打造的沙钟,能流一年。等它流完的那一日,便是本王回长安的一日。”

听听这叫什么话,难道她要天天盯着这个沙钟等他么?

没见过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的!陶嫤气得不想理他,这算什么,好像她巴巴盼着他回去似的,当场就要回绝:“我不要这个东西!”

江衡早就猜到她是这个反应,手掌放在她的头顶,弯腰与她平视:“你若是不收,本王便让人送到长安陶府。届时陶临沅问起来,本王就说这是你跟我的定情信物。”

“……”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陶嫤气得想挠他,奈何位于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好表现得太过张扬,她气鼓鼓地瞪着他,凶神恶煞的小模样,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走吧,出发。”

陶嫤推开他,登上前方的马车,气得没再多看他一眼。

一直到了现在,想想还是郁闷。

这么大的沙钟,她拿回家该怎么跟阿爹解释?难道说魏王送给她的纪念物?哪有人送这种东西的,阿爹一定会认为他是个疯子。

可他本来就是疯子,如若不是,怎么会做这种厚颜无耻的事呢?

越想越气,陶嫤看着帘子,灼灼目光几乎能把它烧出一个洞来。车里白蕊玉茗见她心情不好,都不敢招惹她。她们清楚前因后果,正因为清楚,所以更加不好开口。

要说魏王此举确实有些过了,但他对姑娘痴心一片,倒也可以理解。

毕竟要分开一年,他不放心是理所当然的。姑娘正值妙龄,花一般的年纪,他却行将而立,两人年龄差得有点多,以后有他操心的地方。

如此一想,两人都有些同情起魏王来。他这条漫漫追妻路,还得走很长呢。

*

出城之后,路上越来越清静。掀起身侧的帘子往外看,两旁只剩下高耸屹立的樟树,道路宽阔,偶尔有赶路的旅人,再往前走,就真的不见多少人了。

江衡没有停下的意思,护送陶嫤的卫兵难免纳闷,魏王这是打算送到哪里?

终于他喊了声停,折返回到陶嫤的马车跟前,“叫叫,出来一下。”

陶嫤正在气头上,怎么可能搭理他。是白蕊出的声:“回禀魏王,姑娘说您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剩下的路您无需担心。”

半响,江衡没有要走的意思,“让广灵郡主出来见本王最后一面。”

车厢内白蕊为难地看了一眼陶嫤,他的话姑娘都听见了,可是看姑娘的反应,好像不想见他……

陶嫤挣扎一番,还是决定出去见他,否则这么耗下去,只会更加引人注目。于是掀开帘子站在车辕上,仰头直勾勾地盯着他,“魏王舅舅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

想留下她,不想让她走。

江衡弯腰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到马背上,揽着她环顾一圈,对众人道:“在这里等着,本王有事要跟郡主说。本王没回来之前,不许轻举妄动。”

说着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往林中深处骑去。

陶嫤惊愕不已,从被他带上马车的那一瞬就惘惘的,没想到他会有此举。呆了半响,才开始反抗:“你做什么?快送我回去!”

江衡一只手臂搂着她,一只手牵缰绳,到了一处溪流前才停下,沿着小溪慢慢地往前走。

此处无人,清幽得很,只有马蹄踏在地面上的橐橐声。

她越是挣扎,江衡越不放开她。末了索性抱起她转了个身,让她面对面坐在怀里,捧着她的脸颊道:“叫叫。”

这一声低沉缠绵,饱含他所有的不舍,让人不由得沉醉。

陶嫤霎时没了声音,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干嘛?”

这姿势实在很怪异,就跟坐在他怀里似的,而且看不到前方的路,会让她感到不安。陶嫤一仰头,便能对上他漆黑的双目,这双眼睛深邃沉着,看得她无所遁形。

江衡不说话,抬手将她揽在怀中,轻轻地叹息一声。

这时候所有的言语都抵不过她在怀里来得实在,那么小的身躯,却能很好地充盈他的心房,填补他所有的空缺。这姑娘天生就是来克他的,头一次见面时,他怎么都想不到会栽在她手里。

不过短短一年,就再也割舍不下她。

*

陶嫤挣了两下没能成功,最后索性放弃了,在他胸口瓮声道:“魏王舅舅这么带我出来,不怕他们起疑么?”

他们是指外头的士兵,陶嫤是姑娘家,总归要替自己的名声担心。

孰料江衡一笑,吻着她的头顶道:“他们?他们早就知道了。”

什么?陶嫤霍地直起腰,小脸又窘又尴尬,“他们怎么会知道?是不是你说的?”

想到她费尽心思隐瞒的事,别人早都知道了,她在他们眼里一定十分好笑。这么一想,更加觉得没脸见人了。

江衡噙着笑,“本王什么都没说,是他们自己看出来的。”

想想也是,他做的这么明显,瞎子才看不出来呢!松州是他的地盘,他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他?

陶嫤急了,“那他们说出去怎么办!”

“不会的。”江衡蹭了蹭她的鼻子,与她耳鬓厮磨,“没有本王的吩咐,谁都不敢说出去。”

她这才有点放心,耳朵被他搔得痒痒的,她别扭地转过头去,“就算这样,那也不能……”

顿了顿,没有说完。

江衡握住她的小手,拿在掌心反复揉搓,对她身上每一处都喜爱到了极致,“为何不能?本王跟自己未来的王妃道别,还要他们允许么?”

陶嫤捂住耳朵,“谁是你未来的王妃!”

他拿下她双手,故意在她耳边提醒:“是你,叫叫。本王的小白豆腐。”

温热的呼吸喝在耳朵里,她半个身子都软了,小小的耳朵泛起血色,委屈地哼了一声:“我不是。”

江衡眸中染上笑意,对她爱怜不已,偏头咬住她精致的耳垂,含在嘴里舔.弄调戏,“是。”

耳朵又酥又痒,陶嫤缩了缩肩膀,整个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只露出泛红的侧脸,“不要舔我……”

声音小小的,带着怯懦和无助,像猫爪子挠在他的心头,只会让他更加想欺负她。

江衡从耳朵吻到脖子,一路蔓延,“叫叫,你知道么?本王今年二十九,等到三十岁那一年,只想要一个礼物。”

陶嫤抓着他胸口的布料,小拳头捏得发白,“是什么?”

他哑着嗓音,“是你。”

三十岁那年,只想要她。

陶嫤脸颊烧红,整个人像在炭盆里烤过似的,红得能滴出血来。她腾出一只手胡乱捂住他的嘴,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又羞又恼地看向他,“你不要脸!”

他拿开她的小手,在她手心里吻了吻,“有你就够了,还要脸做什么?”

小姑娘娇娇俏俏,绵软的身躯就在怀里,他情不自禁地想跟她再靠近一些。怎么亲热都不够,因为她马上就要走了,离开他去千里之外的长安。若是可以,真想把她拴在身边时刻带着。

陶嫤遇到了此生最大的劲敌,论无耻比不过他,论脸皮也没他厚,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

她跟他大眼瞪小眼,末了唯有妥协,被他抱着说了很久的话。

只觉得过了好久,她扁扁嘴问:“好了吗?魏王舅舅,再不走就太晚了。”

片刻之后,江衡松开她,揽着她骑马往回走,“方才我说的话都记住了么?”

他说了很多,无非是以前说过的话,陶嫤就算不想记也记住了,此刻却故意跟他唱反调,“你说了什么?”

江衡搂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声道:“你想再听一遍?”

那她可受不住,陶嫤摇头晃脑,识趣地求饶,“记住了记住了,都记住了。”

无非是让她想他,给他写信,不许跟别的男人来往。这些腻歪的话,他居然还说得一本正经,陶嫤听得面红耳赤,真想一把堵住他的嘴。

*

这一路走得很慢,阳光穿透树叶打在他们身上,地面光影斑驳,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快到林子外面时,江衡贴着她的脸颊道:“快点长大吧,小不点。”

陶嫤头埋得低低的,不予回应。

这句话的意思,估计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只有等她真正长大了,他对她亲密时才不会有负罪感。只有等她长大,他才能娶她。

到那时她躲都没地方躲,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回到马车跟前,他扶着她走上马车,然后翻身上马,看了她很久,才吩咐前方的士兵道:“出发罢!”

陶嫤坐进车厢,等马车行进之后,才呜咽一声,环膝蜷缩在角落里。

她被他带走仅仅半个时辰,身上便全是他的气息。他这个臭流氓,登徒子,陶嫤在心里把江衡骂了无数遍,却又有点不舍。

白蕊玉茗面面相觑,一个倒茶,一个嘘寒问暖,“姑娘,魏王带您去哪了?”

她缄口不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说。

马车走出好远,白蕊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后看了看。远远地,看见魏王骑马站在路便,身影几乎看不见了,他还没走。

*

因为路上耽搁了一段时间,一队人马走了大半天,总算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下一个镇子。

他们找了一个客栈落脚,几十号人占了泰半房间,好在这里来往旅人不多,刚好能容纳他们入住。

陶嫤到屋里看了看,收拾得还算干净,倒也满意。

第一天都有些累了,用过晚饭后,陶嫤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白蕊跟玉茗住在隔壁房间,将军比较特殊,暂时住在后院单独的小院子里,由一个士兵专门看着。

陶嫤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难以入眠。

明明巴不得远离他,但真的离开后,反而会经常想他。陶嫤翻了个身,觉得自己病的不轻。

子时左右,大抵是到了新环境睡不好,她昏昏沉沉地醒了一次。恍惚间听到屋里有动静,睁开眼看了看,好像有一个人影掠过,她惊了一惊,再仔细看,那影子已经站在她的床头了。

她第一反应是江衡,盖因他常干这种事。

然而就着窗外的月光,她分辨得出,此人身型与江衡并不同。江衡高壮英挺,他修长瘦削。

陶嫤遽然睁大眼,坐起来问:“你是谁?”


  ☆、第88章 自责


来人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床前。

他的声音很熟悉,“短短几日光景,郡主就把在下忘了么?”

陶嫤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他是何人。

秦泓!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闯入她的房间?陶嫤清楚地记得睡觉之前,她的房门是上锁的,而且此处距离松州有数百里远,他来做什么?

没时间想那么多,陶嫤扯开喉咙呼救:“来人,有歹徒!”

秦泓凑到她跟前,捂住她的嘴巴低低地笑道:“郡主不必白费力气,秦某在他们的饭菜里下了药,他们一时半会醒不来的。”

他离得近了,陶嫤能看清他的表情,唇角带笑,心怀不轨。

大半夜的闯进姑娘房里,能有什么好事?陶嫤抬脚便要踢他,她下手毫不留情,专挑他最脆弱的地方,“滚!”

可惜他是习武之人,她的攻击被他轻轻松松地躲开了。他擒住她的双手,俯身压在她身上,笑着道:“虽然我不担心被人听见,但还是想让郡主安静一些。”

说着从衣襟里掏出绢帕,准备堵住她的嘴。

陶嫤扭头躲开,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如此无礼,不怕我回长安告诉皇上,让他灭你满门么!”

秦泓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态度可以称得上悠闲,“如果秦某让您永远也无法回长安呢?”

陶嫤愕住,回过神后朝门外喊叫:“白蕊,玉茗……”

呼救的话还没说完,嘴巴便被一团布给堵住了。秦泓摸着她的脸蛋,俯身仔细凝睇她,“郡主生得这么细嫩标致,如果不是为了阿妹,我是怎么都舍不得下手的。”

秦慕慕?

看到她眼里的困惑,秦泓不介意跟她解释一番,“阿妹因为郡主声名狼藉,这点郡主想必没有忘记吧?”

那是她自找的,跟她有何干系。陶嫤不悦地皱了皱眉,她早该想到秦家一家没一个好东西,妹妹如此,哥哥又能好得到哪去!偏偏嘴巴被堵住了,四肢都被他压在身下,连求助都没法。

她越是挣扎,他便压得越紧。

陶嫤头一回觉得恶心,被厌恶的男人压着,原来这么恶心。她呜咽了两声,试图踢开他。

秦泓一手按住她的双手,一手摸上她的腰肢,“来时阿妹跟我说,要让郡主也尝尝名声败坏的滋味。秦某觉得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于是便亲自来了,上回在酒楼门前没能一亲芳泽,留在今晚也不错。”

他俯身嗅了嗅她的气息,少女的馨香总是有无穷的诱惑力,他在她的脖子上烙下一吻,“郡主别反抗,秦某会让您快快乐乐地离开。”

……禽兽!

陶嫤扭开头,不让他亲,他的触碰让她觉得反胃。

无论是摸她还是亲她,都让她难以接受。跟江衡强迫她时完全不同,她不排斥江衡的碰触,虽然总拒绝,但心里是欢喜的。她唯一放不下的是那道伦理的枷锁,她需要江衡为她打开。

然而现在,另一个男人碰她,会让她无比反感。

眼看着他要脱她的衣服,陶嫤拼命地挣扎,甚至拿膝盖顶他,却都被他眼疾手快地躲了过去。秦泓一边制服她,一边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玩物,“原来郡主本性泼辣,倒是让秦某更想驯服了。”

驯服个屁!

要是能说话,陶嫤一定张口骂他,偏偏口不能语,手不能动。

渐渐地没了力气,她的衣服被他剥得只剩下一件小衣,在刚才挣扎的过程中,衣襟半敞,露出里面桃红绣金的肚兜。月光下她的皮肤皎白光滑,秦泓看得眼睛都直了,腾出一只手扒开她的衣服,“郡主这身细皮嫩肉,真是勾人魂魄。”

他本性轻浮浪荡,不知玩过多少女人,说出这番话并不稀奇。但是陶嫤不一样,她是春闺里娇养的姑娘,哪里被人这般对待过,即便是江衡,也不曾扒光她的衣服评头论足过。

屈辱与恐惧交织在一起,陶嫤眼里不由自主地晕上水雾,她拼命眨了眨,不想在他跟前露怯,极力缩小身子,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身子。

秦泓盯着她的身子看了半响,眼里的欲.望更加浓郁,忍不住伸手摸向她的肩膀,“好美……”

触手光滑,细腻无暇,堪比世上最精美的玉石。

他见过许多女人的身子,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没有任何瑕疵,腻白通透,只看一眼便勾得他浑身燥热。秦泓眼里的光芒深了深,从肩膀滑向胸脯,眼瞅着便要碰到那里,陶嫤往后一缩,躲过了他的脏手。

秦泓并不生气,反而兴趣更加浓厚了,“听说郡主跟魏王有染,怎么,他没这样碰过你么?”

江衡才不跟他一样呢!

陶嫤浑身上下只剩一条亵裤和肚兜,她既恼恨秦家的人,又恼恨江衡的士兵太没有用,一点药便将他们都迷倒了,屋里这么大的动静,他们都听不到么?

要是真被他玷污了,她宁愿咬舌自尽,也不让他得逞。

可惜嘴巴被堵着,双手被缚在身后,连死都不能。陶嫤恨得浑身颤抖,头一回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他玷污自己。

秦泓把她看了一遍,伸手到她脖子后面,企图解开肚兜的系绳,“郡主别怕……秦某对对你温柔的。”

陶嫤死死盯着他,她想着,即便是死了,也要将这个人牢记在心,变作厉鬼都不放过他。

*

直棂门发出巨大的声响,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秦泓手上的动作滞了滞,脸上头一次出现裂隙,起身正欲逃跑,却是晚了。他被来人一把提起来扔在地上,还没张口,身上便挨了一圈。

这一拳用尽了十成的力道,他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打碎了,还没看清来人的相貌,便被紧紧地握住了脖子,不能呼吸。

“你找死!”

江衡脸色难看至极,手背青筋突兀,恨不得立即掐死他。

若不是他来得及时,难以想象接下来发生什么。一想到那种场面,他就差点失控,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握得秦泓脸色发青,脖子都要被捏断了。

他另一拳砸在他身上,听到床上低声哽咽的声音,蓦地一僵,松开他站起来,脱下外袍裹在陶嫤身上,“叫叫?不怕,本王来了。有本王在,什么事都没有。”

一壁说一壁拿出她嘴里的绢帕,捞起被子盖住她,对闯进来的士兵厉声道:“把他带走!他哪只手碰了郡主,便剁了他哪只手!”

士兵是他来之后才醒的,没敢往床内多看一眼,便拖着不省人事的秦泓出去了。

不多时室内恢复平静,陶嫤余悸未消,安安静静地待在江衡怀里,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江衡解开她双手的绳缚,心疼又愧疚地反复摩擦那片被勒红的肌肤,“对不起……叫叫,本王来得迟了,让你受到这种委屈。”

紧绷的神智放松下来,陶嫤再也撑不住,好像终于找到了归属似的,委屈恐惧一股脑地涌上来,化作泪水溢出眼眶。

她哭的时候很干净,不知不觉眼泪便爬满双颊。可怜到了极致,小手紧紧地抓着江衡的衣服,蜷缩在他怀里无声地哭。

江衡伸手碰到她脸上湿漉漉的,这才发现她哭了,顿时心尖拧成麻花一样,把她紧紧地搂进怀里,抵着她的头顶不住地安抚:“是舅舅不好,舅舅不好。别哭了,叫叫,你一哭我的心都碎了。”

她在他面前哭过三回,一回是殷氏与陶临沅和离的时候,一回是走山路的时候,还有一回是夜里她躲在被窝里哭泣。

每一次都让他心软,却没有一次像这样心疼。

他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受了伤害,都是他的责任。

他越是安慰,陶嫤的哭声便越大,最后索性环着他的脖子,攀附在他身上放声大哭,“我好害怕,魏王舅舅为什么才来?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要是死了,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了!”

江衡拍了拍她的后背,揉着她的后脑勺道:“不会的,舅舅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她埋在他颈窝蹭了蹭眼泪,泪水鼻涕一起蹭在他身上,哭声不止,呜呜咽咽,“我不喜欢被别人碰……”

江衡眸色一深,秦家敢对她做这种事,就别想他会放过他们。

面对她时却很温和,把她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贴着她承诺道:“我知道,叫叫是我一个人的,谁都不能碰。”

她偎在他怀里,这次意外地没有反驳。

半响,她才想起来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江衡喟叹一声,“放不下你,便想过来看看。”

谁知道来了之后看见士兵都睡得死沉,连一个值夜的人都没有。他便知道不对劲,踢开他们的房间,问到她住在走廊最里面一间后,刻不容缓地赶了过来。

好在赶上了,没有让她受到更大的伤害。

否则他或许会自责一辈子。

陶嫤吸了吸鼻子,情绪终于稳住了,大约是不好意思,依旧抱着他不肯撒手,小声地对他说:“谢谢魏王舅舅。”

江衡扶住她,用拇指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睫毛,“今晚我陪着你,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点点头,乖乖地钻进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握住他,“你不要走。”

江衡轻笑,“嗯,我不走。”

她这才放心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没睡着,睁开对他道:“魏王舅舅,你不要轻易放过他。”

那个他指的谁,不言而喻。她不想叫他的名字,盖因心里还有阴影。

江衡眼神黯了黯,“放心罢,本王定会为你出一口气。”

她这才安心,握着他的手睡了过去。

柔软纤细的手指勾着他,一整夜都没有松开,江衡把她的小手反握在手心,坐在床边一直守到天亮。

*

天亮了,还是要整装出发。

秦泓被江衡的士兵押了下去,准备带回松州发落。他胆敢对郡主不敬,他一家都脱不了干系,这回江衡定不会放过他们。

白蕊玉茗得知陶嫤昨晚的遭遇后,纷纷跪在她跟前请罪:“是婢子睡得死,让姑娘受惊了,姑娘罚我二人吧。”

其实怪不着他们,那些士兵都没动静,她们两个没武功的姑娘又有什么用呢?即便醒着,也帮不上忙。

陶嫤让她们起来,“先欠着吧,到长安再说。”

她洗漱完毕,不想在这个客栈多停留,连早饭都没吃,便准备出发。

江衡送她来到楼下,他连着两晚没休息好了,体力虽好,但瞧着仍有些疲惫。

等所有人都登上马车后,陶嫤把白蕊玉茗也赶了进去,她立在马车外,站在江衡跟前道:“魏王舅舅回去以后好好休息。”

江衡低头认真地看她,颔首道:“好。”

她还说:“不要再追过来了,我会越走越远的。”

他顿了顿,“好。”

马车就要走了,只等着她一个人。陶嫤想上马车,但还有一句话要说,挣扎了半天,低头拽着他的袖子,“魏王舅舅不要娶秦慕慕,也不能娶别人,你若是娶了别人,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江衡眼里有光芒闪过,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抵在马车上,俯身直视她:“陶嫤,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心口直跳,大抵是太过喜悦,竟然顾不得这是在街上。

好在有马车挡着,路那边的人看不到这里的光景。

陶嫤把头一扭,当然不会告诉他实话,“就那个意思。”

说罢挣脱他的束缚,转身跑到马车上,临别时朝他嫣然一笑,“我走了,魏王舅舅再见。”

小姑娘消失在布帘里,随着马车一起驶出他的视线。

江衡立在原地看了许久,抬手捂住胸口,那里的情绪汹涌而出,找不到发泄口,在他的四肢百骸横冲直撞。她那一笑牢牢地印在他心里,这一年都别想忘记,还有她刚才那句话,足够他琢磨很久。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姑娘,偏偏他栽在她手里,栽得心甘情愿。


  ☆、第89章 回家


秦府正堂,一家人正和乐融融地喝茶。这几天秦慕慕闭门不出,见人就哭,可把两位老人急坏了,变着法儿地安慰她。他们在松州有头有脸,就算名声坏了又如何,只要降低条件,照样能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再不济有父母在,养她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然而秦慕慕就跟着了魔似的,地位低的她都看不上,地位高的又不愿意娶她。弄得现在高不成低不就,成了整个松州茶余饭后的笑料。

今儿她破天荒地从后院出来了,居然肯坐下来跟秦中仁和郭氏说说话,可把二老高兴坏了。还当女儿总算想开了,心里无限宽慰。

郭氏品了一口热茶,说了一圈发现不见自家大儿子,“这泓儿也不知去哪了,从昨晚起便没见过他,该不是又留宿那条花街柳巷了吧?”

说起大儿子她就头疼,府里娶了一个妻子,另纳了四五房妾室,饶是如此还是整天往外跑,倚翠偎红,风流成性。秦中仁想让他收收心,重拾书卷,努力几年,考取个功名为秦家争光,偏偏他没那份心思,怎么说都没用。

秦慕慕眼里闪过异光,掩唇轻飘飘地笑了笑,“大哥的红颜知己那么多,这会指不定在谁怀里呢。”

郭氏嗔了她一眼,“哪能这么说你兄长。”

旋即长叹,不得不承认闺女说的有理。男人有个三妻四妾虽然正常,但成天这么混下去,总也不是办法。

正好这话落在刚进来的李氏耳中,李氏是秦泓的发妻,平日没少跟秦泓闹矛盾,对这些话极为敏感。李氏不着痕迹地瞪了秦慕慕一眼,若是平时两人必会绊上一两句嘴,今天倒是稀罕,她抿着唇角,心情似乎不错,自顾自地高兴着。

李氏奇怪地睨她一眼,在她对面坐下。

她怎能不高兴?一想到将自己害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马上就消失了,便高兴的不止一星半点。

陶嫤害得她身败名裂,害得她不能嫁入王府,她早就恨她入骨了!

得知大哥在街上受魏王教训,她跟他私下合计过,想让陶嫤也尝一尝身败名裂的滋味。但如此一来,秦家必定脱不了干系,只有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秦泓是个怜香惜玉之人,起初有点不舍,最后为了两全,终是答应了。

大哥身怀武功,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秦慕慕想到陶嫤的死状,益发觉得痛快,她不好过,也不会让别人好过。

正谈话时,门口仆从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连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不好了……”

秦中仁蹙了蹙眉,此时尚不知出了大事,态度很淡定,“何事如此慌张?”

仆从颤巍巍地指了指外头,“魏、魏王来了……”

话刚说完,赵斌便领着数十名士兵闯了进来,将秦府前院团团围住。士兵手持长矛,各个凶神恶煞,难怪把府里婢仆吓得说不出话。

秦中仁一看阵势不对,上前去询问赵斌:“赵副尉这是何意?”

赵斌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何意?秦知府做了什么,自己心里应当清楚!”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秦中仁虽不安,但到底没做过什么,要维持表面风度,“我在家中与妻儿畅谈,难道也犯了事不成?秦某倒想问问赵副尉,私闯知府宅邸,不知是奉了谁的命令?”

论官位他比赵斌高两品,自然不畏惧他一个小小的副尉。

士兵从中间分开一条路,江衡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自然是奉了本王的命。”

赵斌忙行礼,“下官拜见魏王。”

后头家眷一应跪拜,秦慕慕脸色煞白,手脚僵硬,模样竟跟傻了似的。

最后是被郭氏一把扯了下来,跪倒在他的脚边。

*

“不知魏王此举……”

秦中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为何忽然兵戎相见?他自认这几年老老实实,没做什么坏事,是以这会并不是多么忐忑。

江衡冷眼觑他,“秦知府养了个好儿子,让本王刮目相看。”

说罢让人带秦泓上来,短短一天光景,秦泓便已不复风流姿态。他步履蹒跚,江衡那两拳打在他身上,至今都没缓过来,想来是伤到了五脏六腑,这一夜时不时会咳出血来。两只手臂被打折了,被士兵推出人群,扑通一声倒在秦中仁跟前。

秦中仁拨开他脸上的头发,这才看出他是自己儿子,登时愕住。

没来得及出声,后面郭氏凄厉地喊道:“泓儿!”

秦泓已然不省人事,被郭氏紧紧地抱在怀里,歪头咳出一口血来。

古往今来,没有母亲不心疼儿子,郭氏抬头看向江衡,不敢怨,姿态卑微地问:“不知长子因何触怒了魏王,竟让魏王下如此狠手……”

江衡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后面的秦慕慕,他本就是极其威严的人,不笑时正经得可怕,“秦泓夜闯广灵郡主闺房,冒犯郡主,欲下杀手,居心叵测。这几条罪名,够不够本王杀了他?”

闻言,秦府一家脸色都白了白,未料想秦泓竟犯下如此大错。即便秦中仁想替儿子开脱,目下也找不到话说。

李氏战战兢兢地跪在秦泓身旁,似是还没从这冲击中回神。

昨天还神气十足的人,今天就变得奄奄一息了。饶是她恨他,也不曾想过他会变成这样。

郭氏摇摇头,不肯相信,“魏王明鉴,泓儿不会做这种事的,定是受了什么人蛊惑指使……”

“你说得对。”江衡若有所思地颔首。

郭氏面露喜色,“那……”

孰知他面色一变,下令士兵将秦家上下齐齐拿下,“秦家以下犯上,指使秦泓谋害郡主,本王怀疑他们有不臣之心,现将秦家上下百口人收入狱中,以备审讯!来人,动手!”

一声令下,郭氏露出惶恐之色,“不,我们没有……”

为时已晚,士兵一左一右将她架起来,准备押送狱中。不只是她,秦家所有人都难逃此遭遇,不消片刻,秦家所有人便被抓了起来。

秦慕慕自知事情败露,她不会有好下场,顿时心如死灰,同方才沾沾自喜的情绪一对比,就像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真个可笑到了极致。

*

一路辗转多个州府,历时两个月,总算抵达了长安。

算算日子,正好还有两天过上元节,还来得及。陶嫤坐了太久的马车,早就腻烦得不行了,前方十里之外便是长安城门,她真是一刻都等不及,恨不得插上翅膀,立时飞到城里去。

短短两个月时间,将军又长大了不少,马上已经容纳不下它了。没有办法,陶嫤只得让玉茗坐后面的马车,车厢里只留下白蕊一个丫鬟,勉强能伸一伸脚。

陶嫤脸上的喜悦之情怎么都掩不住,她笑眯眯地捏了捏将军的耳朵,“我们就快回家了!”

将军也是闷坏了,好几次想从马车上跳下去,好在被她拦住了。目下仿佛能听懂她说话似的,兴致勃勃地立起四肢,只等马车一驶入城门,它便跳下去。

长安同她离开时没多大区别,街道一样繁华,路边多了几个商铺,车水马龙,熙来人往。

陶嫤撩起帘子一角,不错眼地看着街上,“还是长安好,哪哪都好!”

白蕊听到这番话忍俊不禁,要是让魏王听见,指不定怎么堵心呢。在松州待了一年,竟对那里一点也不留念,转眼就把他和松州抛在脑后了。

所以江衡说陶嫤没良心,并非全无道理的。

这一路她很少提起江衡,就算说也是随口带过,一点看不出有想他的样子。那天早晨在客栈门口说过的话,就跟镜花水月一样,难觅踪影。

虽然想见阿娘,但还是要先回陶府的。

马车驶出几条街,走进胜业坊,不多时便能看到陶府的大门。

门前站了不少人,远远看去,有陶松然、陶临沅和陶靖,以及二房三房的人,还有府里管事和其他婢仆。

一年不见,陶靖已经长得跟陶临沅一样高了,眉宇之间皆是英气,气质沉着稳重,不复当年冒失莽撞的模样。陶临沅倒是没有变化,见到马车驶来,露出笑意,上前便要迎她。

不等马车停稳,陶嫤便从马车上跳下来,“阿爹,哥哥!”

陶临沅眼眶濡湿,把她拉到跟前前后看了看,激动地说:“回来了,叫叫总算回来了……”

陶嫤笑时眼睛像两个小月亮,配合他转了一圈,“阿爹看我有什么变化?”

自从闺女走了之后,府上都冷静了许多,如今可算回来了,陶临沅心里高兴不已,“叫叫长高了,更漂亮了。”

这话说得陶嫤很是满意,她偏头看向陶靖,不认识了似的,少顷两人相视一笑,陶靖刮了刮她的鼻子,“怎么,在松州一年就不认识大哥了?”

“才没有呢!”陶嫤扑进他怀里撒娇,他长高了许多,她现在只到他的肩膀,“大哥想我了吗?”

自然想了,怎么会不想呢。

陶靖最宝贝这个妹妹,弯唇反问:“你说呢?”

陶嫤最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一定想了!其实我也很想大哥!”

总不能一直站在门外,陶松然让他们都进府去,到了堂屋再慢慢热络。

陶嫤走回马车把将军领下来,正要进府,抬头望见不远处有一个人。他骑着马,遥遥看着此处。

隔得有些远,只能看出他衣着锦贵。陶嫤眯了眯眸,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第90章 沙钟


或许是过路的人罢。

陶嫤并未上心,领着将军往府里走。将军体型庞大,把二房三房的人吓倒不少,尤其那一口锋利的牙齿,一张嘴便让人心肝俱颤。一开始她养的时候没感觉,如今将军越长越大,放在府里实在太吓人了。

陶嫤思忖一番,让人把重龄院后面的小院子扩建一下,再把围墙修葺一番,当做将军单独的院落。

豹奴牵着将军回重龄院,陶嫤则跟着众人来到正堂。

陶松然坐在上位,底下依次是陶临沅和二叔三叔,对面坐着两位婶婶,小辈们分坐两旁。陶嫤坐在陶临沅右手边,旁边紧挨着陶靖,对面便是陶妘。

一年不见,陶妘也有了大姑娘的模样,对上她的目光时微微笑了笑,她很少笑,是以笑时有些不习惯,带着些腼腆与寡淡。

陶嫤大方地回以一笑,行将开口,只听上方陶松然问道:“叫叫这一年在松州过得如何?”

陶嫤敛起笑意,在阿爷面前十分规矩,“有魏王照顾,我在松州过得很好。松州民风淳朴,风景宜人,委实是个静养身心的好地方。”

丫鬟进来添茶,陶嫤小啜一口,忽而想起什么,“临走时魏王托我给您带句话,希望您保重身体,万福康健。”

陶松然笑了笑,“魏王有心了。”

陶嫤含糊地点头,这一路她刻意避免想起江衡,回来之后却不得不提起。盖因他确实把她照顾得很好,撇开他对她的情意不说,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长辈。

说起松州,难免就要问到松州的风土人情,二婶张氏对松州有点兴趣,便多问了几句那儿的环境。陶嫤去的地方不多,便挑了几个风景好的跟她说了说,“那里沪江的风景很不错,上巳节魏王带我去看过,江水奔流……”

三婶王氏咦了一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道:“听叫叫话里话外的意思,魏王似乎对你很照顾。你常跟他一块出去,莫非住得很近么?”

岂止是近,他们两个院子就差没面对面了。十几步的距离,在门口说话都能听到。

陶嫤当然不会说这些,她斟酌一番,避重就轻地答道:“魏王原本给我安排了一个别院,但那院子戒备不严,夜里曾经闯入过劫匪,险些伤了我的性命。此事被魏王舅舅得知后,后来便把我接到王府居住了,他让我单独住在一个院子里,平日有人把守,出了什么事也方便。”

她句句属实,此行的丫鬟们都能作证,前因后果合情合理,就算她住在江衡府上也没什么。谁都没往那方面想过,王氏了悟,“怎么会遭贼?你当时有没有事?咱们家是该好好感谢魏王,这一年多亏了他的照顾。”

其他人也露出关怀,陶嫤笑着摇头,“彼时受了惊吓,还有一点皮外伤,现在已没事了。”

话虽如此,陶临沅还是心疼,“一会让府里的大夫看看,顺道再为你诊断诊断。”

末了一叹,“多亏了魏王,咱们陶府欠他的恩情,改日定要找机会还上。”

三叔陶临泊颔首称是,“等魏王回长安后,再好好款待感谢他。”

二叔也表示赞同。

陶嫤默默地不说话,心想等你们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后,恐怕便不会对他这么客气了。

*

正堂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全家聚在一处,有说有笑,融洽和乐。陶松然让人准备家宴,多做几个菜,今晚定要好好热闹热闹。

陶嫤点了几样爱吃的菜,正跟陶靖说话时,一个重龄院的仆从走进来,行了一圈的礼后问陶嫤道:“姑娘,所有行礼都归置完了,只有一个沙钟不知该放到何处,您看该怎么处置?”

陶嫤一窒,差点忘了这回事。

她本想让家仆悄悄地送进重龄院,找个地方藏起来的,未料想一个没注意,他们居然问到堂屋来了。一时间众人目光齐齐看来,陶娴好奇地问:“沙钟,什么沙钟?”

陶嫤一阵头大,没想好该怎么解释,摸了摸脸颊道:“是魏王送给我的沙钟。”

此言一出,大家更好奇了,送什么不好,为何偏偏送个沙钟?

二婶张氏掩唇轻笑,“不就是个沙钟么,能占多大地方,为何还要特特请示嫤娘?说起来,魏王送叫叫这个有什么含义么?”

那仆从面露为难,挠着脑袋道:“二夫人有所不知,那沙钟巨大,里面装了能流一年的沙量,委实不好放置。”

张氏露出诧异,“一年?”

整个长安都找不到这么大的沙钟,魏王是从哪里弄来的?送这个做什么?

陶嫤头皮发麻,若是再不解释,恐怕他们会察觉什么,“是……我在松州住了一年,与魏王舅舅关系融洽,临走时他舍不得我,故让人打造了这个大沙钟,以作纪念。”说罢对那仆从道:“你把它放在将军的院里,随便找个角落放着就行了。”

原来如此,这个理由倒也让人信服。陶松然不大赞同道:“既然是魏王的心意,岂能跟畜生放在一起?依我看,直接搬去重龄院罢,偌大的院子,还找不到一个放东西的地方么。”

陶嫤无法,最终让人把沙钟放在左厢房耳房里,那屋子是她平常搁杂物的地方,为了放这东西,还得给它腾地方。

沙钟的事总算解决了,陶嫤长长地松一口气。

*

傍晚时分与家人在前院用膳,陶松然很高兴,跟三个儿子多吃了两口酒。陶嫤路上劳累,到现在没顾得上休息,很有些疲惫,但还是强撑着坐了半个时辰。

末了陶松然由下人扶着送回了院里,陶临沅和二叔三叔都有醉意,一场家宴总算散了。

陶嫤跟陶靖一起回去,一年不见,兄妹俩总有许多话说。

陶嫤勾着他的臂弯,歪头喋喋不休:“哥哥,你这一年有跟孙府来往么?启嫣姐姐怎么样?你见过阿娘没有,阿娘和外公都好么?”

长长的廊庑下,灯笼光线昏昧,照得陶靖脸上神情很是柔和。

他笑着回应:“孙大人寿宴我曾去过一次孙府,她很好,你就别操心了。外公近来身体也好,听说很久不曾发病了。倒是阿娘……”

陶嫤一听,着急忙慌地问:“阿娘怎么了?”

陶靖凝睇她,故意跟她卖了个关子,“你还记得瑜郡王么?”

怎么不记得!

陶嫤嗔道:“哥哥快说!”

陶靖不再吊她胃口,笑了笑道:“这一年瑜郡王常去楚国公府,听说他谁的脸都记不住,独独记住了阿娘的模样。”

一开始陶靖并不知道瑜郡王脸盲的毛病,得知真相时还唏嘘了好一阵子。正担心阿娘改嫁他后,会不会转头就被他忘记,没想到他居然记住了阿娘的脸。

说来也奇怪,这算不算是缘分?

陶嫤双眸熠熠,好奇地追问:“他记住阿娘什么样了?阿娘见他时,贴着花钿么?”

陶靖仔细回想了下,“似乎是戴着的。”

也不知道他究竟记住了花钿,还是记住了人。无论怎么说都是好事,可以慢慢引导,一步一步来,陶嫤笑吟吟道:“那下回让阿娘不戴花钿见他,看他能否记得住,若是记住了,我也就放心了。”

父母不能圆满,虽然有些遗憾,但只要阿娘过得好她便知足了。

这一世能救回阿娘,是她做过最不后悔的事。

陶靖不知这两者有何关系,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前面就是重龄院,快到跟前时,他犹豫了一下道:“叫叫,有一件事,我想提前同你说。”

陶嫤嗯了一声,转头看他,“什么事?”

月色迷蒙,她小脸皎洁,一双眸子晶亮通透,唇边含着绵软笑意。陶靖拢了拢她的斗篷,狐狸毛滚边斗篷簇拥得她脸蛋更加小巧,还没他的巴掌大,“你走后不久,阿爹便纳了一个姨娘,目下安顿在南月阁中。”

果不其然,他刚说完陶嫤就变了脸色。

提前告诉她,是不想让她明天见了不高兴。陶临沅以前也纳过妾,但毕竟是在殷岁晴离开以前,自从殷岁晴离开后他把陆氏赶出陶府,本以为会有所改进,未料想没撑多久,又本性毕露了。

陶嫤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她最不喜欢陶临沅纳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进门,要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也好,偏偏一个个都不安分,让人看了就烦。上辈子如此,没想到这一世还这样,陶嫤方才对阿爹那点同情,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有一句话叫做本性难移,说得还是有些道理的。

陶嫤与陶靖告别后,回到重龄院,院里已经打点完毕,除了一些小地方没布置好,基本已经没问题了。夜里陶嫤洗漱一番,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有点庆幸阿娘跟阿爹和离了,否则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陆氏,第三个陆氏。

实在太累了,她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一觉睡到翌日天光大亮。

这一觉睡得很好,她起床更衣,正接过白蕊递来的巾栉准备擦脸时,秋空走了进来道:“姑娘,陈姨娘求见。”

陶嫤抬了抬眉梢,府里没几个姨娘,大清早巴巴来看她的,她只想到昨晚大哥跟她说的那位。

她没找她,她倒自己送上门了。

陶嫤弯唇一笑,继续洗脸,“让她进来。”

秋空应了个是,退出门外。

白蕊好奇地问:“姑娘,咱们府上何时多了位陈姨娘?”

她睫毛上挂着水珠,轻轻一眨便顺着额脸蛋流了下来,拿着巾栉蘸了蘸,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她是阿爹在我离开松州之后纳的,你当然不知道。”

正说话间,秋空领着一个穿蜜合色软缎衫裙的妇人过来了,她二十上下,暗地缠枝牡丹纹短袄外面罩了一件短斗篷,打扮得十分精致。想来这一年日子过得不错,连脚上的鞋缎面都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陈氏进屋时,陶嫤刚洗好脸,吩咐白蕊道:“把水倒了吧。”

白蕊哎一声,端着铜盂便往门外倒水,恰好陈氏在门外,险些被泼了一身的水。

她面上僵了僵,迈过门槛,声音柔婉:“陈氏见过姑娘。”

陶嫤看到她的那一霎,微微一愣。

她面容光洁,明眸皓齿,眉眼有些上挑,平添几分媚意。这么看来,竟然跟阿娘有六七分相似。

陶嫤似有所悟,冷声一笑。


  ☆、第91章 交锋


说她长得像殷岁晴,还算抬举了她。

殷岁晴端庄明艳,那份与生俱来的高傲风骨,是旁人怎么都学不来的。相比之下,陈姨娘颇为小家子气,气质上输了殷岁晴不止一筹。

陶嫤没想到陶临沅竟会纳一个跟阿娘长得像的人,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存心膈应人么!

阿娘还没死,要是让她看到了,心里会怎么想?

思及此,陶嫤心里不悦,面上却一派淡然,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手,“你就是陈姨娘?”

陈氏点点头,道了句正是,“昨儿听说三姑娘回来了,秋娘自从过府后还从未见过姑娘尊容。想着姑娘刚回来必定很忙,是以便没立即来叨扰,拖到今早才来给姑娘见礼,望姑娘不要怪罪。”

倒是个会说话的,比陆氏好了点。陶嫤睨了她一眼,让她先坐着,“你来得早了,我尚未洗漱好,先在这里等我一会把。”

说罢接过白蕊手里的青釉缠枝莲纹茶杯,旁若无人地漱起口来。

陈氏这一年受尽陶临沅宠爱,大房里没有掌事的人,陶临沅又跟原配和离了,是以她日子过得很是逍遥。她虽是个姨娘,但下人也都不敢给她脸色看,对她毕恭毕敬。如今三姑娘回来了,听说她是陶临沅的心头肉,便想着拾掇拾掇,收敛性情到她跟前示个好,往后能好好相与。

未料想这三姑娘瞧着乖巧可爱,实际上并不好糊弄。她刚才进来险些被泼湿衣服不说,现在还被晾在一旁,这是要给她下马威么?

她被陶临沅宠惯了,一时受不了这样的落差,面上笑容有些挂不住。

她不知道这份宠爱,只是因为她的脸罢了,一个替代品,有什么好得意的呢?

秋娘抬起头悄悄打量陶嫤,发现这三姑娘真个生得精致。靡颜腻理,细皮嫩肉,身上皮肤没一处瑕疵,那小脸光是看着,便觉得赏心悦目。不愧是富贵人家娇养的千金,同她们这些人没法比。

洗漱完后,陶嫤又回屋换了身衣裳,一来一回,竟然把陈氏晾了半个时辰有余。

外头虽冷,但屋里炭火烧得暖和,陶嫤只穿了桃色短袄,配一条白绸织金裙子,她这一年长高了不少,身段益发显得窈窕了。出来时陈氏正在百无聊赖地喝茶,她走到跟前,“陈姨娘找我何事?”

丫鬟摆了一桌早点,她坐下舀了一口面片汤,扭头问陈秋娘。

不说让她坐下一起吃,连客气寒暄都没有一句,真真是一点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陈秋娘脸色难看了一下,感情她在这儿坐那么久是白做的,她不知道她来做什么,为何又让她等着?

陈氏吸了吸气,堆出一个勉强的笑脸,“秋娘进府这么久,只闻三姑娘名声,却从未见过本人。如今总算见到了,秋娘心里高兴,特来给你送个见面礼。”

说着从随身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楠木盒子,里头竟放着一块鹅卵石大小的火玉,赤红如血。

陈氏殷勤道:“这是大爷前不久寻得的火玉,转头送给了我。听说佩在身上能发热,冬天戴着最好不过,若是放在屋里也能暖和。我身体底子好,不需要这些,便想着送与三姑娘。”

盒子打开的那一霎,确实有点热度。白蕊接过来递到陶嫤跟前,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忽而一笑,“阿爹对姨娘真是疼爱,这样的宝贝都舍得送给你。”

陈氏掩唇一笑,满含娇羞。

那笑容看在陶嫤眼里颇为刺眼,阿娘不在,她不反对阿爹找别的女人,但找一个跟阿娘这么像的,便有些恶心了。

这份宠爱究竟是给陈氏的,还是他欠阿娘的?

说不清楚。

陶嫤支着下颔,那盒子就放在一旁,她继续吃自己的饭,既不说收下,也没有拒绝,把陈秋娘吊着。喝了半碗面片汤又吃了几口小菜,她毫无预兆地问:“阿爹既然这么宠您,想必对牌也在您手上吧?”

以前对牌由殷岁晴管着,她走之后,便被陶临沅收了回去。照目下情形看,很有可能交给陈氏了也不一定。

果不其然,陈氏说了声是,“秋娘来之前,大房一直没个人管理。正好我之前有过管账的经验,大爷便将这事交给我去做。起初不大上手,后来渐渐摸索了门道,倒也打理得……”

不等她说完,陶嫤便哦了一声,“现在我回来了,姨娘把对牌交出来吧。”

陈氏一僵,大约是没反应过来她说什么。

陶嫤戳了戳碗里的面片,偏头看着她一笑,“姨娘总归是个下人,对牌放在您手上,恐怕会有很多人不服。何况说出去岂不笑话,陶府是没人了么,竟把对牌交给下人管理?既然我回来了,阿娘不在,我应当替她管着大房的事。”

说罢蹙了蹙眉,不愿多说,“我正想着差人去姨娘屋里拿呢,正好你来了,便一并交出来吧。”

陈氏恍惚回神,脸上出现裂隙,笑意也隐了下去,“三姑娘年纪小,很多事情恐管不过来……”

“谁说我要管?”她拿绢帕擦了擦嘴,往屋外睇去一眼,“阿娘送了我四个嬷嬷,各个能干,又对我忠心耿耿,交给她们我很放心。”

方才还说她是下人,转头又要把对牌交给下人,这不是活生生地折辱她么?

陈氏是万万不从的,以前日子过得苦,好不容易有了飞上枝头的机会,她怎么愿意放手。“既是大爷交给秋娘的,这事得跟大爷商量一番……”

陶嫤好似听了什么笑话,秋水似的双眸满是笑意,暗含讥诮,“我想做的事,阿爹会阻拦么?”

陈氏多少知道陶临沅宠爱女儿,究竟宠爱到何种地步,却是不大清楚。

目下听陶嫤这么一说,心里反而没底,但要她交出对牌又不舍得,妄想同她再周旋周旋。左右不过十四岁的姑娘,能有多大的本事?

孰料她小瞧了陶嫤,这姑娘在家里就是个混世魔王,人人都疼的小祖宗,谁还管得住她?

跟陈氏说了这么多,她早就不耐烦了,招呼四个嬷嬷进来,对其中最年长的一位道:“去陈姨娘的南月阁,把对牌找出来。若有人敢拦,就说是我的吩咐,谁若不从,只管教训。”

苏嬷嬷应了声是,领着另外三个嬷嬷和两个丫鬟一并往南月阁走去。

陈氏惊了一惊,看着架势是要翻她的屋子?当即仗着陶临沅的宠爱,站起来喝道:“站住!”

可惜几人根本不听她的话,几步走远了。

陶嫤以手支颐,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陈姨娘是在南月阁当惯了主子,到了我的重龄院,还想指挥我的人么?”

陈氏心中憋了一口气,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丫鬟去请陶临沅来。

这一眼自然没逃过陶嫤的眼睛,吩咐玉茗道:“去把院门关上,谁都不许放出去。”

即便陶临沅真的来了她也不怕,只是不想顺了陈氏的心意罢了,她想搬救兵,她偏偏不让。事后陶临沅问起,她自有办法对付。

*

南月阁的下人一半是陈氏带来的,一半是陶府的。

陶府的下人深知陶嫤的手段,这会儿早识趣地躲开了,惹上谁都行,唯独这位三姑娘不能招惹。她深受陶临沅疼爱不说,就连楚国公府都宝贝得紧,更何况前年刚封了郡主,即便是霸王,也有霸王的本钱。

偏偏陈氏跟前的人不识好歹,平日跟着陈氏耀武扬威惯了,很有些目中无人。一听说苏嬷嬷等人的目的,无论怎么说都不愿意吐露对牌在哪,最后被几个嬷嬷架起来,一人打了十几巴掌,打得一张脸肿如猪头,才哭哭啼啼地说,对牌在陈姨娘妆奁柜子最底层。

嬷嬷找对牌的时候,顺道把陈氏的妆奁都翻乱了,玉佩玉镯掉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那些丫鬟看得心疼不已,奈何被打了一顿,不敢再出声,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拿了对牌离去,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不多时苏嬷嬷回了重龄院,把对牌交到陶嫤手上,“姑娘,找到了。”

陶嫤接过来,看向对面陈氏一阵青一阵白的脸,“姨娘若是自觉一些,便也不会有这么多事了。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即便阿娘不在,大房没有正头夫人,你也只是一个下人,别痴心妄想变成凤凰。以前是我不在,目下我回来了,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她这么直白,反而让陈氏不知所措了。

大抵是在松州被江衡宠坏了,眼里揉不下沙子,稍微有点不称心便不想让人好过。她不屑维持面上的关系,总归是要撕破脸的,不过早晚问题罢了。眼下说清楚,反而心里更痛快一些。

她把对牌放在桌上,扶着桌沿问:“陈姨娘口口声声说阿爹对你好,你可知他为何宠你?”

陈氏在这里受尽侮辱,早就想走了,一双手在袖筒里握成拳头,想着陶临沅回来后该如何跟他哭诉。听到陶嫤这句话,咬着牙道:“大爷说我贤淑柔婉,模样生得亲切……”

陶嫤扑哧笑出生来,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被当成替代品了,还被蒙在鼓里呢!

陶嫤笑够了,不急着告诉她,日后迟早会知道的,到那时,她倒想看看陈氏是何反应。


  ☆、第92章 父子


陈秋娘回到南月阁,看着满屋狼藉,真是又气又恨。

她苦苦经营了一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叫她如何甘心!陈氏一个人怄了半天气,傍晚时得知陶临沅从外头回来了,忙差人过去支会他,请他到南月阁来。等陶临沅来时,她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抹眼泪,故意没让人打扫屋子,也没点灯,乍一看真有些凄惨。

陶临沅上前,四下看了看,“这是怎么回事?”

陈氏抬起泪眼,跟他抱怨:“大爷,三姑娘许是对我有误会,刚回来便要针对我。”

陶临沅今天进宫商量上元节宫宴的事,刚进家门,尚未来得及喝口茶,闻言皱了皱眉,“与叫叫何干?”

陈氏便将今天的事添油加醋跟他说了,说到委屈处,真是声泪俱下:“三姑娘一口一个下人,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是下人不错,但好歹伺候着大爷,也算是她半个长辈,她竟这么跟我说话……这些不提,她还让人来翻我的屋子,把那对牌给抢走了……我日后哪也有脸面留在陶府,她这是故意给我难堪……还说有她在的一起,便不会让我好过,我……”

她一壁说一壁哭,泪如雨下,越看越像殷岁晴。

可殷岁晴从未在他面前哭过,她一直都是倔强好强的,陶临沅忽地有些心烦,站起来走了两圈。

陈氏本以为陶临沅会柔声安慰他,未料想她说完了,他居然轻飘飘地来了句:“叫叫刚从松州回来,以前没见过你,不接受你实属正常。你日后待她好些,她慢慢地就会接受你了,至于对牌这事,原本你拿着就不妥当,让她交给嬷嬷管也好。”

陈氏几乎瞠目结舌,半响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大爷的意思……我,我要顺着她么?”

见他点头,陈氏一口血哽在嗓子眼儿,真是憋屈到家了,“那我今日受的委屈……我……”

陶临沅睨她一眼,“你还想讨回来不成?”

有一句话陶嫤说对了,她再受宠,也不过是个下人,还能跟陶府嫡女,广灵郡主叫板么?

他甩了甩袖子道:“日后休要再提。”

陈氏虽不甘,但她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知道陶嫤在他心里的地位不一般,便暂时压下这口气,不情不愿地应了个是。

晚上用过饭,她伺候陶临沅洗漱就寝,两人脱了衣裳倒入帐中,陈氏比以往伺候的都要尽心。

陶临沅到她这儿总喜欢做那事,他床上不喜欢说话,偶尔情不自禁时,会叫她的小名。

“穗穗……”

陈氏桂明陈秋穗,父母叫她秋娘,故而也叫陈秋娘,小名穗穗。

陶临沅抬起她的双腿,比以往都要急切,直来直往的,让她险些招架不住。床帐摇动,陈氏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隐约能看见两个交缠的人影。

陶临沅压在她身上,看着这张欢愉的脸,恍惚中有种错觉,好像她就是殷岁晴,一时间更加放不开,使劲了全力弄她。

*

过了一夜,重龄院太平得很。

陶临沅连问都没来问她,对牌的事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可见是默认了。陶嫤把对牌交给苏嬷嬷管理,她落得清闲,休息了一天后便忍不住了,想去楚国公府看望殷岁晴。

大抵是母女心意相通,楚国公府那边得知她从松州回来,早就坐不住了。本想昨天就把她接过去,念着她才回来应当很忙,便缓了一天。

这天一早,楚国公府便来了马车,殷镇清亲自来陶府接陶嫤陶靖兄妹过去。

陶嫤跟阿爷陶松然说了一声,顺道收拾了几天换洗的衣服,欢欢喜喜地跟着过去了。及至坐上马车,还是一脸激动,“舅舅让车夫走快一点!”

殷镇清一年不见外甥女,对她益发喜爱,“叫叫在松州过得好吗?”

她点了两下头,“好。”

俩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反而把陶靖给冷落了。好在他也不在意,笑着看向喋喋不休的陶嫤,眼里都是宠溺。

不多时到了楚国公府,陶嫤一溜烟从门口来到正堂,不等仆从进去通传,便牵裙跑进屋里,“阿娘?”

正堂早就坐了不少人,楚国公在上位,下面依次坐着几个舅舅,对面是殷岁晴和几位舅母。见她进来,殷岁晴霍地站了起来,眼里迅速蒙上水雾,“叫叫!”

陶嫤不顾众人在场,更顾不得那些礼数,当场扑入殷岁晴怀中,“阿娘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小姑娘声音绵绵软软,带着软糯颤音,听得人如何不疼?这一年不知怎么熬过来的,没有她在身旁陪着,殷岁晴真是半颗心都空了,如今总算是回来了,说什么也舍不得再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

殷岁晴抱了她好一会儿,握着她的手道:“快让阿娘看看,这一年有什么变化。”

陶嫤抹了抹泪花,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哥哥说我长高了,是大姑娘了。”

确实比去年高了点,但她天生骨架娇小,即便长高了也十分玲珑。殷岁晴怎么都看不够,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又亲又抱的,“叫叫更好看了,这一年有没有受什么委屈?魏王对你好么?”

陶嫤滞了滞,点头道:“魏王舅舅对我很好。”

说话间殷岁晴让她在一旁坐下,期间一直没舍得松开她的手。

终于轮到舅舅们说话了,他们热情地嘘寒问暖,对她百般关怀,真恨不得把她每天的生活都过问一遍。陶嫤挑些不紧要的回答了,好在他们没问多少,怕她累着,不多时便让她跟殷岁晴回去歇息了。

跟着殷岁晴回到摇香居,陶嫤缠着她说了好些话,仿佛要把这一年的都补回来。

陶靖原本也在,后来实在没他插嘴的份,便笑了笑道:“我去府里转转,你们好好说话。”

陶嫤倒不客气,跟他挥了挥手,“哥哥快走吧,阿娘现在是我的。”

说着还故意一把抱住殷岁晴,脑袋在她颈窝蹭了蹭,笑眯眯地抬头看他。那小模样,别提多么耀武扬威。

陶靖敲了敲她的脑门,“你啊……”

倒没再多说什么,举步走出门外,给她们母女俩腾出说话的地方。

*

一年不见,母女俩总有许多话说。

殷岁晴问她在松州过得如何,吃住是否习惯,病情有没有发作过……陶嫤便一一跟她说了,顺道问了问楚国公府的情况,得知一切都好也都放心了。

说得口渴,陶嫤倒了一杯茶润喉,正要喝的时候听到殷岁晴问:“这一年你都住在魏王府?”

陶嫤立即呛住,掩唇咳得脸都红了,没来由地有些心虚,“我不是跟阿娘说过,因为……”

“我知道。”殷岁晴叹了口气,她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只是为女儿考虑得多了点,“魏王府上人来人往,多是男人,对你的清誉不大好。”

要说不好的,头一个便是江衡。

当初看着多正经的人,谁知道背地里净干些流氓事。陶嫤简直对他刮目相看,奈何不能说给殷岁晴听,只得默默消化在肚子里,配合她道:“这事我跟魏王舅舅说了,他后来便一直在前院议事,我住在后院,并不受影响。”

殷岁晴听罢才稍稍放心。

陶嫤眼珠子转了转,古灵精怪地凑到她跟前,眨了眨眼睛问:“阿娘,你跟那瑜郡王……”

殷岁晴眼里微光闪了闪,有些不自在,旋即笑道:“小孩子家家,成天操心这些做什么?”

她哎哟一声,生动俏皮,“我这不是关心您么,旁人想让我问,我都不问的。前天我一回来,就听大哥说了您跟瑜郡王的事,让我如何不关心?”

殷岁晴嗔道:“你哥知道什么,别听他瞎说。”

这么说来便是真有什么了,陶嫤双眸熠熠,“那阿娘告诉我吧!”

殷岁晴本不打算跟她说这些,毕竟同她没关系,小辈们不该操心。奈何这姑娘上心得紧,不跟她说指不定缠着你到何时,索性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原来陶嫤离开长安后,殷岁晴私下跟瑜郡王见过几面。

在外人看来瑜郡王是个寡淡冷漠的人,但接触之后,发现他不如外人传的那样。他所有的冷漠,只是因为记不住人罢了。其实他平日里为人很好,待人也细心周到,成熟稳重,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婿。

而且自从他记住她后,对她益发特别了。

两人见面的机会虽少,但他三五不时便送些东西到楚国公府。有时是送给楚国公的补品,有时是送绫罗绸缎,或是些精细别致的小玩意儿,变着法儿地讨她喜欢。

殷岁晴毕竟不是十五六的小姑娘,没那么容易心动,目前尚且能把持得住。但心里多少对他有了几分好感,愿意同他接触了。

陶嫤听说瑜郡王送阿娘小玩意儿,不由自主地想起段世子送给她的那个拨浪鼓。

可见两人不愧是父子,连送的礼物都大同小异。

*

白天才说起瑜郡王,傍晚便有人送来帖子,请殷岁晴过目。

打开一看,正是瑜郡王段俨的字,邀请她明日到潇.湘茶楼一见。他大抵听说陶嫤也在,便在帖子上写了陶嫤的名字,反正都要成为一家人的,不如早点见一面。


  ☆、第93章 岁岁


天大早,陶嫤随殷岁晴一起出门。

明明早就立春了,天上居然飘飘洒洒地落起雪来。雪并不大,从昨晚开始便没有停,路上积了不少皑皑白雪。

陶嫤穿着樱红彩绣牡丹纹斗篷,周围一圈狐狸毛,衬得小脸益发明净白洁。她撑着伞走在殷岁晴跟前,踩下一个个脚印,“时间还早,咱们去街上逛一逛吧。我许久没跟阿娘一起出去了。”

路上有点滑,殷岁晴担心她摔跤,好几次让她走慢一些,偏她不听,“慢点,你想去哪逛?”

马车停在门口,陶嫤踩着黄木凳上去,“天快回暖了,不如去裁几件新料子,做春衫吧。”

殷岁晴什么都依她,“那就走吧。”

白术掀起帘子,对车夫说了地名,转头笑着道:“自打郡主回来之后,姑娘脸上的笑容也多了。郡主不知道这一年里,姑娘每个月都去山上进香,希望菩萨保佑您身体康健,早日回来。”

陶嫤爱娇地挽着殷岁晴的胳膊,拖着长腔道:“所以我要好好孝顺阿娘,以后再也不离开阿娘。”

殷岁晴点了点她的鼻子,“真是个鬼灵精!”

专门挑人喜欢的话说,好话一套接着一套,难怪能讨得皇后娘娘喜欢,这张嘴确实伶俐。

不多时来到西市,因着快到上元节,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灯笼,样式不一,颇为喜庆。马车停在西市街口,陶嫤跟殷岁晴下马车步行,雪不大,路上行人不少,还有街边扎灯笼的摊贩。

陶嫤一眼便看中了一盏白色金边的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精致又小巧,当即便要买下来,“阿娘快看,我想要这个!”

她步子急,生怕被人抢走了似的,三两步便来到花灯架子跟前,踮起脚尖去够那盏莲花灯。

半空中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替她取下,“我要这盏灯。”

陶嫤手不够长,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抢走了,气鼓鼓地转头瞪他,“这是我先看中的。”

待看清对方面貌,有一瞬间的错愕。大约是太久不见,她一时间忘了他是谁,“段世子?”

*

段淳从商贩手中买下花灯,嗯了一声转交到她手上,“送给你。”

原来他买下花灯是为了送给她……陶嫤觉得自己错怪了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

她不矫情,高高兴兴地收下了,挑着花灯左看右看十分满意,这才想起来问:“世子怎么在这?”

段淳一身黑缎披风,愈发芝兰玉树,一派清雅贵公子的扮相。他指了指前面那条街,“家父在潇.湘茶楼设宴,我便到这里逛一逛。”

陶嫤随之看去,潇.湘茶楼距离这里有很长的距离,他居然逛了这么远?

心里疑惑,但没说什么,正好殷岁晴和白蕊白术来到跟前,她把莲花灯举给她们看,“阿娘,这是段世子送给我的,这灯好看吗?”

小姑娘两靥盈盈,眉弯新月,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泛着红晕,比她手里的花灯还要好看。

殷岁晴笑着称赞,“好看。”转头看向段淳,“世子破费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委实是巧。”

段淳睇向笑吟吟的陶嫤,她正兴致勃勃地摆弄花灯,那花灯有几十瓣,下面是活的,能够随风慢悠悠地转动,她越看越稀罕。他收回视线,含蓄笑道:“家父在前面等着晴姨,既然遇上了,便一起过去吧。”

他叫殷岁晴一声晴姨,倒也合情合理。

殷岁晴不知他今日也去,滞了滞颔首道:“也好。”

陶嫤跟在殷岁晴身后,头上肩上落了不少雪花,她没空打伞,目不暇接地看着路旁的花灯。白蕊见状,正要撑开油伞,被段淳接了过去,“我来罢。”

白蕊微微诧异,却也没说什么,把伞交到他手上。

段淳替陶嫤撑开伞,他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走在她身边衬得她益发娇小。油伞不大,只能遮住她的身躯和他的半个肩膀,他却浑不在意。

走了半响,陶嫤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头顶的雪没了,歪头看去,只看到段淳英挺俊朗的侧脸,再一看,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帮自己打伞?

目光下意识地往白蕊看去,白蕊回以一个无奈的眼神,表示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陶嫤不大习惯这样的亲昵,伸手去接伞柄,“我自己来吧……”

段淳却把伞举高了一点,让她够不到,眼睛始终盯着前方,“你拿着灯笼,不方便。”

说得好像挺有道理……但不是还有白蕊吗,白蕊也能帮她打伞啊!陶嫤心里默默地想,这一路走下来难免会碰到他的手臂,虽然都穿得厚,可总归不大好。她左思右想,始终猜不透他的心思,刚才给她买灯笼也是,他为什么要对她好?

殊不知段淳想的很简单,他喜欢这个妹妹,一年不见,想讨好她罢了。

奈何不太会讨女孩子欢心,表情也冷淡,才会让人摸不着头脑。

*

走到潇.湘茶楼门口,门前恰好停着一辆马车,陶嫤瞧着眼熟,到跟前一眼,发现车夫竟是陶府的人。

她纳闷不已,上前问道:“你送谁过来的?”

车夫正坐在车辕上打盹儿,听到她的声音,忙睁开眼道:“姑娘?小人是送大爷跟陈姨娘来的。”

阿爹和陈氏也在?

陶嫤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心想这长安城真是小,到哪都能遇见。头两天也没听说阿爹要出门,怎么偏偏就在今天遇上了?

殷岁晴站在茶楼门口问道:“叫叫,怎么了?”

她快步过去,晃了晃脑袋笑道,“没什么,跟府里的车夫说了两句话。”

殷岁晴问道:“是什么人?”

她道:“哦,是阿爹。”

说完拿眼神悄悄打量殷岁晴的反应,殷岁晴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倒是巧。”

说着跟她一起走上二楼,仿佛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陶嫤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这样也好,看来一年过去,阿娘是真的把前尘往事都放下了。

瑜郡王定的雅间在二楼东边第二间,门上镂雕着一簇簇垂丝海棠,段淳推门而入,门内布局精巧,装潢别致,并伴随着淡淡的熏香。陶嫤环顾一圈,见紫檀嵌金丝屏风后坐着一个人,想必就是瑜郡王。

段淳引着她们走过去,沉声道:“阿爹,晴姨和叫叫来了。”

陶嫤不由得往他看去一眼。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小名?而且,还叫得这么顺口?

瑜郡王起身相迎,目光在来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殷岁晴身上,“坐吧。”

屋里烧着火炉,即便外面飘着雪花,屋里也十分暖和。他穿了一件黛青织金柿蒂纹锦袍,虽年近四十,但依旧器宇轩昂,眉目英俊。他的眼角下有一条细纹,不仅不觉得老,反而添了几分成熟稳重。

殷岁晴抿唇,“多谢瑜郡王款待,我跟叫叫叨扰了。”

段俨示意她坐下,“没什么,正好本王今日得空,带两个孩子喝喝茶也好。”

她坐在他的对面,两旁坐着陶嫤和段淳。

一旁的随侍上来倒茶,茶是刚煮好的,香味四溢,陶嫤在外面冻得双手冰凉,正好捧着杯沿暖暖手。一旁熏笼香烟袅袅,整个屋里都是淡雅的香味,跟普通的熏香不同,这种香闻着使人心旷神怡,不是女儿家喜欢的那种甜腻的香味,而是很清淡,映着窗外细细碎碎的雪花,别有一番情趣。

这是陶嫤头一回正式地面见瑜郡王,坐下后朝他一笑,“瑜郡王常来这里喝茶吗?”

段俨颔首,“这里的乌龙茶味道不错。”

她捧着脸颊,真像极了天真乖巧的少女,“我阿娘也喜欢这种茶,想不到瑜郡王的口味跟阿娘一样。”

段俨朝对面看去,弯唇轻笑,“是么。”

她嗯呢一声。

茶楼里也有不少招牌点心,段俨方才没点,盖因不知她们喜欢什么口味。目下招呼伙计上来,对陶嫤道:“点你想吃的点心,若是不知道,便让这里的人为你推荐。”

陶嫤没有客气,她来过这里几次,吃惯了几种甜点,便一一说给伙计听。

伙计应下,又问殷岁晴,“这位夫人想点什么?”

俨然把她跟段俨当成了夫妻,而他们就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殷岁晴犹豫了下,最终没有解释,“有山药松瓤卷酥么?只要一碟这个就好。”

解释显得多余,好像她多么心虚似的。

何况她赴了他的约,原本这关系便牵扯不清,又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伙计道了声有,退下时体贴地关上了门。

陶嫤去松州的这一年,段俨多少知道一些。见她回来难免要问一两句,陶嫤这两天被不少问过了,这会儿脸上却丝毫不见不耐之色,笑眯眯地回答他的问题。段淳时不时插上一两句,气氛很是融洽。

不多时伙计端着点心上来,陶嫤给瑜郡王和世子一人夹了一块枣沙卷儿,“这个可好吃了,我每回来都点的。”

男人一般不喜欢甜食,这父子俩也不例外。段俨不忍心拂了小姑娘的好意,配合地咬了一口,倒是段淳皱着眉头吃完了,事后喝了两杯茶才冲淡嘴里的甜腻,“太甜了。”

陶嫤见状,忍俊不禁,“那你怎么还吃完了?我又不会逼着你的。”

他掀眸看去,没说什么。

殷岁晴深知自家女儿的脾性,担心她捉弄老实的段淳,掏出绢帕替她擦了擦嘴角,“瞧你,哪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

陶嫤吐了吐舌头,没有争辩。

殊不知古怪的模样被对面的段淳看去,只觉得她越发可爱了。

*

约莫正午时分,殷岁晴提出回府的打算。

段俨不多挽留,站起来道:“本王送你们回去。”

她们的马车停在西市街头,走回去还要很久,这会儿雪已经下大了,不好再走回去。殷岁晴想了想,还是拒绝道:“不好多麻烦瑜郡王,还是我遣人让车夫过来罢。”

段俨送她们出去,吩咐身后的侍从,“你去街头找到楚国公府的马车,让他驶到这里来。”

那侍从一应,赶忙跑出去办了。

殷岁晴没想到他这么周到,怔了怔道:“瑜郡王大可不必做这些。”

段俨没有争辩,弯起薄唇,“若是连这些都不做,本王委实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这话说得太暧昧,饶是殷岁晴经历了□□,也有些被他打动。

她不由自主地轻笑,这是今天她露出的最真诚的笑,唇瓣上扬,使得整张脸都生动起来。明媚美丽,风韵雅致,让段俨看怔了一会儿。

他回神的时候,她已经走下了楼梯。

楼梯口站着陶嫤和段淳两人,他们是很识趣的,才不会做那些没眼力见儿的事。

殷岁晴走到陶嫤跟前,携着她的手道:“走吧,先到门口等一会。”

陶嫤嗯一声,朝后面的瑜郡王眨了眨眼睛。

来到门外,不想陶府的马车还没走,非但如此,正赶上陶临沅跟陈秋娘离开。他们尚未登上马车,陶临沅听到陶嫤的声音,转头看来,蓦地一僵。

“岁岁……”

陈秋娘正要上马车,闻声回眸,以为他在叫她,谁知道他的眼睛却紧紧盯着从门口走出的女子。

陶嫤心里道了声真不巧,扯了扯嘴角唤了声阿爹。

再看殷岁晴,只往他那看了一眼,旋即平静地收回目光,对白术道:“去看看马车什么时候能过来。”

白术道:“是。”

陶临沅被她漠视了,却仍不气馁,举步欲上前。

刚走没两步,看到从她身后走出的男人,一身锦袍,唇边含笑,不是瑜郡王是谁?他脸色稍变,定在原地。

段俨想必也看到他了,但是不认识他,以为他是一个路人。他来到殷岁晴身边,撑伞替她挡住面前的雪花,顺道掸去她肩上的白雪,“屋里暖和,刚出来会有些冷,我让人把我的斗篷拿来。”

殷岁晴摇摇头,“不用了,到了马车里就不冷了。”

他没有坚持,不多时车夫驾着马车过来,领着她走过去。

许久不见,陶临沅对她的思念泛滥,情不自禁地唤了声:“岁岁!”

殷岁晴止步,回头淡淡地问:“陶侍郎何事?”

她问他何事,他张了张口,却答不上来。

这一年里有多想她,大抵只有自己知道。可是她见了他,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反而跟另一个男人关系融洽。

他既不甘心,又悔恨不已,明明是他的,怎么转眼就成了别人的?

殷岁晴看到他身后的女人,隔着风雪,隐约能看清容貌。

这张脸……她反应过来后,厌恶地皱了皱眉,连一句话都不想再跟他多说,转身登上马车。

陶嫤牵裙跟上,“阿娘等等我!”

待上了马车,挑帘谢过瑜郡王父子,又对陶临沅道:“阿爹快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

陶临沅却没动,直勾勾地盯着帘内。

不止是他,陈秋娘只觉得浑身冰冷,冷得几乎没有知觉。她像被人狠狠地甩了一巴掌似的,难堪至极。

她看清了殷岁晴的容貌,更听到了他叫她的名字。

岁岁,不是穗穗。


  ☆、第94章 相思


从潇.湘茶楼回来后,殷岁晴的脸色一直不怎么好。

她看清了陈秋娘的模样,那是跟她有相似的一张脸,眉眼几乎跟她如出一辙。陶临沅居然找了个跟她一样的女人,他什么意思?

饶是对他没了感情,此刻也不免动怒。

陶嫤心知她心情不好,一路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回了摇香居,到了院内才道:“阿娘别生气了,我也是回长安后才知道的。阿爹这么做确实不对,他……”

殷岁晴停步,“什么时候的事?”

陶嫤顿了顿,“似乎有一年了。”

真是好得很,和离之后便找了个她的替代品。以前没觉得陶临沅对她用情多深,否则便不会一直宿在陆氏房中了,目下他是幡然醒悟了么?可惜改不了骨子里的劣根性,他这么做非但不让她觉得感动,反而十分恶心。

殷岁晴想通了,深吸了口气道:“罢了,他做什么都与我无关。只要不来干扰我的生活便是。”

说罢踅身入屋,解下斗篷交给白术,“姑娘淋了雪,外头天冷,去熬两碗姜茶端上来吧。”

见她面色有所缓和,陶嫤跨进门槛,“阿娘真的不生气了么?”

门一开,卷进了外面的风雪,雪花簌簌而落,落在紫檀圆桌上,融化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白蕊赶紧关上门,倒了两杯热茶递到两人手中,“姑娘和夫人先暖暖胃吧。”

殷岁晴现在不是陶府的夫人了,但白蕊唤习惯了,一直没改过来。况且若两人都唤姑娘,怕乱了辈分,这方面殷岁晴并未做计较,随她们习惯就是。

殷岁晴反而笑了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横竖他过得如何,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

不多时白术端来姜茶,两人喝了下去,才觉得浑身热乎多了。今儿天气真是冷,早上出门还不觉得,这会雪下得大了,冷风吹到脸上彻心彻骨的凉。

陶嫤坐在褥子里,怀里揣着手炉,“明天就是上元节了?”

殷岁晴在她对面做针线,刚把线穿进针孔,打算给陶嫤缝两件肚兜。闻言点了点头,“明日宫中设宴,你直接跟我一起去吧。”

陶嫤当然说好,见到她手头的动作,不禁脸红了红,“阿娘为何要给我缝肚兜?我明明有很多。”

昨晚殷岁晴找她量了尺寸,说要给她缝肚兜的时候,陶嫤还在纳闷,不过当时太困了没问,现在正好看到,不由得有些好奇。

谁知殷岁晴睨了她胸口一眼,稀疏平常道:“你昨天洗完澡出来,我看到你的肚兜有些不合身了,姑娘家正在生长中,这方面不能马虎。我帮你做两件稍大一些的,日后若再长大,记得跟阿娘说。”

陶嫤脸皮再厚,听到这话也腾地红了脸,软声嗔怒道:“阿娘!”

殷岁晴笑了笑,“怎么?在阿娘面前还害羞不成?”

她抿着唇不说话,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看得殷岁晴喜欢不已,停下手中的活计捏了捏她的脸蛋,“这有什么好羞人的?你若是没有,阿娘才担心呢。”

再听下去她的脸就烧成煮熟的虾子了,陶嫤捂着耳朵跳下床榻:“我不要跟阿娘说话了!”

殷岁晴扑哧一笑,摇摇头继续绣肚兜上的花色。

玉茗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书信,看了看里头的光景,正犹豫着要不要交到陶嫤手上。正好被陶嫤看见了,好奇地问:“谁的信?”

她上前,看了一眼低头做针线的殷岁晴,交给陶嫤道:“是魏王写给姑娘的书信。”

陶嫤愣住,下意识地往后看,可惜为时已晚,她已经听到了。

“魏王怎么给你写信了?”

陶嫤硬着头皮接过去,抽出里面的信纸,扫了眼上面的内容,在心里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江衡没写什么,就是问她回长安的这一路顺利吗,是否平安到家,顺道问了她一些近况。她很高兴,正大光明地把信封交给殷岁晴,“阿娘看看就知道了。”

殷岁晴把信纸铺在螺钿小桌上,一壁看一壁绣缠枝莲花,看完后感慨道:“魏王真是有心。”

她但笑不语,起初还担心江衡会写一些出格的话,好在他懂得分寸,没有让她为难。

*

夜里回到自己房间,陶嫤换下衣服准备就寝时,忽地想起江衡送来的书信。

白天看时没发现,刚才忽地想起来,里面似乎还有一样东西。

她让白蕊先别熄灯,下床把那封信找了出来,就着烛灯又看了一遍,居然在信封里又找出一张纸。这张纸藏得深,又多折了两下,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她打开看了一遍,登时红上双颊。

信上没什么话,统共一行——

叫叫,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她当即把信揉成一团,生怕被别人看见。

然而真要毁了,却又觉得不舍。犹豫了一会儿重新把信纸摊开,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发现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给本王写回信。”

真是霸道得很!

她撇撇嘴,托腮坐在灯下,唇边含着若有似无的浅笑。反正这会也不困,不如给他写个回信得了,省得他一天天念叨着,不让她安稳。

不想惊动丫鬟们,陶嫤自己找来笔纸,研好墨后提笔蘸了蘸,琢磨着该回他什么好。

先把他第一张信纸上的问题回答了,接着又道——

魏王舅舅是个好长辈,我也思念你。

家父听说您对我的关照,打算等您回长安后好好感谢,请魏王舅舅保重好身体,撑到回长安的那一日。

末尾落上自己的名字,装入信封中用火漆封好,打算明天找人送往松州。

若是江衡看到这一段话,指不定怎么气死呢。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偏偏她就是不想顺他的心意,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身为舅舅,肖想她这个外甥女已是不对了,还要强迫她接受他。

她才不会轻易让他如意,当然要趁着能折腾的时候,好好地折腾他。

*

殊不知千里之外的松州,江衡这一整晚都没有合眼。

白天他问了李鸿一句:“本王上回寄的信送到了么?”

这可为难了李鸿,他怎么知道有没有送到,琢磨一会道:“按照脚程应当是今日送到,不排除路上出现状况耽搁了。”

江衡没有言语,起身往院外走。

李鸿跟上,“王爷去哪?”

他言简意赅道:“杜蘅苑。”

瞻云院斜对面便是杜蘅苑,没走几步就到了。院里还保留着陶嫤走时的摆设,一草一木都没有变化,唯独那个活泼慧黠的小姑娘不见了。

江衡走入院内,站着看了一会儿,走入陶嫤曾经的闺房。

房间常有人打扫,床榻被褥一应俱全,处处都留着陶嫤生活过的痕迹。妆奁上象牙雕的篦子,桌几上一套月季花纹的茶杯,以及柜子里她没带走的衣服……江衡坐在她睡过的床榻上,不由自主地想起她走的最后一天,跟他说过的那句话,以及那抹惊鸿掠影般的微笑。

她不让他娶别的女人,她岂能不知道,除了她之外,再没别的女人能入他的眼中。

忙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脑子里想的都是她。

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上了。

江衡躺倒在床上,抬起手掌盖住双目,勾出个纵容的笑。


  ☆、第95章 上元


那天从潇.湘茶楼回来,陈氏一路都没说话。

不说话正好,陶临沅目下心烦得很,根本没有工夫应付她。殷岁晴跟瑜郡王一块从茶楼走出来的场景深深刺痛了他的眼,让他愤怒又无力。殷岁晴叫他陶侍郎,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划分得干干净净,她对他冷漠无视,却对另一个男人笑靥盈盈。

陶临沅攒紧了拳头,明知和离后她的一切再跟他无关,还是十分不甘。

回到陶府,陶临沅打算回自己的院子,陈氏本以为他会跟自己解释,再不济安慰两句也好,偏他一句话都不说,让她的心渐渐沉入谷底。

床笫之间的那些情话,他对她的宠爱,难道都是给那个女人的么?

陈氏大胆地上前握住他的手,放低所有的姿态,“大爷,刚才那个人……”

陶临沅总算肯看她一眼,这张脸怎么看怎么讽刺,他愈加烦躁,反手将她挥开老远,“跟你没关系!”

说着举步又要走。

陈氏慌了,疾走过去攀住他的胳膊,“怎么与我无关?大爷方才没看到么,那个女人……”

她想问他怎么回事,想让他给自己一个解释,这样不清不楚地糊弄过去,她一辈子都不能心安!

可惜她不知道,陶临沅的心不在她这里,对她好,也只是为了补偿殷岁晴罢了。当即挥开她的手,冷着一张脸道:“什么那个女人,她是我的原配!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好好当你的姨娘,别给我惹事!”

陈氏当即煞白了脸,寒意从脚底冒上心扉,手脚僵硬,泥塑一般立在原地。

眼睁睁地看着陶临沅走远了,她紧咬牙关,恨恨地盯着他的方向,转身离去。

回到南月阁后,陈氏不由分说地砸了许多东西,吓坏了一屋子的丫鬟。她拿起陶临沅送的玉簪玉佩想摔在地上,手举到一半却又放了下来,实在是舍不得,末了把桌上的茶杯茶壶全扫了下去,瓷器应声而裂,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还嫌不够,她接连扔了好几个引枕,愤怒地叫道:“滚,都给我滚!”

丫鬟被她的火气吓住,一个个都不敢上前。贴身丫鬟朱晚端了一杯茶上前,“姑娘喝杯茶降降火吧,气坏了身子不好。”

朱晚是一直跟着陈氏的,从她还是个小门小户的千金开始。陈氏自幼家贫,后来父亲机缘巧合得了一笔钱财,在长安城做生意营生,便给她找了个丫鬟伺候。陈氏家是做杂货生意的,她仗着自己貌美,时常在店铺里露面,自此名声不怎么好。

她眼界甚高,普通的瞧不上,家境优秀的又看不上她。拖到二十二岁也没嫁人,偶然被陶临沅瞧见,从此纳入陶府当一个姨娘。

大户人家的姨娘,总比那些普通百姓的正妻好。陈氏欣然同意,以为自己从此衣食无休,别提多么满意,觉得自己以前等的那些年都值得了。

来到陶府之后也确实如此,陶临沅待她好,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让她以为他真的爱她。

直到今天在街上遇见那个女人,跟她长得很像,却比她端庄尊贵,把她比到泥土里的女人。

一看便是权贵人家的千金。

陈氏恨得指甲嵌进肉里,她却恍若未觉,深深吸了两口气,接过朱晚手里的茶杯喝了口,“你替我去打听打听,大爷为何跟他的原配和离。”说罢一顿,咬着牙齿道:“还有她的身份和近况,别让人知道是我吩咐的。”

朱晚今日没陪她一起出门,自然不知她为何生气,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却没多问:“婢子省得了。”

当晚陶临沅没来南月阁,不仅如此,此后半个月内,都没踏入过南月阁一步。

*

上元节这一日,天总算放晴了。

地上有昨日留下的积雪,化了一半,人走在路边要十分小心,免得摔倒。比起参加宫宴,陶嫤更想去长安街上逛一逛,看看各家各户的灯笼,去曲江边上猜灯谜,放河灯,多有趣呀。

可惜只能想想了,宫宴设在晚上,等她回去时已经晚了,哪还有精力再出去。

她穿着对襟苏绣芙蓉纹短袄,下面配一条白绸花鸟纹裙子,在冬日里显得灵动翩跹,尤其她走路轻快,更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相比之下殷岁晴的打扮稳重许多,她近来尤其怕冷,是以披着一件大红绣牡丹纹斗篷,走在陶嫤身后。

上了马车,一路驶进未央宫,陶嫤跟在殷岁晴身后走下马车,一路走向昭阳殿。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女眷先去昭阳殿,再一起麟德殿内。

走过长长的丹陛,昭阳殿内已有不少命妇到场。殷岁晴带着陶嫤一一见礼后,便到璎珞珠帘后面面见庄皇后。

皇后正在跟宜阳公主说话,抬眸觑见两人过来,高兴地招了招手,“瞧瞧,这不是叫叫么!”

陶嫤跟殷岁晴一起行了个礼,笑着走到跟前,“一年不见,皇后娘娘怎么好像年轻了,我差点不敢认您了。”

没人不爱听赞美的话,尤其庄皇后这两年总觉得自己老了,即便保养得当,也抵不过岁月的蹉跎。听到她这番话,登时笑得合不拢嘴,“这个鬼丫头,净会说好听的话哄本宫,偏偏本宫真被你哄着了。”

一壁说一壁让她坐在身旁,握着她的手问:“这一年在松州过得如何?”

陶嫤笑时会露出两边尖尖的虎牙,“有魏王舅舅在,我哪会过得不好。”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想着,回来长安这几天她几乎把江衡夸了一遍,逢人便说他的好,江衡可真该好好感谢她。其实他哪有那么好,只是这种不好,没法跟人说罢了。

宜阳公主也在,她今天没有带何玉照前往,倒是让陶嫤松一口气,省去了不少麻烦。

她跟她们许久不见,总是有很多话说,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时辰。说着说着庄皇后忽然叹了一口气,既忐忑又忧愁地问她:“叫叫这一年没给我写信,我的心里总不踏实……你还记得走时我跟你说的话么?江衡他……是不是还没有中意的姑娘?”

陶嫤脸上的笑意凝住,尴尬地抿了抿唇,不是她不给皇后娘娘写信,而是……忘了这事。

一开始还总想着,要给江衡找心仪的姑娘,事后渐渐地被她遗忘在脑后。非但如此,还把江衡跟秦慕慕的事搅黄了,如果没有她介入,说不定江衡还会娶秦慕慕为侧妃,皇后便也不必天天操心了。

这叫她怎么说呢?

说江衡看上她了,想娶她回家吗?还是说她要求江衡不能娶别人?

不不,都不行。

如果真这么说了,不只是皇后,恐怕所有人都会惊掉了下巴。她为难地咬了咬下唇,缓缓吐出:“我问过魏王舅舅了,他说暂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音落,庄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皱眉:“又是这个借口,上回本宫问他时,他也这么搪塞本宫。这会没心思,难道等七老八十了才有心思么!”

看来她这个理由编对了,陶嫤暗暗庆幸。

“不能再让他拖下去了,本宫得想个法子。”庄皇后不免着急起来,想想慧王比他大两岁,目前儿子都跟陶嫤一般大了,同样都是她儿子,这叫她怎能不着急?思及此,她决心道:“等明年他回来,本宫要为他选一门好亲事。到时无论他同不同意,都得逼着他娶人家进门。”

一个被逼急了母亲是很可怕的……陶嫤默默地想。

就算她逼着江衡,只要江衡不愿意,恐怕也无济于事。庄皇后深知这一点,是以没决定多久,便又深深地叹了一口,“你说他怎么就不上心呢?”

宜阳公主在旁边唤了声阿母,“叫叫还小,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呢!”

庄皇后是病急乱投医了,哪里顾得上这么多。闻言笑了笑,“说的也是,你别放在心上。”

陶嫤摇摇头,“皇后娘娘跟我说这些,是把我当自己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您以后有什么烦恼的,尽管跟我说就是,我虽然不能为您解答,但好歹能听您说完。”

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能让人不喜欢。

庄皇后拍了拍她的手,一连道了好几声好,眼里全是满意。

没多久到了宫宴时候,慧王前来接应,皇后领着一众女眷到麟德殿面圣。落座之后,便是赏舞听乐。

陶嫤跟殷岁晴同坐,旁边便是宜阳公主。

她刚才忙着跟庄皇后说完,没工夫寻找孙启嫣在哪,目下左右看了看,才发现她跟自己隔着两个桌子。

孙启嫣也看到了她,朝她弯唇轻笑。

孙启嫣来得比陶嫤晚,她到时陶嫤正在跟庄皇后说话,便没上前打扰。直到这会,两人都还没说过一句话。

大抵是两人心意相通,并不急于一时,只等宫宴散后再碰面。

正出神时,宜阳公主往她这边坐了坐,“玉照身体不适,我便没让她来。”

她一滞,勉强笑着应道:“我回来之后尚未来得及看她,她怎么了?”

宜阳公主没有细说,想来不是什么大病。

她不愿意跟宜阳公主讨论何玉照,偏偏宜阳公主的话题总围绕着何玉照。正在她纳闷时,宜阳公主悄声问:“叫叫跟瑜郡王父子见过面么,你觉得段世子品行如何?”

她愣了愣,偏头看去。

宜阳公主又道:“玉照不小了,我想为她说一门亲事。瑜郡王世子年纪相当,生得一表人才,又没有妻室,正是个不错的人选。我跟定陵候这些日子一直在考虑此事,就是拿不准他品行如何,听说为人稳重踏实,恭而有礼,但旁人说的总归有点出入,是以想来问一问你。”

陶嫤下意识往对面看去,她的桌子斜对面便是瑜郡王世子段淳那一桌。

段淳刚被敬了一杯酒,大约有些晕,扶着眉心捏了两下。他穿得比昨天正式,冷峻的面容添了几抹严肃,一抬头正好发现陶嫤在看他。

陶嫤忙收回视线,面上带着慌张,像做坏事被抓到了似的。

她跟宜阳公主道:“段世子为人……挺好的。”

宜阳公主后来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只觉得对面段淳好像一直看着她。


  ☆、第96章 两地


所幸宜阳公主后来没有再问,毕竟这种事问她一个姑娘不太好。

陶嫤一想到日后段淳要跟何玉照凑一对,便有些同情起他来。上辈子没同他接触过,不知道他是什么结局,只记得何玉照后来嫁给了一个高官之子。对方家世显赫,人也长得周整,不知是不是身体有隐疾,两人一直没有孩子,陶嫤死后不久,何玉照便跟对方和离了,后来似乎过得不怎么好。

难道因为阿娘的原因,何玉照的结局也变了么?

宜阳公主有意跟人家攀亲,还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答应呢。

陶嫤夹了一个素丸子放入口中,偷偷地往对面看去,好在段淳没再看她,正在跟一旁的人谈话。她忽地想起段淳送她的那盏莲花灯,至今还在屋里放着,要是阿娘嫁给了瑜郡王,他应当是个很好的兄长吧。

年年宫宴都如此,陶嫤早就没什么兴趣了,强撑着看完歌舞,跟殷岁晴一起踏上回府的马车。

她方才跟孙启嫣商量了下回见面的时间,这才分开离去。

坐在马车里,陶嫤兴致盎然地询问殷岁晴,“阿娘,宜阳公主跟你说了和玉照的亲事么?”

殷岁晴有些疲惫,正倚着车壁闭目养神,闻言嗯了一嗯,“前几日说了,让我留意段世子的品行,是以昨日我才会带你去潇.湘茶楼。”

原来是为了宜阳公主,她还以为阿娘是想见瑜郡王了。

陶嫤撇撇嘴,“我觉得段世子跟何玉照不合适。”

殷岁晴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掀开眼睑笑着问:“你说说哪里不合适?”

那口气,俨然是拿她当三岁孩童逗趣。

陶嫤不服气,低头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列给她,“他们性格不合,何玉照冲动鲁莽,段世子沉默寡言,凑在一起一定说不到一块去。而且何玉照是个很要强的人,她一定受不了世子的性格,再说世子也未必受得了她。嗯……还有兴趣不合,喜好不合,观念不合,等等。”

虽然大部分是胡诌的,但陶嫤真心诚意想解救段淳于水火之中。他拿捏不了何玉照,两人生活在一起只能是痛苦,何玉照这种人还是留着祸害别人吧,段淳是个好兄长,她还是有点舍不得。

殷岁晴禁不住轻笑出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怎么这么清楚?玉照就算了,你对段世子很了解么?”

陶嫤老实地摇摇头,“不了解。”

殷岁晴问:“那你怎么说得头头是道?”

她嘿嘿一声笑,扑倒在殷岁晴怀中蹭了蹭,“我对段世子不了解,对何玉照还不了解么。阿娘想想,她跟谁说得来过?”

这倒是实话,何玉照的脾性不好相与,殷岁晴当然清楚。

不过,她柔声道:“这话你在阿娘跟前说说就罢了,千万不能跟宜阳公主说。这毕竟不是我们家的事,不由我们掌握。最后如何,还是要看瑜郡王府的意思。”

陶嫤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亮晶晶地,“阿娘嫁给瑜郡王后,不就是我们家的事么?”

殷岁晴难得地红了红脸,嗔道:“瞎说什么?”

她眉眼弯弯,慧黠可爱,“是不是瞎说,阿娘心里比我清楚的。”

真是不得了了,女儿大了居然敢拿她取笑。

殷岁晴不跟她一般见识,省得越描越黑。正好马车到了楚国公府门口,她走出马车,迎头一阵夜风,吹得人清醒不少。

远处街市上还亮着灯火,有如白昼。站在这里还能听见喧闹的声,可以想见多么热闹。

陶嫤立在车辕上眺望,虽然很想去,但天色太晚,再加上累了一夜,实在有心无力。恰好曲江边上正在放烟火,腾地一声在头顶炸开,照亮了半边的天空。一朵接着一朵,声音轰鸣,火树银花。

她站在马车上看了好片刻,没来由地想起远在松州的江衡来。

不知道这一年的上元节,他是怎么过的?

*

江衡是在湖心亭一个人过的。

待宾客散去后,他一个人来到后院的湖心亭里,要了一壶酒和两碟小菜,对着月亮独酌。

身边没让丫鬟伺候,只留下李鸿一人。

他倒了一杯酒,看向对面的短榻,清楚地记得某个小姑娘就是坐在这个榻上,笑吟吟地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那天也是这样的月色,她一个人溜达到后院,正好撞见了他。这姑娘胆子挺大,大半夜出来也就算了,偏偏还在他面前睡了过去。

那时候他压抑得厉害,没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江衡一饮而尽,桌上放着陶嫤送给他的那对玉绦钩。他拿过来细细地婆娑,想起那天陶嫤气呼呼地把这东西砸到他背上,禁不住低声一笑。

李鸿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家王爷大抵是走火入魔了,居然被一个小姑娘折腾得神魂颠倒。

他叹了一口气,情这一回事,或许是上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势必要还的。

这么一想也有几分道理,谁叫他上辈子害得陶家家破人亡?虽跟他没多大关系,但慧王谋反,一定是受到了他的威胁,所以才会牵连到陶临沅,以至于整个相爷府都没了。

他栽在陶嫤手里也不算亏。

眼瞅着魏王喝了一杯又一杯,李鸿不由得上去劝说:“王爷明日还要去军府,少喝为妙。”

江衡没听,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指了指对面道:“你坐下陪本王喝几杯。”

李鸿有点为难,“属下不敢……”

他没勉强,这两天刚把秦府的事情解决完,总算替陶嫤出了一口气,闲暇之余便想多喝几杯。秦家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人,秦中仁早几年贪污粮饷,以为自己瞒得严实,其实早就被江衡知道了,只等着哪一天一举拿获。而秦泓冒犯郡主,这罪名他一辈子都别想翻身,不必上报朝廷,江衡自己就能收拾他。

皇上的旨意下来,罢免了秦中仁的官职,秦府所有家当充公。秦中仁和其他几位贪污的官员罪大恶极,当街处以死刑。秦泓杖六十,流放五年,事后他在去边关的途中受不住鞭打,听说死在了半路上。而秦府的其他人沦为庶民,无家可归,日子过得极其贫苦。

而秦慕慕,为了生计不得不嫁给一个商贾的儿子。对方是个跛子,二十五还找不到媳妇,才向秦夫人买了她去。

这些都是李鸿打听到的,跟江衡说了之后,他只淡淡地应了声。

李鸿问:“王爷不告诉广灵郡主吗?”

他想了想道,“等回长安之后,本王想亲口告诉她。”

这是等着邀功呢……李鸿心里想道,嘴上却说,“还是王爷想的周到。”

他一直在湖心亭待到后半夜,平日里酒量很好的人,今天居然喝得有些醉。回去的路上摇摇晃晃,好几次没走稳,李鸿忙去扶住他,“王爷当心!”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鸿不必,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笑道:“这是本王头一次喝闷酒。”

李鸿没说什么。

他喟叹一声,再走时步子平稳多了,“走罢。”

*

没两天,陶嫤亲自去了孙府一趟。

两姐妹许久不见,凑在一块自然有许多话说,孙启嫣拉着她左看右看,“是不是松州的水土养人?怎么瞧着更水灵了。”

这句话陶嫤爱听,当即捧着脸臭美道:“人家一直都这么水灵!”

孙启嫣嗔了她一眼,那眼神俨然在说她不知羞。

正赶上今儿阳光普照,万里无云,两人商量着去街上转一转,看看最新上的首饰和布料。

马车驶入西市,街上还残留着上元节的气氛,有的人家门前的灯笼还没摘下,红彤彤地挂在檐下,颇为喜庆。

陶嫤跟孙启嫣各戴一顶帷帽,从街头走下马车,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沿路来到一家脂粉铺门口。铺子里有最新上的胭脂水粉和香料,姑娘家没有不喜欢这些的,她们也不例外。陶嫤领着孙启嫣进去逛了一圈,买下一盒茉莉香味的胭脂和一盒口脂,孙启嫣则买了半斤香料。

白蕊捧着脂粉盒子,咕哝了句:“姑娘皮肤这么好,根本用不着搽这些……”

她摇了摇指头道:“你懂什么?我就算不用,看着它们也是高兴的。”

白蕊没法,乖乖地跟在她身后拿东西。

一路下来她们买了不少东西,陶嫤提议去前面的茶楼歇歇脚,抬眸一看,正是潇.湘茶楼。

她没多想,让白蕊上前要了一个雅间。

几人走上楼去,在楼梯口迎面遇上一人。陶嫤抬眸,隔着一层纱勉强能看清他的轮廓,她张了张口,“段世子?”

段淳停步,往她看来。

方才没认出她,目下一听声音,他便知道是谁了。


  ☆、第97章 不轨


原本段淳是来见一个朋友的,那位朋友今日过生辰,邀请了不少人聚在潇.湘茶楼。后来喝起酒来一个比一个拼命,段淳硬生生被灌了好几杯,扛不住便借口离开,目下头脑仍有些不清醒。

他不想让自己身上的酒味熏到她们,遂往后退了一步,“叫叫。”

声音很低,但着些微醉意,却端的一派正经。

陶嫤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异样,迟疑地问:“你喝醉了?”

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揉了揉眉头,倒是十分坦诚,“有些头晕。方才与朋友不甚多喝了几杯,让你见笑了。”

陶嫤想起宜阳公主跟她说的那番话,本不想多管闲事,然而他刚好出现在视线中,她忍不住想劝他两句。“世子打算这样回去吗?还是先坐着醒醒酒,正好我跟启嫣姐姐要来歇脚,听说这里新上了几种春茶很不错。”

如此明显的邀请,段淳若是听不懂,那可真辱没他的头脑。

妹妹相邀,如何有不去的道理?他点点头,“正好,我也想试试。”

于是三人一同入了雅间,孙启嫣头一回接触段世子,显得颇为拘谨,只坐下是打了声招呼,后来始终没吭声。

伙计上了一壶新茶,茶叶透黄,茶汤晶莹,闻着扑鼻香味。

陶嫤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她心里揣着心事,本该只倒半碗,却给段淳几乎倒满了。

段淳抬手阻止她,“酒满茶半。叫叫给我倒一碗茶,是想送我走的意思么?”

她闻言一笑,庆幸他理解自己的意思,“不是我想送世子走,而是不得不把您送走了。前几日宫宴上宜阳公主找我说了一件事,我忽然想起来,你不仅是我未来的兄长,还是未来定陵侯府的女婿。我若是跟你走得近了,一定会让玉照对我不满的。”

话刚说完,只见段淳端茶的手顿了顿。

定陵侯府确实有这个意思,前几日旁敲侧击地问了瑜郡王的意见,事后瑜郡王跟段淳说过,只是段淳不知道,为何陶嫤也清楚?

这门婚事瑜郡王正在考虑中,段淳今年刚过而立,确实该为终身大事考虑一下。

不过听说宜阳公主的千金何玉照是个刁蛮的姑娘,不知段淳能不能降得住她。而且段淳没有表态,他拿捏不准他的意思,便想让他多考虑几天。

段淳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茶味香醇,坐了这么一会儿,酒劲清醒不少,“你叫我来,便是为了说这个?”

陶嫤微微一笑,很诚恳,“正是。”

段淳想了片刻,淡声询问:“听说你同宜阳公主的千金关系亲密,她为何会对你不满?”

这个问题问得犀利,险些让陶嫤不知如何回答。她敛下长睫,扇子似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圈阴影,模样竟有些楚楚可怜,“世子有所不知,玉照的性子很好强,不甘人后。自打我被封广灵郡主后,她便一反常态,处处针对着我。”

说到一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阿娘如果嫁给了瑜郡王,咱们三家避免不了碰面,到那时我……”

她没说完,吸了吸鼻子,别提多么委屈。

段淳心里是喜欢这个妹妹的,自然不愿意让她受委屈。面上不好表示得太明显,唯有压下心里的怜惜,缓缓地问:“那你,不希望我娶她?”

陶嫤点了点头,赶忙又摇头,把为难和彷徨表现得淋漓尽致,“我并非这个意思,如果世子真心喜欢她,想娶她为妻,根本不必考虑我的意见。”

段淳不予回答,握着茶杯静静地沉思。

陶嫤以为他真对何玉照有意思,心里暗暗着急,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水深火热中,“柿子可否听我多说两句?”

段淳看向她,“你说。”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顿了一会儿道:“玉照是个性格有点古怪的姑娘,她小时候不跟人说话,是我主动找她的。后来我们一起长大,她只有我一个朋友,对谁都爱答不理。没长大以前,我们确实是最要好的手帕交,后来发生了许多事,让我不得不对她改观。”她深吸一口气,抿唇无言地笑了笑,“跟世子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这亲事。世子应当能找到更好的姑娘,与你携手一生,共度良宵。”

段淳沉默许久,略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时候不早,他该回去了,遂起身对她道:“多谢你今天这番话。”

陶嫤站起来送他,摇摇头道:“世子毕竟要跟我成为一家人,我想帮助你是应该的。”

他微一愣,停下来盯着她看了好半响。

直看得陶嫤头皮发麻,还当自己哪儿说错了,他才慢条斯理道:“既然总要成为一家人,你便不必再称呼我为世子了,日后唤我哥哥便是。”

陶嫤毫不忸怩,扬起璨璨笑靥,“世子哥哥。”

他也露出浅笑,转身满意地走了。

*

雅间只剩下陶嫤和孙启嫣两人,孙启嫣方才没事做,一杯接一杯地喝茶,等段淳走之后,她总算放松下来。

陶嫤笑话她没出息,被她狠拧了一下,“宜阳公主真打算把何玉照嫁给他?”

陶嫤点点头,“千真万确。那天宫宴上公主是这么跟我说的,把我吓了一跳。”

孙启嫣是知道何玉照本性的,盖因陶嫤三五不时便在她耳边灌输,要时刻提防何玉照,不能被她欺负伤害了。为此孙启嫣纳闷了好一阵子,她跟何玉照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害她?

不过既然陶嫤这么说,她只管相信就是了。

她唏嘘了一阵子,“何姑娘跟段世子委实不怎么般配。”

陶嫤咦一声,“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嗔了她一眼,居然蹦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难道没发现么?段世子明显对你有好感!”

这话把陶嫤吓得不轻,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几步,惊恐不已:“启嫣姐姐你胡说八道什么?”

孙启嫣嗔她,“哪里是我胡说,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确实不是她胡说,在外人眼里,可不就是段淳对陶嫤有好感么?

凡事都以她为先,为她考虑得周到,又对她无微不至,说话还总看着她,这正常么!

殊不知,段淳确实是喜欢陶嫤的,只不过这种喜欢只因为她是他的妹妹。

段淳自幼丧母,府上三代只有他一个独苗。旁人最稀疏平常的兄弟姐妹,他一个都没有。小时候在路边看到一位小哥哥护着他的妹妹跟人打架,顿时无比羡慕,也想有一个替妹妹出头的机会。

然而这个心愿始终没能实现,他孤零零地长到二十岁,家里只有一个脸盲的父亲。

十六岁以前,段俨甚至连他的样貌都记不清楚,这让他一度很挫败。

好在雨过天晴,瑜郡王要再娶了,顺道还有一个娇俏可爱的妹妹。他总算有了为妹妹做点什么的机会,让他如何不献殷勤。

*

歇了半个时辰,陶嫤跟何玉照一起回府,到胜业坊门口时两人才分别。

马车上陶嫤一直想着孙启嫣那番话,觉得荒唐不已。段淳对她明明很冷淡,为什么别人都觉得他对她很好?

喜欢她?怎么可能!

一定是孙启嫣误会了,陶嫤这么安慰自己。好在马车到了楚国公府门口,她没工夫多想,踩着脚凳下马车。

回到摇香居,陶嫤把今日街上买的东西一股脑堆在圆桌上,“阿娘,快来看我买了什么。”

殷岁晴正在为她的肚兜绣花色,只差最后几个针脚,她让她等等,绣好之后咬断了线头。举起来看了看上面簇拥成团的桃花,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走上前道:“怎么出去了那么久?”

陶嫤吐了吐舌头,“我跟启嫣姐姐在茶楼遇见了段世子,便跟他说了几句话。”

一看便没什么好事,殷岁晴捏了捏她的脸蛋,“你是不是说了人家玉照的坏话?”

她捂着脸躲开,嚷了句哪有,可惜软绵绵的没什么可信度,转而鬼头鬼脑地一笑,“人家只是实话实说嘛。世子那么优秀,娶了何玉照实在太可惜了。”

殷岁晴实在拿她没办法,觑了眼桌上的东西,有胭脂水粉,还有几样小玩意儿,都是姑娘家喜爱的。她没说什么,拉着她到屋里,“阿娘方才给你绣好了肚兜,你过来试试大小合不合适。”

她脸有点红,这方面太私密,就算在阿娘面前也害羞。

磨磨蹭蹭地走到屏风后面试了试,大小刚刚好,还把胸口两团肉托起来了,显得形状又圆又翘。她左看右看,比刚才的那件穿得还舒服。

殷岁晴让她走出去,“屋里没人,你穿出来让阿娘看看。”

她脸红红地走了出去,只穿了一件肚兜,露出两条白藕似的胳膊,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胸口高耸,身材真个玲珑纤细。殷岁晴替她紧了紧系带,笑着调侃道:“叫叫长成大姑娘了。”

她嗔了句阿娘,转头跑回去穿衣服。

刚套上短袄,外头有丫鬟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

陶嫤听到她说:“这是方才熬好的山药枸杞薏米粥,姑娘趁热喝了吧,对您的身子有好处。”

大哥曾说阿娘近来身体虚弱,大抵是天气冷的原因。陶嫤并未多想,等她穿好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往那丫鬟身上睇去一眼。

面容很生,以前从未见过,应当是府里新招的丫鬟。

然而让陶嫤眉头深蹙的,是她闪闪烁烁的眼神,以及端着托盘微微颤抖的手。

经过上辈子的教训,陶嫤对这方面很是警惕。

眼看着殷岁晴要结果那碗粥,她忙道:“阿娘等等!”

殷岁晴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不解地看她,“怎么了?”

她三两步上前,停在那丫鬟跟前。

丫鬟显然没料到她会阻拦,低头站在榻前,浑身抖得更厉害了。青釉瓷碗在托盘里晃了晃,她眯眸问道:“这是什么粥?”

丫鬟哆哆嗦嗦道:“是,是给六姑娘养身裨益的粥……”

然而没等她说完,陶嫤便一挥手将粥打翻在地。

“那你抖什么?”

汤粥洒在氍毹上,毛毯那块冒起白烟,居然立即腐蚀成了黑色。


  ☆、第98章 朱晚


那丫鬟浑身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饶命,婢子什么都不知道,这跟婢子无关!”

殷岁晴显然没想到粥里有毒,这粥她喝了好几天,从未出过问题,怎的今天就有毒了?

她从震惊中回神,面容一肃,厉声质问:“你不知道?那这怎么解释?”

陶嫤让白蕊把粥和银针放在桌上,留做证据。

起初她是疑惑,没想到这粥里当真有毒。盖因这丫鬟的举动很不对劲,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问题。

她只是随便试了试,没想到就把她试出来了。

一个丫鬟当然没这么大的胆子,但她后面那个人就未必了。殷岁晴平常跟人无冤无仇,她想不出阿娘会跟谁结怨,尤其还下这么重的毒手。

她叫来几个婆子,押着那丫鬟跪在地上,“粥里是什么毒?”

丫鬟咬紧牙关不肯说实话,只会打迷糊眼,“婢子真的不知……郡主相信我,婢子是无辜的……”

陶嫤没听她废话,蹙了蹙眉吩咐:“掌嘴!打到她肯说实话为止。”

那几个婆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一巴掌下去便打得她脸肿如馒头。接连好几下,把她的牙齿打掉了一颗,她还是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丫鬟嘴巴倒是很硬,真以为她拿她没办法么?

这几天都是她送的粥,前几次都没出差错,瞧着安安静静的一个丫鬟,未料想今日竟整这么一出。从她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觉得她很不对劲,跟前几天不一样,她不敢看殷岁晴的脸,似乎很急切地想让殷岁晴喝下那碗粥。

于是陶嫤才会疑惑,让白蕊去拿银针检测。果不其然,真的有问题。

陶嫤咬了咬牙,让人把她带到院子里,顺道让白蕊去请大夫,“越快越好。”

白蕊应下,转身去办了。

府里有专门的大夫,就在一个单独的院子住着,来回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白蕊教程没有玉茗快,玉茗主动代替她去了,没多久便连拖带拽地拉着一位老大夫过来。

陶嫤把那碗粥端到他跟前,“您能帮我看看这里头加了什么吗?”

大夫舀了一勺放在鼻子下闻,光看是看不出什么,他让陶嫤稍等片刻,他好生琢磨琢磨。

陶嫤点点头,踅身出屋,殷岁晴仍在质问那个丫鬟。

那丫鬟名叫百珠,是半个月前府里新买的丫鬟之一。她家境贫寒,生母早逝,父亲另娶,后母待她并不好,为了给弟弟娶媳妇,合谋把她卖给了楚国公府。她在府里没什么存在感,鲜少跟人交流,总是独来独往,外人眼中是个孤僻的性格。

殷岁晴正是看她老实安静,才把她调到跟前伺候,没想到竟是养虎为患!

那碗薏仁粥从小厨房到正房,统共不过一百步的距离。厨子是府里资历很老的师傅,从殷岁晴五岁时便一直在国公府伺候,断然不会谋害自己。这段时间唯有她碰过粥碗,除了她还能有谁?

百珠不肯甘心,极力为自己辩驳:“或许是小厨房里别的丫鬟动了手脚……”

殷岁晴反问:“哪个丫鬟?”

她支吾半响,随口说了个丫鬟的名字。

被提到的丫鬟恰好在旁边,急得险些跳脚了,大骂道:“那段时间大伙儿都在,我能下什么药?你自己想谋害六姑娘,就别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

说罢跪倒在殷岁晴跟前,咚咚磕了两个响头,“姑娘明鉴,我若是敢在您碗里下毒,必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殷岁晴被她们闹得头疼,原本风平浪静的一天,怎知变成了这样。

*

不多时老大夫走出来,想必查清楚里头是什么了。

他来到陶嫤跟前弯了弯腰,慢吞吞道:“无色无味,含有剧毒,正是砒霜。”

陶嫤一骇,转头凌厉地看向百珠。

这话自然被殷岁晴听到了,她踉跄了下,扶着廊柱缓了好一阵子,目下想起仍旧心有余悸。如果陶嫤没有出来阻止,如果她跟往常一样喝了这碗粥,那她这会儿该是什么后果?

究竟是什么人,对她吓如此狠手!

陶嫤上前两步,俯身咬着牙问:“你还是不说么?”

百珠咽了口唾沫,心中已然发虚,但她知道要是招了,下场比这还不好过,“婢子不知……”

好得很!

陶嫤直起身,对两旁婆子道:“搜她的身,看看她身上还藏了什么。”

苏嬷嬷和另一个嬷嬷应是,说是搜身,其实是在扒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剥下来,从外皮到中单,不一会儿便把她扒的精光,只剩下一件肚兜和亵裤。光天化日,这是对她莫大的羞辱。

苏嬷嬷从她袖筒里搜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白色的方块纸,大约是下药后没来得及扔下,随手揉成一团猜进袖筒里了。

陶嫤递给大夫,老大夫看了看,点头道:“这上头有白色的残留物,正是砒霜不错。”

事已至此,大势已去,百珠瑟缩成一团,跪在地上不断求饶。

院里除了丫鬟,还有几个仆从,她被脱得精光,哪还有脸见人。泪水鼻涕流了满脸,不知是吓得还是后悔的,总之模样很凄惨。

陶嫤蹲在她面前,语气轻得不像话,带着些诱哄:“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

她抬起湿漉漉的泪眼,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似是忽地想起什么,猛地摇摇头道:“没人指使,是我自愿为之!”

一个丫鬟,哪来这么大胆子?

何况殷岁晴平日待她们都不错,她们断没有理由要害自己的主子。除非有人指使,偏偏这个人是谁,她死活都不肯说。

其实陶嫤心中已经有了想法,只不过不大确定。

既然她不肯说,那她唯有自己想办法了。

陶嫤弯唇笑了笑,这笑中带着几分残忍与冷漠,看得百珠生生一僵,只觉一股冷气从背后吹过。

“百珠心肠歹毒,企图谋害家主,罚她三十家棍,关进柴房。”

陶嫤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许给她送药送吃的,只准让她喝水,先饿她十日,让她饱餐一顿,再继续饿十日。这么下去,我看她能坚持多久?”

这个法子真个歹毒到了极致,绝望中给人一线生机,再把人狠狠地扔进黑暗里。周而复始,没有尽头,即便最后没有饿死,也被饿成疯子了。百珠哪里想到她会用这么狠毒的手段,本以为大不了一死,谁知道连死都不能死痛快。

她匍匐到陶嫤跟前,死死扒住她的裙子,“郡主饶命,郡主……”

陶嫤面不改色,“带下去狠狠地打。”

苏嬷嬷并另外两个婆子架着她走了,在摇香居外面摆了一张长凳,手臂粗的木棍狠狠地落在她身上,没几下她便疼得受不住了。

然而还是要打三十下的,一下都不能少。

*

陶嫤让白蕊去查这几天百珠都接近过谁,跟哪些人说过话,一五一十,不能有任何遗漏。

百珠接触的人不多,这个很容易便能查清楚。白蕊只花了半天时间,便回来跟陶嫤回禀道:“后罩房跟百珠住一起的丫鬟说了,她这些天频繁出入国公府侧门,好像在跟什么人接应。晚上问起她时,她却什么也不说,婢子觉得很有可疑。”

陶嫤问道:“她一般何时去侧门?”

白蕊正好问了这个问题,是以能答得上来,“午时六刻左右。”

那个时间府上刚用过午膳,主子都在屋里歇息,根本没人注意到侧门的情况。她倒是会挑时间,陶嫤心生一计,跟她说道:“寒光跟百珠身型相似,明日午时你让她伪装成百珠模样,百珠今日刚下过药,明日对方一定会过来。到时你领着苏嬷嬷几人躲在暗处,把人给我抓到跟前来。”

白蕊应了个是,下去安排寒光行事。

转眼到了第二日,陶嫤跟殷岁晴说了自己的想法,她没有反对,“我倒想看看,是谁要致我于死地。”

陶嫤安慰她,“阿娘放心,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受伤害!那些想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放过!”

殷岁晴摸了摸她的头,心头纵有千思万绪,这会也说不清楚。

午时左右,寒光听话地去了侧门。她穿着百珠的衣服,打扮也跟她一模一样,佝偻着背,低头走路。

到了侧门,等了约莫两刻钟,果真有人在外头敲门。

这个门是平常婢仆出入的门,开门需得经过管事同意。有时候丫鬟为了偷偷接外面的活计,便就着门缝跟人接应,百珠平时显然也如此。木门被锁上了,只露出一点门缝,外头的人问道:“办妥了么?”

寒光压低声音,咳嗽一声,“办妥了。”

对方以为她是害怕所致,没往深处想,只道:“可有被人怀疑?”

她摇摇头,学着百珠说话的口气,“没有。”

对方又道:“那就好。你放心,这事过去之后,必定少不了你的好处,我们姑娘说了……”

话没说完,便被后头两个婆子左右架住,吓得她肝胆俱碎,惊叫一声。

白蕊早就领着苏嬷嬷在门外等候了,没想到还真抓个正着。

待她转过脸来一看,可不正是陈氏身边的丫鬟朱晚么!


  ☆、第99章 对峙


原来那天陈氏让人打听到殷岁晴的身份,得知她是楚国公府唯一的宝贝女儿后,又嫉又妒。不知道便罢了,知道她们长得相像,她更加不服,凭什么她的身份低下,她却被人捧在手心?

只做一个替身,她不甘心。

原本只想毁了殷岁晴的容貌,从此陶临沅眼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但那样不好下手,不如直接害死她干脆。于是朱晚给她出了一个主意,要买通殷岁晴跟前的丫鬟,给她碗里下毒。

朱晚在侧门偷偷观察了好几日,直接瞄准百珠下手。

百珠这丫鬟好摆弄,给她点好处便对你死心塌地了。她家里对她狠毒,她对那个家也没什么感情,朱晚答应她事成之后把她弄出楚国公府,另外给她一笔银子,以后她想去哪里都没人管。

百珠心动了,她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嫁个好男人,跟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若是留在国公府,指不定一辈子都没出路。

是以朱晚诱惑了几次,她便扛不住了,一口允诺下来。

陶嫤逼供的时候,她咬定主意不说,是想着还有转圜余地,希望陈氏想法子把她救出来。可她真天真,陈氏都自身难保了,当然得想办法跟她撇清关系,又如何会管她呢?

侧门边上,苏嬷嬷和李嬷嬷押着朱晚,两人去过一趟南月阁拿对牌,都认出她来了,“好啊,竟是你这个小蹄子。”

朱晚心中一慌,转头看到她俩的脸,再一看白蕊也在,顿时脸色煞白,“你们做什么?”

白蕊双手环抱,冷笑一声,“你又在做什么?你当楚国公府的人都是傻子,任由你胡作非为么?”话说完,侧门从里头打开,她压低嗓音道:“把她带进去,交给咱们姑娘来处置!”

寒光探头探脑地露出头来,“抓住了么?”

朱晚听到她的声音扭头,这才恍悟自己被骗了。

她穿着百珠的衣服,又故意伪装成百珠的声音,就是诱惑自己自投罗网。

朱晚的心霎时沉入谷底,还没送到陶嫤跟前就开始反抗,“你们什么意思?我什么都没做!”

白蕊跟在后头没搭理她。

倒是寒光哼一声,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气势,“做与没做,可不是你说了算。”

几人把她押到摇香居,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楚国公府的其他人。楚国公不在府上,只有几位爷在,听说有人要毒害自家小妹,当即足下生风地赶了过来。

他们到时,陶嫤正跟殷岁晴站在廊下,院子中央跪着朱晚。

殷镇清走在前头,“怎么回事?”

陶嫤伸手一指,指向前方,“大舅舅,她要害我阿娘。”

说着,便将昨日的事一五一十道出,包括她跟如何百珠合谋纵火,私下接通,顺道把她的身份一并说出。

这几句话落在后来的几个舅舅耳中,二舅舅殷镇沣是个暴脾气,闻言怒火滔天:“陶临沅的妾?那个狗畜生,我这就去灭了他!”

陶临沅再怎么不好,到底是陶嫤的阿爹。听到他这样说,陶嫤连忙上去拦他:“二舅舅等等,您先别急,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吧!”

她说的有道理,这个陈氏和朱晚,得还好教训她们才是。

朱晚一开始不肯招认,眼看着人越来越后,后面连楚国公都惊动了。她抖了抖,战战兢兢地全招了,跪在地上不断磕头,“郡主饶命,郡主饶命……都是陈氏指使我做的,是她……”

殷如才从外头后面,听说那么大的事,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

一听□□两个字整个人都晃了一下,殷镇流上前扶住他,他才勉强缓过神来。他泼天震怒,“好啊,竟欺负到我国公府头上来了!”

说着让人备马车,他要亲自去陶府一趟。

几位舅舅也不是省油的灯,哪里忍得下这口气来,携着百珠和朱晚就到陶府讨说法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陶嫤见势头不对,后脚跟了上去。毕竟陶府是她自己家,她只想让陈氏得到应有的教训,不想让自己家太过难堪。

*

好在殷如和舅舅们懂得分寸,到了陶府,没让人看出是来找茬的,由阍者领着入了大门。

陶嫤紧随其后,听说他们在正堂,不敢停留地赶了过去。

陶临沅听说楚国公府一家都来了,没有耽误,从后院书房赶了过来。刚进屋,迎头一声厉喝,“兔崽子,给我跪下!”

殷如跟陶松然是世交,看着陶临沅从小长大,是他的长辈,今日教训他实属情理之中。

只不过来得有些突然,陶临沅半响没回过神来,“岳父这是……”

殷如咒骂了一句狗屁,“谁是你岳父,我可当不起这个岳父!我的闺女都要被你害死了,你说我来干什么!”

一句话将陶临沅定在原地,他惘惘地看向殷如,“你说什么?岁岁怎么了?”

这些天他忙于别的事,也没有去过南月阁,更不知道陈氏的所作所为。目下听他一说,只觉得心都被攒成一团了。

殷如懒得同他废话,“你自己看着。”

殷镇流身后的侍从把两个丫鬟推了出来,两人脚步不稳,又被缚了手脚,双腿一软便跪在地上。

百珠他不认识,但朱晚是近身伺候陈氏的人,他一眼边看了出来。

这其中定有内情,他蹙了蹙眉,“怎么回事?”

朱晚心虚,避开他的视线辩解道:“大爷饶命,这都是陈姨娘指使婢子的,与婢子无关!”

说了半天都没说到点子上,陶临沅没那么多耐心,声音冷了几分,“我问你怎么回事!”

她一哆嗦,闭紧了嘴巴不肯说话。

殷镇流嘲讽一笑,“她不肯说,叫叫,你来告诉你阿爹怎么回事。”

陶嫤从头到尾躲在门外,她一个小辈,实在没什么立场进去。忽地被三舅舅提名,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对上陶临沅探究的双眸,放低声音道:“昨天百珠给阿娘送了一碗薏仁粥,药里有毒,大夫说是下了砒霜。”

陶临沅瞳仁一缩,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岁岁呢?”

她摇头,“被我发现了,阿娘没事。”

他整个人放松下来,有种庆幸。

然而陶嫤的下一句话,又将他的心吊起来,“我今日跟人查了一下,跟百珠串通着谋害阿娘的,是陈氏身边的丫鬟朱晚。阿爹若是不信,可是亲口问一问。”

在国公府的时候朱晚便什么都招了,她是个贪生怕死的,甚至还没对她动手,她便开始求饶。

陶临沅看过去,朱晚这会早把陈氏忘在脑后了,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真的,“大爷……”

他没有表情,寒声问:“是谁指使你的?”

朱晚磕头求饶,当她口里说出“陈氏”二字时,他紧紧地阖上双目,咬得后牙槽咯吱作响。

“带陈氏过来。”

他哑着声音吩咐。

*

一刻钟后,陈氏被人从南月阁叫了过来。

朱晚尚未回来,大爷又叫她过去问话,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当到了正堂,看见一排排坐着的人,以及跪在地上的百珠和朱晚后,心凉了大半截,面上强装镇定,施施然行了一礼,“不知大爷找我来,是为何事?”

陶临沅闭了闭目,心中竟是百感交集。

他找来的女人,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他喜欢温婉听话的女人,到头来却发现,只有殷岁晴最温婉,其他的都是表象。

她们在他面前,戴了好几层面具。

只有殷岁晴最真实。

“朱晚什么都招了。”他低沉道,没有跟她寒暄,“秋娘,你好大的胆子,连国公府的人都敢下手!”

陈氏一脸茫然,忐忑地笑了笑,“大爷在说什么,秋娘怎么听不懂。”

她刚一出来,楚国公府几个男人不冷静了,这张脸,怎么越瞧越眼熟!待想起来后,恨不得一个个宰了陶临沅。

老五殷镇沛呸地一声,声音不小,所有人都能听见。

“龌蹉!”

这是骂陶临沅的。

那唾沫没喷到陶临沅脸上,他下意识地抹了抹脸,知道这回自己该骂,是以没有反应。

陶临沅不拐弯抹角,直接抛给她两个选择,“送官或是家法,你选一个。”

陈氏大惊,跪在地上做垂死挣扎,“大爷,秋娘是无辜的!无论朱晚跟你说了什么,你都别信,她是故意诋毁秋娘的!”

说着见他没反应,便爬到一边去打朱晚,“你这贱人,我平时难道待你不好么?你竟……”

陶临沅沉着脸,见不得她这样胡闹,“成何体统,你当这是哪里!”

说着让人左右按住她,他想了想道:“把陈氏带下去杖责三十,剥去她身上所有首饰,撵出陶府。命人拆了南月阁,里头的东西也都扔了,就当府里从未有过此人。”

陈氏宛如晴天霹雳,死死挣着不肯走,“大爷,您忘了对秋娘说的那些话么……您说……”

穗穗,别离开我。

穗穗,对不起。

穗穗。

可那些话,原本就不是说给她听的。

那个名字应该是岁岁。

她想到了什么,心如死灰。

正要出去时,老三殷镇流出言:“慢着。”

陈氏以为还有一线生机,睁开眼睛希冀地看向他。

他下一句话,彻底打消了她所有的念想,“这张脸我看着委实碍眼,以后她若流落街头,别人误会是我家岁岁怎么办?不如在她脸上化几道,毁了容,便没人认得了。”

陈氏面色惨白,手脚冰凉,“不,不……”

她只剩下这张脸了,若是连容貌都被毁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爹娘都是好面子的人,被他们知道后,她说不定连家门都回不去!

偏偏陶临沅没有异议,甚至连眉梢都不抬一下,对侍从道:“都听见了么?下去办吧。”

侍从把嚎哭的陈氏带了下去。

剩下两个丫鬟便好发落多了,一个是国公府的,不由他处置。至于朱晚,陶临沅思忖道:“杖二十,把她跟陈氏一道撵出府,卖身契交到陈氏手中。”

这无疑是把她推入火坑,她刚才揭穿了陈氏,再让她伺候她,她能有好日子过么?

朱晚想求饶,没人听她的话,她紧跟着被带走了。

*

正堂总算清静下来,陶临沅起身对楚国公道:“岳……国公爷,请问现下岁岁情况如何?我能去看看她么?”

殷如用鼻子出一口气,“你还有脸见她?你想得美!”

说着站起来,领着几个儿子便要往回走。

陶临沅疾走两步,“我是担心她……”

刚到门口,被殷镇流横臂拦住。

殷镇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比陶临沅大了整整十岁,鬓发有些泛白,却挡不住那股犀利。“你现在知道担心了?以前岁岁嫁给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担心她?”

陶临沅僵在原地,迈不动步。

他真想给他一拳,碍于陶嫤在场,硬生生忍不住了,“我妹妹当初怀着情意嫁给你,你是怎么待她的?你伤了她多少次心?如今岁岁想通了,不愿再受你折磨,你还不放过她?你不对她好,还不让别人对她好么?”

陶临沅握了握拳,“我当时不知道……”

殷镇流打断他的话,“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你爱她,还是不知道后头还有一个瑜郡王?”

说罢嗤笑,“得了吧,你就是个畜生。”

他睨了他一眼,无情道:

“放过岁岁罢,她年底便要同瑜郡王成婚了。”

陶临沅身形一晃,没有站稳。


  ☆、第100章 下聘


到最后,陶临沅也没能如愿以偿地去看一眼殷岁晴。

百珠回到国公府自是没有好下场的,她被重新关进柴房里,正如陶嫤吩咐的那样,不给她东西吃,只给她水喝。

照这种惩罚方法,也不知道她能撑几天。

但这跟陶嫤无关,就算死,也是她应该的。陶嫤最无法忍受的,便是有人要加害她阿娘,上辈子她没能保护好她,这辈子绝不容许旁人动阿娘一根手指头。

她在殷岁晴身边腻歪了许久,以至于殷岁晴都有些烦她了,“这是怎么了?回来便这样,受什么刺激了不成?”

得知殷岁晴险些中毒,陶靖也特地赶来了一趟。现在正在一旁站着,看妹妹跟阿娘撒娇。

陶嫤蹭了两下,埋怨地说:“阿娘跟前的人怎么这么不靠谱?是谁把百珠带进来的,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阿娘现在早就中毒了。”

经此一事,殷岁晴才觉得自己对跟前的丫鬟太疏于防备了。

本来嘛,在自己家里,以前都没出事,谁会想到有人要毒害她?由此可见,这摇香居还得好好管管才行。

殷岁晴跟前只留下白术、杜若和李嬷嬷、童嬷嬷四人,其他的丫鬟在外面伺候。那些新进来的丫鬟都得经过严格的盘查和训练,不能轻易接受殷岁晴的饮食,以免再出现这种情况。

百珠的下场她们都看到了,没几天便被抬了出来,听说是受不了折磨,自己咬舌自尽了。

不少人看到白布下裹着的身躯,原本鲜活的*,只剩下一具瘦削的骨架,看了让人发怵。

如此一来,摇香居的婢仆更加兢兢业业,不敢有任何二心,就怕自己落得跟百珠一样的下场。

楚国公府安生没几天,便迎来一桩大事。

瑜郡王府上门纳征,聘礼足足抬了百八十箱,一件件抬入楚国公府后门,可见场面隆重壮观。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才过上元节,便有这么件喜事,即便不是自己家的,也不禁跟着高兴。

其中有个百姓慨叹道:“国公府家的小女儿好福气,才刚和离,便迎来这么一桩好婚事。”

另有一人接话茬,“谁说和离不好的?依我看,和离了才好呢!”

言讫,被人取笑道:“你也不瞧瞧人家的身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身份地位摆在那儿,能找不着好亲事么?”

说的都是实话。

无论旁人怎么看,楚国公六姑娘和瑜郡王段俨的婚事,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再无变数。

*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国公府后院百花齐放,万物复苏。

湖岸绿草如茵,柳条舒展,一边是清癯粼粼的湖泊,一边是妖娆绽放的蔷薇。陶嫤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本想划一艘小舟到湖上看景,忽地听见前院传来不小的动静。

她让玉茗去打听何事,玉茗很快就回来了,气喘吁吁道:“姑娘,是瑜郡王来下聘了。”

这么快?

陶嫤手下一用力,不小心折断了蔷薇花枝,她可惜地啊了一声,“瑜郡王亲自来的?在哪呢?阿娘知道么?”

玉茗刚才只跑到前院看了看,没敢跑去正堂,看阵势应该是亲自来的。至于殷岁晴知不知道,她为难道:“我去时没看到夫人,想来还不知道。是国公爷跟几位爷去迎接的,这会应该在正堂,聘礼都放到内院去了,听说足足一百零八抬呢!”

这方面瑜郡王比陶临沅上道得很,他知道楚国公是个好面子之人,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极大可能地满足了楚国公的虚荣心,给足了他面子。这是旁人教不来的,得靠自己的悟性。

很显然,陶临沅的悟性不好。

陶嫤让她先别告诉殷岁晴,不想让阿娘心慌意乱。下聘过后便是请期,由男方决定婚期,这次段俨来的目的,还为了跟楚国公商量成婚时间。

因为两人曾达成共识,要等陶嫤及笄之后才成亲。陶嫤是今年冬至满十五,瑜郡王的意思是把婚期定在腊月三十。一年的最后一天,除旧迎新,是个好兆头。

楚国公没什么意见,他对瑜郡王满意得很,觉得岁岁这回才算是真正嫁对人了。

“那就这么定了,到时我府上会做足准备,也请瑜郡王别疏忽大意。我这女儿虽说嫁过一次,但各方面都是一等一的好,你以后就慢慢知道了。”他喝了一口茶,打算把话说开了,“以前是老子瞎了眼,把岁岁许配了陶家那个小崽子,伤透了岁岁的心。我这么说,瑜郡王别见怪,我就是想告诉你,岁岁值得你用心对待。别看她对人不冷不热,其实心里是想着你的。”

段俨敛眸轻笑,头一次没用本王,“我知道。”

他对殷如道:“日后都是一家人,国公爷不必再叫我瑜郡王。我字庄彧,你直接唤我庄彧便是。”

“庄彧,好名字!不只是我,你也该改口了吧?”

他一笑,“岳父大人。”

楚国公满意地大笑,打算留他一道用晌午饭。

这次他没有推辞,往庭院看一眼,“正好小儿也来了,方才在后院帮着安顿聘礼,不如把他一块叫来吧。”

“好好。”殷如笑得合不拢嘴,招呼一个丫鬟到跟前,“正好把岁岁和叫叫也叫来,人多,热闹热闹。”

楚国公是个童心未泯的人,一把年纪了,还成天热热闹闹的。

不止叫了殷岁晴,连带着几个儿子也叫来了,准备一家人吃个团圆饭。殷如有意制造机会让他俩独处,奈何时机不对,不能急于一时片刻。这次先一起吃个饭,接下来有的是机会。

距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他先让人下去准备。

陶嫤站在直棂门后面偷听了好久,听得脖子都酸了,刚要离开,身后有个低沉平淡的声音问:“你在做什么?”

*

毫无预兆的一声,吓得陶嫤一个激灵,转身抵在门板上。

看清来人后,她拍着胸口喘气,拽着来人的袖子带他离开这里。走了几十步,她停在一颗大槐树下,“世子哥哥你吓死我了!”

段淳盯着被她拉住的一截袖子,再听见她的声音,恍惚愣了愣。

好半响才问:“吓到你了?”

怎么可能没吓到,她正偷听得津津有味,他忽地出声,是个人都被吓死了!可是看他这样,又不像是刻意吓她的,就是再大的火也发泄不出来,她郁闷地瘪瘪嘴,“你怎么也来了?”

袖子上白嫩的小手慢慢离去,他有点不舍,面上却没有显露,“我刚从后院过来,聘礼都放在库房了。”

原来他是跟瑜郡王一起来的,不过被殷镇流半途截走了,一起去库房安排下人放置聘礼。

才到正堂门口,便看见她贼兮兮地偷听。没有多想,上去叫了她一声,没想到还被她怪罪上了。

陶嫤恍悟,哦了一声。

段淳仍是同一个问题,“你方才在偷听什么?”

被抓了个现成,她也没什么好狡辩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陶嫤领着他往前面的湖泊走,穿过一个月洞门,沿着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前面便是波光粼粼的水面。柳絮翻飞,挡在脸前,像极了冬日的雪。

她故作轻松,双手背在身后走了两步,扭头笑盈盈地看着他,“我阿娘的终身大事,第一次我不能参与,第二次我当然要看紧一些。”

段淳唇边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意,他穿着靛蓝织金长袍,清贵之中带着儒雅,偏偏又眉目冷淡,给人一种极难接近的错觉。“那你看得如何?家父让你满意么?”

他们走到湖畔,迎面拂来清凉的风,吹动了小姑娘耳边的鬓发,毛茸茸地挠在人心上。

陶嫤噙着笑意,“目前还挺满意的。”

段淳大抵是听说了前几天下毒一事,为了安抚她,不惜把父亲的家底都泄露出来,“你尽管放心,家父认人不清,既然记住了晴姨,往后便会一心一意待她好,不会再纳姨娘或妾。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在瑜郡王府,不会让晴姨受任何委屈。”

明明才二十,这番话说得他像长辈一样。

陶嫤忍俊不禁,明亮的水眸弯成月牙,笑声清脆,“世子哥哥说话算数!”

他颔首,“算数。”

两人立在湖畔,风吹动他们的衣角,红粉裙裾与蓝色锦袍碰在一起,像缠绕在一起的柳枝。从湖岸对面往这边看,能看到一粉一蓝两个人影,静静地站着,跟湖边盛景融为一体。

陶嫤跟段淳洽谈了半个时辰,聊得多了,才知道段淳其实一点也不冷漠,他耐心谦和,时常一两句话,便把陶嫤逗得捧腹大笑。短短半个时辰陶嫤便跟他打成一片,缠在他身旁跟前跟后地叫“世子哥哥”。

段淳唇边带着笑意,做了有史以来最想做的一件事。

他摸了摸陶嫤的头顶,柔软的头发,乖巧可爱的笑靥,他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走吧,楚国公还在前院等着,咱们先过去罢。”

陶嫤连连点头,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后。

这一顿饭可以用其乐融融来形容,楚国公连饮三大杯,表示高兴之情。席上还有陶嫤的几个舅舅,因为下午还有事,都没太放纵,稍微碰了一两杯助兴。虽如此,面上的笑容却掩不住。

瑜郡王看着他们几个都长一样,于是敬酒时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被狠狠罚了两大杯。

好在他酒量不错,两杯酒下肚,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见几位兄长还要劝酒,殷岁晴抿了下唇,朝那边瞪了一眼。正好白术端着茶进来,“这是今年才送来的龙井,几位爷尝尝味道吧。”

殷家老二会意,还没出嫁呢,妹妹就留不住了,他一壁心酸,一壁配合地拿了一杯茶道,“喝茶好,喝茶好,我先来一杯。”

他开了个头,剩下的便都以茶代酒了。

瑜郡王握着茶杯,唇边隐隐含了笑意。

*

这边喜事不断,而另一边的松州则相对冷清不少。

江衡今天才收到陶嫤寄回的书信,没想到小不点真给他写了回信,他既惊又喜。拆看一看,信上内容中规中矩,决口不提她有没有想他。

尤其最后那段,看得江衡可气可笑。

什么长辈?他宁愿不当这个长辈!

她还担心他的身体,是怕他不行么?这个可恶的小不点,等他回长安之后,就要让她知道他的身体到底好不好。


  ☆、第101章 相逢


过了春天,又过了溽暑,转眼进入秋季。

距离陶靖和孙启嫣的婚事只剩下一个月,他们的婚期定在中秋前一天,从两个月前开始,陶府就在开始大操大。嫡长子娶正妻,当然不能马虎,就连头顶悬挂的大红灯笼,都要专门让人定制。

这一个月可把陶靖忙坏了,既要看管下人布置陶府,又要准备酒席,几乎事事亲力亲为。

陶嫤笑话他,“大哥连喜房都布置得这么认真,是怕启嫣姐姐到时候不满意么?”

他们新房在晋宇轩,是原来陶靖住的院子。只不过原来的院子有些小了,陶临沅便让人打通墙壁,往后扩充了半个院子,另外建了新房和几间厢房。房子是陶嫤去松州那年开始建的,目前已有一年半左右,早就建好了,只等着把新妇子娶来才是。

陶靖被她打趣,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气定神闲地反问:“你今日不是要去孙府,顺道帮我问问不就是了。”

陶嫤刮了刮自己的脸颊,“启嫣姐姐才没你这么不知羞呢,她肯定不会告诉我的。”

确实如此,她脸皮薄得很,以前救她那次抱了她,她整张脸都烧得红了起来。陶靖继续道:“那只能等娶过来之后问了。”

那样怕羞的姑娘,新婚之夜会是什么样子?

陶靖想了想,旋即收回神智,不着急,只剩下一个月时间。他们多的是机会相处。

陶嫤没想到自家大哥脸皮是这么厚的,简直跟江衡有得一拼!

说起江衡,他前阵子给她送了一个金子打造的如意锁,上头绘着两只交颈而卧的鸳鸯。若是陶嫤再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可就真是傻子了!

他以为用一个金锁就能锁住她么?

陶嫤离开晋宇轩,不高兴地想到。伴随着金锁一块过来的,还有他的一封书信,信上写明了他回到长安的时间。

腊月初一。

她的生辰在冬至,那会早都过了!连她十五岁的及笄礼都不能参加,可见诚意非常的差,她才懒得搭理他。

*

出了陶府之后,陶嫤坐马车一路前往孙府。

孙启嫣最近忙着缝制嫁衣,没什么工夫出门,只有陶嫤上门找她。陶嫤到时,她正在试嫁衣,看样子针脚已经缝好了,穿在身上很合身。大红面料上绣着几只展翅的鸾鸟,用金线边,暗地缠枝莲纹华丽又不张扬。

孙启嫣属于高挑身材,柳腰纤细,婀娜曼妙。尤其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更加漂亮。

陶嫤站在屏风后面呆了一会儿,孙启嫣正要换衣服时看到她,先是一惊,接着释然一笑,“叫叫,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说着让她到跟前来了,递了一杯茶给她。

陶嫤接过喝了两口,眨着大眼歆羡地说:“启嫣姐姐穿嫁衣真好看,看得我都想穿了!”

这般没羞没臊的话,也就她能说得出口。孙启嫣扑哧一笑,无奈地嗔了她一眼,“赶明儿你也找个好夫婿,便能穿给他看了。”

陶嫤惆怅地叹息,“我找不到。最喜欢的男人被你挑走了,我只能在一旁暗暗羡慕了。”

孙启嫣被她逗得乐不可支,没见过这么夸自己哥哥的,“除了大哥,你就没有别的中意的?”

她认真思索,倒不是没有。

这个时候,江衡的脸赫然浮于眼前。

她其实是有点喜欢他的,只是放不下心里那道枷锁。总觉得两人之间困难重重,而且她不敢想象当父母得知此事后会是什么表情,说白了,她就是怕。

她的沉默等同于默认,勾起了孙启嫣的好奇心,给两人杯子里添了些茶,“叫叫,是谁?”

陶嫤恍惚回神,差点被她绕了进去,拨浪鼓似的摇头,“没有谁!”

可她慌乱的表情出卖了她,这么紧张兮兮的,没有才怪了。孙启嫣抿唇一笑,并不强迫她,“没有也无妨。你还小,不着急的。”

她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再有几个月才满十五,到那时再想也不迟。

两人之间换了话题,不知怎么便聊到了宫里去。孙启嫣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对长安城的事情知道得不少,都是她身边的丫鬟说的,她闲来没事听两句,也便记住了。

孙启嫣把嫁衣叠放整齐让丫鬟收起来,她说道:“今年暑季皇上下扬州,听说带回来一位美人,刚入宫便封为正五品的才人,没过两个月,位分已经升为正二品昭仪了。”

陶嫤正在咬着一颗蜜饯,闻言好奇地咦了一声,“皇上不是许久没扩充后宫了么?”

姑娘家的私房话,只消不让人听见,什么都敢说。

孙启嫣倒不是八卦这些,随口一提罢了,没想到她感兴趣,“正因为如此才让人稀罕。听说那位昭仪确实漂亮,连最受宠的贵妃娘娘都被她比下去了。”

贵妃娘娘今年三十有五,因得圣恩,看着仍像二十多岁似的。

端庄尊贵,美若天仙,这是陶嫤对她唯一的印象。不管怎么说,再像二十岁,到底比不过真正二十岁的姑娘。男人那点喜新厌旧的臭毛病,千百年来都改不了。

陶嫤不好议论皇上是非,她琢磨了一阵子,“你说那位昭仪是扬州人?”

孙启嫣是听丫鬟说的,不大确定,“既然是从扬州带回来的,应该是吧?”

这么一说陶嫤想起来了,周溥也是扬州人,上回分别时他说还会回长安了。眼看着一年都过去了,他还是没有音讯,陶嫤还等着他回来问他真相呢,偏他怎么都不出现。

*

正好殷岁晴要上街买样东西,喜袍上的扣子是丫鬟买的,她不满意,便想亲自去成衣铺看看。

陶嫤无所事事,索性跟她一块去了。

两人乘马车出府,一路来到西市的锦绣阁。孙启嫣进里头挑选,她进里头瞅了一眼,各式各样的扣子,实在眼花缭乱,便打算到隔壁首饰铺子看一看。

陶嫤想着不走多远,便没有戴帷帽。

刚到首饰铺子门口,只见从里面走出一个人。穿湖蓝绣金袄裙,头戴帷帽,后头跟着一个丫鬟。

陶嫤险些跟她撞上,往旁边避了避,愧歉一笑,“不好意思。”

对方停住,帷帽下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陶嫤看不清她的面容,她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站了好半响,她才踅身往前走,走向门口停着的马车。

这人是谁?

陶嫤觉得她身型熟悉,但她身后的丫鬟她却不认识。应当是哪个权贵人家的千金吧,她没在意,进里面选了几样发簪耳坠。她给孙启嫣选了个金镶玉灯笼耳坠,她自己挑了个桃心银簪,心满意足地回去等孙启嫣。

孙启嫣选好了扣子从锦绣阁出来,两人一起登上马车往回走。

*

另一辆马车上,何玉照挑起帘子看着不远处的两人,她摘了帷帽,褪去稚嫩,面容更成熟了一些。

直到马车走得远了,她才缓缓放下帘子,从头到尾,表情都没有什么波澜。

一旁新来的丫鬟不解地问:“姑娘认识方才那两人?”

她敛眸,忽而勾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笑里竟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痛苦和仇恨,“以前认识,现在不认识了。”

这一年来她一直被关在府里,最近宜阳公主才有所松动,肯让她到外面走走。

何玉照倚着车壁,不知不觉想起小时候跟陶嫤在一起玩的光景,彼时她们亲密无间,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她握了握拳头,都怪孙启嫣那个贱人,若不是她,陶嫤怎么会跟她反目。

丫鬟见她模样凶狠,不由得往后缩了缩,“姑娘,咱们回府么?”

她回神,点了点头。

马车慢悠悠地行走,两辆马车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

回到孙府时正值晌午,陶嫤准备回家,把金镶玉耳坠送给孙启嫣后,“成亲那日启嫣姐姐就戴着这个吧。”

两个小灯笼既喜庆又精致,孙启嫣很喜欢,毫不犹豫地颔首:“好,我就戴这个。”

她满意地笑了,告辞之后,乘坐马车回到陶府。

陶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是以前从没见过的,陶嫤好奇地多看了两眼,问门口的阍者:“府里有客人?”

阍者笑一声,“有有。”

然而问他是谁,他却答不上来。

陶嫤让白蕊前去打听谁来了,她举步走回重龄院内。一刻钟后,白蕊活见鬼似的回来了,“姑娘,姑娘你猜谁回来了?”

她一脸不可置信,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陶嫤哪猜得到,站在廊下剥橘子,橙黄色的橘肉一瓣瓣送入口中,咬一口满嘴的甜汁。她往白蕊嘴里塞了一瓣,“快说,别拐弯抹角的。”

白蕊嚼了嚼吞下去,迫不及待地告诉她:“是周大夫,周大夫回来了!”

陶嫤的半个橘子掉在地上,她来不及心疼,抓着白蕊就问:“他人呢?”

白蕊指了指前院,“正在堂屋跟老爷说话呢。他这次来好像是专门看望老爷的,来了好半天了。”

陶嫤心砰砰地跳,有些东西呼之欲出,她急于向周溥求证一些东西。

她牵裙走出重龄院,快步往正堂赶去。


  ☆、第102章 迎亲


这一段路格外漫长,陶嫤觉得走了好久,却怎么都没有尽头。

好不容易来到堂屋,她扶着门框朝里张望,里头除了陶松然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了。她着急地问:“阿爷,周大夫呢?”

陶松然刚坐起来,看样子是要回后院,见她神色匆忙,问了句怎么了,“周大夫刚离去,你找他有事?”

有事,大事!

陶嫤来不及解释,转身就往外跑。刚才白蕊来时他还在的,这会一定还没走出多远,她一定要追上他,向他问个清楚!

陶松然在后面叫她,“慢点,姑娘家莽莽撞撞像什么样!”

这时候哪管得了这么多,她咬咬牙,秋天里硬是跑出一身的汗来。到了陶府门口,总算看到周溥离去的马车,她追不上去,恰好见门前停着一匹马,应当是去外头采买东西的下人骑的。

陶嫤上前牵住缰绳,不顾下人阻拦,利落地上马,扬起长鞭喊了声驾,直直往那边冲去。

下人急坏了,在原地大喊:“姑娘,姑娘停下!”

她听不到,一心想拦下前面的马车。

她不知道周溥住在哪里,这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她已经等了一年多,再等不下去了!

一定要问个清楚。

陶嫤马术精湛,不多时便撵上前面的马车,她手持缰绳,转了个弯横在马车跟前。对方的马儿受惊,车夫吓坏了,赶忙握紧缰绳停住。马儿长嘶一声,堪堪停在她的跟前。

车夫很生气,破口大骂:“你不要命了?”

他不知道陶嫤的身份,见是个姑娘,脸色更加不好。

陶嫤无心跟他废话,扬着下巴问道:“周溥呢,让他出来见我!”

小姑娘很猖狂,带着特有的怒气和骄傲。看得车夫一愣,心想公子何时招惹了这么漂亮的姑娘,正犹豫着要不要往里面传话,布帘已经被人从里面挑开,“陶姑娘?”

是崔夏。

既然是他,那么周溥一定在了。

果不其然,周溥从他后面走出来,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一袭青衫穿得平整干净,面如冠玉,眉目温和。大抵没想到她会追出来,周溥愣了下,拢起眉心指了指她的马,再不赞同地看着她。

他知道她不能骑马,他甚至没来得及跟她打招呼,只顾着关心她。

陶嫤从马背上跳下来,立在他跟前道:“你下来,我们找个地方,我有话要问你。”口吻不容置疑,更容不得反抗。

陶嫤有时很霸道,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不管对方同不同意,愿不愿意,她都得强行做到。

好在周溥没有不愿意,他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唇瓣一抿弯出个弧度,跟崔夏比划了两个手势。崔夏会意,看着他走下马车,“公子真不需要我陪么?”

周溥摇摇头,很坚定。

崔夏妥协,让车夫驶到前面借口停下,在那儿等周溥。

*

前面不远有个茶肆,陶嫤牵马走在前面,她不必回头,就能知道周溥一直跟在后面。

到了茶肆,要了一间二楼雅间,她把马交给伙计看管,径直往楼上走去。

周溥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扬起一抹笑。

许久不见,还是一样的骄傲固执。

上回他写了那几个字,料定了她的反应,即便过了一年多,她还是对此耿耿于怀。这次叫他过来,应当也是为了那回事,周溥现在反而很冷静,因为他比她早知道,比她早有心理准备。

到了雅间,陶嫤一本正经地坐在桌几后面,指了指对面,“你坐下。”

周溥失笑,乖乖地在她对面坐下。

伙计问他们要什么茶,陶嫤哪有心思喝茶,随口点了一壶毛尖。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周溥上回给她写的药方,药方后面是一个日期。

明徽二十二年,六月初三。

问完发现他不会说话,这里也没有笔纸,陶嫤懊恼地皱了皱眉,“你等等。”正好伙计上来送茶,她递了一两银子过去,“你去帮我拿笔纸来,尽快!”

伙计收了钱,痛快地退下了。

门口正好有一家书铺,除却买笔纸的钱,他还能剩下不少零头。

伙计跑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将笔墨纸砚摆在桌上,“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陶嫤挥挥手,“没了,你下去吧。不叫你不许进来。”

他哎一声,走时顺道把门带上了。

陶嫤研好磨推到他跟前,严肃地看向他,“你为何会知道这个日子?周溥,不要敷衍我。”

周溥原本也没打算敷衍她,到了这个时候,再隐瞒下去没什么意思。

他提起宣笔,含笑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因为我记得这一天。”

她死的那天他在做什么?

陶嫤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灵堂地围满了人,他在哪里?

灵堂外面好像有一个人站了一天一夜,记忆太模糊,她根本不能确定是不是他。陶嫤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她十指纠结,几乎艰难地问:“你,你……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么?”

周溥颔首,低头又写:“你去找殷夫人了。”

陶嫤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她低头抹了抹,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心潮澎湃,又高兴又想哭。最后索性一边抹眼泪一边责骂:“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是不是在看我笑话!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是早就知道了,为何要来陶府当大夫?”

情绪太激动,难免会语无伦次。到最后她连自己都不知道问了什么,偏偏他低着头耐心地全回答了。

周溥写字的样子很好看,安静柔和,窗外的一圈圈光晕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会发光似的。

陶嫤默默地看他写字,等他写完后推到跟前,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彼时我不能确定,唯有一步步试探你。直到回扬州的路上,我才敢确定,是以才留下那张药方。去陶府当大夫,只是为了答谢你上一世的恩情,希望有朝一日能治愈你的心疾。”

陶嫤的眼睛有点酸胀,她吸了吸鼻子,“我对你没什么恩情,你不用总想着还我。”

上辈子也是这样,他感谢她把他从泥潭里解救出来,对她一直很感激。可那对陶嫤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周溥不赞同地笑了笑,写下一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好吧,他既然想报恩就报吧,反正对她没什么坏处。陶嫤想通了,“你是何时重生的啊?”

周溥认真回想,写道:“你离开后第三年,我乘马车回扬州的路上遇到大雪封山,在山里足足困了十来日。”

也就是说,他是死在那里的?

陶嫤抬眸看去,大白天的讨论这些,总觉得有种阴森森的感觉。虽然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但到底死过一回,是以十分默契地相视一笑。

他又写道:“我再醒来时,是在十岁那年,家中尚未出现变故。”

于是他凭借一己之力,劝阻父亲不要贪赃枉法,清廉面世。虽然当时被父亲痛打了一顿,但后来同行的官员都被抄家,而他家险险避过时,扬州知府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此后父亲对他言听计从,官场上走得很顺利。

陶嫤恍然大悟,“难怪我一开始便觉得不对劲。我本该在东市把你买回来的,可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了,非但如此,还精通医术。”

她双手托腮,灵动的大眼睛眨啊眨,头一天认识他似的。

周溥但笑不语。

她忽地想起昨天孙启嫣跟她说的,明知不可能,还是想问一问:“听说皇上从扬州带回来一个美人,你见过么?”

周溥顿了顿,许久才在纸上写:“见过,她是我二姐。”

陶嫤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行子许久,傻了一般。

周溥伸出手掌晃了晃。

她霍地抬头,难以置信地问:“她,她是你姐姐?”

如今那位昭仪正受宠,如果周溥同她是亲姐弟,这地位跟以前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周溥颔首。

上一世周家没有嫁人的女眷都被送入掖庭,二姐周宁诗也不例外。不过她的运气比较好,她遇见了皇宫里最尊贵的男人,被他一眼看中,收入后宫,从一位微不足道的罪臣之女,一跃成为后宫昭仪,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连大臣都纷纷谏言请皇上三思。

三思四思五思都思过了,皇上还是执意要封她为宁昭仪。

大臣的劝诫都没有用,事后得知周宁诗安安分分地伺候着皇上,并未整出什么幺蛾子,才渐渐放下心来。

这一世周宁诗没有入掖庭,但周溥还是想让二姐试一试。

正好赶上皇上下扬州,制造了一场偶遇。

事实证明,能吸引你的人,无论重来几次,她一样能吸引你。

这不才两个月的工夫,小小的才人便晋升成了昭仪,是大晋后宫前所未有的事。

听他解释完毕,陶嫤不胜唏嘘,好一段跨越前世今生的情感大戏。

两人一坐便是两三个时辰,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那是自然了,难得找到一个同病相怜的人,陶嫤简直感动得不得了,恨不得跟周溥促膝长谈到天明。

可惜还是要分别的,临走时她问周溥的住处,“我有事可以让人去找你,你目下住在哪?”

周溥写个地址给她,并写道:“有事可去这里找我。”

那地段距离胜业坊不远,陶嫤折叠整齐收好,心里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踏实。

*

及至中秋前一天,陶府门前早早地便放起炮竹来,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睡不安稳。

迎亲的队伍要到下午才出发,这么早便闹哄哄的,不只是炮竹声,还有婢仆嘈杂的声音。陶嫤懒洋洋地坐起来洗漱,不急不缓地换了身衣裳,坐在铜镜前由白蕊梳妆打扮。

她挽了一个单螺髻,头上插青虫草叶簪,娇靥略施粉黛,明艳动人。

陶嫤披上孙启嫣为她亲手缝的褙子,往前院走去。

前院业已打点完毕,宾客尚未到来,院里一派喜庆,到处都贴着大红囍字。陶靖正在正堂坐着,他正襟危坐,看起来有点紧张。屋里除了他还有陶临沅,陶松然等人。

陶嫤上前打趣,“原来哥哥也有紧张的时候么?”

被她一打岔,陶靖轻松不少,“我怎么不能紧张?”

她撇撇嘴,“哥哥从头到尾都很冷静。”

从定亲到成亲前一天,从他脸上看不到新郎特有的喜悦之情。陶嫤几乎以为大哥不会高兴,没想到是他藏得太深了,直到成亲这一日才爆发出来。

陶靖轻笑,没有反驳。

他是很冷静,但那只是看起来。

毕竟婚姻是大事,不能有任何马虎,这几个月他为了筹备婚事,确实没工夫想别的。夜深人静时,想起孙启嫣羞赧的面容,才会觉得热血翻涌。

好在终于到了这一天。

酉正,迎亲的队伍从陶府出发。

马上的少年英姿勃发,身穿大红圆领袍,面含微笑,骑着骏马浩浩荡荡地前往孙府。


  ☆、第103章 春宵


婆子刚给孙启嫣开过脸,少女光洁的脸蛋像剥壳的鸡蛋,细嫩柔滑。

刘氏拿着销金盖头,左看右看都看不够,“我家嫣儿真好看,可惜日后阿娘便看不到了。”

孙启嫣杏眼桃腮,妆容精致,樱唇微微抿着,“阿娘说什么呢?什么叫看不到了,以后我会常回来的。”

今天是大喜日子,怎么能感伤这些,不吉利。刘氏调整一番情绪,笑着拿过托盘里的苹果,“是阿娘糊涂了,这苹果你路上拿着,寓意岁岁平安。”

孙启嫣接了过去,正要说什么,忽听院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她恍然往窗外看去。

迎亲的队伍来了!

虽然来了,但不能着急把女儿送出去,新郎要想接走她的女儿,还得经历好几道坎儿。刘氏给她盖上销金盖头,低声询问:“昨夜给你的册子看了么?”

孙启嫣俏脸一红,水眸潋滟,又娇又软地嗔了声:“阿娘!”

昨晚夜深人静时,刘氏悄悄给她留下一本半旧的册子,让她就着油灯翻一翻,对明天的洞房花烛夜有用。孙启嫣好奇里面写了什么,等刘氏离开后翻开看了看,谁知道居然是人体画册,而且里面的人都不穿衣服,全是一男一女,在用各种姿势结合!

孙启嫣浑身如同煮熟的虾子,匆匆看了两眼,赶忙便把那册子合上了。

她知道阿娘给她看这个是什么意思,新婚之夜,不就是为了做那事么?阿娘是怕她无知,才早早地让她熟悉一遍。

可是她真看不进去,那上面画的东西太羞人,她实在难以想象跟陶靖做这种事的场景。

见她走神,刘氏笑着道:“阿娘知道你脸皮薄,但这是不可避免的。”

她捂住耳朵,“我知道了!阿娘别说了。”

磨蹭了好一会儿,院外总算传来声音,想必新郎就快到跟前了。刘氏给她盖上销金盖头,跟婆子一起扶她起来,心中可谓滋味万千。

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眨眼就成别人家的媳妇了。

就算再不舍,还是要送出去的。

菱花门被人叩响,婆子问了好几个问题,故意刁难门外的陶靖。陶靖耐心地一一回答,他始终含着笑意,任凭她们怎么不讲理,他都不生气。

终于门开了,刘氏领着一身嫁衣的孙启嫣出来,把红绸递到他手上,“嫣儿就交给你了。”

陶靖郑重地接过,看向一旁头戴盖头的姑娘,笑中带着几分柔情,他走在前头,“走罢。”

新娘脚不能沾地,婆子便背着她一路来到孙府门口。迎亲的彩舆在门口等了许久,婆子弯腰把她放了进去,放下丹凤朝阳的帘子,扬声喊了句:“吉时到,起轿——”

又是一阵炮竹声,一众人马调头往回走,新郎骑马走在最前方,器宇轩昂,仪表堂堂。道路两旁多是看热闹的人家,孩童拍手跟着队伍往前走,婆子便从怀里掏出几块糖递给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笑盈盈的。

*

比及陶府门口,一阵沸反盈天,宾客早已到齐,正在门前等候。

天已黄昏,远处一片橙黄色,照得彩舆更加五色斑斓。

陶靖接过仆从递来的弓箭,拉满弓弦,精准地射在彩舆上方的木头上。底下一片叫好声,夸赞新郎射术精湛,他收回长弓,谦和一笑。

陶嫤上前掀起轿帘,扶着孙启嫣走下软轿,把红绸的一头放到她手上,另一头放到陶靖手上。

傧相赞礼,喜气洋洋,陶靖看着红绸另一端葱白的小手,无声地笑了笑,领着她往里走。

跨过马鞍,走入大门,接着就是到正堂拜堂。

上方早已坐着双方父母,殷岁晴虽与陶临沅和离了,但到底是陶靖的母亲,是以今天也坐在高位。另一边是京兆尹孙知礼和刘氏,见新人入门,真是笑得合不拢嘴。

司仪扯着喉咙喊一拜高堂,二拜天地,夫妻对拜。

跪拜完毕,送入洞房。

孙启嫣从蒲团上起来,因被盖头挡住了视线,又跪得时候太长,脚下有些不稳。陶靖看到后扶住她的手臂,把她送入晋宇轩的新房中。

周围关系好的兄弟忍不住笑话他,他却不以为意,一笑置之。

到了新房,婆子送上一柄玉如意,“公子掀盖头吧。”

陶靖把玉如意拿在手中,看着床榻上端坐的姑娘,他一点点挑起她的盖头,逐渐看清她的花容月貌。十六岁的姑娘正是娇美的时候,她在大红幔帐下,衬得脸蛋透着薄薄红晕,美好到了极致。

她不敢看他,低头紧紧地握着手指头。

陶靖忽地笑起来,接过婆子手里的合卺酒,“娘子能喝酒么?”

孙启嫣耳根红了红,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么乖,真是让人想欺负。

合卺酒一人一杯,新郎新娘缠着胳膊喝下去,她太紧张,浑身都是僵硬的,不小心被酒呛进了喉咙里,可怜兮兮地咳嗽起来。陶靖替她顺了顺背,又用拇指拭去她嘴角的酒液,“别怕,我会对你好的。”

这一句话就像冰天雪地里的氅衣,结结实实地盖在她身上,温暖又安定。

孙启嫣真的安心不少,红着脸看他,伸手去够他的衣摆,“你,你等会还要去前院么?”

陶靖笑着点头,“前面还有许多人等着,不去怎么行?”

说罢安抚她,“你若是累了就先歇下,不必等我。”

她抿了下唇,固执地摇摇头,“我会等你的。”

不知为何,陶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他拉低了声音嗯一声,“等我也好,正好还有许多事做。”

“……”

等人走后,孙启嫣脸上的温度久久没褪下去。

她刚才说了什么?她怎么那么不知羞,还说要等他,万一被他误会了怎么办!

就算想解释也晚了,她悔恨不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婆子见她脸红得厉害,暧昧地笑了笑,“老奴到外面守着,姑娘饿了可以先吃点东西。”

她没出声,这会什么都不想说。

屋里只剩下她的两个丫鬟,龙凤花烛照亮了一室光景,她懊恼地把头埋进臂弯里,任凭丫鬟怎么叫都不答应。

*

陶靖的脑袋搁在窗台上,偷偷观看新房里的光景。

大哥跟启嫣姐姐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看到自从大哥走了后,孙启嫣便一直坐立不安,脸红得不像话。

她偷笑两声,收回视线,步伐松快地走出了晋宇轩。

这样再好不过了,每个人都圆圆满满的,是她梦寐以求的结果。

正要到前院寻找阿娘,转了一圈不见殷岁晴踪影,听婢仆说她方才便回去了。“夫人刚走,应当尚未走远,姑娘可以去门口看看。”

陶嫤举步往门口走去,远远地瞧见楚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门口,马车前站着一个人,正是殷岁晴无疑。

她扬起笑脸,正要到跟前,忽地看见殷岁晴对面还有一个人。定睛一看,居然是她阿爹。

陶临沅的神情有点激动,“岁岁,是不是真的?”

他刚从宾客口中得知瑜郡王去楚国公府下聘一事,这不眼巴巴地向她求证来了。殷岁晴不回答,转身要上马车,他猛地擒住她的手腕,“日子定在何时?”

殷岁晴腕上一痛,不满地挥了挥,奈何没挥开:“陶侍郎自重!”

又是陶侍郎,他厌烦极了这个称呼!

陶临沅眉头一凛,执意要问:“告诉我,在什么时候?”

殷岁晴是真生气了,腾出另一只手挥过去,他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个巴掌。啪地一声,无比清晰。

“以前的事就过去了,你不要再纠缠我。”她一字一句道,眉眼里皆是无情,“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再多看你一眼。陶临沅,你好自为之。”

说着抽出手腕,弯身走入帘内。

车夫没有耽误,挥起长鞭便往前走,没多时已离开陶府。

陶嫤站在门后,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这可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啊。

*

新婚第二天,陶靖与孙启嫣挨个给长辈敬茶。

孙启嫣昨晚很晚才睡,到现在浑身依然酸疼无力,尤其双腿之间,好像被磨坏了一样。都怪陶靖太不知节制,明明她累得很,偏要拉着她一遍一遍做那种事。

两人都是第一次,少不了磕磕碰碰,到了后半夜他才渐渐上手,压在她身上不断进进出出。她很怕羞,原来真做起来比册子上画得还羞人,但是那其中的欢愉,也是无法言喻的。

她敬茶时一直低着头,一张俏脸红彤彤地,霎是好看。

到了陶嫤跟前,陶嫤连忙站起来,“启嫣姐姐辛苦了,我自己来,你一会快回去休息吧。”

孙启嫣抬眸,恼羞成怒,“叫叫!”

她嘿嘿一笑,喝了一口茶放回八仙桌上,“哥哥你说呢?”

没等陶靖说话,陶松然发话道:“好了,好了。茶也喝过了,人也见过了,靖儿领回去吧。日后便是一家人,无需太过拘谨。”

孙启嫣立在跟前,惕惕然应了个是。

大婚之后仍旧很忙,翌日陶靖带着她去楚国公府见殷岁晴,顺道认识认识国公府一家。

孙启嫣逐渐放开了,面对他们不那么害羞,反而能跟殷岁晴很融洽地交谈。本来殷岁晴就不是多难相处的婆婆,何况她们以前有过几面之缘,这会熟稔起来也很容易。

当天从楚国公府回来,第二天便要准备回门。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等到真正闲下来时,已是好几天后了。孙启嫣白天东奔西跑,晚上还要应付陶靖的需求,每天都很累,一得空便懒在榻上不想动弹。

这日正想睡下,陶嫤便过来了。

她打起精神,让楚楚去准备茶水,“怎么这会来了?”

自打孙启嫣进门后,两人住在同一个府里,陶嫤三天两头便往她这里跑。这不,陶靖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过来了。

不过今天陶嫤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好像带了点得意,“启嫣姐姐!”

孙启笑着问:“发生什么好事了,瞧你高兴的?”

她弯起粉唇,把刚才收到的请柬放到桌上。“皇后娘娘邀请我后天去宫里赏菊,还说我可以把你一起带去。启嫣姐姐,你跟我一起去吧?”


  ☆、第104章 赏菊


庄皇后经常邀请她到宫里聊天,并非什么稀罕事。难得的是可以把孙启嫣一块带上,大约是听说陶府刚娶了新妇,所以想见一见吧。

孙启嫣闻言一顿,“我也去?”

陶嫤点头不迭,上前挽住她的手,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撒娇,“我一个人来去太没意思,既然皇后娘娘都开口了,你就一块去吧!”

孙启嫣想了很久,点点头道:“好。”

她欢喜地跳起来,“那我后天一早让玉茗来叫你!”

被她那股高兴劲儿感染,孙启嫣也跟着笑了笑。眼神一低,看到她腰上垂挂的金锁,好奇地拿过去看了看,“这是?”

陶嫤穿着一条织金花鸟纹的裙子,腰上系香囊和金锁,下面垂着她自己编的络子,五彩丝线缠缠绕绕,编出一个漂亮的结。陶嫤见她拿着金锁,笑脸顿时僵在脸上,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这是……一个人送的。”

瞧她那闪烁其词的小模样,孙启嫣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促狭地朝她挤了挤眼睛,“是哪个人呀?”

她捧着脸颊哎呀一声,“启嫣姐姐别问啦!”

孙启嫣忍俊不禁,扑哧一笑,还从未见过她害羞的样子,跟平常嚣张时判若两人,瞧着可爱又娇憨。心里多少有些好奇对方是谁,毕竟没有听她说过,但看她这样,应该是问不出来什么的,于是孙启嫣把她拉到跟前,“你可有同阿爹阿娘说过?”

陶嫤连连摇头,这怎么能说,她才不敢说呢!

孙启嫣有心想继续问,比如对方家境如何,是哪里人士,父母是否在朝为官,可惜陶靖没给她问下去的机会,硬生生把话题扭转到了别的地方。

两人坐在屋里聊了一下午,孙启嫣本想留她下来吃完饭,不巧陶靖刚从外面回来。陶嫤是个很有眼力劲儿的,人家新婚夫妻,她哪能留下来打搅,于是站起来辞别道:“启嫣姐姐我走了,后天你可千万别忘了!”

陶靖弹了弹她的脑门,“怎么还不改口?”

她捂着额头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脆生生地叫道:“嫂嫂我走啦。”

以前是叫启嫣姐姐叫习惯了,一时半会改不上来,反正孙启嫣也不介意,她就一直这么叫下去。今日被陶靖提点,她很快改了口,笑眯眯地从晋宇轩退了出去。

孙启嫣看着门口,再看陶靖,红着脸别开视线。

*

后天转眼就倒了,天气有些冷,陶嫤在外头加了件紫粉色绣金披风,让玉茗去通知孙启嫣。

不多时她回来,说孙启嫣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在陶府门口相遇,乘坐马车一同前往未央宫。看门的侍卫查看了请柬,确定无误后,这才放她们进去。

庄皇后在信中写明地点在太液池旁,她们下了马车,随宫婢一起往那边走去。

太液池后面就是蓬莱山,山上树叶泰半都发黄掉落了,枝桠上挂着稀疏的叶子,更添几抹秋意。山下种了不少秋菊,如今正是盛开的时候,紫白黄红,争相绽放,与山上的萧索截然不同,俨然是这太液湖边上最亮丽的景色。

花瓣层层叠叠,尚未走近,便能闻到一阵花香。

陶嫤走上前去,庄皇后尚未到来,八角亭里却摆好了点心茶水。宫婢见到她们,邀请她们先到亭里一坐,“郡主和孙姑娘请慢等,皇后娘娘和宁昭仪一会就到了。”

宁昭仪?

陶嫤疑惑出声,并不知道宁昭仪也会来,她本以为只有皇后娘娘邀请她们而已。

她没多想,正好可以看看这位众人口口相传的宁昭仪是什么模样,究竟生得多么漂亮,才会让皇上这么看重她?

等了一会儿,陶嫤吃了一口桌上的点心,终于瞧见远处到来的几个身影。走在前面的必定是庄皇后无疑,她后面是一位穿黄色襦裙的女子,气质出众,款款而来。除此之外,还有另外几位宫嫔,皆风姿绰约,柳亸花娇。

陶嫤跟孙启嫣站在亭子外面,欠身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庄皇后走到跟前,让她起来,见她看向身后,便温柔一笑,跟她解释道:“这是宁昭仪,徐美人,方美人和蒋才人。”

陶嫤一一行礼,忍不住多看了宁昭仪一眼。

果然是她刚才觉得最有气质的那一个,她生得不是多漂亮,眉眼之间跟周溥有几分相似。但是那份清雅温和的气质,却是旁人没有的,她一弯眸一勾唇,便让人有种心旷神怡的美,为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宁昭仪不端架子,尽管她现在最受皇上宠爱,依然谦和本分,不趾高气昂,所以明面上人缘很不错。见陶嫤看她,她大方地回以一笑,“这位便是广灵郡主吧?”

陶嫤颔首,“宁昭仪认识我么?”

她点头,笑时比后面的秋菊更显高洁淡雅,“我听景绩提起过你。”

哦对,她还是周溥的二姐。

*

庄皇后领着她们看了会秋菊,这里只是一小部分,后头花园里还有更多品种。

陶嫤走在皇后娘娘身边,听她讲这些花的来历,一壁听一壁接上一两句话。她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回头一看,正好对上宁昭仪的视线,两人相视一笑,陶嫤问道:“宁昭仪为何不看菊,总看我呢?”

她问得直接,搁在旁人身上恐怕答不上来,但周宁语笑了笑告诉她:“郡主人比花娇,我忍不住便想多看看。”

饶是陶嫤脸皮这么厚的人,被当众这么夸奖也有点不好意思,她赧然弯了弯唇,往庄皇后身后躲去,“我算什么,皇后娘娘才是最漂亮的。”

众人纷纷附和,场面气氛顿时热乎不少。

庄皇后捏了一下她的手心,“小马屁精。”话虽这么说,但面上的笑意却是掩不住的。

辰末时分,太阳渐渐地有些大了,庄皇后走得有些累,便停在一处亭子里歇歇脚。她招呼陶嫤过去陪伴,对其他人道:“你们继续看罢,叫叫留下来陪我就行。”

几人关怀了几句,宁昭仪让一名宫婢下去端茶水,最后一个离去。

陶嫤站在后面替皇后捏肩膀,她力气虽小,但技巧尚佳,懂得使用巧劲儿,捏得很舒服。

陶嫤问道:“皇后娘娘好些了么?”

庄皇后舒服地叹了一声,“好多了。你也别累着了,坐下来歇会吧。”

正好去端茶水的宫婢回来了,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皇后请用茶。”

她小啜一口,缓缓睁开双眼。

陶嫤倒不是很累,又替她捏了一会儿才停下,坐在一旁随口问道:“皇后娘娘怎么没多叫几个人,这园里秋菊开得美,不让更多人看到有点可惜了。”

庄皇后睇向亭外,那边几人已经走远了,她摇摇头道:“本来只打算邀请你一个人的,若不是宁昭仪想见你,本宫便不叫这么多人了。”

陶嫤听得懵懵懂懂,扭头疑惑地问:“宁昭仪为何想见我?”

她还以为是凑巧呢,毕竟她们以前从没见过面,为何想特地见她?

庄皇后不大清楚,索性跟她都说了:“宁昭仪去我那儿请安时,我提过你的名字,她便说对你有兴趣,想借机跟你认识认识。”

竟是这样一番缘由。

陶嫤捧着双颊,难怪觉得宁昭仪总看她,原来不是她的错觉。可是她为什么会对她感兴趣?平白无故的,让人想不通。

庄皇后安慰她,“别想太多,你不常出入宫中,不会跟她有什么交集。她大抵在外面听过你的名声,想见识见识罢了。”

只能这么理解了,这么一想,陶嫤忽地有些通透。

可能是周溥在她面前提过自己,所以宁昭仪才会对她好奇,想见见她。这便好解释多了。

赏过菊后,庄皇后留下陶嫤和孙启嫣在宫中用膳,一顿饭毕,已是申时左右。

她二人告辞离去,没走多久,宁昭仪前来求见。

庄皇后接见了她,两人坐着说了一会话,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今天早上。

宁昭仪抿了一口茶,笑容柔和,“广灵郡主真是个机灵的妙人儿。”

说起这个,庄皇后深有感触,她就是喜欢陶嫤的那股机灵劲儿,慧黠狡猾,又不是那种自作聪明,十分讨人喜欢。“从她五岁第一次入宫起,本宫便喜欢她,如今十年过去了,瞧着就跟自己闺女一样。”

说句不着边际的话,若不是江衡年纪大她太多,她是真心希望陶嫤能给她当儿媳妇。

可惜江衡的年纪都能当她爹了,又是她名义上的舅舅,就算她有这个意思,楚国公那边肯定也不同意。思及此,庄皇后深深地叹一口气。

宁昭仪有意无意地问:“广灵郡主模样标致,看样子快及笄了吧,不知可有婚配?”

庄皇后看去一眼,想起她家还有一个弟弟,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不露声色道:“今年冬天及笄,应当还未许人。”

宁昭仪喝了口茶,心中已有主意,不再问下去,转了另一个话题。

*

在扬州老家时,周溥闲来无事便待在书房地写字画画,有一次被周宁语偶然看见了,他画的是一个姑娘。

当时她默默记在了心上,没有说出来。

后来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在长安的经历,终于问到了他在陶府做过一年的大夫。然而再问,他却什么都不肯说了。他又不跟别人一样能说话,什么都套不出来,有一段时间可把周宁语急得不轻。

陶家统共三个姑娘,最大的那位是广灵郡主。

今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看看是不是画里的姑娘。如果不是,再找机会见另外两个姑娘。没想到这一见歪打正着,虽然周溥的画像看不清五官,但从身型气质上看,确实相差无几。

所以宁昭仪才会频频打量她,直到确信就是她。

弟弟也不小了,是该为终身大事考虑一下。家里为他说了几门亲事,他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便拒绝了,一开始周宁语只以为他眼界高,没想到竟是这么高!

普通的姑娘看不上,偏偏看上人家郡主。

不管怎么说,她都得为周溥争取一下。

当晚皇上宿在荣宁宫,一番*之后,宁昭仪身子有些发软,软绵绵地伏在他身上,“皇上,臣妾有话想跟您说。”


  ☆、第105章 喜事


皇上揽着她柔软的腰肢,心满意足地问道:“何事?”

床顶幔帐旖旎,付与无尽春.光。气氛恰到好处,正适合她提点小小的要求。

宁昭仪纤纤素手放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撑起上半身凝望他,“皇上可曾记得臣妾有一个弟弟?”

皇上今日政务繁忙,有些疲倦,半眯着眼睛嗯一声,“记得,在扬州是么?朕见过一面。”

她见他快睡着了,唤了一声皇上,“他随我一起到长安来了,目下正在义宁坊住着,因为精通歧黄之术,勉强能为人治病谋生。”她说着,眉眼之中有些感伤,柔弱的美人就是容易让人心疼,她一皱眉便牵挂着他的情绪。

皇上抚平了她眉宇间的皱痕,“怎么,你挂念他?”

宁昭仪缓缓点了下头,“他口不能言,身边又只有一个小童子,臣妾担心他在外面受苦。”

听到这里,皇上大约知道怎么回事了,安抚似的拢了拢她的肩头,“你想让朕怎么做?”

床笫之间的要求最容易时间,尤其浓情蜜意时,她只要吹点耳边风,他就轻飘飘地妥协了。

宁昭仪白天想了很多,周溥跟陶嫤身份悬殊,若是她开口请皇上赐婚,皇上一定不会同意。她目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拉周溥一把,让他成为能配得上郡主的人物。停了会,她道:“臣妾听说太医署正缺人手,不知能否让家弟过去试试?他从小学习药理,又熟读经书,必定能帮得上忙。如此一来,他离我也近了不少,我便不必为他每日担心了。”

皇上沉吟片刻,略有为难:“朕记得,你那个弟弟不能言语……”

身有残疾者不能入朝为官,这点宁昭仪也知道,恨就恨在这一点,周溥大好的前程,偏偏被这一点给毁了。可是没法,他生来如此,谁都没法改变。

宁昭仪以为他不答应,泫然欲泣,“臣妾知道定会让您为难,但臣妾真放心不下他……哪怕不封官阶,让他留在宫里帮忙也是好的。日后如何,端看他的造化吧。”

皇上最近正宠她宠得厉害,哪里舍得看见她哭,当即就心软了:“好好,一切都听你的。朕明日便让人接他入宫,拟指让他留在太医院。”

她破涕为笑,“多谢皇上。”

皇上揽她入怀,喟叹一声,“可别再哭了,朕最见不得女人哭。”

宁昭仪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想的却是周溥的终身大事。只要周溥有机会入宫,以后宫里谁有疾病,凭他的本事,立功是轻而易举的事。到那时,只要皇上对他刮目相看,便不愁没有好前途了。

*

这边陶嫤尚不知道自己庄皇后和宁昭仪两人盯上了,她正忙着准备自己的及笄礼。

一眨眼便快要冬至了,还剩下一个月时间。那天要筹备许多东西,譬如她要穿的衣服,要戴的发簪等物,殷岁晴不在身边,她要找她商量只能去楚国公府,一来一回太费时间,有时候她索性住在楚国公府得了。

这阵子殷岁晴最常问的问题便是:“叫叫有没有中意的男子?”

王孙贵族多的是适婚男子,有时候会在宴会上见到,殷岁晴这么问,只是想多为她考虑考虑。

陶嫤总是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确实没有,那些男人她都看不上眼,总觉得连大哥都比不上。

殷岁晴不得不为她的婚姻大事考虑了,不少姑娘家十五以前便定好了婚事,一过及笄礼便可以完婚。她的叫叫这么优秀,不该落人后面才是。

偏偏她本人一点也不上心,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没心没肺的。

其实想去陶府提亲的人不少,奈何陶嫤的身份太尊贵,他们轻易不敢高攀。目前都处于观望状态,看谁敢打头阵,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殷岁晴问她:“上回宜阳公主说起何玉照的婚事,目下可有眉目了?”

殷岁晴不知道她跟何玉照决裂的事,还当她们跟以前一样要好,只是来往不如以前密切。陶嫤也没跟她说过,毕竟解释起来太麻烦,不如让她一直误会下去。

陶嫤歪着脑袋想了想,“没听瑜郡王府有什么动静,应该是黄了吧?”

她跟段淳见过几次面,但都不好意思当面问他这回事,尤其孙启嫣曾说段淳对她有意思,她就更不敢多问了。生怕他误会她也对他有意思,所以才这么着急他的婚姻大事。

在陶嫤心里,一直都是把他当成兄长的。

未料想殷岁晴下面一句话,简直让她目瞪口呆:“若是没成,我对段淳倒是挺满意的……”

陶嫤大惊失色,“阿娘你说什么呢?他以后是我的兄长!”

殷岁晴嗔她一眼,“咋呼什么?阿娘只是说说,瞧你怕成那个样子。他有这么不入眼么?”

“不是这个意思。”陶嫤摸了摸脸颊,“可是阿娘要嫁给瑜郡王,我说什么都不能再跟段淳有牵扯吧,传出去多难听啊。”

殷岁晴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惆怅道:“容我再想想。”

这是算是过去了。

反正不急,陶嫤还小,走一步看一步罢。

*

天气入冬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冷,只不过雪迟迟未下。

陶嫤穿着袄裙,溜达到晋宇轩中,发现这屋里已经升起了火炉。她迈过门槛,往屋里张望了下,“启嫣姐姐,你怎么比我还怕冷?”

屋里没有声响,孙启嫣的丫鬟楚楚走出来道:“郡主,我家姑娘睡下了,您不如等等吧?”

陶嫤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没到正午,怎么就睡起午觉来了?说起来,孙启嫣这阵子确实比较嗜睡,陶嫤好几次找她她都睡着,也不知道怎么了,整个人都睡不醒似的。

陶嫤走近屋里,“我等她一会好了。”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一个人待得没趣,想个人说说话。

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等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摆弄起腰上的络子来,一低头瞧见那个金锁。她失神片刻,想起江衡说要腊月初一才能回来,皱了皱眉,一抬头刚好看见孙启嫣醒了。

“启嫣姐姐!”她至今都没改过来口。

孙启嫣撑坐起身,见她坐在窗边,轻声道:“怎么坐在那儿?窗户也没关,你冷不冷?”

她走过去,“正好可以看院里的风景,你屋里暖和,一点都不冷。”

正说话间,楚楚端着一碗清炖鸡汤进来,“姑娘还没吃午饭,先喝点汤暖暖胃吧。”

尚未走到跟前,孙启嫣闻到那味道,便摇摇头推拒:“我不想喝。”

楚楚把汤放在桌几上,“姑娘不喜欢喝鸡汤么?婢子让人做鱼汤好不好?听说小厨房养了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一想到鱼的腥味,孙启嫣毫无预兆地伏在榻上干呕起来,“你别说了……”

陶嫤吓了一跳,连忙给她顺背,“启嫣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说罢赶忙让人找大夫,顺道去把陶靖叫回来。

楚楚一阵慌乱,两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大夫过来诊过脉后,才知道孙启嫣已有一个多月身孕了!

孙启嫣的月信向来不准,推迟十几天是常有的事,她自己都没在意,哪曾想居然有了身孕。

大夫走后,她仍处在恍惚阶段,不知所措地摸着肚子,“叫叫,我……我方才没听错吧?”

陶嫤回过神来,坐到她身旁道:“启嫣姐姐没听错,我也听到啦。”

她一边高兴,一边又有点想流泪,“我,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陶嫤留下来陪她说了会话,不多时陶靖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大约路上听人说了什么,刚进门便直奔到孙启嫣床前。

孙启嫣看向他,唇瓣牵出一抹羞赧笑意,拉着他的手放到肚子上,“大夫说,这里有我们的孩子。”

陶靖喘着粗气,路上走得太急,这会仍没缓过气来。

闻言愣愣地看着她半响,忽地俯身将她揽入怀中,双臂紧紧地收起,似是抱着珍宝一般。

陶嫤成了多余的那个,她识趣地退出房间,准备告诉阿娘这个好消息。

*

千里之外的松州,李鸿一件件向江衡汇报长安的事。

“陶大公子中秋那日成亲了。”

江衡正在军府处理事务,桌上放着牛皮底图,闻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李鸿又道:“前不久皇上南下扬州,带回宫一个美人,没两月便封了宁昭仪。宁昭仪原名周宁语,是扬州知府的千金,周溥的二姐。”

他停了下。

李鸿继续道:“宁昭仪向皇上求情,请皇上破例让周溥入太医院学习。”

江衡宽大的手掌按在地图上,抬头看向他,“皇上答应了?”

李鸿颔首,“第二天便接入宫中了。”

好得很,看来不只是周溥,整个周家都不是省油的灯。宁昭仪打的什么主意,他一猜便知。周溥若有幸能在太医院出人头地,说不定勉强能配得上陶嫤的身份,可那机会微乎其微,近乎渺茫。

以前没可能,现在也不可能。

江衡看向李鸿,“你立刻动身回长安,时刻守在广灵郡主身边。”

这一年来帮江衡做事,李鸿早就知道他对陶嫤那点心思了,于是问道:“魏王何时回去?”

陶嫤生动娇俏的模样赫然浮于眼前,江衡也想马上就回去,奈何外域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攻城,他目下脱不开身,想回也回不去。

他揉了揉眉心,“最快……也得再等半个月。”

李鸿想了想道,“算上脚程,最快也得二十天到长安。目下距离郡主及笄只剩一个月了,王爷不怕郡主及笄之后,周大夫出手吗?”

他霍地睁开双目,漆黑眸子定定地看着李鸿。

李鸿自知说错话,讪讪地低下头去,“属下知道了,这就动身回长安。”

说着走出帐外,准备回王府收拾东西。

江衡看着面前的地图,越看越觉得烦躁,脑子里不时地回想起李鸿那番话。末了放下牛皮地图,叫来赵斌,脸色阴郁道:“本王有事跟你商量!”

赵斌刚进门便有种不好的预感,一见魏王心情不好,更加确定了心中想法。


  ☆、第106章 兼程


孙启嫣有孕的消息传出去后,府里二房三房的人纷纷赶来看望。她和陶靖都是头一回有孩子,两人什么都不知道,有许多需要注意的地方,二婶三婶热心地教了她许多,让她有问题尽管去问,她们都会帮忙。

大夫说她是头一胎,目前胎儿尚不稳定,要好好调养身子,饮食方面不能马虎等等问题。

陶靖站在一旁听着,一一记下,瞧着比孙启嫣还要上心。

大夫走时把他叫了出去,两人站在廊下,大夫道:“头三个月比较特殊,切忌不能行房.事,待三个月后稳定住了,方可徐徐图之。”

陶靖高大的身型微微一愣,旋即点头道:“多谢大夫提醒。”

大夫没注意他的表情,本着医德提醒他一句,毕竟有不少新婚夫妇不知道忌讳,最后害得孩子保不住的例子。他另外多说了几句,收了诊金才离去。

屋内陶嫤陪在孙启嫣身旁,稀罕地摸了摸她的肚子,“以前我就是从阿娘肚子里出来的,真神奇。”

孙启嫣的肚子平坦,才两个月根本看不出什么,但她就是能感觉到里面有生命似的,也跟着陶嫤摸了摸,“叫叫给他起个小名吧?”

陶嫤抬头,受宠若惊地问:“我么?”

孙启嫣笑着点头,“你是他的小姑姑,你起的名字他一定喜欢。”

虽然不知道是男孩女孩,但乳名是父母叫的,她起什么都可以。陶嫤有点激动,上辈子没能看到大哥和孙启嫣成亲,如今他们非但顺利成亲了,连孩子都有了,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陶嫤斟酌好一会儿,“不如叫如意吧,一世如意的如意。”

孙启嫣跟着念了两遍,也觉得这个名字不错,“那就叫如意,无论男孩女孩都能用。叫叫这名字起的真好。”

她弯起唇角,这名字有很多寓意,她不仅希望孩子能一世如意,也希望孙启嫣和大哥能如意。

陶靖从外面进来,孙启嫣抬头看他,圆润腻白的脸蛋漾着笑意,红润照人,“叫叫方才给孩子起了小名,叫如意,你觉得如何?”

陶靖睇向陶嫤,笑着调侃:“我都不知道叫叫还会起名字,还起得像模像样。”

陶嫤连着被两个人夸奖,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她得意洋洋地站在窗边,“那是当然,我可是要当姑姑了!给小侄子起名字当然要上心!”

陶靖问她:“你怎么知道是小侄子,不是小侄女?”

她被问住了,真没考虑到这个问题,下意识地觉得应该是个男孩。其实上辈子孙启嫣根本没嫁到陶府来,更别提生孩子,她怎么笃定就是男孩呢?

陶嫤眨眨眼,“我猜的。”

孙启嫣扯过他的袖子,与他面对面道:“你希望是男孩么?”那控诉的眼神,好像只要他敢说是,她便跟他翻脸。

好在陶靖不是那种迂腐的人,他道:“只要是我们的孩子,男女都一样。”顿了顿又改口,“其实我更希望是女孩。”

孙启嫣问他:“为什么?”

他笑了笑道,却不回答。

*

事后殷岁晴跟陶靖一起去了楚国公府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殷岁晴。

殷岁晴自然欢喜不已,拉着孙启嫣问东问西,把陶嫤都晾在一边了。经过这半月的调养,她的身子骨稳定不少,就是孕吐症状不见好转。常常吃什么吐什么,好不容易肉起来的脸蛋又瘦了下去,人也跟着憔悴了。

殷岁晴是过来人,便告诉她吃什么对身体好,吃什么能防止孕吐,以及还有什么不能吃。

又叫来陶靖:“启嫣若是闹脾气,你便多多让着她,她目下身子不比以往,要更小心才是。”

孙启嫣的脸微微一红,“阿娘,他对我很好。”

殷岁晴感慨:“那我就放心了。”

被冷落了很久的陶嫤不甘心,插空钻到殷岁晴怀里求安抚,“阿娘有了启嫣姐姐就不要我了,我好伤心啊。”

殷岁晴又气又笑,“多大的人了还成天争宠,让人看见不怕笑话!”

话虽如此,却没把她推开,满眼里都是宠溺。

陶嫤不管,在她怀里转了两圈,撒够娇之后才扁扁嘴道:“有什么好笑话的?我缠着阿娘,谁敢多说一句?看我不打她。”

真是个霸王性子,殷岁晴拧了拧她挺翘的小鼻子,“叫什么启嫣姐姐,怎么还没有改口?”

她捂着嘴巴,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愧歉地看向一旁的孙启嫣,“嫂嫂对不起,我以后一定改口!”

孙启嫣嗔她,“叫叫,你可真是……”

真是个活宝!

她弯起水汪汪的眸子,从殷岁晴怀里坐起来,“方才阿娘说的嫂嫂都记住了么,你一定要把自己身子养好,平平安安地生下如意来。”

孙启嫣点点头,“都记住了,回去我便让奶娘照着阿娘的食谱做。”

说起平安,殷岁晴想起一个地方,“城外双雁山上有一座普宁寺,香客云集,不少人去那里上香,听说灵验得很。不如找个时间,我带你们去里面上香拜佛吧。”

陶嫤正闲得没事做,当即表示同意,“好呀!”

孙启嫣也说好。

殷岁晴便命人下去筹备,再过十来天便是陶嫤的及笄礼,她最近准备,未来几天都不怎么有空。算来算去,最后把日子定在冬至前一天,就是陶嫤生辰的前一天,既能为孙启嫣肚子里的孩子祈福,又能求佛祖保佑陶嫤一生平安顺利。

*

十日之后,终于迎来了冬天第一场雪。

大雪从夜里开始下,雪花搓绵扯絮一般,纷纷扬扬下个不停。到了翌日清晨总算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从窗户往外看,琉璃世界晶莹剔透,全都覆上了一层白色。

陶嫤哇地赞叹一声,没等白蕊玉茗进屋伺候,她趿着丝鞋,披着褥子来到庭院,在皑皑白雪上踩出一个小小的脚印。踩了一个便有第二个,接二连三,她在重龄院跑了一圈,“你们快出来看,下雪了!”

白蕊端着铜盂,里面是给她准备的热水,腾腾冒着白雾。见她连衣服都没穿好,着急得直跳脚,“姑娘快别跑了,先回来穿衣服吧!”

她跑了满头大汗,总算肯老老实实穿衣服了,连头发丝上都是雪花,可见方才玩得多痛快。

“今天去普宁寺上香么?”她一壁系斗篷一壁问道。

白蕊拿热巾子给她擦手,总算把她浑身焐热乎了,方才从院子里回来,浑身都凉冰冰的,可把白蕊吓得不轻。“昨儿不是跟少夫人说好了么,吃罢早饭便出发的。”

陶嫤想起来了,昨天是跟孙启嫣说过。

不过殷岁晴不能跟她们一块去了,她明天及笄穿的衣服袖口那处不合适,殷岁晴要拿上街找人修改尺寸,只能让她和孙启嫣两人去了。殷岁晴不放心,便让她们带着苏嬷嬷和李嬷嬷,另外路上多带几个侍从,一路小心。

昨晚才下过雪,山路不大好走,不过普宁寺在山脚下,走慢点便没什么大碍。

孙启嫣现在胎位稳定了,大夫说了,多出去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陶嫤用过早膳,到门外去等孙启嫣。她两靥雪白,被风一吹白里透红,更显得通透细嫩。她跟一年前相比多了点变化,五官更精致了,水眸轻轻一眨,灵动慧黠。唯一没变的便是这一身白腻的皮肤,嫩得不像话,似乎能掐出水来。

她嫌外面冷,便到马车里面等。

等着等着想起江衡来,看来他是真回不来了,前几天还听外公说,松州最近有外域来犯,魏王忙着迎战,估计最近都没空回来。她皱了皱鼻子,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反正她也没期待过。

明天及笄之后,她就让人把那个沙钟扔了。

正这么想着,孙启嫣总算来了,她掀起布帘,带来一阵冷风。“今年终于下雪了,天可真冷。”

陶嫤挪了挪,给她让出地方,“嫂嫂衣服穿得够么?可别冻着了。”

孙启嫣坐在她身边,两人一起挨着火炉,“我穿得够多了,你哥哥恨不得把整床被褥都披在我身上。”说罢一笑,眼里都是甜蜜。

陶靖本想陪着她们两个,但被孙启嫣拒绝了。反正没有多远,他最近刚入户部,有很多东西要忙,她不想耽误他。

马车启程,一路往城门口走去。

*

松州确实有外域进犯,不过早在他们开始攻城之前,便已被江衡解决得七零八落。

那日江衡叫来赵斌以及其他副将,围在一块商量了一些对策,争取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折冲校尉吴权出了主意,外域民族最近在城外五十里外安营扎寨,粮草囤房在军营后方,只要他们夜晚突袭,烧了他们的粮草制造混乱,另分一路精兵去包围对方将领的营帐,擒住他们的头目即可。

有人表示赞同,有人认为太过冒险。

江衡觉得可行,他安排了一下计划,让赵斌和吴权带领五十人去烧对方的粮草,他亲自率兵三十人直取对方将领首级。

事不宜迟,当晚便开始行事。

结果比他们料想的顺利,对方被打得措手不及,粮草烧得精光,火势猛烈,一直把附近几个营帐都烧光了,其中还有专门两个放置兵器盔甲的营帐。江衡擒住对方将领,劫回松州军府,关入牢中。

后面的事便轻松多了,没有将领的军队便是一盘散沙,任凭他们怎么闹腾都激不起大风大浪。

江衡处理完松州的琐碎事务,把剩下的残兵败将交给赵斌和吴权处置。他回府整理行李,交代管家看好魏王府,当天便骑马从松州赶回长安。

日夜兼程二十多天,总算在冬至前一天赶回长安。

过了护城河,走入城门,看着长安街上繁荣的街道,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他没来得及多看,握紧缰绳直接回了长安的魏王府。

他回来时没通知任何人,甚至连庄皇后都不知道。府上管事见他回来吃了一惊,还当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魏,魏王?是您回来了么?”

他把马交给仆从,大步往院里走,“李鸿呢?让他出来见本王。”

虽然路上很疲惫,但他顾不得休息,盖因目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李鸿回来得比他早,算算时间,他应该回来有半个月了。

管事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赶忙让人去叫李鸿。江衡走到正堂坐下,半个多月的风餐露宿,让他眉眼间的弧度更加冷硬,落拓中带着沧桑,他体型庞大,往八仙椅上一座,宽阔的椅子都显得小了。

不多时李鸿来到跟前,路上听说魏王回来了他还不信,目下一见,险些没跪在地上,“魏王,您怎么回来了?”

不是说松州战事连连么?不是说魏王很忙么?

江衡言简意赅地解释:“本王跟吴权赵斌先发制人,将他们收拾了一顿。剩下的都是残兵败将,本王交给吴权和赵斌处置了。”

李鸿懂了,“王爷英明,可否要属下通知皇上皇后,说您已经回来了?”

他摇头,“暂时不必。”

喝了一口茶后站起来,挥退管事,“陶嫤最近如何?”

李鸿最近让人注意着陶嫤的动静,她最近只在陶府和楚国公府出入,别的地方都没去。

江衡起身往外走,心情有些澎湃,“本王去见见她。”

没走两步,被李鸿唤住:“王爷,郡主今天去普宁寺上香了,刚出城门。您去陶府是见不到她的。”

江衡顿住,“去上香?”

李鸿告诉他:“陶大公子中秋节前娶了京兆尹的千金,上个月诊断出怀有身孕。今日郡主陪着她去山上上香,或许是想向佛祖祈福。”

陶靖都有孩子了。

江衡心情有点沉重,想立刻便见到陶嫤,见到他的小白豆腐。于是让下人去备马,他往外走道:“本王也去普宁寺一趟。”

下人把马牵到王府门口,江衡翻身上马,直接前往普宁寺。还没回来一刻钟,连茶水都没喝一口,便又走了。


  ☆、第107章 大凶


路上有积雪,马车走得缓慢,反正她们不赶时间,并不着急。

赶到普宁寺时是午时一刻,寺里有不少上香的香客,香火鼎盛,袅袅入云端。陶嫤跟孙启嫣一同走入大殿,殿内宝相庄严,壁画环绕,雕刻精美。前面的一对母女离开后,她们俩分别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向菩萨祈祷。

陶嫤的愿望很实在,就是希望这辈子全家人都幸福安乐,平安康健,不要再出现什么悲剧。

许过愿后,她把三支香插入香炉中,偏头看孙启嫣,她刚好睁开眼睛。

大抵是想到什么开心事,她朝陶嫤微微一笑,也把香插入香炉,携着她的手臂往一旁走,“看什么呢?”

陶嫤笑着摇头,“启嫣姐姐孕吐好些了么?你瞧着比前阵子圆润一点了。”

她颔首道:“虽然夜里偶尔会恶心,但确实比前阵子好多了,勉强能吃下去东西了。”

前阵子她孕吐严重的时候,不只是她自己,连陶靖都跟着受折磨。她什么都吃不进去,脾气还大得很,特别容易哭闹,陶靖被她折磨得没有办法,对她小心翼翼,就差没捧在手心里了。

好在最痛苦的那段日子过去了,两个人都轻松不少。

她们正要往外走,门前的僧人摆了个摊子,是供来往香客求签的。陶嫤停步,拉着她的手道:“启嫣姐姐,我们也抽一支签吧。”

那僧人听罢,把竹筒递到她们跟前,圆头大耳,慈眉善目的:“姑娘来试试吧,保准灵验。”

孙启嫣上去随手抽了一支,竹签上写着中吉二字。

“这是什么意思?”

僧人接过去看了看,一会摇头一会点头,看得人心神不宁。陶靖忍不住叫了一声,“师父,这签能解么?”

“能解,怎么不能解。”僧人看到最后一句,忽地笑道:“姑娘这签不大吉利,将有大灾。不过不要紧,若是能遇见贵人,便能逢凶化吉。”

一番话说得孙启嫣脸都白了,她是来普宁寺祈福的,怎么就祈出个大灾来了!

她踉跄了下,扶着桌子问道:“那贵人是谁?”

僧人却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自会知晓。”

陶嫤却不信他的话,什么天机,分明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吧?她把签塞回竹筒了,呸呸两声:“一派胡言,我才不信你的话!”说着气呼呼地拉着孙启嫣往外走,“启嫣姐姐别听他胡说,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孙启嫣仍旧惶惶,走路心神不宁,“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到了寺庙门口,陶嫤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出什么事了,孙启嫣身上可担负着两个人呢!

她扶着她走上马车,安抚她道:“那我们赶紧回家,这几天都待在家里不出来,就不会出事了。”

殷岁晴听话地走入车厢,坐在里面还是一脸不安。

楚楚也跟着安慰她:“姑娘别怕,有姑爷在,您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等陶嫤进来后,马车打道回府,缓缓驶上来时的路。

*

接近午时,融融日光照在地面上,雪融化了不少。

去上香的人多,来往马车碾得山路泥泞,比来时还不好走。车夫一壁赶着马车,一壁小心地看着前方的路,好在这一路没什么人,他们走得很是顺畅。

再往前走一刻钟便是官道,到那时路比这好走多了。

眼瞅着快要走出山路,忽地听见前方一阵马蹄声响,明明离得很远,仍旧觉得声势浩大。车夫起初不大在意,直到对方出现在他的视线中,远远看去有好几十人,齐齐往这边冲过来。

他们都骑着马,大概是要赶路,速度都非常快。

车夫一下慌了神,山路统共就这么窄,他一时间躲不到哪里去,傻愣愣地看着前方的人。他们看到前面的马车仍不停下,甚至加快了速度,好像目标就是这辆马车。

车夫这才察觉到不妥,准备调转车头往后面走,然而山路狭窄,哪是那么容易转过来的!

正踌躇时,对方已然奔到了跟前,十几匹马匆匆从马车旁边擦过。有的甚至故意撞在车辕上,撞得马车狠狠晃了晃。

车里面的陶嫤和孙启嫣感觉不对,白蕊挑起帘子一角往外看,许多个影子疾驰而过,她慌忙放下帘子,“姑娘,好像出事了……”

话刚说完,外面车夫便大斥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原来有一个人跳到车辕上,伸手夺走了他的缰绳,一脚把他踢了下去。那人人高马大,一身壮肉,皮肤黝黑,笑得很猖狂,“我们什么人会告诉你么?滚一边去!”

孙启嫣听得一颤,紧紧握住了楚楚的手,脑子里一闪而过僧人的话。

这么快就灵验了!

她睇向陶嫤,翕了翕唇道:“叫叫……”那声音,简直快哭出来了,她只觉得自己拖累了陶嫤,让她接受这无妄之灾。

陶嫤却比她冷静一些,她回以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启嫣姐姐别慌,我们还带了四个侍从。等他们拖住这些人的时候,我便带着你逃跑。”

可惜陶嫤算错了,他们是带了侍从,但只有四个人,对方却足足有二十人,根本不是对手。

马车外,两名侍从很快被制服,另外两名不甘示弱,企图来到马车前解救陶嫤和孙启嫣。别看这些人鲁莽,却各个身手不错,三两下便把他们打趴下了。方才出声的那个笑了两声,“爷劝你们别做无谓的挣扎,爷只把马车里的人带走,不伤你们性命。你若是再反抗,爷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说罢,外面一阵附和的声音。

陶嫤其实也怕,怕得浑身都在颤抖,可是怕也没法,解决不了问题。她脑子里飞快地想主意,还没想好,白蕊便站起来道:“我去跟他们拼了,姑娘一会夺了缰绳就带少夫人快走!”

不等陶嫤阻止,她已掀开帘子冲了出去。

车辕上的人还在大笑,未料想马车里会有人冲出来。他被白蕊扑倒在地,激起一地尘土。

白蕊扭头朝马车里喊:“姑娘快跑!”

陶嫤回过神来,没有辜负她的忠心,飞快地抓住缰绳喊了声驾,马车冲出山路,疾驰而去。

“白蕊,等我回来救你!”

那人见状,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娘,抓着白蕊便把她甩到地上,“哪来的疯女人!给我追!”

白蕊拿敌得过他的力气,被他扔得老远,脑袋磕在山路一块石头上,眼睛一闭便晕了过去。

*

几人留下看守,几人骑马去追赶前面的马车。

陶嫤骑术精湛,以前虽没赶过马车,但很快便上手了,危机之中还残留着一点神智,知道往官道上跑。她脑门上都是汗珠,双臂都在发颤,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来的,为何要抓她们?

可惜马儿方才受惊了,不大受她的控制,开始横冲直撞起来,撒开蹄子便往山林里跑。

对方黑脸的壮汉追得很紧,眼看着便追到跟前来,陶嫤咬着牙关,“你倒是听话啊!”

“去他娘的,你也给老子听点话!”

后面的壮汉追了上来,从马背跳到车辕上,一把便夺过了陶嫤手中的缰绳。

陶嫤浑身发冷,伸手便要推他:“滚!”

对方在她身旁稳坐如山,她的力气对他来说简直微不足道,跟小猫挠痒痒似的。他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肩膀,让她想跳车都没法,另一手握紧缰绳,操纵着马车来到山林深处。

马车终于停下,后面的人也逐渐跟了上来。

陶嫤刚想逃,便被那个壮汉拽住往下拖,“往哪跑?”

其他几人掀开帘子,把里面的孙启嫣和楚楚都拽了下来。孙启嫣怀有身孕,哪能被他们这么对待,陶嫤急红了眼睛:“不许碰她!”

话刚说完,壮汉哈哈大笑,“今儿个爷不止要碰她,还要碰你!”

他们把孙启嫣和楚楚带了过来,孙启嫣踉跄着来到跟前,陶嫤忙上去扶稳她。

这场景实在太熟悉,让她想不起来都没可能。

何玉照,又是何玉照!

上一世发生在街尾巷道之中,而且是在孙启嫣成亲之前,陶嫤本以为何玉照洗心革面了,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她,她从来没想过放过她们,只不过换了个地点,换了个时间而已。

陶嫤双手拢握成拳,眼睛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四处都是山林,比在街巷里还要让人无力。

她根本跑不出去,尤其还带着孙启嫣。而对方有四五个人,各个怀有武功,这简直是一条绝路。

一直说话的黑脸壮汉松了松裤腰带,看着陶嫤邪佞一笑,“有人出高价让爷强上了她,”说着抬起下巴指了指孙启嫣,接着继续看陶嫤,“不过爷觉得你更可口一些,瞧这细皮嫩肉的,不知道扒了衣服看是什么样。”

说着让两旁人按住她,便要动手。

陶嫤反抗了两下,根本挣不开,她拳打脚踢,甚至张口咬在对方手臂上,“别碰我!滚!”

对方抬手便要打他,被那壮汉阻止了,“别打,这么漂亮的脸打坏了怎么办?”

他弯腰看着无能为力的陶嫤,扬手便把她的斗篷剥了下来。

“让老子用别的地方收拾她。”

孙启嫣睁大眼,惊恐地叫了声:“叫叫!”

*

江衡走在去普宁寺的路上,山路寂静得有些不像话,再往前走一段路,前面似乎发生了混乱。

几个人横在路边,还有几匹徘徊不定的马,江衡皱眉,纵马加快速度赶到跟前,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丫鬟,正是陶嫤的贴身丫鬟白蕊!

他心头一骇,下马把她叫醒,“郡主呢?发生什么事了!”

白蕊睁开眼,一见居然是魏王,顾不得问他为何出现在这里,眼泪唰地流了下来,“魏王快去救救我家姑娘,她跟孙姑娘一起被歹人劫持了,现在安危未知,求您快去救救她!”

江衡手臂一僵,寒声问道:“她在哪?”

白蕊指着陶嫤方才离去的方向,“魏王快去吧……姑娘现在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危险……”

江衡放下她,骑马便往她所说的地方赶去。

从未有过的心惊,他手持缰绳的手都在发颤,不敢想象去得晚了,陶嫤会发生什么事。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江衡眉心深蹙,边走边打探四周的环境。因为地上有积雪,马车走过会碾出深深的车轮印子,但是来往的车辆太多了,根本分不清哪个才是陶嫤的马车。

正在江衡着急时,忽地发现有一道车印跟别的明显不同,它的轨迹紊乱,正常人行驶根本不会走出这样车印。

他加快速度,跟着那条车印往前走,一路来到山林深处。

远处果真能看到几道人影和一辆马车,江衡的表情严肃,浑身都凝着一股骇人的戾气。

快到跟前,他看到一个人把陶嫤压在身下,伸手便要剥她的衣服。陶嫤在他身下挣扎,露出雪白莹润的肩头,那人看了更加心动,欲念当头,根本没注意周围的状况。

江衡眸光一凛,怒火滔天。

其他人听到马蹄声往他看去,竖起长刀便质问:“你是何人?”

江衡没有回应,骑马路过他身旁,弯腰夺过他手中长刀,一眨眼便来到陶嫤跟前。他挥动长臂,一道银光闪过,只听一声惨烈的嚎叫,压在陶嫤身上的人握着鲜血淋淋的断腕,翻身滚在一旁。


  ☆、第108章 英雄


耳边充斥着那人的哀嚎声。

陶嫤脸上被溅了几滴鲜血,滚烫的热度,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头顶。

只能看到一匹马和一个玄青色的衣角,再多就看不到了。

孙启嫣连忙来到她身旁,拾起地上的衣服给她穿上,“叫叫,叫叫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她尚未回神,手脚僵硬,只剩下脖子还能动,“启嫣姐姐,这是怎么了?”

好在那个人只扒了她的领子,其他地方都完好无损,孙启嫣手忙脚乱地给她披上斗篷,“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孙启嫣原本被两个人桎梏着,忽地看见江衡骑着马奔了过来。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没想到他真的冲到跟前来,砍断了那人的一只手,目下正跟那群人撕斗在一起。

江衡久经战场,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三两下便被他提刀解决了。他现在心情很差,一点都不留情面,举刀落刀,眨眼间几条人命便消失在他手上。他面容阴冷,眉峰低压,待解决了所有人后,来到方才玷污陶嫤的那个壮汉跟前,一挥手,砍掉了他另一只手,没等他叫出声来,便提刀刺入他的胸口,一招毙命。

他扔掉长刀来到陶嫤跟前,蹲下身看着她,克制着把她搂到怀里的冲动,“叫叫,你还好么?”

陶嫤迷茫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

她看了又看,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是热的,不是幻觉。她嗫嚅道:“魏王舅舅怎么来了……”

小姑娘声音有点哑,脸上还挂着两滴血迹,就在她的泪痣下面,有种妖冶又可怜的美。

江衡想握住她的手,然而身边有人,这是长安,不是松州,不能让他为所欲为。何况她才刚受过惊吓,他不能过于鲁莽,“松州的战事处理完了,我便提早赶了回来。”

她哦一声,还没缓过神来,整个人惘惘的。

刚从松州回来,为何会来这里找她?这么明显的问题她都忘了问,可见真被吓得不轻。

江衡问她:“这些人是从哪来的?”

她明知是谁干的,此刻却不能说出来。陶嫤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我不知道。”

孙启嫣在一旁,便跟江衡解释了事情经过,从她们从普宁寺出来,到遇上这帮人,“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每一个都是生面孔。”

江衡听罢许久不语,他在沉思,此地不宜久留,他起身牵来马车,“本王先送你们回去,等回到城里后,再仔细调查此事。”

他刚才下手时留了一个活口,只砍伤了他的手臂,避免他咬舌自尽,便撕下一块布塞到他口中,现在正趁人不注意准备逃跑。江衡看到之后把他抓了回来,用其他人的腰带把他捆绑起来,扔到马背上。

孙启嫣扶着陶嫤走上马车,江衡唤住:“等等。”

两人回头,他让陶嫤下来,“孙姑娘先进去。叫叫过来,本王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孙启嫣虽有些莫名,但到底是他救了她们,便不疑有他,“看样子没有受伤,但是叫叫被吓坏了……”

江衡颔首,“本王有话跟她说。”

*

陶嫤松开孙启嫣的手,慢慢地走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却一言不发。

她灵动的大眼睛此刻有些呆愣,这次的惊吓应该比上回客栈更甚,毕竟是在荒郊野岭,周围又有那么多人,她还目睹他杀了这么多人。

直到孙启嫣和楚楚走进车厢,放下帘子,江衡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到一颗大树后面。

“魏王舅舅……”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他紧紧地拥入怀中。他粗壮的手臂圈着她,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前面是他的胸膛,后面是树干,陶嫤好像被护在铜墙铁壁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心情一放松下来,所有的情绪都汹涌而至。

刚才她强忍着没哭,是不想让孙启嫣担心,忍得眼眶都红了。可是在他面前,她一点都忍不住,眼睛说流就流,不一会便爬了满脸。她呜呜咽咽地哭,小手捏着他后背的布料,捏得指尖发白。

她什么都不说,一个劲儿地叫魏王舅舅,叫得他心都融化了。

因为怕马车里的人听到,她便压抑着声音,带着楚楚可怜的哭腔,以及浓得化不开的依赖。

江衡不住地安抚她,拍她的后背,亲吻她的头顶,“有舅舅在,没事的。叫叫,没事了。”

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眼泪,哭得双眼通红,“我不知道还会这样……都是我不好,是我差点害了启嫣姐姐……”

她不断地自责,说这都是她的错,听得江衡云里雾里。

其实她才是受到惊吓最严重的那个,都什么时候了,还净想着别人。江衡又心疼又自责,心疼她三番两次遭遇这种事,自责自己明明说了会保护她,却没有做到,“不是你的错,叫叫。这不怪你。”

她摇摇头,如泣如诉,眼泪把他脖子那块的布料全洇湿了。她不再说话,趴在他的胸口啜泣。

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小,大抵是哭累了,她的情绪有所缓和,不再如方才那般激动。

江衡扶住她的肩膀,低头凝睇她哭得惨兮兮的小脸,长长的睫毛挂着水珠,双眸湿漉漉的,鼻子通红,真是可怜极了。江衡心里一软,俯身吻住眼角的泪水,一点点把她的眼泪全吃进嘴里,从眼睛到脸颊,再到嘴巴,他吻住红艳艳的唇瓣,舔了舔她的嘴角,咸咸的,应该是她泪水的味道。

渴望了那么久,总算能再次拥抱她。

陶嫤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不要亲,启嫣姐姐还在。”

江衡刚回来,不想强迫她,总要给她点适应的时间。不让亲,那便多说会话好了,他虽然松开了一点,但双手还是搂着她,贴着她的脸颊厮磨,“方才吓到你了么?”

陶嫤想了半天,才知道他是指他杀人这回事。

说实话是有点吓到,毕竟她没亲眼见过这么血腥的一幕,但是想想他们对她做的那些事,便又不觉得可怕了。她皱了皱眉,被他的胡茬扎得难受,“魏王舅舅上战场杀敌不也这样么?你别扎我了……好疼啊。”

江衡这二十多天赶路,路上没有时间收拾自己,冒出胡茬并不稀奇。她的皮肤娇嫩,被他一碰便疼,偏偏江衡上瘾了似的,拿下巴贴着她的脸蛋又磨了两下,“碰碰都不行么?”

陶嫤噘着嘴,“不行。”

话刚说完,她嘤咛一声,伸出双手推搡他的脸,“别碰啦!”

江衡在她掌心里道:“叫叫,本王这一年很想你。”

她不吭声,也没有松手。

江衡说话时,喷薄出的热气洒在她手心,“每天都想见你。”他拿开她的手,凝视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俯身抵着她的额头,“想碰你,还想抱你。”

陶嫤脸上一闪而过的赧然,她眸光闪了闪,“不要说出来。”

江衡低笑,“你想我么?”

她扭了扭身子,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不想!我要回去了,再晚的话启嫣姐姐会发现的。”

说着跑到马车跟前,踩着黄木凳,一溜烟钻进马车里。

*

“叫叫,魏王跟你说了什么?”

陶嫤进来时气色好多了,不像刚才那般白得吓人。脸蛋红扑扑的,又恢复那个生机勃勃的样子。

孙启嫣一壁替她高兴,一壁拉着她小心地询问。

马车正在往回走,她们还要回去接白蕊和其他侍从。陶嫤坐在马车里,低着头道:“魏王舅舅问我有没有事,哪里受伤了……”

孙启嫣听罢,还是觉得疑惑,“魏王不是在松州么,怎么忽然赶回来了?而且为何回来这里?”

末了感慨:“不管怎么说,真是多亏了他。”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起方才的光景,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马车回到刚才出事的地方,她们把白蕊接了回来,八名侍从还有三个能站起来,剩下五个昏迷不醒。江衡让他们一人坨一个,他自己骑着一匹马,左手牵着另一匹马,马上面背着两个人,一行人往城里走去。

他们没有保护好郡主,自知有罪,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江衡一一扫过他们,还没开口,他们自觉道:“属下甘愿受罚。”

江衡一声冷笑,“放心,一个都少不了。”

马车里,白蕊扑着抱住陶嫤,“姑娘,姑娘你没事就太好了!”

陶嫤把她扶起来,见她头上磕破了,心疼地问:“疼不疼?刚才苦了你了,白蕊,回去我会好好谢你的。”

白蕊哭着摇头,“只要姑娘没事婢子便不疼……”

再也找不到这么忠心的丫鬟了,主仆俩抱在一起又是好一顿哭,直到进了长安城,才渐渐止住哭泣。

江衡让其中一名侍从把那名犯人送入军府,等他回去后拷问。

他送她们回到陶府,谁知道上山上香竟会闹出这么大的事。阖府上下都惊动了,陶松然震怒不已,不相信这帮人无冤无仇会找两个姑娘的麻烦,后头必定有人在指使。江衡表示一定会彻查此事,给陶府一个交代。

说起这个,陶松然不住地道谢,“多谢魏王,要不是你……这……”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声。

江衡让他不必客气,“只要叫叫没事就好。”

陶嫤在松州叨扰了他一年,他们关系好,旁人都没多想,以为这种疼爱,跟陶临沅对陶嫤是一样的。

陶松然问道:“魏王何时回来的?”

他避重就轻道:“今日刚回,尚未通知别人。路上见到叫叫的丫鬟受害,幸亏赶往及时,救了叫叫和贵府少夫人。”

陶临沅和陶靖也向他道谢,他帮了陶府太多,这份恩情不知要还到什么时候去。

大夫给孙启嫣诊了诊脉,除了受到惊吓,动了一点胎气外并无大碍,往后好生养着便是。

江衡没有久留,见她们没事,起身告辞离去。

陶松然和陶临沅亲自把他送到门外,目送他骑马走远。

*

陶嫤受到惊吓,白天被家人嘘寒问暖,情绪平定许多,夜里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既想着该如何对付何玉照,又要想着江衡回来的事。

她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何玉照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次有幸被江衡救了,那下次呢?如果今天没有江衡,是不是又要重演上辈子的一幕?

她恼恨自己没用,明明比人家多活了一辈子,却还是这么没用。

越想越恨,握起拳头锤了锤自己的头。

忽地听见窗户那边有动静,“别锤。”

她吓得不轻,忽地半坐起身,“谁?”

只见一个人影推开窗户,纵身而入,一步步来到她跟前。

“别怕,是我。”


  ☆、第109章 笄礼


这声音……江衡?

陶嫤警惕地看着那个黑影,黢黑双眸紧紧地盯着他,就着洁白的月光,确实能看出江衡的轮廓。身型高壮,宽肩阔背,一双长腿没走两步便来到她的床头。

可是他大半夜来她房间做什么!他还爬墙爬上瘾了不成?

陶嫤刚要开口,他便俯身捂住她的嘴巴,“别出声,你的丫鬟在外面。”

陶嫤气呼呼地挪开他的手,他还知道顾忌丫鬟?她压低嗓门问:“魏王舅舅来干什么?这是我的房间!”

而且还很晚了!

谁知江衡居然笑着道:“我知道这是你的房间,若是别人的,我还不来。”

听听这话,多么无耻,偏他说得得心应手,一点迟疑都没有。陶嫤鼓起腮帮子瞪他,奈何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他趁机爬上她的床榻,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将她整个人都罩在身下。

陶嫤吓得推他,两人力气悬殊,她撼动不了他分毫,眼睁睁地被他得逞了。她一点点往后躲,直到整个后背地贴在墙上,“你,你别再过来了!”

江衡正好躺在她身旁,侧身凝望她,粗长的手臂一伸,便把她小小的身躯勾到怀里,搂着她道:“白天还抱着本王哭得可怜兮兮,怎么晚上就翻脸不认人了?”

陶嫤脸上一红,既因为他的话,也因为两人紧贴的身躯。

挨得太近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陶嫤不安地动了动,却被他孔武有力的手臂一紧,他贴着她的耳朵命令:“别动。”

陶嫤呜咽一声:“魏王舅舅……”

他偏头,含住她精致小巧的耳垂,舔了舔,“让舅舅抱一会。”

臭不要脸!

一边自称舅舅,一边强迫她亲她。陶嫤被他舔得半个身子都软了,哼出的声音像小猫一样娇软,“你别这样……你快走吧,秋空会发现的。”

今夜是秋空当值,她就睡在外面,只要屋里的动静再大一点,她就能听到。

不知道江衡是怎么闯进陶府的,居然没让任何人发现,这一点不得不让人佩服。

江衡日思夜想了整整一年,好不容易把他的小不点抱在怀里,这会当然舍不得松开。他对她喜爱到了极致,每一处都爱不释手,从耳朵亲到脖子,再想往下的时候,被她拼命挡住了,“不行!”

江衡哑着嗓音:“叫叫……”

仔细听,他口气里似乎带着恳求。

陶嫤就算不经人事,这会也知道他想干嘛……尤其他身下那儿温度惊人,正好抵在她的腿上,硬邦邦的。

这个,这个无耻之徒!

陶嫤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她只能不断往后缩,涨红了一张俏脸:“你别碰我,你,你不要脸!”

他非但不松开她,还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故意让她感受他的存在,低笑着问:“小不点,你说清楚,我不能碰你哪里?”

她哪里是他的对手,他轻轻一用力,她就没法动弹了。陶嫤有如煮熟的虾子,浑身发热。她没有跟男人这么亲近过,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他那里直直地顶着她,她只要一动,他好像就更热更胀了。

江衡见她老实下来,索性翻身将她压到身下,啄了啄她的嘴唇:“怎么不反抗了?”

反抗有用么?陶嫤拿眼睛瞪他,可劲儿地瞪。

江衡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一尝再尝,在她唇上辗转亲吻。外面亲够了,便撬开她的牙齿闯进去,跟她的唇舌纠缠。起初她紧紧咬着牙齿不肯让他进去,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腰摸上去,覆在她饱满的胸口上,她惊愕地睁圆了眼睛,正好被他得逞。

江衡尝遍她嘴里的味道,可惜她不肯回应他,总是躲他。他压着她亲了很久,直到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躺在身下,脸蛋泛红,眼眸迷茫,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贴着她的唇瓣道:“叫叫,你长大了。”

陶嫤转了转眼睛,一说话便能碰到他的嘴唇:“什么?”

他手掌捏了捏,握住满手凝脂,“这里也长大了。”

陶嫤总算知道他是指什么,脸腾地烧红,抬脚便踢他,“你滚,你滚!”

江衡一条腿轻松地压制住她不老实的双腿,贴着她的脸颊低笑,胸腔震动,“我很满意。”

谁管他满不满意?又不是为他长的!

陶嫤气急了,如果不是怕被外面的丫鬟听到,她一定会狠狠地踢他打他,直到把他赶出去!她懊恼地咬住他的肩膀,像被逼急了的小兽,力气微不足道,却又不肯甘心。

江衡占尽了她的便宜,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乖,我再跟你说会话就走。”

她得寸进尺:“你现在就走!”

他没回应,等她咬够了,与她黑漆漆的眸子对视,“我下午审讯了抓回来的人,他承认背后是受人指使,但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他们曾跟对方接洽过,那人没有透漏身份,目前尚未查清。”

陶嫤一缩,眼里的光芒黯了黯。

江衡问她:“叫叫,你可有跟何人结怨?”

她敛眸,“我跟很多人都结过怨。”

话里带着赌气的成分,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她知道是何玉照所为,但她现在却不能拿她如何,若是直接告诉江衡,他一定不相信。

何玉照是他的亲外甥女,她凭什么确定他一定会帮她,而不是帮何玉照?

所以她选择不说,等他亲自调查出来。

江衡失笑,又问:“那陶少夫人呢?”

她想了想,如实告知:“启嫣姐姐的母亲家中世代经商,很多人都瞧不起她家。但那只是小打小闹,应该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江衡思忖她的话,认为她说得不无道理。“我回去再仔细调查。”

她没有回应。

江衡以为她是因为没找到对方而不甘心,于是捧着她的脸颊哄道:“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她看着他认真地问:“魏王舅舅会公正无私吗?”

这是什么问题,他始终都是站在她这边的,他道:“当然会。”

她不放心,又问了一遍,“不会徇私么?”

他轻笑,碰了碰她的额头,“本王只对你徇私。”

“……”

这个人真是不放过任何讨好她的机会!

陶嫤不自在地躲开目光,终于想起来关心他,“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而且刚好在普宁寺的路上。”

他双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头埋在她的颈窝,喷薄出的热气洒在她柔嫩的皮肤上,“松州战事解决完了,便提早回到长安。本王原本想去陶府看看你,但是听说你一早去了普宁寺,我便顺道过去了。”

痒痒的,她缩了缩肩膀,“战事这么快就解决完了?不是说到下个月才能回来么,皇上娘娘知道么?”

江衡说没有,“尚未告诉任何人。叫叫明日及笄,本王就算不吃不喝,也得快马加鞭赶回来。”

半响,陶嫤回了句:“……哦。”

夜已至深,外面秋空总算听到一点声音,窸窸窣窣地坐起来,准备穿鞋到屋里查看,“姑娘,你醒了么?”

陶嫤屏住呼吸,顺手把江衡的嘴也捂住了,“刚醒,我起来倒杯茶。”

秋空道:“婢子来吧。”

她说了声不用,“你回去睡吧,我喝完就睡。”

虽然秋空她们都知道她跟江衡的关系,但她还是不想让她看到,江衡夜闯她的闺房,说出去她脸都丢尽了!他自己不要脸,她还替他害臊呢。

好在秋空没有坚持,重新躺回去睡了。

陶嫤把他推到床下,小声嚷嚷:“你快走啦。”

江衡无奈地走下床,最后亲了亲她的头顶,这才离去。

“我的小不点终于长大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

陶嫤受笄是在楚国公府行笄礼,由殷岁晴主持,另外邀请了几位舅母和其他女宾,其中还有宜阳公主和孙启嫣等。

家庙之中,陶嫤梳着双环髻,身穿采衣,殷岁晴依次为她穿上浅色花蝶襦裙,再是双绕曲裾,最后穿上黛青色宝相花纹绣金边的大袖衫,悬挂佩绶,披帛轻薄,高高束起的腰肢显得她愈发纤细玲珑,身姿窈窕。

陶嫤原本不算高,穿着大袖衫硬生生拔高了不少,一眼望去,竟有种剔透婀娜的美。

她头上簪着猫眼海棠花丝发簪,头戴珠翠,眉心贴着三瓣花钿,方才还稚嫩天真的小姑娘,霎时变成了端庄雅丽的美人。殷岁晴左看右看,感慨万千,“叫叫今天真美。”

陶嫤听罢一笑,身上穿得太隆重,她想撒娇都不方便,“有镜子么?阿娘我要照镜子。”

她没有行过笄礼,上辈子没满十五岁殷岁晴便香消玉殒了,没有人给她行笄礼,她更没有那个心思。造化弄人,没想到她还有机会重来一次,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白术捧来一块铜镜,举到她的面前,“郡主自己看看美不美?”

镜子里的姑娘明眸善睐,玉肌晶莹,眉心的花钿点缀了她的五官,衬托得她双颊洁白宛若梨花,嫣然一笑,秾艳娇美。

笄礼足足行了两个时辰,既要作揖拜礼,又要饮酒入席。陶嫤不大会喝酒,略抿了一口了事。

待笄礼结束后,她险些累趴下。

从家庙往摇香居走,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去换下这一身繁琐的衣服。还没走出家庙门口,便见外公和几位舅舅往这边走来,大抵是想看她笄礼行得如何。

除了他们之外,中间还有一个人。109



  ☆、第110章 孝道


这个人陶嫤再清楚不过,他就是昨晚才闯过她闺房的江衡。

外公怎么把他带来了?

其实楚国公殷如是为了答谢江衡,毕竟他在松州照顾了陶嫤一年,昨日回来后又救了陶嫤,这份恩情说什么都得还上。正好陶嫤今日及笄,他又算陶嫤半个长辈,邀请他来未尝不可。

江衡尚未入宫见皇上皇后,推辞所有邀请,独独来了楚国公府。

他从松州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长安高官权贵听说后,纷纷设宴邀请他参加。就连庄皇后都坐不住了,今日一早便让人去魏王府通传,让他赶早进宫一趟。江衡还没来得及去,在他心里还是陶嫤的笄礼比较重要,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他一天天等着她长大,终于等到这天,自然不能错过。

然而真见到时,却又有点后悔。

陶嫤穿着黛青色大袖衫,高腰束胸,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都是曼妙。他早就知道小不点好看,没想到她换了种打扮,变得更加出众。

要是给别的男人看到,估计陶府的门槛都要被求亲的人踏破了。到那时候,他还守得住她么?

江衡有一回对自己没有信心。

旁人不知他心中所想,殷如把陶嫤叫到跟前,“叫叫,来,见过你魏王舅舅。在松州多亏他的照顾,如今你长大成人,更该好好感谢他。”

陶嫤乖乖地走到他跟前,盈盈一拜,“多谢魏王舅舅的照顾,您的恩情,陶嫤一生难忘。”

江衡凝望她,小姑娘看似正经,其实眼睛深处藏着慧黠的笑,旁人看不出来,他还不懂么?他弯唇,同样正经地回应她,“这是本王应该做的。”

陶嫤在心里骂他老流氓,面上端得君子,夜里还不是照样爬她的床!她趁人不注意时候,朝他吐了吐舌头,那股高雅雍容的气度霎时不见了,她又恢复成那个活泼俏皮的小姑娘。江衡扬了扬眉,若不是顾忌这么多人在场,早就低头亲她了。

殷岁晴从后面走出来,“阿爹怎么来了?”

殷如笑呵呵地摸着胡子,“叫叫及笄,我当然要来看看,这几个小子按捺不住,非要跟来。正好魏王也在,便一起来了。”

可惜他们来得有点晚,陶嫤的笄礼已经行完了,不过能看到一眼也是好的,几个舅舅心满意足,他们的小外甥女从今日起,便成为大姑娘了。

殷岁晴向江衡行了一礼,“我听叫叫说了昨天的事……那般凶险,幸好魏王赶往得及时,否则叫叫……实在是多亏您了您,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陶嫤原本不想告诉殷岁晴的,怕她听了担心,但是白蕊头上的伤却瞒不住,而且她昨日在挣扎中弄得手臂上有淤痕,殷岁晴给她换衣服时一眼便能看到。陶嫤瞒不住,唯有老老实实地告诉她,果不其然,她听后又惊又惧,就差没亲自找那些人算账。

在听陶嫤说江衡已经将他们收拾完毕后,殷岁晴才感慨:“一定要查出是谁人指使,否则我这一颗心都不能安宁!”

陶嫤告诉他江衡正在处理中,让她暂且放宽心。

当时马上要行笄礼,她唯有收拾心情,暂时忘却此事。

目下见到江衡又想起来,仍旧不能平息怒火。

江衡让她不必再谢,态度很是谦逊随和。

那是当然,昔日一起长大的玩伴,未来很可能成为他的丈母娘,这感觉……说不出的滋味。

*

辞别楚国公后,陶嫤回屋第一件事便是倒在床上。

她累得很,连衣服都不想换,闭上眼便想睡觉。后来被白蕊硬生生从床上拽了起来,“姑娘先把衣服换了再睡。”

她懒洋洋地伸出双手,闭上眼睛道:“你给我换吧,我没力气了。”

白蕊没法,唯有跟玉茗合力把她从床上捞起来,脱下大袖衫,把繁琐的衣服一件件剥下来。殷岁晴紧跟着进屋,笑着走到床前,“瞧你这身懒骨头,阿娘当时笄礼可比你累多了,整整忙活了一天。”

她哼哼唧唧地:“阿娘不安慰我,还净说风凉话。”

脱掉采衣,中单里面是桃粉色的肚兜,白蕊眼尖,一眼瞧见她脖子上红红的痕迹,“这是什么?”

陶嫤的皮肤白,稍微有点瑕疵便看得很清楚。

白蕊这一声吸引了殷岁晴和玉茗的视线,两人一同望过来,都盯着她的脖子看。陶嫤下意识低头,“嗯?”

她看不到,白蕊便捧着镜子让她看。这一看不打紧,只见一块红痕赫然印在皮肤上,可不就是江衡昨晚亲她留下的么!陶嫤下意识伸手捂住,惊得一颗心七上八下,无措地看向殷岁晴,“阿娘,这……”

她话没说完,殷岁晴的眼眶首先湿了。

原来殷岁晴以为这是陶嫤昨日受待人迫害留下的,登时心疼得不得了,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女儿,“是阿娘对不起你,叫叫,阿娘不该让你们两个人去。”

陶嫤听得恪酢醍懂,料想她应该是误会了,这样也好,她便不用费尽心机地解释。

“不怪阿娘。”她说,“如果有人想害我,无论如何我都躲不过的。”

确实如此,她躲不过,何玉照如果想害她,前后两辈子她都没能躲过。

殷岁晴自责了很久,安抚她道:“叫叫别担心,这事只有魏王知道,其他人都封口得严严实实,没有人会知道,对你更没有任何影响。”

姑娘家的名声何其重要,江衡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才会早早地封住众人之口,细枝末节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陶嫤颔首,“我真的没事,阿娘也别再哭了。”

白蕊捧来衣服,她换上轻松的便服,拆下满头珠翠,这才觉得浑身都轻松许多。

她跳下床蹦了两下,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今天是我的生辰,阿娘别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情,咱们一会去前头跟外公一起用膳吧,把启嫣姐姐和大哥也叫回来。”

殷岁晴什么都依她。

到了傍晚时分,楚国公府一大家子人围在桌前,热热闹闹地共用晚膳。

听说江衡早已离去,他接到庄皇后的催促,早早地入了宫中。

*

江衡走入宫门,径直往昭阳殿走去。

庄皇后昨日得知他回京后,当晚便想宣他入宫,若不是皇上阻拦,哪会等到现在。想着他刚回来应该很累,便让他在府里先歇息一夜,谁知道第二天过去一半,还是不见他的影子。庄皇后没法,这才让人去催促。

目下听到他过来,从美人榻上坐起来,“魏王来了么?”

宫婢颔首,“回皇后,魏王来了。”

江衡走入宫门,掀起厚重的珠帘,来到她跟前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快起来。”庄皇后亲自把他扶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一圈,真是她的儿子无疑,“怎么回来得一点消息都没有?松州那边没事了么,战事都解决完了?”

江衡颔首,“战事基本已经平息,阿娘不必担心,目前已无大事。”

庄皇后总算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原本还以为他抛下那边的战事,不管不顾地回来了,看来并非她想的那样,儿子是个有担当的人,根本不必她操心。

除了一件事。

说起这个她就头疼,想忍着过几天再问,憋了半响还是憋不住。

母子俩说了一会话,皇后娘娘便把话题转到另一方面上,“本宫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三十了吧?”

这个开头,不必想便知道她后面要说什么。

江衡揉了揉眉心,唇边噙着无可奈何的笑,“回母后,是的。”

这几年翻来覆去便是这一个问题,他不嫌烦,庄皇后自己都说得烦了。可是烦了有能怎样,他还是不肯老老实实地找一个媳妇,偏要她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跟着操心。思及此,庄皇后便一肚子愁苦,“松州那边,没有合心意的姑娘么?”

他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松州,隔得那么远,她的手没那么长,根本管不了那么多。

不知道他在松州过得如何,平日里难道都不接触姑娘家么?否则怎么清心寡欲了那么久,连个中意的姑娘都没有。

正如预料的那般,他道:“没有。”

然而他后一句话,简直让庄皇后大喜过望,“不过在长安有。”

“什么?”庄皇后生怕自己听错了,握着他的手再问一次,“你说长安有什么?”

他失笑,重复一遍,“长安有我中意的姑娘。”

皇后娘娘一桩心事总算落地,简直高兴得不知怎么样才好。

她不住地问:“对方是哪家千金?芳龄几何?可有许配人家?父辈是否在朝为官,官职几品?”

江衡不想太快告诉她,毕竟他连陶嫤都没拿下,这条路还得走一阵子,“这些您都不用担心,她家境没有问题,也没有许配人家。只是年龄跟我差得有点多,而且……不,没什么。”

江衡原本想说辈分也有点问题,但是这样一说,庄皇后很快就能猜出来。

算了,还是先别吓她。

庄皇后这会高兴都来不及,哪还管年龄差多少,“那有什么?长安多少老夫少妻,就算差个十岁,只要本宫一句话,都不成问题!”

江衡顿了顿,没言语。

他跟陶嫤不止差了十岁,整整差了十五岁。

*

从皇宫出来后,夜幕降临,天边尚残留着一点落霞余晖。

江衡骑马缓缓走出宫门,想起庄皇后今日的话,不禁露出笑意。他或许真让她等得太久,现在在她眼里,大概只要是个女人,便什么都无所谓。

身为儿子不能早日成家,是他的不孝。

为了实行孝道,他得赶紧落实自己的终身大事。

决定之后,江衡握紧缰绳,驾一声往楚国公府赶去。陶嫤今日在国公府行笄礼,晚上回不去陶府,应当会直接住在那里。

今天是冬至,晚上夜里有灯市,街上比往常都要热闹。他多年没逛过夜市,想找她一起去。

到了楚国公府,江衡没有入府,而是来到摇香居后面的侧门,拴好骏马,翻墙而入。


  ☆、第111章 夜市


从正堂出来,殷岁晴先回屋中,陶嫤慢慢地在院里踱步。

摇香居门前有一个小庭院,院子里假山嶙峋,还有一个小池塘,冬天池水结冰,偶尔能看到水下游过一个灵活的影子。日落黄昏,夜色一点点降落,她走了一圈,准备跟白蕊走回摇香居。

走到一处假山旁边,忽地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拉着她的手腕便拖了进去。

陶嫤正要惊叫,江衡嘘了一声,“叫叫,是我。”

又是他!

这么下去,陶嫤迟早被他吓破胆子。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可他三番五次闯到她家里来,他到底想怎么样?

上回是闺房,这回直接闯进院里来,白天人前人模人样,一到晚上便原形毕露。他骨子里就是个无耻之徒,专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陶嫤有点生气。

她掰开他的手,“你怎么又来了?”

两人躲在假山后面,他压着她娇小的身躯,正好在盲区。

白蕊回头看不到她,站在原地左顾右盼,不安地问:“姑娘,你去哪儿了?”

陶嫤出声:“我在这里!”

听到她的声音,白蕊忙赶过来,走到假山后面一看,“姑娘怎么到这里来……”

话没说完,对上江衡的乌瞳,她一哆嗦,说话都不利索起来,“魏,魏王。”

白蕊看了又看,总算看到他怀里牢牢护着的陶嫤。姑娘在他怀里就跟个小孩子似的,轻轻松松便被他罩住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魏王为何会出现在国公府?就算他中意姑娘,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啊!

江衡冷静地睇向她,“没你的事,回去吧。”

白蕊为难地看了眼陶嫤,踯躅不前,“可是,姑娘她……”

殷岁晴还在屋里等着她,她要是不赶紧回去,阿娘一定会起疑的。陶嫤试图从他怀里钻出来,伸手去够白蕊,“我跟你走……”

江衡一把扣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往哪走?本王就是来找你的。”

说着看向白蕊,极具威严的吩咐,“你家姑娘本王带走了,一个时辰后再送回来。若是殷六姑娘问起,就说本王把她叫去军府询问昨天的状况,要为她主持公道,让她不必担心,时候到了本王会亲自送她回来。”

这借口真是不错,他是为了公事,才不是为了儿女私情。

信他才有鬼呢!

陶嫤怒目而视,本以为白蕊会义正言辞地拒绝,没想到她居然要紧关头退缩了,“那……婢子就这么跟夫人说了,魏王可要记得送姑娘回来。”

陶嫤大惊失色,“白蕊你……”

江衡低笑,“别挣扎了,跟本王走吧。”

他是从附近进来的,有山石掩映,一般人不会注意到这里。他抱着她,毫无预兆地踩着假山跃到墙头,再翻身而下。

陶嫤根本没来得及准备,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蓦地腾空了。她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死死闭上双眼,埋在他胸口哀叫:“魏王舅舅慢点!”

他落地很稳,平平安安地把她放到地上,“到了。”

她将信将疑地松开手,睁眼一看,这里正是国公府后面的一条小巷。

*

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笼。自从明徽元年起,夜市比前朝开放许多,一直到深夜都有商贾叫卖,很是热闹。

陶嫤走在前头,方才的不高兴一扫而空,注意力全转移到街道两旁的小玩意上。

殷岁晴虽然管得不是很严,但权贵千金平常鲜少有机会出门,即便出门,身后也有一大群人跟着,更别说晚上这样出来闲逛。她是头一回体验,新鲜得很,连带着对江衡的不满都不见了。

正前方有一个卖面具的摊贩,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面具,陶嫤快步上前,仰着脖子看得眼花缭乱。她随手挑了一个猴子面具,又给江衡挑了个猪头面具,询问价钱之后,十分自然地说:“魏王舅舅帮我付钱。”

江衡对她这种不分你我的态度很满意,就连付钱都付得心甘情愿。

陶嫤戴上自己的猴子面具,把猪头面具递给他,“你戴这个。”

江衡看了一眼,“不想戴。”

那模样,十足十的嫌弃。

陶嫤不高兴,非要他戴上不可,可是他不配合,她只能拽着他的衣襟拉低他的上身,踮起脚尖替他戴上,“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们了。魏王舅舅要是不戴,我这就回家。”

这会很晚,保不准会碰上什么熟人,要是让他们看见她和魏王走在一起,她就是跳进曲江也洗不清。还是戴面具保险,谁都不认识谁。

听到她的理由后,江衡更不满了,什么叫不会有人认出他们?

就是认出了才好,这样她便没什么可说的,只能老老实实嫁给他了!

不过看她兴致高涨,江衡便没有拂她的心意,直起身牵住她的手,“戴面具可以,不过得让本王握着你的手。”

她拽了拽,没能拽开,“为什么?”

他居然说得头头是道,“街上那么多戴面具的,万一本王认错了呢?”

陶嫤闻言往周围一看,果真有不少男女都戴着面具,其中不乏有猴子和猪头面具的。她扁扁嘴,勉强认同他这个说法,“好吧,那你握着吧。只可以握手,什么都不能做哦。”

江衡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冷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陶嫤见他点头,这才放心地跟他一起走。

两人走在街上,一高一低,一个纤细一个壮实,有点不协调,偏偏两人牵着手,不像父女,倒像是情投意合的配偶。

有几人从他们身边路过,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女的身材纤细,戴着面具看不出五官,但是声音很悦耳动听,绵绵软软地说话时,听得人浑身一酥。倒是那男的有点非同寻常,他明明戴着丑陋的猪头面具,但因气度不凡,面具下一双眼睛漆黑似墨,竟衬得那面具都有点英武起来。

众人心想,真是一对奇怪的组合。

*

陶嫤不知道他们的想法,江衡跟是浑不在意,好不容易把她哄出来一个时辰,只看她就够了,哪有心思顾得上别人。

街上有卖豌豆糕的,陶嫤忍不住嘴馋,便让江衡买了几块,接到手里才发现自己戴着面具,根本没法吃。她不高兴地撅嘴,“跟魏王舅舅出来真不方便。”

居然还怪起他来了?

江衡哑然失笑,伸手去摘她的面具,“谁说一定要戴面具了?就算让别人看到,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陶嫤往后一缩躲过去,她抱着油纸包摇头,“我不想被人看到,我怕有人传到阿娘耳里。”

江衡觉得这方面应该好好跟她谈谈,他们跟别人不一样,他虽然是她的魏王舅舅,但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他必须让她先接受他,才能慢慢让陶府,乃至楚国公府接受他,“叫叫,你喜欢魏王舅舅么?”

陶嫤不说话,扭头往远处看。

江衡不让她回避,又问了一遍,“喜不喜欢魏王舅舅?”

她这回点了点头,痛快地回答,“喜欢啊,我也喜欢大舅舅二舅舅和另外几个舅舅。”

也就是说,这种喜欢始终不涉及男女之情。江衡又气又想笑,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一年前离别那天,她还要求他不许娶任何人,那个时候难道不是已经默认了么?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虚。

扪心自问,她对江衡不是没有感情,他总是在她危难的时候出现,在她心里早就无可取代了。

可是……可是真的能接受他么?阿娘会接受他么?

其实她心里已经沦陷了,否则怎么会轻易跟他一起出来,还允许他牵她的手。

陶嫤酝酿半响,站在灯火阑珊处,眼神飘忽地看着他的胸口,嗫嚅道:“其实,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江衡蓦地生出希望来,扣住她的肩膀问:“哪里不一样?”

她犹豫半响,紧张得手心冒汗,“我……我不喜欢别人亲我,但是魏王舅舅不一样……”

江衡心里开出花来,春暖花开,天地都放出了光彩,他等着她下一句话,“叫叫,你想过为什么不一样么?”

她点头,“想过。”

他循循善诱,“为什么?”

陶嫤仔细想,仔细想,“因为我……”

正在此时,后头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世子,这里人多,您走慢点。”

陶嫤蓦地回神,往旁边看去。

只见段淳从一家茶楼里出来,灯笼的映照下,他神情冷淡,正从她身边走过。他一抬头,恰好对上她惊愕的目光,幸好她戴着面具,他没有认出她来。

他的目光往旁边移了移,落在江衡的猪头面具上,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陶嫤松一口气,一颗心都吊在嗓子眼上,险些被他吓死了。

这一晚上真是惊心动魄,她再也不想偷偷摸摸地出门了。

其实更气的应该是江衡,眼看着小姑娘便要跟他承认了,偏偏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坏了他的好事!

此地不宜久留,陶嫤握住江衡的大手,指着前面的曲江道:“魏王舅舅我们去那里看看!”

说着拽着他快步离开。

段淳没有走远,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身看去,正好看到刚才戴面具的姑娘拽着那个男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曲江上画舫精美,灯火辉煌。

月光下江面波光粼粼,飘着不少河灯,星星点点的河灯点缀了整个湖面,比天上的星辰还要耀眼。陶嫤心血来潮,缠着江衡买了盏河灯学着别人放,可惜她技术不精,河灯没飘多远,便沉入水底了。

她生气地跺了跺脚,“为什么我的河灯是坏的!”

自己不会放,这会倒怪起河灯来。江衡轻笑,顺着她的话说:“下回再给你买一盏好的。”

她满意了,不再纠缠。刚才走得有些累,便站在一棵树下,摘下面具捻起一块豌豆糕放入口中,吃得满嘴甜香,“好甜。”

她舔了舔嘴角,举起一块问江衡,“魏王舅舅吃么?”

江衡不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遂摇头拒绝。

不吃正好,这些都是她的。

她一连吃了三块,每吃一口便要说一句,“好甜好甜。”是为了故意诱惑他。

江衡确实被诱惑住了,不过不是因为豌豆糕,而是因为她嘴巴上沾着的糕屑。他摘下面具,一手扶着她的腰肢,一手撑在树干上,俯身吻住她的双唇。

他把她嘴巴上的豌豆糕全舔了一遍,然后伸入她的口中,跟她分享而食。

这里虽然隐蔽,到底还是有人的,陶嫤怕被人看到,摇头拒绝。他嫌她不老实,索性将她两只手都掌控住,认认真真品尝起他的小白豆腐。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她,像模像样地评价:“确实好甜。”

他找到了吃甜食的办法,如果以后都是她这样喂他,他不介意多吃一点。

陶嫤瞪他,“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嗯一声,却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叫叫,本王还想吃。”

“……不行!”

这边周围有树挡着,确实不会有人注意。

但是不排除特意跟来的人。

段淳立在不远处,借着灯光,看清了那个男人的面容,居然是战场上威风凛凛的魏王。


  ☆、第112章 对手


幽幽月光落在小姑娘手中的面具上,尖嘴猴腮的猴子模样滑稽,而另一个人手里是肥头大耳的猪头面具,正是他在茶楼门口看到的那两个。

段淳立在原地不动,久久不语。

侍从过来叫他,“世子在看什么?”

他恍然回神,低声吩咐:“别过来。”

侍从僵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世子已经站在这里看很久了,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他循着他的视线往前看,远处有不少男女,其中一对分外显眼,他们身影交叠,男的将女的圈在怀里,姿态亲昵。隔得太远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男的高壮,女的娇小。

世子难道在偷窥他们亲热?

侍从不得不多想,是不是世子也想找个姑娘了?想想也是,世子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渴望男女情.事实在太正常了。

要不要跟瑜郡王说一声?给世子纳几房妾室救救急?

殊不知段淳不是想女人了,而是没法接受他刚刚得到的妹妹,转眼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囊中物。而且这个男人,比她大了太多!

太多!

是她的魏王舅舅!

段淳心情很复杂,他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陶嫤是个很好的姑娘,聪慧机敏,乖巧懂事,她应该能有一门很好的亲事,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对方疼她宠她,可以不必太仙姿玉质,起码也该仪表堂堂,器宇轩昂,而不是江衡这种人高马大,粗壮魁梧的。

简直是……糟蹋了他花一般的妹妹。

而且他年过而立,身为她的魏王舅舅,非但没有作为长辈的自觉,竟然还引诱她做出这种有违伦常的事。陶嫤今天才及笄,她什么都不懂,一定是江衡威逼利诱。

一瞬间,江衡在段淳心中的形象跌入谷底。

不能让他们再这么下去!

段淳表面看似冷静,其实心里已经波涛汹涌了一番。他负起双手,举步往湖岸走,声音放大了几分:“常青,过来这边。”

常青就是他的随身侍从,闻声忙不迭赶来,“世子有何吩咐?”

段淳吩咐:“你去买一盏河灯来,我要放河灯。”

“……好。”

常青有点纳闷,世子向来对这些姑娘家才喜欢的事不敢兴趣,今儿怎么忽然来了闲情雅致?虽疑惑,但他还是乖乖地去了,“世子在这稍等片刻,属下马上回来。”

他颔首,“不必着急,慢慢去。”

常青离去后,他立在江边,果见那边的小姑娘一把推开了身前的人。

*

猛地听到段淳的声音,陶嫤都要被吓死了。

他刚才不是走了相反的方向么,为何忽然出现在这里?他有没有看到什么?会不会说出去?

陶嫤恼得对江衡拳打脚踢,“都怪你!”

江衡握住她挥舞的小拳头,笑声低哑,“怕什么?他看不到。”

似是要跟他作对似的,他话音刚落,段淳便往这边看来,半是疑惑半是诧异地问:“叫叫?”

陶嫤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大冬天里有种透彻心扉的凉爽。她正好面对着段淳,这时再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然而江衡是背对着他的,她死到临头想再挣扎挣扎,于是飞快地给江衡戴上猴子面具,小声命令:“不可以摘下来。”

面具下的江衡扬了扬眉,他难道就这么见不得人?

段淳走到跟前,远处画舫停靠在湖岸,船上的灯光照亮了岸上的光景,他总算可以看清两个人,明知故问:“这位是?”

陶嫤扯了扯嘴角,偏头做出一副惊喜的样子,“世子哥哥怎么在这里?你也出来玩么?”

段淳颔首,“闲来无事,便出来走走。”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江衡身上,陶嫤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给他介绍:“这位是外公府上的侍从,外公担心我出门不安全,便让我带着他一起。”

江衡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平静无澜,两人对视时,居然有一种暗藏汹涌的错觉。

段淳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他很有本事,否则楚国公怎会放心让他一个人保护你,而不用旁人。”

江衡没有说话。

陶嫤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害怕自己说多错错,根本不敢搭腔,讪讪地笑道:“呵呵。”

不远处常青买好河灯回来,环顾四周没找到段淳,一扭头看到他居然在树底下,连忙跑过来道:“世子,河灯几乎卖完了,只剩下这种大白鹅的,属下买了一盏。您是现在放还是?”

大白鹅。

段淳接过来看了看,忽地弯起唇角冷笑,“现在放吧。”

说着问陶嫤:“叫叫来么?”

陶嫤本欲摇头,但是又怕他起疑,挣扎一番还是跟了上去,“我刚才放了一盏,但是沉到水里了。”

“这是有技巧的。”段淳难得的有耐心,他点燃河灯上的一截红烛,“不能推,要往前送。”

说着把河灯放入水中,他松开手,恰好一阵清风徐来,带着他的河灯缓缓飘向江面中心,跟其他成千上百盏河灯融在一起,汇聚成银河一样璀璨的风景。

陶嫤欣喜地叹了一声:“世子哥哥好厉害!”

段淳站起身,余光瞥一眼后面的江衡,“刚才的是鹅灯,其中有一个典故,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陶嫤好奇地问:“什么典故?”

他声音有点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

正在陶嫤苦思冥想该如何圆场时,江衡已经摘下了面具,五彩斑斓的灯光下,他从容不迫,深邃的眸子看向段淳:“这个典故本王没有听过,段世子不妨说一说?”

陶嫤在段淳身后朝他挥了挥拳头,不是说好不摘下来的么,为什么他不听话!

段淳面上诧异一闪而过,“魏王?”

他转头,看向陶嫤又看向江衡,最后视线停在陶嫤身上,“叫叫,你不是说他是侍从么?怎么……”话没说完,抱拳朝他行礼,“段淳见过魏王。”

陶嫤一个头两个大,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状况,又怕江衡胡言乱语,只得赶在他前面飞快道:“魏王方才带我去了军府,前几天出了一桩事,他有问题要问我。回来时见天色太晚,魏王便亲自送我回家,路过江边见有人放河灯,我便央求魏王过来放河灯,这才出现在这里的!刚才骗了世子,是不想被人误会,希望你见谅。”

她一口气解释完,紧张地盯着段淳的反应。

好在他没有怀疑,非但如此,还赞叹道:“原来如此,魏王真是体贴入微。”

江衡掀唇:“这是本王应该做的。”

两人之间的较量无声无息,大抵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

时候不早,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陶嫤是该回府了。

原本是想默默地回去,未料想段淳居然说道:“魏王事务繁忙,这点小事不敢劳您大驾,我送叫叫回去好了。”

陶嫤看了江衡一眼。

江衡手里拎着两张面具,他体格硕大,拿在手里就跟拿着两个小玩具一样,“不麻烦,既然已经送到这里来了,便该有始有终。”

说着往前走了两句,“叫叫,过来。”

陶嫤左右为难,现在段淳还没有怀疑他们,如果她就这么跟江衡走了,是不是更加可疑?

她一步三回头,那模样,看在段淳眼里更觉得是江衡强迫她。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掉入火坑,他身为兄长,理所当然该拉她一把。

段淳毫不犹豫地上前,“既然如此,那边一起走吧。”

西市距离胜业坊不远,江衡没有骑马,来时是跟陶嫤一起走路过来的。段淳的马车停在街尾,过去要走一段路。陶嫤原本表示她走路回去就行了,但是段淳很坚持,她扭不过他,最后唯有妥协,三个人一起乘马车回去。

于是他们三人并排走在路上,段淳站在中间,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好在夜已深,街上不如刚才那么多人,更没有人注意他们。陶嫤慢吞吞地跟在他们身旁,偶尔偏头看一眼段淳,他不知在想写什么,表情有点凝重。他身边是面无表情,直视前方的江衡,江衡察觉到她的视线,扭头看向她,笑着用口型道——

乖。

陶嫤脸一红,不再看他。

段淳不着痕迹地往前走了走,正好挡住了江衡的视线。

江衡微微抬眉,他是什么人,当然知道段淳这一路都在针对他。但是不大确定他看到了什么,又或许,什么都看到了?

来到街尾,陶嫤坐进车厢,江衡随后进来,坐在陶嫤陶嫤对面。

他身高腿长,一坐下去显得整个马车都拥挤不少。段淳进来后,本想坐在陶嫤身边,谁知他长腿一伸,正好放在陶嫤旁边的坐榻上,“瑜郡王家的马车小了点,应当再建得宽阔些。”

段淳唯有坐在他旁边,声音没什么情绪:“魏王有所不知,平日只有我和家父两人,绰绰有余。”

言下之意就是,坐两个人刚刚好,谁叫他这个第三人插足?

江衡不以为意地一笑,没说什么。

马车很快抵达楚国公府们口,陶嫤从马车上走下来,江衡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回去早点歇息。”

她点了点头,对段淳道一声谢,踅身走上石阶。

阍者迎她进门,她往前走一段路,回头看去,只见江衡还站在门口,灯笼浅淡的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段淳身上。


  ☆、第113章 诱敌


两人目送陶嫤进屋后,江衡准备去侧门牵回自己的马。

“魏王且慢。”段淳叫住他。

他驻足回望,“段世子还有何事?”

段淳酝酿了一路,总算找到机会跟他说开了,“我常听家父说起过您,他道您英武正直,为国捐躯,是大晋的英雄。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江衡失笑,“世子也让本王刮目相看。”

段淳又问:“所以魏王定不会做出那等强人所难,有违道德的事,对么?”

感情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旁敲侧击地提醒他。真是好笑,他以为他对陶嫤强人所难了?他看到了什么,便这么确定是他强迫陶嫤?

江衡面上不显,一如既往地冷静,“那倒未必,该出手时,本王不会含糊。”说罢一笑,“时候不早,本王该回去了,世子也请便。”

还没走多远,段淳再次叫住她,“魏王说要询问叫叫的事,敢问是什么事?”

方才在湖边听陶嫤一说,原本以为是她信手拈来的借口,并未放在心上。到了楚国公府门口他忽然想起来,似乎听说陶府有人在普宁寺出了意外,此事被保护得密不透风,根本调查不出任何结果。

江衡睨他一眼,不打算告诉他:“同世子无关,你无需操心。”

言讫不等他再问,大步向前走去。

江衡来到侧门解开拴马的绳子,不确定陶嫤是否安全回到摇香居,跃上马背听了一会儿。院里传来丫鬟关怀的声音:“姑娘总算回来了!”

接着是殷岁晴迎出门:“叫叫回来了?魏王都跟你说了什么,事情有眉目了么?”

没听见小不点的回话,又或者声音太小他听不见。江衡挑起唇角,一拉缰绳,往回走去。

*

那日抓回来的人仍在地牢关着,翌日江衡去看了一趟。

那人每天被抽一顿鞭子,浑身上下没一处完好的地方,衣服破布似地挂在身上,奄奄一息。他见江衡过来,黯淡的眼睛里冒出神采,挣扎着从草堆里爬起来,扒着门框道:“魏王,我什么都说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一开始他还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肯说,几顿鞭子抽下来,问过的没问过的他全都交代了。

人就是这样,不给他一点教训,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李鸿护在江衡跟前,怕他冒犯了王爷,“滚进去,还有几个问题问你!问完了再谈条件!”

他实在受不了每天一顿的抽打,有的伤还没结痂,鞭子狠狠地抽下来,再次皮开肉绽了。“好好好,您有什么问题尽管我,我知无不言。”

地牢里一阵酸腐味,这里关着不少犯人,大部分都是杀人纵火,通敌叛国之人。像他这种一没杀人,二没叛国的,委实不多。但谁叫他得罪的不是一般人,而是魏王心尖上的姑娘,只能怪他自己倒霉。

江衡寒声问:“你可有跟指使你们的人见过面?”

他摇头,“没有,我是听老大的吩咐行事,一次都没见过。”

江衡又问:“那他可否说过,事成之后给你们什么好处?”

“会给我们五百两银子。”这个他是知道的,他仔细想了一下,“因为事先已经给了我们一百两,听说只要事情成功后,便会给我们另外四百两。”

江衡问:“银子呢?”

他说了一个地方,是在长安永平坊一个偏僻的巷子。

江衡没有再问,踅身走出地牢

那人伸手哀求,“王爷,王爷你先放我出去……”

李鸿踢了踢他的手臂,得罪了广灵郡主,还想从这里出去,真个痴人说梦。若不是目下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估计江衡早就将他亲手处置了。

“再等等吧,等王爷去永平坊看过之后再说,万一你说的地方是假的呢?”

他连连摇头,“千真万确,若是有半句假话,我赵武天打雷劈!”

李鸿没理他,跟在江衡后面走出去。

*

回到军府,江衡命人去永平坊查看,把那一百两银子拿来。他在屋中坐没多久,便有士兵通传:“王爷,瑜郡王世子求见。”

他来做什么?

江衡随口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段淳走入屋中,抱拳向他一礼,“魏王。”

江衡坐在桌几后面,他正在查看这几天士兵汇报的情况,头也不抬地说了声坐,“世子找本王何事?”

段淳并不拐弯抹角,“我是为了陶嫤而来。”

他总算抬头,乌瞳深沉。

昨日回去之后,段淳着人去调查了一番,今天一早才有结果。零零总总地消息加起来,他大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事关陶嫤声誉,他很理解江衡这种保护陶嫤的做法。在家坐了一早上,还是忍不住到了这里来。

他想帮助陶嫤,为陶嫤出头,这是他身为兄长唯一能做的。

他坐在江衡对面,“普宁寺一案,听说魏王至今没有头绪?”

江衡眸光一凛,“你从何得知?”

“魏王放心,我跟你一样,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淡声道,看来他猜得□□不离十,江衡确实没想到什么办法,才会迟迟没有动手。“我这里有一个办法,魏王若是信得过,不妨一试。”

江衡正眼瞧他,将他打量了许久,他始终稳坐如山,脸上没有丝毫裂隙。

江衡态度不如方才严峻,“世子请说。”

段淳便把他的想法娓娓道来,他的心思缜密,灵活多变。江衡听罢,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若是依照他的计划行事,捉住幕后之人绝对不是问题。

他低声一笑:“看来世子对广灵郡主的事很是上心。”

段淳抬眸,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视线,“那是自然,日后晴姨嫁给家父后,叫叫便是我半个阿妹,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江衡咀嚼这三个字,耐人寻味。

正好去永平坊的士兵去而复返,拿回来几锭银子放在江衡面前,“这便是从他们屋里搜出来的银子,两锭约有一百两,请王爷查看。”

江衡拿在手里掂量了下,分量很足,再看银子下面的标志,大抵是被人重新融过一次,上面并未刻进贡人的姓名和官职。看来对方并不蠢,知道先把银子融一遍再拿出来使用,若是照着以前的姓名和官职查找,很容易便能找到对方的身份。

不过也罢,这时候银子的来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只要段淳的计划万无一失,便不愁抓不到幕后之人。

*

第二天,长安城中传出一个消息。

广灵郡主去普宁寺路上遇险,险些被歹人所害,幸亏魏王赶往及时,救了广灵郡主一命。魏王当场解决了对方所有人,只留下一个活口,带回军府地牢审讯。然而昨天晚上那人从牢中逃脱,现在下落不明,魏王在全城通缉追捕,并发下悬赏。若是有人能捉到犯人,便赏银一千两。

一千两,够有些人不愁吃喝一辈子。

城中但凡有点能力的人,各个摩拳擦掌,想在魏王跟前立功劳,更想拿到那一千两的赏银。

消息传到定陵侯府,宜阳公主正在何玉照屋中,听罢唏嘘不已,“叫叫居然遭到歹人危害,这孩子真是从小多灾多难,让人心疼。玉照,你们是好姐妹,不如你跟我去陶府看看她罢?”

何玉照坐在她对面,低头若有所思地摆弄茶杯,闻言轻轻摇头,“阿娘自己去吧,我身体不舒服。”

宜阳公主不满地叹了声,“你这孩子,以前不是跟叫叫好好的?怎么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

她不吭声。

宜阳公主说不动她,只有自个儿去了。

留下何玉照在屋里,她静坐许久,叫来跟前伺候的丫鬟:“你上街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那丫鬟名烟茹,在何玉照身边伺候了两年,跟那群人接洽的人正是她。她听话地应下,悄悄从后门走出定陵侯府,到街上转了一圈,从百姓口中大约打听出来是什么状况。

半个时辰后回到定陵侯府,她附在何玉照耳边说了几句话,“姑娘,您看现在怎么办?”

何玉照垂眸,眉头轻颦,难掩戾气。

她不知道魏王为何这么护着陶嫤,就连现在败露了,也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到。什么遇害,明明是被毁了清白,可惜她被魏王保护得严严实实,旁人根本不知道真相!

她处心积虑地这么做,不就是想让陶嫤名声败坏么?

如果她找到了逃跑的犯人,让他出去宣扬一番,就说陶嫤的清白毁在他的手上,是否一样能达成目的?

思忖许久,何玉照问:“那人现在在哪?”

烟茹猜测道:“他没有藏身之处,现在应该在永平坊里,魏王似乎没让人找到那个地方。”

何玉照起身,“带我去看看,我有话跟他说。”

“姑娘亲自去么?”

她没有多言,只让烟茹下去准备。

马车很快停在定陵侯府门前,何玉照踩着脚凳走上马车,跟车夫说了地方。她是第一次去永平坊,前几次都是烟茹帮她办事,她不屑跟那种腌臜的人打交道,然而这一次为了万无一失,只好亲自过去。

永平坊距离定陵侯府有些远,车夫不大认路,拐了好几个弯才走到地方。

从街上拐入一个巷道,小巷越来越深,里面愈发僻静,处处都透着冷清。这地方实在偏僻,车夫忍不住问她:“姑娘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何玉照让他别多问:“回去之后不得跟任何说起,否则就把你赶出侯府。”

车夫全靠这一口吃饭,要家里好几张嘴,霎时闭上嘴巴,不再多问。

七拐八拐之后,马车停在一个稍显破旧的房屋门前。木门紧紧闭着,何玉照上前叩响两声,屋里没人回应。

她再叩两声,才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听着没什么异常,何玉照向烟茹使了个眼色,烟茹喊道:“是我。剩下的四百两银子你还想不想要了?”

许久之后,有人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给她们开门。

此人正是被江衡关在地牢的赵武。


  ☆、第114章 骄傲


门从里面推开一条小缝,赵武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事情没办完,你为何还要给我银子?”

何玉照轻松一笑,“谁说没办完,这不来找你继续办了么。”

对方越是警惕,她便越是放心,证明烟茹打听的消息不虚。此人正是从地牢里逃出来的,他暂时躲在这里地方,目前尚未被人找到。

那人在门缝里思考许久,好半响才推门请她们进去,“只有你们两个?”

何玉照胆子很大,她只带了烟茹一个丫鬟,若是平常人家的姑娘,必定不敢孤身一人来到这么偏僻的深巷。她迈过门槛,环顾一圈,院内一片荒芜,东西乱七八糟地堆着,没有什么异常,“外面还有还有一个车夫,你若不放心可以自己去看看。”

赵武果真往外看了一眼,见那车夫老老实实地坐在车辕上,这才放心。他阖上木门,领着她们往里面走。

何玉照跟烟茹跟在他身后,她们不知道关上门的这一霎,门外霎时出现几个身手矫健的人影,停在马车四周。车夫正要惊叫,被一个人紧紧地捂住嘴巴,那人一个手刀劈上他的脖子,他便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赵武被人打伤了腿,至今都没有好,是以走路一深一浅,“你们也看到了,因为帮你们办事我才被打成这样,如今你们还想让我干什么?”

堂屋跟外面一样简陋,桌椅上积了不少灰尘,不知道多久没擦拭过了。赵武让她们坐在椅子上说话,何玉照嫌弃地皱紧了眉头,她不愿意坐,索性站着跟他说话,“这次要你做的很简单,只是动一动嘴皮子的事。”

赵武问:“什么事?”

何玉照早已想好计策,徐徐道:“魏王散布消息,说广灵郡主在去普宁寺的路上被人危害,让城中百姓以为她是受歹人所害,其实不然,那天你们做了什么,自己心里应当清楚得很。她的清白还在么?我只要你把那天的真相说出去,让百姓清楚那天究竟发生什么就行了。”

何玉照有所不知,那天江衡赶到得及时,没让他们得逞。她以为陶嫤已经被坏了清白,其实不然,陶嫤仍旧是完璧之身。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男人碰到了她的肩膀,后来那个人还被江衡砍掉了两只手。

赵武思忖半响,不大能相信她,“我要是说了出去,不会被魏王发现么,到时候他再把我抓走怎么办?那我可没本事逃出来了!”

何玉照让他放心,她绕着房间走了两步,“魏王是我的舅舅,我若想保你安全,他能说什么?”

话音落了许久,都没听到回答。

赵武看向她的身后,表情很有些古怪。

何玉照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她定在原地,冷声质问:“你看什么?”

有一道平稳失望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玉照,本王从未想过竟然是你。”

她霎时僵住,泥塑一般僵在原地,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话来。

*

从她进屋开始,他便一直在屏风后面等着。

当她的声音响起的那一霎,江衡便听出了她是谁。

这是他的外甥女何玉照,他姐姐的亲女儿,他看着从小长大的姑娘。

他竟不知她何时生了这样一副歹毒的心肠。

原本跟段淳设下这一个局,是为了引君入瓮,没想到引来了她。若是一开始便在门口捉人,怕对方会矢口否认,是以他才会在后面听这么久,让赵武套对方的话,到时候即便对方想狡辩也不行。然而江衡在后面越听便越心寒,盖因这个不是别人,是他的亲人。

江衡定定地看向她,漆黑双眸深邃复杂,“你为何要加害陶嫤?”

她紧紧闭着嘴巴,瞪着他不说话。

江衡不急,再次问道:“为何?”

她摇头,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伸手指向烟茹,“我没有害她!舅舅,不是我,是她,是她教唆我这么做的。”

可惜现在否认已经晚了,江衡听得真真切切,那个丫鬟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全是她一个人的主意。他目露失望,“玉照,你当舅舅是傻子么?连是非都分不清楚?”

烟茹一直为她办事,岂料会被她反咬一口,呆呆地站在原地,慌乱地说:“王爷不是我……”

何玉照再次噤声,一步步往后退,大概觉得自己无论怎么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必须承认,她被算计了,而且被自己的亲舅舅算计了。她刚走到门口,门外便呼啦啦涌入十几名士兵,将她团团围住。十几个人有如铜墙铁壁,她插翅难逃。

何玉照心如死灰,低头忽然笑出生来,笑声苍白无力,“这是舅舅的主意么?为了抓我?”

江衡停在原地,蹙眉看向她,“本王是为了抓迫害陶嫤的幕后之人,没想到那个人是你。”

她放弃挣扎,好笑地点了点头,“对,那个人就是我。”

到了这一步,她没什么好狡辩的。

她有自己的骄傲,那些求饶解释的话,她向来不屑说出口。就算阴谋诡计被抓了个现成,她也毫不慌乱,相反的,竟有一种解脱之感。

江衡问她:“为何要这么做?”

她低头,许久才道:“没有为什么。”

毫无理由,就要毁了一个姑娘的清白!而且这个人,是跟她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她们以前关系多么好,成天玩在一块,谁知道会走到这一天?

江衡气笑了,“玉照,你可有想过宜阳公主知道后是什么反应?”

听到这话,何玉照脸上才露出一丝慌乱,她唯一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人,便是父母。上一回她要害那只豹子,被他们在正堂用家法狠狠打了一顿,从此将她关在定陵侯府里,一年都没能出去。她一开始以为他们会站在她这一边,没想到他们公正得很,对她毫不徇私,若是让他们知道,她这一辈子都别想好过了。

何玉照朝他摇头,终于开口求他,“舅舅不要告诉我阿爹阿娘,我以后再也不这么做了。”

江衡没有动容,“这事不是我说了算,被你伤害的人是陶嫤,你应该听听她的想法。”

说着让人看住她,对李鸿李泰道:“去请定陵候和宜阳公主来,顺道去楚国公府,把广灵郡主也叫来。”

李鸿李泰领命,这就下去行事。

何玉照叫道不要,她开始拼命挣扎,想从那道人墙里逃出去。奈何她毕竟是个姑娘,力气怎么能抵得过好几个男人,末了她筋疲力竭,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无望地看向江衡,他正坐在一张矮几后面,桌上摆着热茶,好像对她的挣扎一点都不在乎。

何玉照问:“舅舅真要这么对我么?我是阿娘的女儿,您就算不管我,也要看在阿娘的面子上!我要是出事了,您真的会高兴么?”

江衡没来由地想起陶嫤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那天他闯入她的闺房,跟她说起这件事,她曾经问过他两个问题。

“魏王舅舅会公正无私吗?”

“不会徇私么?”

他当时怎么回答她的?他说了不会,他只对她一个人徇私。

现在想起来,那姑娘就像猜到他会动摇一样,故意提醒他一遍。转念一想,她怎么会知道对方是何玉照,一定是他想多了。

江衡摇了摇头,重新睇向何玉照:“玉照,这是两码事。若人人都跟你一样想徇私枉法,这天下迟早有一天会大乱。”

何玉照不服,“我只是要毁坏她的名声,不是要她的命!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江衡厉声:“名声对一个姑娘家多么重要,你难道不知道么?”

她霎时噤声,正是因为知道,才要这么做。

她被江衡训得没了声音,渐渐瘫坐在地上,双目失神,惘惘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

楚国公府距离这里比定陵侯府近,陶嫤先一步抵达此处。

李鸿去国公府找她时,她大约猜到是什么事了,殷岁晴想一起跟来,陶嫤担心她受刺激,便没让她跟来。一路上她坐着马车,不断地问李鸿到底什么事,偏李鸿的嘴巴严严实实,怎么都撬不开。

马车左拐右拐,终于抵达永平坊一个小角落。

陶嫤走下马车,看着这个简陋的院子,皱了皱眉,走了进去。刚进大门,便看到院子里的光景,果真跟她想的一样,院子里围着十几个士兵,何玉照站在中间,黯然失色。

她没有表情,脑子里只闪过四个字。

天道循环。

虽不知江衡用了什么法子捉住她,但既然查明了真相,对她来说便是好事一桩。她心中冷笑,面上却迷茫地走到江衡跟前,“魏王舅舅叫我来做什么?”

江衡让她坐下,“你不是想知道是谁害你吗?本王为你找到了。”

她佯装不解,环顾庭院一周,“是谁?”

院子里除了他的士兵便是赵武,还有一个何玉照。赵武自然是不可能的,那只剩下……何玉照一对上她的视线,便皱眉转过头去,不肯看她。

陶嫤似乎才看到她一样,“玉照为何也在这里?”

她一顿,愕住。

桌下的小手微微颤抖,真是装得惟妙惟肖,她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她看向江衡,不可置信再次问道:“魏王舅舅,玉照为何在这里?”

他不说话。

她唯有继续问:“是……是玉照么?”

江衡不语,可是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她瞬间红了眼眶,被好友背叛的表情伪装到了极致。带着不相信和不甘心,以及浓浓的失望,其实并非全是装的,这是她对何玉照最真实的情感。心里恨她怨她,对她的所作所为无法理解,整个人悲伤得无以复加。

她起身走到何玉照跟前,盯着她的眼睛问:“真的是你么?”

何玉照霍然抬头,黑黢黢的双目直勾勾地瞪着她,咬着牙齿道:“对,是我,全都是我。”

陶嫤看着她,“为什么?”

她偏过头去,不屑回答这个问题。

陶嫤还想再问,却被门口的动静攫住视线,原来是宜阳公主和定陵侯到了。宜阳公主匆匆来到门口,她在路上听李泰说了大概,原本不愿相信,目下看到院子里的光景,顿时觉得天塌下来一般,她站都站不稳。

定陵侯扶住她,却被她挥开了。

她快步走到院子里,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来到何玉照跟前,举起手便重重地打了她一巴掌。


  ☆、第115章 藤条


一声脆响后,宜阳公主的眼泪蓦地夺眶而出。

“谁教得你这般歹毒!”

她刚从楚国公府回来,尚未进门便被李泰中途拦住,说是魏王有请。她还纳闷魏王怎么有空请她过去,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晴天霹雳!

陶嫤在普宁寺遇害,她以为是哪个歹人所为,何曾想到会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以为她这一年学好了很多,平常都很乖巧,所以才会放松对她的管教,没想到一个不注意,便让她惹出这么大的事。

宜阳公主刚从楚国公府回来,她想起自己安慰殷岁晴的那些话,便觉得惭愧。她自己管教无方,自家女儿害了别人的女儿,而且不止一次,她以后如何面对殷岁晴这个手帕交?

何玉照的脸颊立即泛起一片红,她捂着脸颊,唇瓣翕动:“阿娘……”

不等她把话说完,殷岁晴便抽出一旁士兵身上的佩剑,咬牙切齿道:“既然我管不了你,今日就当着你舅舅的面,了结你罢!”

银光闪动,她举刀便像何玉照刺去。

何玉照惊恐地睁大眼,浑身僵硬:“阿娘!”

好在定陵候及时拦住了她,伸手夺走了她手中的佩剑,一把扔在地上,“你这是疯了么?”

宜阳公主恨铁不成钢,既觉得对不起殷岁晴母女,又自责自己没有把女儿教好,趴在定陵候怀里痛哭出声:“怎么会这样?你说怎么会这样?”

院里只剩下她的哭声,冷风袭来,寒彻心扉。

陶嫤呆呆地站在一旁,不敢上前,更不知该不该上去安慰。她不知道宜阳公主有多痛苦,才会这么绝望地要杀了何玉照,她下意识扭头看向江衡,只见他早已从屋里出来,走向宜阳公主。

“阿姐。”他说,声音一如既往地低醇平稳,“这事交给我处置吧。”

过了一会,宜阳公主渐渐止住哭泣,她抬起泪眼看向江衡,张了张口,话始终没说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有些话不方便说,于是跟他一起走回堂屋。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看了看外面,再看向他,艰涩地开口:“玉照这事……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说到底是她的女儿,她始终抱着一丝希望,就算对何玉照再失望,心里也终究是为她好的。

江衡将段淳出谋划策的主意跟她说了一遍,想了想,让赵武进来把何玉照进屋后的话复述一遍。赵武为了活命,做起事来非常卖力,把跟何玉照的对方一五一十地重复给宜阳公主,宜阳公主听罢踉跄了下,只觉得眼前一花,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什么叫只想毁了陶嫤的清白,又不是要她的命?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番话是她的女儿说的,她一直以为何玉照只是骄纵霸道了点而已,本性不坏,谁知道她居然长成了这么心狠手辣的性子。

而且她是从哪找来的这些不三不四的人?

宜阳公主发现自己没法再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心寒,她勉强稳住情绪,哑着声音问:“你打算如何处置玉照?”

江衡肃容,“本王承诺过此事绝不徇私,玉照也不例外。我会把她带回军府,依照国法严惩不贷。”

宜阳公主闭了闭眼,她就猜到是这样,这回无论谁都保不住玉照了,她许久才道:“好。”

顿了许久,她问道:“三弟带玉照回去之前,能否先让我带她去楚国公府一趟?”

江衡问:“阿姐带她过去做什么?”

她道:“我对不起岁岁和叫叫,无论如何,得带玉照向她们道一声歉。”

江衡答应她,“阿姐早去早回。”

宜阳公主点了点头,正要往回走,却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

陶嫤离堂屋最近,最快察觉里面的动静。只听咚地一声闷响,旋即江衡抱着宜阳公主走了出来,蹙眉吩咐道:“准备马车!”

院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定陵候慌忙上前,何玉照焦急地站起来,想要往前走,却生生停住了,遥遥看着江衡抱着宜阳公主走出院门。

陶嫤快步跟上,本欲跟江衡一起去定陵侯府,但是她还没走上马车,便被江衡拦了下来,“叫叫,你先回家。”

她紧张地问:“公主姨母没事么?”

江衡摸了摸她的头顶,让她放心,“阿姐只是昏倒了,没什么大碍,这里太混乱,你先回国公府。”说着叫来李鸿,根本不等陶嫤拒绝,“送广灵郡主回去,看着她走进府里再离开。”

李鸿应下,对陶嫤道:“郡主跟属下走吧。”

陶嫤没法,只好坐上来时的马车,暂时回府。

宜阳公主这一昏迷便是半天,醒来时天都暗了,床前坐着定陵候和江衡,还有大儿子何珏。她想起今天白天的事,禁不住悲从中来,“玉照呢?”

定陵候见她醒了,忙扶她坐起来,让丫鬟去倒茶水,“玉照在自己院里。”

看在宜阳公主的面子上,江衡没有立即带她回军府,而是让她先回了自己家中。不过院子周围都有江衡的士兵看守,包围得密不透风,她根本别想着逃跑。

宜阳公主喝了口茶润喉,挣扎着便要下床,“把她交出来,我要带她去楚国公府。珏儿去把家法拿来,我要当着楚国公的面教训她。”

定陵候让她坐回去,“这都什么时候了?就算你过去,楚国公早就歇下了!大夫方才看过了,让你多多休息,你何必急着过去呢?”

何珏也在一旁劝慰,“是啊阿娘,你先休息一夜再说吧。”

他几天虽然没去永平坊,但从定陵候口中大约猜到了怎么回事,目下心情很有些复杂。他不相信妹妹会害人,而且那个人还是陶嫤,可是阿爹说当时人证物证俱在,她自己落入了魏王的圈套,又该如何解释?

他们两个劝过之后,江衡也让她先休息一宿,什么事明天再说。

宜阳公主确实有些力不从心,她喝了两口茶,重新躺下去,不多时便再次睡着了。

*

从永平坊回来后,陶嫤一直闷闷不乐,不如平常活泼。

殷岁晴问她怎么了,她只摇头不说话,整个下午都没说几句话。这可把殷岁晴急坏了,不过才出去一个时辰,怎么就变了个人似的?

究竟出了什么事?

殷岁晴只知道李鸿把她叫了出去,却不知把她叫去何事。难道是因为上回普宁寺一案?

偏偏她闷葫芦一样,问什么都不说。

“你这是要急死我!”殷岁晴戳了戳她的脑门,无可奈何道。

她可怜巴巴地抱住她的腰,脑袋埋在她的肚子上,瓮声瓮气地道:“阿娘别问了,我心情不好。”

殷岁晴听得可笑,却又舍不得质问:“心情不好便不跟阿娘说话了么?你跟阿娘说说怎么回事,阿娘才好替你解决不是么?”

她一个劲地摇头,心里乱得很,“会解决的,明天阿娘就知道了。”

尤其今天看到宜阳公主的反应,她更加觉得难受,替宜阳公主心酸。可怜天下父母心,摊上何玉照这样的闺女,委实是他们的不幸。

她不肯说,殷岁晴便没有勉强,傍晚让她早点洗漱就寝,睡一觉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是殷岁晴不知道,正是因为第二天事情才多。

辰正,宜阳公主和定陵侯便带着何玉照来到楚国公府,不多时江衡也到场,这么大的阵势,倒是把楚国公惊了一跳,还当是对方来讨账来了。然而事情恰恰相反,宜阳公主让何玉照跪在堂屋中央,从下人手里接过藤条,“我教女无方,给楚国公和岁岁添了不少麻烦,今日特意登门道歉,当着你们的面教训劣女!”

殷岁晴一进门便听到这句话,根本不知道什么状况,刚要开口,宜阳公主已经一鞭子抽了下去。

何玉照狠狠一颤,咬得下唇都出血了。

这藤条是用特殊材质做成的,中间杂糅了几根铁丝,一鞭子抽下去,能抽得人皮开肉绽。一个成年男子尚且承受不住这种疼痛,更别提何玉照这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当年何珏顽劣调皮,被宜阳公主用这藤条抽过两下,那疼痛记忆犹新,他趴在床上三天都没能下床,后来见到这根藤条便犯怵。

如今宜阳公主用来鞭打何玉照,可见这回是动了多大的怒。

眼看她还要再打,殷岁晴上前拦住她,“好端端的,为何要打孩子?她究竟犯了什么错?”

宜阳公主开不了口,便让何玉照自己说:“你说你做了什么好事!”

何玉照疼得发颤,手指紧紧抠着地板,紧紧咬着牙关一句话都不肯说。

既然不肯说,那就再打,打得她肯说为止!

宜阳公主气急攻心,挣开殷岁晴便又狠狠挥了一藤鞭,这一下直接打得何玉照趴在地上。她后背的衣服都被打破绽了,露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瞧着真怪吓人的。

楚国公和屋里的人都有些懵,既想上前阻拦,但看宜阳公主这般愤怒,又不知从何上手。

“我要毁了陶嫤!”何玉照闭上眼,唇瓣发白,她声嘶力竭地重复:“我要毁了陶嫤。”

殷岁晴愕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这一声拉回所有人的神智,一时间混沌的状况拨云见日,霎时明朗起来。他们都不是傻子,到了这地步再猜不到怎么回事,便白白活了这么多年。

难怪陶嫤昨天回来一句话都不肯说,难怪无论怎么问,她始终怏怏不乐。殷岁晴大袖中的手不住颤抖,“你,你说什么?”

何玉照却不再开口。

“好,好。”宜阳公主气急了,让人把她扶起来,“你既然这么有本事,阿娘今日教训你,你日后是不是也要反过来谋害我?”

两藤鞭根本不解气,宜阳公主扬手又抽了几下,抽得她整个后背血肉模糊,衣衫破烂。

这下没人再拦,殷岁晴尚未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怔怔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她满脑子都是何玉照刚才的那句话。

也就是说,陶嫤在普宁寺遇害,跟她脱不了关系?所以宜阳公主和定陵候才会过来,江衡也会到场?

她们不是好姐妹么?

殷岁晴不敢多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刚要倒下,被殷镇清及时稳住身子。

*

前院很不太平,陶嫤没有过去,她在摇香居便能猜到是什么光景。

这辈子何玉照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幸运了,即便宜阳公主想护着她,江衡也未必允许。她被抓了现行,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全身而退。

白蕊问她要不要到前院去看看,她摇头嘲弄,“去看什么?看何玉照怎么被公主教训?”

还是算了,她一点也不想再看到她。

走出摇香居,陶嫤走上抄手游廊,想穿过月洞门去后院转转,没想到迎面看到江衡往这里走来。她蓦然停住,他不是在正堂么,怎么回来后院?谁让他进来的?

刚想完这些问题,江衡便已来到跟前。

“去哪?”

他问得自然,全然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好像这是他的王府似的。

陶嫤指了指左手边,“去后面转转。”

江衡自觉地跟上,“我跟你一起。”

这是国公府,随时都有可能被舅舅舅母看到,陶嫤不想跟他一起,下意识便要拒绝。但是他已经迈开长腿走了出去,她着急地跟了上去:“魏王舅舅怎么没在前院?到这里做什么?”

江衡回答得简单:“前院没我的事。”

他原本便不是来看何玉照挨打的,昨天场面混乱,她大抵被吓得不轻,他却没机会安慰她两句。今天既然都在前院,他便到后面来看看她,反正这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正堂,没人注意他们。

陶嫤哦了一声,莫名其妙地问:“那后院就有你的事么?”

他说有,“你不就是么?”

“……”

对于他的为老不尊,陶嫤现在已经能慢慢习惯了。就让他随便说去吧,她不理会就行了。

两人一路走到后院,没走多久天上便开始飘起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头顶掉落。落在陶嫤的头发上,白白的雪花,没一会就化了。

白蕊担心她着凉,让她在这里等等,“我回去拿斗篷,姑娘别走远!”

她颔首,“你快去快回。”

白蕊刚走,她便就近在附近转转,冬天草木都凋零了,院子里没什么可看的风景。倒是湖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松州没有这么厚的冰,她忍不住想上去走走,撒腿便往那边走去。

江衡叫住她:“回来。”

她啊一声,“什么事啊?”

江衡轻笑,两步上前,俯身吃掉她睫毛上飘落的雪花,顺便吻了吻她的鼻子,“好了,去吧。”

陶嫤捂着脸后退两步,娇声斥骂:“魏王舅舅不要脸。”

被他这么一搅和,哪里还有玩冰的心情,她索性站在原地等白蕊回来。半响之后,她忍不住发问:“魏王舅舅怎么知道是何玉照的?”

江衡淡声:“这是段淳想的计策,她不过自投罗网罢了。”

说着,把段淳的计谋解释给她听。

陶嫤听完之后毫不吝啬地称赞:“世子哥哥真聪明。”

江衡没说话,偏头睨了她一眼。

雪一开始下得并不大,却有渐渐下大的趋势。陶嫤仰起头看雪,雪花落在她肩上头上,白花花的一片,裹得她就像个冰雪剔透的玉娃娃。她朝江衡笑了笑,见四下无人,便拉住他袖子里的大手,“我们去那边的亭子里等着。”

他的手掌温热,正好她的手有点凉,可以渡一些温度给她。

到了亭子里面,江衡自觉地反握住她的小手,顺道把她另一只手也握住,“怎么这么凉?”

她笑道:“天气冷嘛。”

江衡双手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揉搓,她一双小手葱削似的白,纤细柔嫩,跟他的粗糙形容鲜明对比。看着看着,江衡忽然觉得很有意思,把她的小手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放在一起比了比,“你的手怎么这么小?两只手加起来都没我一个大。”

陶嫤垂眸看去,果见自己的手连他的一半都不到,被他拿在手心,看得她莫名有点脸红,连忙抽了出来,“我怎么知道!”

江衡却不肯松开,握着她的手,强行跟她十指相握,一根根岔开她的手指头,跟她交缠在一起。“这样握着才暖和。”

这样太明显了!

陶嫤白嫩的手指跟他的大黑手放在一起,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挣了挣,无奈被他握得严严实实,根本挣不脱,“江衡,你放手!”

江衡抬起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叫我什么?”

她鼓起腮帮子,故意跟他对着干:“江衡,臭江衡。”

江衡听得想笑,明明该训斥她没大没小,心里却情不自禁地泛上一股喜悦,甜滋滋地漫上他的心扉。他俯身咬住她的鼻子,眼睫毛轻轻一眨,便跟她的碰到一起,两人呼出的气息对方都能感受道:“没关系,只要我的小白豆腐是香的就行了。”

他没用力气,咬得根本不疼,可是陶嫤却攒眉唤痛,“别咬我,疼呀。”

这么娇气,江衡怎么舍得放过她。

正要跟她好好温存,偏偏白蕊去而复返,抱着斗篷回来了。才一会儿的工夫,八角亭外便下起了大雪,鹅毛般飘在空中,很快便挡住了视线。白蕊打着油伞走入凉亭,见亭中气氛古怪,魏王不大愉悦,陶嫤脸蛋通红。

她顿了顿,觉得自己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姑娘,斗篷给您拿来了……”

陶嫤的手还被他握在袖筒中,她使劲挣脱,“给我穿上吧!”

白蕊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给她披上斗篷,系上绳带。

看来是逛不成院子了,陶嫤打算回摇香居,转头见江衡还在看着她,她抿了抿唇问道:“魏王舅舅何时回去?”

江衡上前,对白蕊道:“把伞给我。”

他撑开,拉着她的手走入雪中,“本王送你回去。”

陶嫤反应不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跟他一起走在伞下了。伞外面是漫天飞扬的雪花,他跟她走在一把伞下,好像外面的世界都跟他们无关了似的。两人在袖中交握的双手一直没有分开,江衡的手很温暖,不多时便把她也焐得热乎乎的。

陶嫤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白蕊跺了跺脚,举起双手挡在头上,紧跟着他们走了过来。

到了摇香居门口,江衡把伞交给她,“进去吧。”

她没有接,让他自己拿着,“魏王舅舅还要回去,这伞你拿着吧。免得受风寒生病了。”

江衡一直很在意她嫌弃他老,身体不好,目下听她这么说,似笑非笑道:“你魏王舅舅身体很好,叫叫,你不用担心。”

陶嫤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眨巴着眼睛道:“我没有担心你。”

明明担心他,偏偏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就是这样,让江衡又爱又恨。他俯身在她唇瓣上啄了下,“口是心非的小不点。”

陶嫤刚想反驳,忽听身后一声尖锐的质问:“你们在做什么?”

回身看去,只见何玉照披着斗篷,顶着风雪站在摇香居院子中央,猩红双眸定定地看着他们。她满脸不可置信,眉心紧紧地皱在一起,显然是把刚才的一幕看了进去。

此时所有人都应该在正堂,谁想到她竟然会出现在摇香居里。仔细一看,她面色虚弱,嘴唇苍白,走路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陶嫤怔住,看似镇定,其实心里已是一团混乱。

江衡蹙眉,同样没想到她会出现。

其实何玉照在摇香居等了好一会了,宜阳公主有意让她向陶嫤赔罪,在前院教训她之后,便让她到摇香居来。可是陶嫤不在,她便在这里等着。

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两人都不出声,她厉声又问了一次:“我问你们在做什么?”


  ☆、第116章 败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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