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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白蕊交到陶嫤手上,“姑娘,这是周大夫给您的。”

陶嫤打开看了看上面的内容,霍地从榻上站起来,“周溥呢?”

他要走了?

怎么这么快?

白蕊往边上挪了挪,“周大夫还在门外。”

闻言陶嫤直接走了出去,果见周溥还站在门口,似乎早以料到她会过来,笑着等候她的问题。

陶嫤把那张纸展开在他面前,不解地问:“你先前不是说要同行半个月吗?这才没几天,怎么就要走了?”

周溥偏头,示意崔夏解释。

崔夏站在一旁,把前因后果都解释了一番:“回郡主,原本是要同行半个月的。但因临时改了道路,此处有一条路通往扬州,不必再绕远路。再加上公子家里催得紧急,万不得已才来跟您道别。”

陶嫤重新看向周溥,他点了点头。

其实周溥也没想过这么快分别,方才在楼下偶然听人说要到扬州去,从这里出发不出半个月便能抵达。对方是一个商队,崔夏不一会儿便跟他们打成一片,对方邀请他们同行,路上结伴彼此能有个照应。

周溥想了想,便答应了。

这次回扬州是为家中长姐的婚事,他的大姐周宁语下个月初八便要出嫁,他说什么都得赶回去一趟。顺道跟父亲商量一下明年春闱一事,不出意外,明年他便要参加春闱考试,若是有幸能被礼部赏识,便可入京为官。

到那时,他便有机会名正言顺地留在她身边。

周溥比划了一个小瓶子的模样,又做了个吃药的动作。

毕竟两人曾相处这么久过,陶嫤一眼便看明白了,他是在问上回送的药怎么样,“我一直带在身上,上回病发吃了一颗,现在还剩九颗。我会一直随身带着的,这药比其他大夫开的药方子有用多了。”

周溥弯唇笑了笑,被她夸的有点高兴。

陶嫤想到什么,惆怅地问:“你什么时候走?”

周溥微顿。

崔夏在一旁替他答道:“明天下午。”

也就是说明天他们走的时候,要把他留在这里么?

明天一早他们便要出发去松州了,这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见面。或许是上辈子离别的事情太多,导致陶嫤十分害怕分别,从长安城离开的时候便是如此,她一直哭了一路,情绪才缓和过来。如今周溥又要走,她心情低落得很。

周溥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从袖子里拿出事先写好的纸,放到她的跟前。

陶嫤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明日一别,日后再见。”

陶嫤眨了眨眼,好半响才反应过来:“日后再见……你日后还会去长安吗?”

周溥笑着颔首。

陶嫤总算高兴起来,不那么难过了,她把那张纸郑重地收进袖筒里,“这句话我留着,以后长安城见面时,我再还给你。”

周溥没有反对,看样子是答应了。

*

在客栈休息了一宿,晚上还洗了一个热乎乎的热水澡,第二天早上陶嫤满脸朝气地出现在客栈楼下。

想必三天的山林生活把她折腾坏了,这姑娘从小没吃苦受累的,爬山路还是头一遭,所幸挺过来了。就是下楼时有些腿软,方才她一不留神,险些从楼梯上栽下去,被玉茗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楼下折冲校尉和副将等人坐一桌,江衡坐在另外一桌,陶嫤走过去时,他说道:“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先用早饭,一会我们便上路。”

陶嫤哦一声,只好坐到他对面,左右看了看,“周大夫还没下来么?”

桌上摆着包子稀饭以及其他小菜,这个镇子不大,更不繁荣,客栈里也只有寻常吃的早点,做不来那些珍馐玉馔。陶嫤吃了几天的烤肉之后,反而更喜欢吃清淡小菜,这回没再挑食,老老实实坐在桌上开动。

江衡告诉她:“周溥一早便出去了,是去置办路上要用的物品。”

陶嫤喝了一口小米粥,甜甜的,味道还不错。又拿起桌上的香蕈豆腐包子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多,蒸得又大又圆,她又咬了一口,撑的一边脸颊鼓起来,像那天在松香山上见到的小松鼠,“他说了何时回来么?”

江衡收回视线,“没说。”

“哦。”陶嫤咽了下去,“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江衡道:“等你吃好了便出发。”

可是她想等周溥回来见最后一面……陶嫤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包子。

她这点小心思怎么能逃过江衡的眼睛,江衡睃了她一眼,弯唇一笑,“叫叫,你若是不想吃,我们现在便可以出发。”

陶嫤忙阻止他:“我想吃的。”

说着还配合地咬了一大口,正在此时,听到门口传来崔夏的声音,转头一看,果真是周溥回来了。

他去街上买了辆新的马车,把行李都装了上去,另外重新买了一些路上需要的干粮和救急的药材,这才回到客栈。

正要上楼,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周溥转头一看,陶嫤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包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对面的魏王没什么反应,低头喝粥。

周溥对她回以一笑。

*

一刻钟后,陶嫤在客栈门前跟周溥告别。

因为一年后还能见面,陶嫤昨晚离别的愁绪一扫而空,站在马车前对他道:“那我们长安再见吧。”

崔夏拿出一个药方交到白蕊手上,解释道:“这是我家公子研制药丸的方子,请郡主收好,日后那十颗药吃完后,还能找大夫照着这方子熬制。”

这可是能救陶嫤性命的药方,白蕊不敢马虎,郑重地收好。

陶嫤踩着脚凳上马车,将军紧跟在她身后,待到帘子放下,前面折冲校尉喊了声出发,马车缓缓启程。

陶嫤掀开布帘往后看去,一直走出很远,周溥还在客栈门口站着。

直至马车走出了城门,白蕊突然咦了一声。

“姑娘,这药方后面好像还有字。”

陶嫤没放在心上,“什么字?”

白蕊一字字念了出来:“明徽二十二年,六月初三。”

她疑惑地抬头,“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说完,见陶嫤好似被雷劈了一般,僵硬里坐在那里,她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姑娘怎么了?这个日子是什么意思?”

今年才是明徽十三年,周大夫为何要写九年以后的日子?

白蕊不知内情,可是陶嫤记得一清二楚,那一日是距离殷岁晴忌日还有两天的日子,也是她上辈子死的那一日。

周溥为何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这一天?

陶嫤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她以为自己重活一次已是不可思议,难道周溥也重生了?否则他怎么会记得这一天,还特意写在纸上?

若真这样,那一切的变化便能说得通了。

他知道上辈子家里的下场,于是想办法改变了家人的命运,也改变了自己的。他知道她患有心疾,所以开始学习医术。来长安一趟,只是为了救治她的心疾。

陶嫤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的手不受控制微微颤抖,多想立刻就回去找周溥证实。她不管不顾地掀开帘子,朝车夫道:“停车,停车!”

前方江衡听到动静,折返到马车旁边,“怎么回事?”

陶嫤着急得很,帷帽下的声音带着颤音:“魏王舅舅,我要回去找周溥,我有事要问他!”

江衡问道:“何事?”

她没法跟他说,可是她真的想向周溥问清楚,陶嫤握着木板的手渐渐收紧,“很重要的事……”

正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城外军队驻扎的地方,赵斌已经把人数请点完毕,只等他们回来便可以赶路。

陶嫤看向前方,抿起粉唇。

他们赶路要紧,她若执意要回去,一定会耽误他们的行程。

可是……

如果不问的话,这一年她恐怕都没法安心。

陶嫤挣扎良久,最后挫败地垂下双手:“没事了,我们走吧。”

这一切看在江衡眼里,就成了她舍不得周溥的表现。

小姑娘重新进了马车,江衡骑马回到队伍前头。

走了一段路,仁勇副尉赵斌发现不对劲,回头搜寻了一会儿,“方才怎么没见那位周大夫?”

江衡直视前方,“走了。”

“走了?”

一旁的折冲校尉解释:“他要去扬州,不跟我们同路。”

赵斌略感诧异,“他不是去松州么?”

他还以为这周大夫是为了郡主要去松州呢,原来竟是自己会错意了。不过看那周大夫对广灵郡主的态度,想必也不会单纯到哪去。

想到这儿,不由得多看了魏王两眼。

他总觉得,魏王对广灵郡主好得有些过分了……

这些年不见魏王身边有任何女人,军营里的人还当他对女人没有感觉,经过昨天那回事,他们好像明白了什么。魏王不是对女人没感觉,而是没遇到让他有感觉的那个人。

不过看魏王的态度,似乎自己还没察觉?

赵斌摸了摸下巴,露出一抹笑意。

走过最初的山路,后面的官道便好走多了,他们一路畅通无阻,接连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平安抵达松州。57


 ☆、第58章 失约


走过护城河,进入城门。

松州商客居多,城内泰半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盐商茶商,街道繁荣,熙来人往。

当他们得知魏王今日回松州时,早已肃清了道路,自发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目下江衡和几位将领骑马走在前面,陶嫤坐在马车里,耳边都是喧杂的声音,她想撩开帘子看一眼街道,但又怕被人指点,只能作罢。

江衡在松州有一座很大的府邸,位于松州最繁荣的街道,四通八达,往来十分便利。

因为陶嫤此行是为静养,他的府邸不适宜居住,是以江衡便把陶嫤安排在另一座宅邸。那里环境清幽,周围风景宜人,是个静养的好地方。不过别院距离江衡的魏王府有一段距离,一南一北,来回一趟需要花费两个时辰。

江衡让赵斌和折冲校尉领着队伍回军营,他则护送陶嫤去别院。

与他们分离后,转过一条街道,耳根子总算清净不少。

这两个月下来,从初春到孟春,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尤其越往南走便越热,陶嫤已从冬衣换成了凉薄的春衫。粉白裙子织着花鸟纹,服帖地勾勒出腰肢纤细的弧度,小姑娘十三岁多,已经是个半大的姑娘,该长的地方正在慢慢成长,像初春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儿,娇艳鲜美。

直到听不见人声后,陶嫤迫不及待地掀开窗帘,往外看去。

路边有一条清澈的河流,路旁柳树成荫,草木繁盛,微风拂来,能闻到阵阵清香。陶嫤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旷神怡,这地方安静清宁,确实适合她居住。

走了有一刻钟,马车停在一个朱漆大门前,门前牌匾上写着两个飘逸大字——魏府。

跟魏王府一字之差。

门前有两座石狮,威风凛凛。阍者得知江衡今日要过来,一早便开门迎接了,周到得很。

江衡在松州有四处别院,他很少过来,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魏王府。别院常年没有人居住,底下婢仆闲得发慌,如今得知有位郡主要到这儿来常住,都高兴得很,他们总算能有点事儿做了。

江衡跳下马,来到马车旁,“叫叫,下来吧。”

一只葱白小手掀开帘子,接着慢慢探出个脑袋,陶嫤看着面前的府邸,“就是这里吗?”

江衡弯唇一笑,“就是这里。”

她扶着江衡的手臂,三两步跳下马车,刚要转身呼唤将军,便被它扑了个满怀。

它又不是跟半年前一样,像个小猫那么大,陶嫤如今哪能承受得了它的重量,托着它踉踉跄跄后退两步。“你……”

后腰被一只大手扶住,她勉强稳住身子,朝江衡弯眸一笑,“谢谢魏王舅舅。”

江衡的手一顿,收了回去,他弯唇:“小心些。”

这一行陶嫤共带了许多行礼,婢仆光是把东西从马车上搬下来,便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江衡命他们把东西送进百华院,百华院是他给陶嫤安排的院子,院子后面有一个很大的花园,一到春天百花齐放,争妍斗艳。花园旁边还有一个湖泊,湖里种着莲花,湖中搭建一个湖心亭,是夏天乘凉的好去处。

这个院子可是整个府里风景最好的地方,从来没人居住过,可见魏王对郡主的重视程度。

*

江衡在前面带路,领着陶嫤来到百华院门口。

入府之后陶嫤便摘了帷帽,她对新地方多少有点好奇,跟在江衡身后左顾右盼,妙目盈盈,新月般皎洁的小脸挂着笑意,看得一旁的婢仆都忍不住跟着微笑。

这位郡主的笑容太有感染力,一看到那双弯弯的杏眸,便会被她吸引过去。她眯起眼睛笑时,比头顶的太阳还要夺目。

到了百华院之后,丫鬟正把一箱箱的东西往屋里抬,白蕊玉茗站在廊下指挥她们,这个该放哪儿,那个该放哪儿。

有白蕊玉茗在,这些事几乎不用陶嫤费心,她提议要去后面花园看看。

江衡答应了。

时值深春,许多花都开始凋谢,唯有牡丹还傲然绽放着,红黄紫白,美不胜收,真不愧是国色天香。

江衡一回头,正好看到她唇角勾笑,似有主意,“笑什么?”

陶嫤快步走到他身旁,示意他往另一边看去,“那里有一片空地,我想在那里建一个花藤,花藤下面再搭一个秋千。夏天的时候可以边荡秋千边看风景,多惬意呀。”

这么快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了,还规划得这么好。

江衡平常很少来这里,更没时间打理院内的布置,一切都是由别院姜管事管理的。既然她想搭秋千,江衡自然不会反对,“明天本王从王府调遣人手过来,你想建什么样便建什么样。”

陶嫤清脆地嗯了一声。

少顷领会他话里的意思,偏头诧异地看着他:“魏王舅舅不住这里么?”

这一路江衡都没跟她说过,她以为江衡把她送来这里,会跟她一起住。然而江衡却摇了摇头,“本王回魏王府去,你住在别院若是有何需要,便让人去王府通知我。”

江衡毕竟是一个男人,而她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他们住在一起难免会引人非议。

再加上魏王府距离军营较近,来往方便,他有事情可以直接在王府处理。而且魏王府常有宾客来往,不利于她静养,两相权衡之下,江衡才把她送来这个地方。

陶嫤眼里的光彩倏忽暗了下去,她失望地瘪瘪嘴,“那我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刚才来的时候看了,这个院子很大,虽然比不上陶府和楚国公府,但要是她一个人住,便显得格外冷清。陶嫤虽不喜欢热闹,但也受不了冷清,她上辈子大概孤单怕了,身边要是没个熟悉的人,会很没安全感。

尤其是远在异乡,愈发显得孤孤零零。

小不点眼里的失落太过明显,让人想忽视都不能。江衡微微一愣,不忍看她露出这种表情,“我会常来看你。”

陶嫤不放过他,“那你多久来一次?”

他刚回松州,有许多事务处理,但抽空来看看她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三五天一次。”

深思熟虑之后,江衡答道。

他不好来得太频繁,隔三差五来一次正好。

陶嫤竖起小指头,生怕他出尔反尔,“那我们拉钩。”

就像上回在明秋湖山庄一样,江衡有过第一次的经历,这次显得很是从容。他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指头,一大一小两个拇指印在一起。她生得精致,连拇指甲盖儿都是漂亮的,粉红小巧,圆润饱满。

陶嫤心满意足地松开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江衡凝睇着她的笑脸,半响无语。

*

第二天江衡果真让人过来给她搭花藤、建秋千了。

陶嫤把想法跟白蕊说了之后,白蕊便到后面指挥那几个仆从如何搭建。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花藤和秋千才建好,陶嫤带着将军过去查看,一眼便喜欢上了。

花藤建在湖畔,前面是花,后面是水,花架上爬满了紫藤花,一束束垂落下来,像铺天盖地的紫色花雨。花架下搭了一架秋千,陶嫤坐上去拭了拭,抬脚轻轻一荡,只敢飞起一点点高度。

她怕高,不能像别人一样荡得很高,只能坐在下面慢悠悠地晃。

脚下是波光粼粼的湖泊,头顶是碧蓝的天空,陶嫤看了一会儿,觉得心境开阔不少。将军在她脚边打转,一会儿鸣叫,一会儿挠她的丝鞋,很不老实。

刚住在别院的这几天,陶嫤因为把整个院子逛了一遍,再加上一股新鲜劲儿,倒没觉得多孤单。

三天之后,江衡还是没来看她。

陶嫤不免有些失落。

等到第五天,他还是没来。

不是说好三五天来一次么?陶嫤又生气又委屈,在心里骂了他无数次言而无信,谎话精。

她对松州不熟悉,不敢贸贸然出去,每天只能待在院子里。虽然别院的下人都待她很周到,但还是无法抵消她心底的惆怅。

独在异乡为异客,这句话用在她身上再适合不过。

原来静养一点也不好玩,相反还很孤独,这让她怎么熬过一年?

何况江衡不来,她怎么跟他打好关系?虽然这一路上他们的关系有所进展,江衡也对她很好,但是保不准将来利益面前,陶府仍旧会成为牺牲品。

当初陶临沅就是站错了立场,选择慧王那边,后来慧王造反,头一个被牵连的就是他们家。

这一次,她一定要擦亮眼睛,站在江衡这一边。

若是有幸能被他重视,日后他登上宝座,起码不会对陶府动手。

陶嫤长长地叹息一声,可是这样下去,她哪来的机会接触他啊?

*

魏王府内。

江衡今日处理完手边的事情,好不容易得空想去别院一趟,却听前面仆从过来通禀,“魏王,知府大人邀您去府上一趟。”

江衡皱了皱眉,才想起来这事。

他刚回来的那天,知府秦中仁邀请他过几日到府上一趟,后来他一直把这事搁在脑后,正好就是今天。

想到他答应陶嫤三五天去一次,今天是第五天,再不去便是他言而无信。

他们还勾了手指。

江衡揉了揉眉心,“秦知府派人过来接本王?”

仆从答:“是秦知府亲自来的。”

看来这回是逃不掉了,只能失约一次。江衡一壁往外走,一壁跟那仆从说:“让人到城南别院去一趟,告诉广灵郡主,本王明日就去看她。”

仆从应了个是,下去布置了。

王府门口果真有一人等候,秦中仁立在马下,见他出来上前恭恭敬敬地一拜,“恭候魏王。”

秦中仁不惑之年,一身文人气息,但并不让人觉得迂腐。

江衡与他有过几次来往,此人喜欢找人对弈,因江衡赢了他几次,此后便经常邀请他到府上一较高下。除此之外,他还喜欢品茶论道,谈古论今,兴趣广泛得很。

江衡笑着调侃,“本王不在的这几个月,秦知府莫不是手痒了,这才迫不及待地让本王过去?”

秦中仁笑道:“实不相瞒,魏王不在,下官确实找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了。只有跟魏王对弈,才能体会到酣畅淋漓的滋味。”

江衡纵身上马,扬声笑道:“那本王就成全你,争取将你杀得片甲不留。”

秦中仁跟着上马,一起往秦府去,“下官这几个月私下苦练,也是有所增进。”

两人一边说,一边来到秦府。

秦府与魏王府隔着两条街的距离,骑马不多时便到了。两人在正堂坐了一会儿,便移至棋室,坐在棋盘两方,各持一子。

江衡持白子先落,秦中仁紧随其后。

一时间棋室只闻落子声,安静得很。

刚下了没多久,便听到廊外传来动静,轻快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直棂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袭风来,飘入淡淡花香。

一个穿湖蓝双绕曲裾的姑娘站在棋室门口,唇畔含笑,带着些骄傲:“阿爹,我今天托人送来了洞庭湖的君山银针,您要不要试试?”

声音清脆,宛若黄鹂。

那姑娘说完话,才发现棋室里还有一人,表情微微一滞,尴尬地朝秦中仁嗔道:“阿爹有客人在,怎么也不告诉我。”

说罢朝江衡敛衽一礼,眉眼微垂,同方才判若两人,“让魏王见笑了,我一时高兴……”

江衡偏头看去,对她有点印象。

她是秦中仁的大女儿秦慕慕,有一回秦中仁寿宴,他见过一次。

江衡捻起一颗白子,堵住了黑子最后一条去路,面无微澜道:“不妨事。”

秦中仁输了棋局,但是却一点也不生气,冲秦慕慕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姑娘,总是冒冒失失的,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收敛一些。”

秦慕慕撅了撅嘴,视线却落在江衡身上。

秦中仁亲自向江衡赔罪,“小女无礼,让魏王见笑了。作为赔罪,不如让慕慕为您煮一壶茶试试,小女没别的本事,煮的茶倒是勉强能入口。”

江衡心不在此,想早些回去,但耐不住秦中仁热情相待,最后只得颔首应下。

茶室在隔壁房间。

煮茶是个功夫活,江衡一直等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秦中仁说的话他泰半都没听进去,偶尔随口应付一两句。

时间越长,他就越容易想起那天在别院花园的场景。

当她听到他要回魏王府时,眼睑一垂,泫然欲泣的模样总是挥之不去。

她跟他拉钩。

柔软的手指,乖觉的笑容,还有她的那声“魏王舅舅”。

今天是第五天,眼看就要到傍晚。

不知道小不点会不会在别院等他,如果等不来,会是什么表情?

秦慕慕从茶室走出来,托盘里端着几个紫砂茶杯,里头盛着清澈的热茶。

江衡霍地站起来,拿起一杯一饮而尽,对秦中仁道了声:“多谢秦知府款待,本王还有事,就此告辞。”

说着不看秦慕慕一眼,踅身边走。

秦慕慕端着茶立在原地,略带惊诧。

那是刚烧开的热茶,他不嫌烫么?


  ☆、第59章 醉虾


出了秦府,江衡没有回魏王府,而是直接去了城南别院。

他此行并未携带仆从,孤身一人来到别院,形色匆忙,把看门的阍者吓了好大一跳,还当是出了什么大事。

上前一问,“魏王可有要事?”

江衡把缰绳递给他,让他牵马去马厩喂草,“广灵郡主呢?”

阍者摸了摸脑袋,“一直在院里,并未出去。”

音落,江衡头也不回地向百华院走去,没有跟他多做解释。

百华院不远,再加上他步伐广阔,没走多久便到了。这里比别院其他地方多了几分人气,盖因院里有陶嫤从长安带来的婢仆,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偶尔还有将军的几声叫声。这里常年没有人烟,陶嫤才住进来短短几天,便添了家的气息。

秋空正提着水壶给花草浇灌,抬头觑见江衡过来,慌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近前欠身:“魏王。”

江衡走进院子,环顾四周:“叫叫在哪?”

寒光答道:“姑娘在后面花园里,婢子领您过去。”

“不必了。”江衡迈开长腿,直接往后院走去,“本王自己过去。”

说着人已走远。

寒光伫在原地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怎么感觉魏王不大对劲?好像很着急似的,他找姑娘有急事么?

江衡三两步来到后面花园,一眼便看到了湖边的紫藤花架。

紫藤花簇拥成团,攀在花架上向下生长,花架上搭着一架秋千,上面坐着一个穿碧色广袖留仙裙的姑娘,她衣服的颜色与湖水相近,远远看去好似融为一体。她静静地坐在秋千上,也不荡,好像在编什么东西。

她身后十几步外的凉亭里,站着白蕊和玉茗两人,大抵是受了她的吩咐,所以没有上前。

江衡走到跟前,才看清她是在编平安符下面的如意结。

江衡唤她一声:“叫叫,本王来看你了。”

小姑娘长睫微垂,挡住了眼里的神采,她整个人都浴在霞光中,平静而安详。

陶嫤手上动作一停,抬头看他一眼。

她没什么反应,低头继续编如意结。

小不点果然生气了。

*

江衡立在她身旁,从没哄过姑娘,不知该从何下手。他想了想解释道:“本王这几天有些忙。”

陶嫤这回头也没抬,继续编自己的。

江衡唯有问:“怎么想起来编如意结?”

陶嫤抬起一双清澈的妙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是阿娘以前给我求的平安符,我编上如意结,是为了求它保佑我一生如意,平安康健,这样我便不用来松州静养,一个人待着了。”

这句话无疑让江衡更加惭愧。

他说好了来看她,但是没有做到。她一个人离开长安,能依靠的只有他,偏偏他还言而无信。

陶嫤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要让他愧疚。

她懂得见好就收,江衡既然有认错的意思,她便不能太过拿乔,但也不能轻易原谅他。

他越愧疚,以后就会对她越好。

江衡静了片刻,出声解释:“我本打算下午过来,但被秦知府……”

陶嫤打断他:“可是魏王舅舅答应我三五天来一次的。你三天没来,眼看着第五天过去了,你还是不来。”

现在是傍晚,虽然第五天还没过去,但陶嫤就是不算。

江衡扶着花架,安抚她道:“所以舅舅这不是来了么?”

俨然是哄小孩子的口吻。

陶嫤嘴巴一抿,“不算,我都等了五天了,不算。”

说着见他没有悔改的意思,陶嫤气呼呼地垂下头,纤长灵巧的手指勾了勾,把快编好的如意结全部拆开,“就算我编了如意结,心疾也不会好……”

刚拆到一半,她的手被一只大掌覆住。

抬眸一看,江衡正蹲在她跟前,笑容无可奈何。

*

江衡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眸中隐含宠溺,问她:“生气归生气,为何要把如意结拆了?”

他的手掌温暖宽厚,可能是路上赶得急了,带着一层薄汗,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那股力量顺着他的手心传到陶嫤手里,再传入心扉,让她霎时平静下来。

陶嫤眨了眨眼睛:“因为魏王舅舅不希望我好。”

江衡蹙眉,“胡说,我何时不希望你好了?”

她蛮不讲理,“你不来看我,让我很失望,我一失望就心情不好,然后就会不利于养病。”

江衡失笑,“那舅舅怎么做,才会让你心情好?”

陶嫤很乖,懂得适可而止,“你今晚能留下陪我吃饭吗?”

正好军府已经没有什么要紧事,其余的琐事可以让赵斌帮忙处理,在别院住一晚未尝不可。江衡颔首:“当然能。”

她又道:“魏王舅舅以后还要常来看我。”

江衡一一答应:“好。”

小不点总算高兴了,让他在一旁等着,她把刚才拆开的如意结重新编起来。江衡这才看到她手巧得很,手指翻飞,没一会儿便编好了一个如意结。

上回她给他编的那只草鱼,他后来一直放在柜子里,没有带回松州。

陶嫤从秋千上跳下来,“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不得不说,别院厨子做得饭菜很合陶嫤口味,这里口味偏甜淡,她最喜欢吃厨子做的水晶咕咾肉。酸酸甜甜,味道可口。

江衡没动,想到她刚才坐在秋千上却不动,“你让人做了秋千,为何却不荡?”

陶嫤走在前头,闻言回头笑道:“魏王舅舅忘了,我怕高呀。”

所以她过过干瘾就行了,要是真飞到半空,恐怕会先把自己吓个半死。

小时候她去宜阳公主府,何玉照院里就搭了一架秋千,每当何珏推着她荡秋千时,陶嫤便只能在一旁干站着。她很羡慕何玉照,因为她什么都能玩,什么都不怕,可是她不行,她从来不知道荡秋千是什么滋味。

在陶府陶临沅不肯给她搭秋千,现在到了松州,江衡反而给她搭了一架,满足了她幼时的奢望。

*

晚饭是在正堂吃的,厨子做了好几道菜肴,都是陶嫤平常喜欢吃的菜。

江衡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厨子摸不透他的喜好,便添了几道时令鲜蔬和蒸蟹醉虾一类。

陶嫤正在埋头剥虾壳,忽听江衡问道:“这几日你在别院住得可否习惯?”

松州与长安毕竟有气候差异,她初来乍到,不知能否适应。到了新地方,不乏有人会出现水土不服,不过看陶嫤的气色,好像还适应得挺好。

果不其然,她把虾子放入口中,咬着鲜美的虾肉回答:“除了人有点少,其他都挺好的。”

江衡哑然低笑,“你是来静养的,难道还想去闹市住不成?”

醉虾是用白酒制成,带着酒的醇冽,陶嫤以前没有吃过,出于新奇忍不住又多吃了一个。

陶嫤没有回应这句话,其实她想让江衡带她住进魏王府,这样的话,以后多的是机会接触他,她就不用每天在这儿发愁了。不过这事儿当然不能由她提出来,她得想一个办法,让江衡自己说出口。

正思索时,不知不觉又吃了两只醉虾。

江衡见她又要下筷,便抬手挡住她,“厨子用的酒烈,这醉虾不能多吃。”

陶嫤抬眸,偏头疑惑地嗯了一声。

小姑娘两颊泛红,双眸蒙了一层水雾,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得了,他说得晚了。

*

陶嫤以前没吃过酒,更没酒醉过,哪怕上辈子在陶府,都没沾过一滴酒,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不胜酒力的。她只觉得眼前景象有点摇晃,还有点模糊,“魏王舅舅……你说什么?”

江衡起身,叫来她的丫鬟:“郡主醉了,扶她回房。”

霜月秋空上前,一左一右扶住陶嫤,“姑娘,咱们回屋吧。”

陶嫤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怎么让江衡重视她,推开她们两个,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我不回去。”

江衡还在这里,她不能走。

霜月露出为难:“您不回去,蹲在这儿哪成……”

陶嫤犟脾气上来,无论谁劝说都没用,索性把脑袋往膝盖里一埋,佯装没听见。

她蹲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秋空上去扶她,被她一巴掌挥开了,“我现在不能走……”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踉跄后退两步,眼瞅着便要撞到江衡身上。江衡扶住她的双肩,“为何不能走?”

陶嫤转头,迷茫地看着他,“嗯?”

小不点脸颊泛出粉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眯眸轻笑,乖巧得可爱。

“魏王舅舅。”她说。

江衡不解其意,嗯了一声。

她双手缠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滚烫的脸颊勉强能挨到他的脖子。陶嫤蹭了蹭,一转头,热气正好呼进他的耳朵:“因为……”

说完这两个字,再没声音。

江衡垂眸一看,她竟在他怀里睡着了。

双目阖起,白净的小脸洇出两抹胭脂色,呼吸清浅,睡容安详。

她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双手还攀着他的脖颈,一呼一吸之间,两人的距离更加亲密。江衡僵了一会儿,抬手把她的双手拿下来,在霜月秋空震惊的目光下,把她打横抱起来,送回百华院中。

直到把陶嫤放在床榻上,江衡才转身对二人道:“今晚发生的事,你们什么都没看到。”

秋空是何等人也,脑袋瓜聪明得很,一眼就看出是怎么回事,当即颔首道:“魏王放心,您只是跟郡主吃了顿饭而已。”

霜月虽有些懵,但也跟着点头。

直到江衡出去之后,她才愣愣地抓住秋空的手,哆哆嗦嗦地问:“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秋空嫌她笨,敲了敲她的脑门,没有多说:“什么事都没有,你把今天发生的事都忘了。”

霜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跟她说完后,秋空回头看了看床榻上的姑娘。

魏王虽然端的君子,心无旁骛地送了姑娘回来,但是刚才在正堂,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姑娘贴在他身上时,他的眼神明显有了变化。

不知魏王是怎么想的,但是姑娘才十三岁……比他足足小了十五岁,而且他们的辈分……

*

第二天陶嫤醒来时,头还有些晕。

她只记得自己吃了几只醉虾,然后便神志不清了,后来做了些什么,全然没有印象。

她以前没喝醉过,更不知道自己醉时什么模样,该不会耍酒疯吧?

于是把霜月秋空叫到跟前,一脸谨慎地问:“昨天我醉了之后,没做什么事吧?”

霜月连连摇头,“姑娘什么都没做。”

陶嫤将信将疑,“真的么?”

秋空把她拽到一边,重新解释了一遍,“姑娘昨晚吃醉虾醉了之后,蹲在地上不肯动,后来是魏王送您回来的。”

陶嫤又问:“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秋空一顿,摇头道:“没别的了。”

陶嫤放心了,只要没做什么丢脸的事就行。

昨晚江衡也留宿在别院,陶嫤本打算跟他一起用早膳,但是停院里下人说,魏王一早就起床会魏王府了,连早膳都没顾得上用。

陶嫤听罢,遗憾地扁扁嘴。

昨天不是说没事了么,怎么还是走这么早?

*

此后一段时间,江衡每隔两三天便来别院一趟,不过他每次来,待的时间都不超过一个时辰。

有时候陶嫤想跟他套近乎,他却平静得很,让她不知该从何下手。

这是干嘛?前几天吃饭时不时还好好的吗?

陶嫤很纳闷,今天又是如此,江衡刚来半个时辰就要走,连午膳都不留下一起吃。

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走,陶嫤走到他跟前,拦住他的去路,“魏王舅舅这几天很忙么?”

江衡摇头,“不忙。”

陶嫤毫不拐弯抹角,“既然不忙,为何您连陪我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小姑娘满脸严肃,端是不问道答案不肯罢休。

江衡低头凝睇这张稚嫩的小脸,许久之后,唇角弯起一抹笑,“万一你吃醉虾再吃醉了怎么办?”

陶嫤脸一红,这事委实怪丢人的,原来他是介意这个,那真是太好办了,“我以后不吃就行了。”

江衡抬手,下意识想摸她的脑袋,想到什么又放下了,“嗯。”

陶嫤满怀期待,“那你留下来用午膳吗?”

江衡低笑,“不了,军府确实有事,我是抽空才能过来一趟,目下必须要回去了。”

自从来了松州之后,小不点似乎变得特别依赖他,这是情理之中的变化。她孤身一人在外,只认识他一人,不依赖他还能依赖谁?

这么一想,江衡补上一句:“后天我过来,再陪你一道用饭。”

陶嫤虽有些失落,但没有强留,“好。”

目送着江衡走远,她才回屋叫人传膳,方才抑郁的情绪一扫而空,真是装得一手好可怜。

*

江衡说要后天过来陪她用膳,但是没等后天到来,别院便出了一件大事。

因为别院常年无人居住,目下陶嫤一个姑娘家住在里头,根本不足为据,恐怕早就被人惦记上了。

这夜陶嫤正在屋里睡觉,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吆喝声,似在捉贼。


  ☆、第60章 杜蘅


窗户被一阵凌厉风吹开,夜风灌入房中,吹得陶嫤眯起双目。

她被是外头的声音吵醒的。

再睁开眼时,床前好像站了一个人。

隔着销金幔帐,只能看出他身量不高,一身黑衣,连被黑布蒙住了,看不到脸。陶嫤倏然睁大眼睛,知道这就是府里下人口中的贼,她抓紧被褥,扯开嗓子喊道:“来人啊,有贼!”

那贼大抵没想到她是醒着的,俯身便要捂住她的嘴,可是陶嫤哪肯让他碰?于是便不住地往床榻里躲,一边挣扎一边叫人:“玉茗,玉茗!”

今夜是玉茗在外间当值,里头这么大的动静她都没反应,可见睡得多沉。

陶嫤气急,一脚踢在那贼人身上。

黑衣贼被她惹恼了,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来,刀身在黑暗中泛出阴森冷光。他持刀抵住她的脖子,“再叫就杀了你!”

冰冷的刀片贴着皮肤,恐惧占了上风,陶嫤霎时不敢再出声。

屋外仆从的声音越来越近,好像就在院外,黑衣贼逼向她:“带我出府,我便放了你。”

说着将她从床上捞起来,意欲挟持她。

陶嫤身娇肉嫩,哪能被他这么粗鲁地对待,只觉得被他握住的肩膀生疼,想挣扎,可是他手上的刀就架在她脖子上。正害怕无助时,看到外间有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那贼背对着外头,是以没有察觉。

玉茗举起手对着他的后颈狠狠砍了下去,旋即快速地制住他的双手,夺过他手里的匕首,唾骂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们姑娘不敬!”

那贼始料未及,被她打得爬不起来,跪在地上哀嚎一声。

玉茗是练家子,小时候跟着她爹学过几手,伺候经常锻炼,身手一直很好。

那贼被院里的人带走押送官府,方才吵闹的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玉茗转头看向床榻,只见陶嫤呆呆地坐在床沿,余悸未消。她忙上前去,看到她脖子上的伤口,顿时自责不已,“都是婢子糊涂,睡得沉,没能及时救出姑娘,请姑娘责罚婢子吧!”

陶嫤回神,觉得脖子有些凉,伸手摸了摸,居然还有血。

她泪眼朦胧地控诉:“吓死我了……”

被刀片按住脖子的那一瞬,她还以为自己今晚就交代在这里了。

当时脑子里千万个念头闪过去,竟然是觉得遗憾。好不容易重生一次,她还没第一世活得时间长呢。

好在玉茗及时出现,把她解救了出来。

府里姜管事清点了那个贼偷的东西,都是仓库里一些值钱的宝贝,有玛瑙卧莲鸳鸯、白玉寿纹玉佩和青玉全莲荷叶花插等物,加起来能值不少银两,都是江衡常年累月放在别院积攒下来的。

好在那贼被捉住了,否则管事还真不知如何对魏王交代。

*

翌日江衡过来别院时,姜管事把昨夜遭贼的事跟他说了。

“那贼闯了郡主的房间,拿刀划伤了郡主的脖子,所幸后来被玉茗丫鬟擒住了,当晚便押送去了官府。”管事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叙述了遍。

听得江衡心惊胆颤,那贼闯了陶嫤的房间,还划伤了她的脖子?

他走出正堂,足下生风地向百华院去,“郡主伤势如何?可有受到惊吓?”

管事低头道:“今早已经请大夫来诊断过,伤势不深,过不几日便能痊愈。”他想起昨晚的光景,唏嘘不已,“实话跟魏王说,别说郡主了,就连小人遇见那场景,都能吓得魂飞魄散,何况郡主一个小姑娘……”

夜半被人闯入房间,还被人拿刀威胁。

江衡越听脸色越难看,连口吻都凌厉不少,“院里的侍卫呢,都是废物不成?”

院里的侍卫不是废物,只是那黑衣贼身手太狡猾,还没抓住他,他便溜进陶嫤的房间了。如果没有玉茗,侍卫照样能收拾他,把他打得屁滚尿流。

不过姜管事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人,江衡正在气头上,他当然不会帮他们说话:“小人已经惩罚了他们。”

江衡发问:“怎么惩罚?”

管事道:“每人扣一个月月钱,杖三十。”

不够,江衡拧起眉头,“传话下去,每人扣三个月月钱,杖责五十,不服再打。另外每天都要加派人手,寸步不离地守在百华院门口,若是郡主再出意外,就让他们自己跟本王谢罪。”

管事惴惴然应了个是。

正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百华院门口,江衡让管事留在外面,他一个人进去。

院里很安静,他站在影壁后面听不到半点声音。

走出百花闹繁影壁,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槐树下躺着的小姑娘。她躺在短榻上,头顶是洁白清香的槐花,有几片落在她额头上,风一吹落在地上。

江衡走近几步,看到她脖子上缠着的一圈白绫,眸色深了深。

小不点还没睡醒,一排小扇子似的睫毛倦倦地垂着,睡容恬静。江衡轻轻地坐在塌沿,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伤口,她没有动静。

昨晚她必定吓坏了吧?

想想也是,无论是陶府还是楚国公府,都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爱,哪会让她吃这种苦头?偏偏自从她跟他来松州后,便受尽了折磨。

先是长途跋涉走山路,再是孤苦伶仃地一个人住,到现在遭人迫害,都是因为他没照顾好她。江衡目光往下移,发现她除了脖子之外,连露在外面的手腕都是一片青紫,或许是在跟贼人争斗中受伤的,那些斑驳痕迹印在她细白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江衡脸色愈发难看,执起她的小手,在那伤处来回婆娑。

秋空刚端着银耳雪梨汤回来,看到这一幕,尴尬地立在几步之外:“魏王……”

江衡抬眸,“给她上药了么?”

秋空颔首,把雪梨汤放到一旁的绣墩上,“上药了,是今早大夫开的药。”想了想补充道:“姑娘从小就这样,因为皮肤娇嫩,稍微有点磕磕碰碰便是一片青紫……魏王不必太担心。”

江衡看向陶嫤,确实跟秋空说的一样,这小不点跟块白豆腐似的,教人碰都舍不得碰一下。

生怕手下力道一重,便弄伤了她。

*

江衡一直在树下坐着。

半个时辰后,陶嫤悠悠转醒,睁开惺忪睡眼,看到江衡后有点迟疑。

她掩唇打了个哈欠,拖着软腔不确定地问:“魏王舅舅?”

江衡颔首,“是我。”

陶嫤总算清醒了,坐起来欢喜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叫醒我?”她动作太大,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轻轻地哼了一声。

江衡坐起来,让她别乱动:“昨晚的事我都听管事说了,是舅舅没照顾好你,让你受惊了。”

经过一晚上的调整,陶嫤已经没那么害怕了,正要跟他说别担心,却听他接着道:“叫叫,让下人去收拾行李,今晚你便跟我一起回魏王府。”

陶嫤眨了眨眼睛:“啊?”

她不知道在她睡醒的这段时间,江衡想了很多。与其让她住在别院,倒不如把她安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样哪怕她出了危险,他也能第一时间赶到。

谁知道昨晚那样的事还会不会发生?

还是把她放在身边比较安全。

再说了,他是她的舅舅,照顾外甥女天经地义,旁人根本不会在意,更不会说什么闲话。

其实陶嫤真的没什么了,昨晚她确实害怕,但经过一晚上的调整,这会儿心态平静得很。不过既然江衡亲自开口,她当然不会拒绝,毕竟这是她求之不得的事!

这样算不算因祸得福呢?

陶嫤暗暗地想,脸上却装得很无措,“魏王府地方住吗?我过去的话,会不会打扰魏王舅舅?”

江衡摸了摸她的头顶,“魏王府大得很,你想住哪里都可以。”

陶嫤弯起唇瓣,终于了却一大桩心事,心情好得很。

如此说来,她还得感谢那个贼呢。

*

别院刚刚热闹起来,郡主就要搬走了。

别远的人都很舍不得她,奈何魏王亲自要人,他们就算想挽留也没那个胆子。

陶嫤从长安带来的东西许多都没拆封,在仓库里放着,收拾起来很方便,不出一个时辰便全都放到马车上了。陶嫤带着她的丫鬟离开别院,坐上去魏王府的马车,一路上心情雀跃,小脸上得意的笑怎么都掩不住。

白蕊实在看不下去了,“姑娘有什么开心事吗?”

陶嫤毫不忸怩,“有呀。”

“什么事?”

她把头一扭,“不告诉你。”

白蕊一噎,识趣地没再发问。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在魏王府门口,陶嫤走下马车,看着眼前气派辉宏的朱漆大门,禁不住感叹,王府跟别院果真还是有区别的。魏王府占地广阔,装潢精美,极具气势,光是陶嫤居住的杜蘅苑,便有四进。

江衡领着她到院中,院子跟百华院不相上下,后面都有一个小花园,可以供她种花种草。

院里有十几名婢仆,加上她从长安带来的,共有三十几人,全部听候她的差遣。

前前后后看过一遍,江衡对她道:“本王就住在前面的瞻云院里,离这很近。”


  ☆、第61章 倾慕


在杜蘅苑住了一天之后,陶嫤便明白江衡之前不直接带她回魏王府的原因了。

因着杜蘅苑距离瞻云院很近,是以那院有任何动静,这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那些军营出身的人,一个个嗓门大得很,一激动便吼得震天响。

譬如现在,陶嫤站在院子门口,一脸不满地瞪着斜前方的瞻云院。

不知哪个下属的声音接连传出:“魏王,那群小兔崽子交给属下处理便是,保准收拾得他们服服帖帖!”

这种声音一直持续了整个早上,从卯时末开始,陶嫤还在床上熟睡,便被这声音震醒了。

什么人这么无礼,就不能到正堂说话么?

陶嫤气鼓鼓地瞪了一会儿,白蕊在一旁劝道:“姑娘,咱们回去吧。”

陶嫤磨了磨银牙,小拳头紧紧攒起,“我都瞌睡死了。”

可能最近换地方太频繁,接连两天她都没有休息好,夜晚总是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一觉醒来浑身都疲惫。本打算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谁知道天还没亮,便被瞻云院一嗓子给吼得睡不着了。

陶嫤让白蕊去找来两团棉花,她塞住耳朵继续补眠,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没睡着。

最后索性放弃了,从床上一跃而起,打算去瞻云院找江衡算账。

中午时分,瞻云院的吵闹声才停止。

陶嫤再次来到杜蘅苑门口,因为两个院子离得近,她站在门口便能看到瞻云院的动静。此刻江衡正站在院外送人出来,扭头对上她的视线,微微一滞,送走人后来到她跟前,“怎么出来了?”

陶嫤抿唇,紧紧盯着他:“魏王舅舅我都两天没睡好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江衡一时没反应过来。

低头一看,小不点眼底下有一圈青色,她皮肤白,所以显得更加明显。她双眸眼巴巴地看着他,那一声魏王舅舅叫得格外可怜。

想起刚才瞻云院的场景,江衡露出哂色,“吵着你了?”

她嗯一声。

江衡听这声音听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他忘了魏王府今非昔比,如今多了一个娇人儿,自然要好生照拂。他直起身,有点心疼,“以后有事本王让他们到正堂说,不会再来瞻云院,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陶嫤还是不高兴:“可是我晚上睡不着。”

江衡侧过神,眉峰微扬,“为何睡不着?”

她揉了揉发疼的脑袋,一阵烦闷,“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到了新地方,不是很习惯。”

再一看她脸色苍白,不带血色,该不是水土不服吧?

江衡这么一想,便跟她道:“我让人请大夫看看,若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千万不要忍着。”

陶嫤蔫蔫地颔首,打算回去睡回笼觉。

没走两步,被江衡唤住:“后天是上巳节,叫叫,你想不想出去玩?”

三月三日上巳节,兰汤沐浴,曲水流觞。

这天是闺阁姑娘一年里难得可以出来的时候,江衡担心她在府里闷坏了,便想带她出去看看。

此举正好如了陶嫤的心意,她确实被闷过头了,先是别院,再是魏王府,她来了松州好些天,根本没出去逛过。

陶嫤当即应下来:“想呀!”

江衡弯唇,“那你这两天好好休息,后天本王带你去泸江边参宴。”

泸江在松州城一隅,江水一半在城内,一半在城外。泸江两岸风景秀美,是许多文人雅士爱去的地方,赏花看景,对歌对酒。那一天松州知府在泸江边设宴,临江宴饮,好几天便邀请江衡到场。

江衡本不打算去,但看陶嫤今日怏怏不乐的,便想带她出去玩玩,让她恢复往日的朝气。

*

不知是江衡的话起来作用,还是陶嫤习惯了魏王府的环境,最近两天睡得都很香甜。

并且自那天之后,瞻云院当真安静得很,再没传出丁点儿杂音。

她不知道的是,江衡接待人的场所改在了前院正堂,平常办公则是在西北角的腾音阁。这样就算有什么动静,也不会吵到陶嫤。

陶嫤养了足足两天,总算养足了精神头。

上巳节有个传统,便是头一天晚上要用兰草沐浴,洗干净身上的秽物。傍晚时分,陶嫤让人烧了一大桶热水,钻进浴桶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热水是用兰草煎成,散发着淡淡香味,上面还飘着片片桃花瓣。陶嫤掬起一捧凑到鼻端,嗅了嗅,果真很香。

她扶着桶沿,白蕊在后头替她擦背,面对这大片凝脂般的肌肤,白蕊羡慕不已,“姑娘,您究竟是怎么长的?”

陶嫤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没听懂。

白蕊根本不舍得下狠劲搓,生怕自己轻轻一碰,就把她的皮肤碰坏了。“又白又滑,跟豆腐似的。”

闻言,陶嫤低低地笑出声来。

她知道自己皮肤好,可是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比如稍微有点磕磕碰碰,身上就能青紫好几天。

等白蕊擦完背后,陶嫤让她出去,自己慢慢地洗头发。

黑绸般的头发被她拨到身前,黑色跟白色反差明显,是两种极致。她的头发遮住了胸口的那团凝脂,发丝扫过顶端,传来微微的痒。这几天那儿越来越疼,她连碰都不敢碰,因为经历过一次,所以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并不担忧,只是偶尔疼得有些受不住罢了。

洗完头发后,她忍不住用手比划了一下,发觉那儿竟然长得连一只手都包不住了。

怎么长这么快?

好像比上辈子还大一点。

陶嫤其实不喜欢这么大的,她喜欢像包子一样玲珑小巧的,可惜自己遗传了阿娘的特点,胸脯挺翘,柳腰纤细。

从浴桶里站出来,陶嫤穿好衣服走出去,头发垂在身后,水珠滴了一地。

她走到镜奁跟前擦头发,前院的一个丫鬟来到门口,跟秋空说了几句话,秋空进屋通禀:“姑娘,前院好像来了客人,目下魏王不在,您是否要去看看?”

陶嫤偏头,“我去做什么?”

秋空道:“那人是来给魏王送东西的……”

顿了顿,说道:“是个姑娘。”

这是前院的丫鬟告诉她的,至于为什么特意告诉她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

等到陶嫤到了正堂,才明白秋空那句提醒是什么意思。

盖因正堂来的客人,一身牙白织金锦袍,飘逸隽秀,洒然裙履少年也。他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头束玉冠,虽然伪装得很完美,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姑娘。

陶嫤头发未干,只用垂丝海棠发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牵裙迈过门槛。

“魏王一早便出门了,眼下还没回来,听说公子有东西要送给魏王,不知阁下是?”陶嫤走过她跟前,坐在黄梨木椅子上,朝她微微一笑。

对方怔在原地,没料到魏王府会有姑娘,半响无语,许久才找回声音:“屈屈是秦知府之子秦泓,家父日前得了一种茶叶,特意来送与魏王品尝。”

秦知府么?

陶嫤看向面前的姑娘,为她赐座:“秦公子别站着,快坐吧。”

眼前的人哪里是秦大公子秦泓,分明是秦中仁的大女儿秦慕慕。

这是陶嫤第一次见她,还以为她那样能走到最后的女人,必定是沉稳内敛的,没想到也会做出这种男扮女装,只为见情郎一面的事情来。

丫鬟进屋添茶,秦慕慕捧着茶杯踟蹰良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屈屈记得魏王素来独居,不知姑娘与魏王是……”

她问这个问题,确实管得宽泛了。

可她就是忍不住。

这次她特意说服了阿爹,到魏王府一趟来,希望能借机跟魏王接触,顺道说一说明天上巳节的事。可是她等了许久,居然等来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

她一看便是刚洗完澡,乌发半干,浑身散发着兰草的清香。

这让秦慕慕不得不多想,多说魏王不近女色,跟没跟哪个姑娘亲近过,为何他的府里会有一个姑娘?而且这姑娘,还住在这里。

陶嫤看向她,故意吊她胃口:“哦,魏王跟我的关系很好。”

秦慕慕脸色一白。

她雪靥泛红,长睫微敛,拿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

秦慕慕沉不住气了,又或许是她现在用着秦泓的身份,是以说话无所顾忌,“屈屈以前来过魏王府两次,似乎没见过姑娘。”

“你当然没见过我啦。”陶嫤笑眯眯地,“我前几天才住进来的。”

她故意说得暧昧,就是为了让秦慕慕误会。

果不其然,秦慕慕将她当成了烟花之地的女子,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不屑起来,“你是……”

旁人都道魏王洁身自好,如今看来并不全是。

而且这姑娘看着并不大,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能让素来不近女色的魏王将她接到府里来。

她站起身,“既然魏王不在,屈屈就此告辞,改日再……”

话没说完,从门口进来一个丫鬟,手中拿着件妆花褙子,“郡主出来时怎么也不多穿点衣服?傍晚风凉,受冻了怎么办?”

一壁说着一壁给陶嫤披上。

秦慕慕怔住,不可思议地踅身看她。

陶嫤哎呀一声,不耐烦道:“我穿得够多了。”

“你、你是郡主?”秦慕慕问道。

陶嫤抬眸看去,眉眼弯弯:“对呀,魏王舅舅不在,你改天再来吧。”


  ☆、第62章 沪


魏王回松州之前,秦慕慕从秦中仁口中听说过,魏王此行带了一位郡主回来。

这位郡主是皇上亲封的广灵郡主,深受皇后喜爱,又是楚国公的外孙女,吏部尚书陶松然的孙女,可知其身份何等尊贵。

可是阿爹不是说她住在别院么?为何会到出现在魏王府?

秦慕慕把带来的茶叶放在八仙桌上,君山银针用银云龙纹镶象牙嵌螺钿双耳盖罐盛着,她既然知道了陶嫤的身份,抿唇一笑,态度与方才截然不同:“原来是广灵郡主,屈屈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之处,请郡主多多见谅。”

陶嫤目光随之看去,“这是什么茶?”

秦慕慕道:“是君山银针。”

陶嫤哦了一声,她对茶叶素来不怎么感兴趣,更不知道这茶的价值:“你放着吧,我会告诉他的。”

秦慕慕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才告辞离去。

等她走后,陶嫤坐在那儿没动,理了理绣金牡丹纹袖缘,若有所思。

白蕊把那罐子捧来送到她跟前,“姑娘,您要亲自给魏王送去么?那秦慕慕特意女扮男装,难道是为了见魏王一面?”

陶嫤掀眸一笑,“你怎么知道不是呢?”

她今日领教了,原来这秦慕慕是个离经叛道的姑娘,跟她认为的大不相同。

不知道上辈子江衡喜欢她哪点?日后她登上后位,是因为江衡喜欢她,还是因为她心机深沉?

不得而知。

不过就凭她刚才认为陶嫤是烟花之地的姑娘,那不屑的眼神,便足以让陶嫤不喜欢她。

骄傲自大,目中无人,这是陶嫤对她的第一印象。

白蕊惊讶得很:“那她是……她不怕被魏王看穿么?”

那种打扮一眼就能看出来了,更何况是魏王这种见多识广的人?

陶嫤勾唇一笑,打开罐盖看了看,里头果真放着一斤茶叶。她轻轻地说:“连我们都能轻易看穿,你以为别人看不出么?说不定她是故意的,就怕别人看不出来呢。”

如此一来,便能在江衡心中留下特别的印象了。

可惜今天魏王不在,她的计划没能得逞。

思及此,陶嫤坏心眼地一笑,站起来往外走:“走,我们先回去试试这茶好不好喝。”

*

霜月在面前煮茶,陶嫤便在对面看着。

看着看着想到自己阿娘,难免有点伤感。殷岁晴也喜欢品茶,她煮茶的姿势十分熟稔,煮出来的茶更是飘香四溢。霜月的茶艺,大部分是向殷岁晴学的。

她喟叹道:“我想阿娘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霜月撇去茶上面漂浮的水沫,笑着道:“姑娘若是想夫人的话,不如给她写一封信吧。这儿到长安的商队很多,一两个月便能送到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陶嫤叫寒光去备来笔纸。

这两个月下来,她有许多话要说,然而真到落笔的时候,却不知该如何开头了。正苦思冥想时,外头金荷通传道:“姑娘,魏王回来了。”

太阳已经落山,云蒸霞蔚,他总算回来了。

陶嫤搁下羊毫笔,捧起茶罐便往外走。“人呢?”

金荷道:“刚回瞻云院。”

于是陶嫤牵起裙摆便往那边去了,她走得急,不多时便来到瞻云院门口,粉唇轻启,微微喘息。

这是她第一次来瞻云院,刚一进去便被院里成排的兵器震住了,左手边足足列了三排,刀枪棍棒,长矛长戟。另一边是很大的空地,以供平时习武之用。

院里下人正不断地往屋里抬水,陶嫤走上询问:“魏王可否在院里?”

仆从答:“回郡主,在屋里。”

正室直棂门半开,两个仆从进进出出地抬水,看模样江衡是要准备洗澡。陶嫤立在门外,叩了叩门:“魏王舅舅。”

里头无人回应。

她又敲了两声:“魏王舅舅,有人给你送茶叶。”

半响之后,江衡边系衣带边从里面走出来,“谁送的?”

江衡才从军府回来,一身的汗,本想先洗个澡准备明天的上巳节,没想到衣服才脱了一半,这个小不点就找上门来了。没有办法,他只得重新再穿上。

陶嫤见他衣衫不整,捧着茶罐的手一滞,最后仍是递到他跟前:“秦府的秦泓公子,他俩的时候你不在,便让我转交给你。”

秦泓?

江衡眉心微蹙,他跟秦泓交情不深,无端端他为何要送他茶叶?何况他也不喜欢喝茶。

江衡很快捕捉到另一个重点,“秦泓来时,是你去接见的?”

“嗯哪。”陶嫤松快地点了点头,不以为意道:“来者是客,当时府上没人,只好由我过去了,你不介意我多管闲事吧?”

倒不是多管闲事的问题,听说那秦泓是风流之人,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见他,总归有些不妥。江衡告诉她:“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交给管事处理即可,你不必为此费心思。”

陶嫤听话地哦一声,她捧茶罐捧得手都酸了,可他还是不接,“这茶你到底要不要?”

说完补上一句:“我方才试了一下,还挺好喝的,魏王舅舅若是不要,我便替你收下了。”

想到这茶是秦泓送的,江衡一只手接了过去,“拿来吧。”

陶嫤的两只手总算解脱了,要知道那罐子可不轻,但从外面看去,一定价值不菲。她活络两下手臂,兴致盎然地问:“上回魏王舅舅说上巳节带我出去,咱们何时出发?”

她盼望明天盼望许久了,整张小脸写满了“我想出去”。

江衡哑然失笑,没见过这么心急火燎的,“明天亥时左右出发,去沪江边,舅舅带你玩一整天。”

陶嫤双眸程亮,“好!”

于是便乐颠颠地跑回自己院里,开始准备明天要穿的衣裳,还有要戴的珠翠首饰。

江衡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边笑意许久未消,待仆从上前询问:“魏王,再不洗水就凉了,可要小人再去烧点热水?”

江衡收回视线,踅身往里走:“不必,最近天有些热,水凉一点正好。”

走到一半,把手里的双耳盖灌交到仆从手上:“把这东西收起来。”

仆从不解:“收到哪儿?”

“随意。”江衡边走边道,“放到仓库也行。”

仆从明白了,转身下去照做。

*

翌日天一早,陶嫤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镜奁前,捧着脸颊看里头笑吟吟的姑娘,连自个儿都不知为何这么高兴。

白蕊笑话她:“姑娘是不是被闷坏了?以前出门也没见这么高兴过。”

可不是嘛,以前在长安城,她隔三差五就到街上转一圈,目下来了松州半个多月了,竟然一次都没到街上去过。

陶嫤换上白绫番莲纹对襟短衫,下面穿红色石榴裙,红与白交替,她盈盈一立,像一株含苞欲放的梅花,娇艳又纯真,融合得恰到好处。白蕊在她眉心画了一滴水滴形的花钿,简单雅致,配上低鬟髻上的点翠镶珍珠花簪,真是漂亮到了极致。

一切打点完毕后,恰好是离亥时还差一刻钟。

陶嫤领着白蕊玉茗两人走出院门,见瞻云院那边没有动静,便打算先到正堂等着江衡。

还没走远,听到后面传来说话声,她回眸看去,江衡正带着仆从往外走来。

陶嫤立定,唇边噙着盈盈笑意,等他走到跟前。

江衡刚走出瞻云院,便看到前面玉兰树下立着的小姑娘,她双手背在身后,石榴裙映着她双颊的笑意,竟比一旁的牡丹花还要娇丽动人。

待她走到跟前,陶嫤两靥盈盈,似嗔似喜:“魏王舅舅比我还慢。”

江衡笑了笑,“你倒是着急得很。”

她走在前头,步伐轻快,“当然了,我想逛逛松州是什么样嘛。”

其实松州不必长安城繁荣,这里商贾居多,人多眼杂,不如长安,天子脚下,民风淳朴。但是城内能游玩的风景不少,清新怡人,心旷神怡。

譬如他们今日要去的沪江,这是松州最大的一条江流,从城内到城外,江畔草木繁荣,种满了柳树,远远望去草木成荫,委实是个游玩的好去处。

因着日子特殊,沪江两岸早已被人瓜分了,他们纷纷用帷幕隔开,另僻出一个独立的空间,以免被人打扰。早在前天,江衡便让人来此处占好了地方,是以他们直接过去即可,不愁找不到地方。

来到沪江后,陶嫤从马车上下来,江边风大,吹得帷帽轻纱不住飞扬。她精致小巧的下巴时不时露了出来,那抹白腻时隐时现,让人看了忍不住遐想。

美人如花隔云端,大抵便是这个意思。

江边来了不少人,端看打扮非富即贵,有几位公子聚在一起,目光落在陶嫤身上,直至她走入帷幕才收回。

江衡选的这处地方极好,能够一览沪江的全景,江水奔流,波澜壮阔,扑面而来的清凉之感。江边还有好几位姑娘,在那儿捞水洗手,笑逐颜开,欢声乐语。

陶嫤赞叹道:“原来这就是沪江。”

江衡听出她语气里的惊艳,禁不住跟着一笑,虽然看了很多遍,但或许被这小不点感染了,他竟也觉得此处风景极好。

两人挨得极近,但因隔着一道透纱罗,是以看不到她的表情。

江衡凝睇一会儿,亲手摘去她的帷帽。


  ☆、第63章 脱鞋


视线忽然变得通透,陶嫤诧异地转头,迎上江衡漆黑深邃的双目。

“怎么了?”

粉白黛黑,施芳泽只。

玉白双颊微微含笑,江衡这才看见她眉心点着水滴花钿,颜色很浅,宛若点睛之笔,使她整张脸都明洁起来,莹然如玉。尤其眉下一泓秋水般的眸子,波光潋滟,笑着看人时,能将人的心儿魂儿都勾去。

江衡定定看了半响,将帷帽放在朱漆螺钿小几上,“戴着帽子看不出风景,反正没有外人,这帷帽不戴也行。”

原来如此,倒也说的过去。

陶嫤不疑有他,在江衡对面坐下,地上铺了软软一层氍毹,可以席地而坐。丫鬟陆续摆上糕点茶水,有松州的特色点心,还有陶嫤喜欢吃的糕点。有糖粥藕、梅花糕、砂仁糕和海棠酥等,还有几样时令瓜果,其中包括陶嫤最喜欢吃的樱桃和桑葚。

她见自己跟前摆着一碗糖粥藕,而江衡面前却什么都没有,禁不住问道:“魏王舅舅为何不喝糖粥藕?”

江衡本在看江边,闻声回头:“我不喜欢吃甜的食物。”

哦,陶嫤捏起一颗樱桃蘸了蘸酪,喂入口中笑道:“可是我喜欢吃甜的。”

说罢捧着双颊,眯起双目一脸享受的模样。

江上的风从侧面吹来,扶起她鬓边碎发,扫在洁白宛若梨花的酥颊上。江衡的心里好像种了一颗草,她一笑,那株草便四处摇摆,不断地撩拨他的心弦,他想抓住那颗草让它不要乱动,但又怕自己的力道碰坏了它。

酥酥麻麻的,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陶嫤嘴巴周围蘸了一点白白的酪渣,她恍若未觉,眼睛盯着江边几个姑娘滴溜溜地转,分明也想下去。

其中有一个身影很熟悉,可惜隔得太远看不仔细,只能看到她们在戏水玩闹,莺声燕语。

她转过头来,兴致勃勃地问:“我能下去么?”

江衡没回答,目光落在她嘴角上,“先把嘴巴擦干净。”

陶嫤后知后觉地嗯了一声,乌黑大眼满是迷茫。

江衡索性探过上身,把她面前的绢帕递给她,“擦擦。”

话刚说完,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后,直接伸出粉舌把酪渣舔干净了。

江衡怔住,盯着她的樱唇。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近得能看到她刚才唇瓣上的水迹,晶亮透明,以及她唇角逐渐翘起的弧度。她得意洋洋地炫耀:“吃干净了。”

江衡缓缓坐回去,久未出声。

陶嫤以为他忘了自己刚才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我能去江边看看吗?”

江衡面无微澜,“去吧,别走远。”

“嗯嗯。”陶嫤站起来,领着白蕊玉茗到江边玩耍。

沪江位于牡丹园中,南北贯穿了整个园子,园内是开得如火如荼的牡丹花,还有供人乘凉的八角亭子。陶嫤去的地方,便是沪江下游的一座拱桥上。

*

她离开后,江衡便坐在氍毹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一抬眼,看到对面那碗只吃了一半的糖蒸酥酪,想到小不点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他眸色深了深,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荒唐。

怎么会……

他低头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一定是这几天没休息好,脑子糊涂了,才会对一个小姑娘有想法。

“魏王果然在这,下官还以为您不来了。”一个声音忽然介入他的思绪。

江衡抬头,松州知府秦中仁正站在几步之外。

他理了理情绪,对他比了个请坐的手势,“本王出来得早,忘了差人支会秦知府一声。”

秦中仁推谢,“多谢魏王赐座,不过下官不便久留,前面咏鹤楼还有几位大人等着。”

说罢问道:“魏王不如跟下官一道过去吧?”

原本就是秦中仁邀请江衡过来的,江衡因为要带陶嫤过来,是以出门较早。秦中仁和几位松州官员在东边阁楼临江设宴,他正要过去,看到这边的侍从十分眼熟,绕到帷幕后面一看,果真是魏王。

江衡看向江边,陶嫤带着丫鬟来到桥上,隔得太远,又因她带着帷帽,是以看不出表情。

江衡站起来对霜月秋空道:“若是叫叫回来,就说本王在前面咏鹤楼中。”

霜月秋空齐齐点头。

秦中仁恍悟,“魏王约了别人?”

也怪他迟钝,没注意帷幕里的场景,只看到江衡一个人在,便以为他是一个人来的。秦中仁很有眼力见儿,当即改口:“既然如此,魏王不如把对方一起带去参加酒席?正好人多,凑个热闹。”

江衡交代完后,起身走出帷幕,笑道:“不必了,她不能喝酒。”

那天晚上才吃了几只醉虾便倒了,可想而知陶嫤多么不胜酒力,江衡是万万不会再让她碰一滴酒。尤其这是在外头,谁知道她喝醉酒后会做出什么?万一像那晚一样,倒在别人怀中呢?

秦中仁没有强求,两人一起来到咏鹤楼下,上至二楼。

楼上统共设了两桌宴,都是秦中仁邀请的人,有松州刺史、县丞、县尉等人。见到魏王前来,纷纷热情地行礼招呼,邀请他到上座。江衡在松州好些年,与这些人都打过交道,是以并未显得拘谨,反而大方地坐在上位。

另一桌的人泰半是官员之子,公子哥们,也有几个过来跟江衡攀谈套近乎。

这种人江衡见得多了,应付起来游刃有余,其中一位绮罗华服,容表不俗,正是秦中仁的长子秦泓。

江衡倒酒,敬了他一杯,“说起来,本王还该感谢秦公子送的茶叶。可惜那天本王不在府上,否则定会好生招待你。”

秦泓一表人才,风流倜傥,闻言脸上笑意微滞,很快反应过来,“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难为魏王还记在心上,小生感动不已。”

那天阿妹借用他的身份,要到魏王府去。

起初他并不同意,若是被人揭穿后,恐怕有损秦慕慕的名誉。但拗不过秦慕慕苦苦哀求,最终还是同意了。

秦慕慕在家也是被宠坏了,才会行事不顾后果,鲁莽冲动。

好在那天她回来之后说没有见到魏王,是广灵郡主接待的她。这么说来,他还要伪装与广灵郡主见过一面,希望今天广灵郡主不在才好。

江衡原本确实对他没什么印象,不过那天陶嫤来送茶叶,才顺道记住了他,“本王不知道,原来秦公子也喜欢品茶?”

秦泓抱拳一笑,“全因家父喜欢,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皮毛罢了,说出来让魏王见笑。”

席间有小厮端上来满满两大坛酒,上等的花雕,十里飘香,挨个给在座的官员倒满。

有人提议干喝酒没意思,于是干脆行起酒令来。起初是行律令,在场多是文人墨客,吟起诗来朗朗上口,不假思索,不过这就难为了江衡,他常年习武之人,哪有那功夫去研读诗书?

江衡一连被罚三杯之后,有人说改玩双陆。

这个简单,不就是掷骰子么?全凭运气罢了。

阁楼上的气氛不一会儿便热火起来,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并伴随着时而爆发的哄笑声。

*

相比之下,陶嫤在江边没意思多了。

脚下是湍急的江水,她站在桥上看久了有点头晕,便携白蕊玉茗走到桥下,准备回帷幕里面。

前方走来三五个姑娘,一边走一边玩闹,其中两个嘻嘻笑笑,不停地掬起沪江水往对方身上泼去。

有一个倒着往前走,没注意看路,在几人惊讶的目光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陶嫤身上。

陶嫤刚走到桥下,哪里想到她会真撞过来,趔趔趄趄后退两步,一只笏头履踩进江水里。她上半身后仰,险些掉进沪江,好在被玉茗眼疾手快地救了回去。

不过她的帷帽却因此掉进水里,随着水流一并冲走了。

撞人的姑娘慌忙转身,俏丽的苹果脸上满是歉意,“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没看路,你不要紧吧?”

说着看一眼她的鞋子,内疚道:“不如你跟我回家,我再赔你一双鞋吧?”

鞋子湿漉漉的确实很难受,不过这姑娘的态度让陶嫤舒服了点,没方才那么不满了,“不要紧,我自己回去换就是了,你以后走路小心一些。”

话刚说完,跟这姑娘同行的一人疑惑道:“这不是……广灵郡主么?”

陶嫤循声看去,说话的人正是秦慕慕。

原来今天她也来了,难怪刚才在帷幕里,陶嫤就看见一个身影觉得眼熟。

陶嫤一笑,佯装不认识她:“姑娘认识我么,不知你是?”

言讫,果见秦慕慕露出哂色。

是啊,那天她是以秦泓的身份去的魏王府,又是男扮女装,陶嫤怎么可能认识她?

而她刚才竟然还叫她郡主,真是愚蠢至极。

秦慕慕正了正脸色,端出一副温和笑意,“我认识郡主,但是郡主并不认识我。我听父亲说您最近住在魏王府中,方才又见您跟魏王一起过来,是以才斗胆猜测您的身份,请郡主不要见怪。”

倒是个能说会道的,比上回见面机灵多了。

因为上次陶嫤出现得太突然,她猝不及防,才会表现得那般冒失。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

苹果脸姑娘得知陶嫤的身份,嘴巴简直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你、你就是广灵郡主?”

前几天一直听说松州来了位郡主,要在这里静养一年半载,只听人说,却始终没机会见到真人。今天好不容易被她碰到了,可她居然差点把人家撞进沪江里,她怎么想怎么懊恼,“郡主大人有大量……”

陶嫤被她逗笑了,“算啦,你又不是故意的。”

说着她提了提裙子,裙摆被水濡湿了一半,沉甸甸的很难受,正想着跟她们告辞回去换衣服时,秦慕慕看到她的动作,出言邀请道:“这附近有一个我家的别院,不如郡主跟我过去吧?里面有我的衣裳鞋子,郡主若是不嫌弃,可以先换上凑合一阵。”

苹果脸姑娘听到连声附和:“是呀是呀,郡主这么着容易着凉,还是先换衣服要紧。”

陶嫤不喜欢穿别人的衣服,尤其这人她还不怎么喜欢,于是摇头拒绝:“不了,我回去便是。”

说着叫上白蕊玉茗,准备打道回魏王府。

秦慕慕热络地上前,表情愁苦:“郡主若是这样回去,被魏王看到定是要问的。届时魏王跟我父亲一说,我跟阿萝都免不了责罚,您就行行好,帮帮我们这回吧?”

陶嫤平静地回视她,看着这张脸,忽然有些顿悟。

难怪她的表现跟上回相差那么多,难怪她对她忽然热络了起来……

原来中间还隔着一个魏王舅舅。

她以为跟她打好关系,她就有机会接触江衡么?

陶嫤笑了笑,有点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以不急着撕破这层薄纱,“秦姑娘放心,我不会跟魏王舅舅提起你们的,你也不用担心会被秦知府责罚。我现在急着回去,日后若有机会再见,咱们再好好聊聊。”

当陶嫤说起那句“不会跟魏王舅舅提起你们”时,秦慕慕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很细微,但仍旧被陶嫤捕捉到了。

秦慕慕故意松一口气,“那便太好了,既然如此,不如我跟阿萝改日登门赔罪吧?希望郡主不要将我们拒之门外。”

那位名叫阿萝的姑娘点头不迭,全然不知秦慕慕的心思。

真可爱。

陶嫤扬唇一笑,露出一小颗尖尖的虎牙:“好呀,那我等你们过来。”

说着看了几人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

回到帷幕时,秋空告诉她说:“魏王被秦知府叫走了,正在前面的咏鹤楼喝酒呢。”

陶嫤往前面看去,咏鹤楼共有三层,飞檐翘角,朱甍碧瓦。

听到江衡在里头喝酒,陶嫤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本想叫他一起回去呢,但是里面酒气熏天的,还都是男人,她可不想过去。

是以便让随行的一个仆从过去传话,她来到魏王府的马车前,坐在马车里等候。

*

咏鹤楼二楼,热闹嘈杂,全是摇骰子的声音。

秦泓刚摇了一个满盆星,准备劝江衡喝酒:“魏王……”

毕竟桌上大部分人都醉了,唯有他还醒着,实在是让人气愤!

明明他也没少喝多少,怎么就是不倒下呢?秦泓跟其他人想的一样,今天一定要将魏王灌倒,看看他喝醉酒是什么模样!

酒杯刚递出去,便有一位魏王府的仆从上来,来到江衡身边低声说了两句,便见江衡放下酒杯,站起来道:“诸位继续,本王尚有要事,今日就此告辞,改日再聚。”

说着没等众人回神,他已走下楼梯。

*

仆从说陶嫤在江边被人撞了一下,险些掉进水里,目下弄湿了衣服,正准备回府。

江衡足下生风,快步往停靠马车的地方走去。

江边的凉风拂面而来,吹散了不少酒意,让他的头脑顿时清醒不少。

马车停在沪江上游,江衡走上马车,掀开布帘,一眼便看到车厢里怏怏不乐坐着的陶嫤。

小姑娘见到他来了,抬起乌溜溜的杏眼,扁扁嘴道:“魏王舅舅,我们快回去吧,我的衣服湿了好难受。”

江衡往下一看,果见她的石榴裙湿了一半,左边笏头履更是湿透了,车厢木板上都是水迹。

他蹙眉,“谁把你弄成这样?”

陶嫤拧了拧裙子上的水,“不认识,是个姑娘。”

她故意没让白蕊玉茗打理,是为了让江衡看到这一幕,这样以后他知道跟秦慕慕有关时,便不会对她有好感了。

陶嫤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喜欢秦慕慕,所以也不希望这辈子江衡娶她为侧妃。

江衡来到她跟前,拧眉看了看,蹲下.身,握起她的小腿便要替她脱鞋子。

陶嫤吓住,“你干什么?”

他道:“从这里到府上还有一段路,你穿着湿鞋回去,难保不会着凉,倒不如趁早脱了。”

说着褪下她的鞋子、袜子,逐渐露出一只细腻白净的小脚。


  ☆、第64章 赔礼


陶嫤从没在外人面前脱过鞋子,更别说被一个男人握住脚踝了。

江衡灼热的手掌放在她皮肤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往后躲,奈何他的力气大,她的那点儿力气显得微不足道。

陶嫤扶着车壁,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心中有点疑惑。

就算他把自己当成长辈,也不该随便脱她的鞋子啊?而且……而且还摸了她的脚。

江衡手中的玉足小巧精致,甚至还没他的手掌大,他一只手便能包住。她的脚趾甲盖儿圆润粉红,有如雪地里的片片梅花瓣,与他深麦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黑一白,触目惊心。

陶嫤最怕痒了,尤其左脚还被他这样握住,早已忍受不住了,“你先放开我……”

她边说边翘起嘴角,脸上挂着笑意,眼睛却是懊恼的。

挣扎的过程中,江衡的小拇指碰到她的足心,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歪倒在一旁的秋空身上,“魏王舅舅不要!”

小姑娘似笑似哭,黛眉拧成一个疙瘩,杏眸含嗔,樱唇却情不自禁地弯起来,一边挣扎一边讨饶。

听到她的声音,江衡鬼使神差地没有松开,反而握紧了她的玉足,在她足心轻轻一划,“怕痒?”

陶嫤惊叫一声,开始不断地挣扎,然而越挣扎越觉得痒,她笑得泪眼汪汪,“不要呀……”

她明明不想笑,明明觉得难受极了,可就是忍不住。

江衡这个大坏蛋!

陶嫤呜咽一声,又哭又笑,捂着肚子倒在秋空怀里,“放开我吧魏王舅舅……求求你了。”

江衡看着她可怜兮兮的小脸,大抵是良心发现了,终于肯松开她,“就这么怕痒?”

陶嫤默默地抽回左脚,擦擦眼泪缓了好半天,总算缓和过来了。

听到江衡这句话莫名地生气,把她捉弄成这样,还好意思问她这么怕痒?她才知道,江衡居然有这么无赖的一面。

陶嫤见他看着自己的裙子,生怕他把她的裙子也脱了,连忙把双腿藏在秋空身后,“我要回府。”

说完把头一扭,再也不愿意理他。

江衡哑然失笑,吩咐车夫打道回府,他喝多了酒,于是便没有骑马,而是跟她们一起坐在马车里。秋空和霜月面色讪讪,一个说要坐到外面,一个说去后面跟白蕊玉茗同车,不一会儿车厢里只剩下陶嫤和江衡两人。

江衡确实喝得不少,整个车厢里都是酒味儿,熏得陶嫤皱起眉头。

她往边上挪了挪,故意对他说道:“魏王舅舅离我远点,你身上好臭。”

江衡原本倚在车壁上小憩,闻言睁开双眼,他漆黑的眸子被蒙了一层氤氲雾霭,深邃朦胧,偏头盯着她嫌弃的小脸看了片刻,直起身若有所思地问:“哪里臭?”

陶嫤严肃地说:“哪里都臭。”

谁知道江衡非但不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陶嫤又问:“你是不是喝了很多酒?”

江衡不置可否。

怎么男人都喜欢喝酒,陶临沅也是这样,高兴喝酒,不高兴也喝酒。尤其上辈子阿娘走后,他成天喝得酩酊大醉,以至于陶嫤现在看见喝醉酒的男人,就本能地厌恶。

江衡听到她的嘀咕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于是陶嫤重复道:“我说阿爹也喜欢喝酒,他经常喝得烂醉,回到家里不分东南西北,烦都烦死了。”

江衡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问道:“你不喜欢他喝酒?”

“当然不喜欢了。”陶嫤又往边上挪了挪,悄悄掀起窗帘一角,“可惜我每次说他,他都不听。”

江衡没再说话,阖目倚着车壁休息,一直到了魏王府门口才睁眼。

*

上巳节过去三天,秦府便差人递来拜帖,秦慕慕要和武县尉的闺女武萝一道来登门道歉。

帖子上写着她们明天过来,陶嫤看过之后,随手便放在了桌几上。

原来上回那个苹果脸是县尉的女儿,陶嫤觉得她倒是挺可爱的,只可惜被秦慕慕当成了接近魏王府的垫脚石,被利用了罢了。

明天江衡正好没事,一整天都留在府中。

陶嫤跟他说了明天有客人来访,他诧异地看了陶嫤两眼:“来找你的?”

陶嫤点了两下头,以示他没听错。

江衡问道:“你只出过一次门,为何会认识她们?”

并且那唯一一出门,前后不超过两个时辰,他们后来直接回了魏王府,期间并未接触任何人,这不点怎么会认识秦知府的女儿?

陶嫤便如实告诉他:“那天在江边是她们把我撞下水的,那个秦姑娘好像认识我,就说要来魏王府给我赔罪。”

江衡敏锐地捕捉到重点,“她们把你撞下水的?”

陶嫤嗯了一嗯,“不过她们当时在江边玩闹,应当不是故意的。”说罢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故意说给他听,“魏王舅舅,你的面子比我还大,秦姑娘知道我住在魏王府之后,说什么都要过来呢。”

江衡见她双眸澄净,不像说谎,当即明白了什么。

看来那秦慕慕……心思并不简单。

他没多说,只是揉了揉她的头顶:“那你们明天好好玩,舅舅不打扰你们。”

陶嫤笑逐颜开,“嗯!”

*

翌日秦慕慕和武萝如期而至。

秦慕慕一看便是特地打扮过的,梳着双鬟望仙髻,髻上戴青翠猫眼草虫簪,穿着秋香色缠枝莲暗地云纹大袖衫,她今年十六岁,身姿袅娜,纤细匀称,这身衣服恰好将她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

再对比武萝便简单大方多了,她跟上回一样梳着单螺髻,头上只带了两只碧玉发钗,穿着湖绿色襦裙,苹果脸上堆叠笑意,看着可爱又讨喜。

陶嫤把她两人迎到屋里,问武萝道:“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我刚起来,还没吃早膳呢。”

武萝一双眼睛笑成月牙,见到陶嫤既忐忑又欢喜,是以说话也没多做思考,“还不是慕慕姐催得急,一大早便去我家叫人了,当时我连衣服都没穿好呢。”

秦慕慕面不改色,笑着跟陶嫤解释:“不是有句俗话说,赶早不赶晚么。我还不是怕来得晚了,若是郡主有别的事耽误了,那可怎么办?”

一壁说一壁往里屋走去,陶嫤边听边笑,心想你是来见魏王舅舅的,说这么好听做什么?

陶嫤让两人坐在软榻上,她则坐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个朱漆嵌螺钿小几。她让秋空端几道点心瓜果上来,跟她们介绍道:“这是我平常最喜欢吃的几种点心,还有这个桑葚,也是很新鲜的,你们不要客气。”

武萝是个头脑简单的姑娘,没有多想便拈了一颗送入口中,旋即想到什么,从带来的丫鬟手里拿过一个紫檀浮雕缠枝莲纹盒子,递到陶嫤跟前:“这是我送给郡主的赔礼,一点小东西,还请郡主别嫌弃。”

她笑时两颊有深深的酒窝,就跟何玉照一样,不过两个人性格可真是天差地别。

陶嫤打开看了看,里面摆着一块白玉玉兔玉佩,她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可见这玉佩做功很精细,兔子雕刻得栩栩如生,动作微妙微翘,好像下一刻便会跳着跑开。

陶嫤很喜欢,对她道了声谢:“那天的事你不必再放在心上,我已经不生气了。”

武萝松一口气,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郡主不知道,这几天我一直都担惊受怕,生怕你不原谅我。”

陶嫤被她滑稽的模样逗笑了,扑哧一声,两人相视而笑。

这边她们相谈融洽,倒把秦慕慕给忘在一边了。秦慕慕不甘寂寞,也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盒子,笑着放到陶嫤跟前:“这是我给郡主的赔礼,郡主看看喜不喜欢。”

陶嫤收回笑意,看着那盒子却没有打开,“当时撞到我的人是武姑娘,跟秦姑娘没有任何关系,秦姑娘为何要送我赔礼?”

一句话问得秦慕慕哑口无言,竟不知如何接话。

秦慕慕顿了顿,“我视阿萝为亲姐妹,那天阿萝冒犯了郡主,我没有看好她,自然有一份责任……”

没见过上赶着给自己揽罪名的。

为了接近江衡,她还真是不择手段。

陶嫤长长地哦了一身,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一遍,最后落在秦慕慕身上:“秦姑娘对武姑娘真好,这么说无论她以后犯什么错,秦姑娘都会替她承担了?”

秦慕慕一滞,答不上来。

她总感觉这郡主好像针对她似的,专门挑她的刺。

武萝见气氛尴尬,想要打圆场,但又不知如何开口,急着手心冒汗:“郡主,慕慕姐……”

陶嫤忽而一笑,与刚才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她笑容乖巧,声音甜腻:“我跟你开玩笑的,既然有人送礼物,哪有嫌多的道理?”

说着打开盒子,只见里头摆了一副金镶玉灯笼耳坠,是时下最流行的样式。

陶嫤这种耳坠多得很,并不觉得稀奇,但还是装出一副喜欢的模样:“多谢秦姑娘。”

秦慕慕的脸色稍有好转,“郡主喜欢就好。”

武萝见两人关系缓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武萝是个话唠,见陶嫤不生气后,追着她一个劲儿地问长安的风土人情,习俗环境。

她没有去过长安,这辈子唯一的心愿便是到长安一趟,用她的话说就是“死而无憾了”。

陶嫤笑话她没出息,“你父母不让你去么?”

武萝唉声叹气,“郡主有所不知,我今年年底便要成亲了,家里管得紧,恨不得我天天待在家里学习女戒。”

陶嫤惊讶不已,她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怎么就要成亲了?

武萝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误会了,“不瞒公主,我上个月刚及笄,已经满十五岁了。”

因为天生一张苹果脸,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以至于不少人误会她才十二三,武萝早就习惯了。

原来这三个人里头,最小的居然是陶嫤。

不过话说回来,陶嫤的精神年龄却比她们都大,起码她已经活了二十多个年头了。

话题聊着聊着,不知怎的就转换到了魏王头上,武萝很是不解,“郡主为何要叫魏王为舅舅?”

她知道陶嫤是楚国公的外孙女,并非皇上的外孙女,按理说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为何却要叫江衡舅舅?

陶嫤这么解释:“因为我阿娘跟宜阳公主义结金兰,魏王是宜阳公主的弟弟,所以辈分上说,魏王确实是我的舅舅。”

武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另一边秦慕慕状似随口问道:“听说魏王从未带姑娘回府居住过,这么说来,郡主跟魏王的关系真是好呢。”

陶嫤毫不忸怩的承认:“是呀,魏王舅舅确实待我很好。”

武萝感慨道:“慕慕姐这话就不对了,郡主的身份尊贵,岂能跟寻常姑娘相比?魏王重视郡主是理所应当的事。”

殊不知那句“寻常姑娘”把秦慕慕也囊括在其中了,她心中倾慕魏王,一直没有说出来,如今就算想见他一面,都得经过一番精打细算。

秦慕慕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阿萝说的是。”

正说话间,忽地从屏风后面蹿出来一只花色斑点的动物,武萝和秦慕慕猝不及防,均被吓了一跳,惊叫着往后退去。

将军来到陶嫤脚边,纵身跳到她腿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武萝哆哆嗦嗦,“郡,郡主……这是不是豹子?”

半圆形的耳朵,凌厉冷漠的圆眸,以及那一身花斑纹,任谁都不会看错。将军长大了,逐渐开始有猎豹的模样,兽性十足。

陶嫤捏了捏它的耳朵,“是的,它叫将军,是我养的豹子。”

秦慕慕也被吓得不轻,无法理解在家里养豹子是什么心态,难道不怕半夜被它吃了么?

将军来了之后,她们两个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端端正正地坐在长榻另一端,正襟危坐。

过不了多久,武萝首先提出辞别,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被吓死。

而秦慕慕没能等到江衡,虽心有不甘,但叫她继续等下去,又不知道能否等到江衡……末了索性咬咬牙,跟武萝一起回去。

*

刚送走这俩人,江衡的人便叫她到正堂去用膳。

陶嫤让人把武萝送的玉佩收起来,至于秦慕慕送的耳坠……她拿起来看了看,递给寒光,“送给你了。”

寒光欢喜不已,“多谢姑娘!”

她不想留秦慕慕的东西,正好做个顺水人情,两全其美。

来到正堂,江衡已经坐在桌后,桌上摆着好几道菜肴。早上秦慕慕和武萝来得早,她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用,一直饿到这会儿,早就扛不住了。

陶嫤坐在江衡对面,叫了声魏王舅舅便准备开动。

江衡问她:“她们走了?”

陶嫤的教养极好,尽管很饿,但吃东西仍旧斯文有礼,不紧不慢。她刚往嘴里放了一块蒸酥肉,听到这话先嚼完咽了下去,“刚走的,被将军吓走了。”

江衡眉峰微抬。

吃到一半时,陶嫤总算有心思搭理他了,“魏王舅舅,我有事跟你说。”

江衡漫不经心地问:“何事?”

陶嫤弯起双眸:“原来秦姑娘不是来看我的,是来看你的。”

江衡掀眸。

她继续道:“秦姑娘好像对你有意思。”

江衡蹙了蹙眉。


  ☆、第65章 愤怒


正堂里静了片刻,只剩下穿堂而过的风声。

江衡夹起一筷子糖醋鱼放到碗里,不动声色地问:“何以见得?”

陶嫤吃得差不多了,停箸擦了擦嘴巴,将今天早上的事跟他说了一遍:“秦姑娘特意来了一大早,只是为了多见你一面。当有人提起你时,她的眼睛都会发光,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也就是说,她就是那个所谓的明眼人。

江衡忽而发笑,“所以呢?”

陶嫤并不转弯抹角,直勾勾地看着江衡,“所以江衡舅舅觉得她怎么样?”

江衡放下筷子,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等她继续开口。

陶嫤时时刻刻把庄皇后的话放在心里,要给江衡物色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按理说这秦慕慕就很合适,而且他们上辈子还是一对,可陶嫤就是不想把他俩撮合到一块儿。如果江衡对秦慕慕没感觉就最好了,万一有的话……那也得想办法拆散!

打定主意,陶嫤说道:“我今天见了秦姑娘,才知道那天送茶叶的人是她……原来她男扮女装到王府来,是为了给魏王舅舅送茶叶。魏王舅舅,她对你可谓痴心一片,连女儿家最重要的名声都顾不得了。”

陶嫤承认,她是故意贬低秦慕慕在江衡心中的形象的……谁叫秦慕慕本来就打的这个主意呢。

江衡顾左右而言他:“上次在沪江边落水,是她撞的?”

陶嫤摇了摇头,“不是她,是武萝姑娘。”

末了又道:“不过秦姑娘很愧疚,说她也有责任,一定要来魏王府登门道歉。”

也就是说,她是打着道歉的幌子来魏王府的么?

秦慕慕为了接近他,所以才接近陶嫤。

江衡看向对面的小姑娘,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很纯洁很干净,全然不知自己刚才暴露了什么。

江衡让下人撤去碟筷,收拾完桌子让她们退下,独独留下了陶嫤:“叫叫,你过来。”

陶嫤不明所以,走到他跟前:“什么事?”

江衡很高,他坐在椅子上跟陶嫤站着一样高,所以他可以轻易地摸到她的头顶,沉声问道:“你不喜欢秦慕慕?”

陶嫤愕住,他怎么看出来的?

她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呢。

既然被他看穿了,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陶嫤扁扁嘴,如实招来:“我确实不怎么喜欢她。”

江衡凝视着她的双眸,许久才问:“为何?”

好像在期待什么答案似的。

可惜陶嫤没有说出他想听的话,而是控诉道:“她来给你送茶叶的那一天,把我当成了平康坊里那种女人。后来在沪江遇见她,她只是想利用我接近你罢了,她以为我是傻子看不出来么?”

陶嫤说的不错,秦慕慕的心思确实很明显,早在江衡那天在秦府跟秦中仁对弈时,他便看出来了。

虽然她伪装得很自然,但还是有些刻意。

江衡如何看不出她是故意接近他的?然而他想从陶嫤口中听到的,却不是这个答案。

陶嫤见他不吭声,还当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便扒拉着他的袖子问道:“魏王舅舅你不会也喜欢她吧?”

江衡回神,“没有这回事。”

“那就好。”陶嫤长吁一口气,可算是放心了。

她没看到江衡眸中的深意,以及他低压的眉峰。

不喜欢秦慕慕,那他该喜欢谁?

*

自那之后,陶嫤与秦慕慕一直没什么来往,更没邀请她来过魏王府。

虽然秦慕慕跟她写过几封信,明里暗里表示想来王府看看上回的豹子,但陶嫤都当没看懂,以怕伤害她们回绝了。

最近江衡好像也忙得很,经常去军府里。有时候甚至直接住在那里,一住便是两三天,很少回王府。

府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陶嫤反而有些不习惯,不过这样正好适合她静养。一眨眼过去两个月,她连一次心疾都没发作过,简直让白蕊玉茗欣喜若狂,这可是好兆头,说不定来年姑娘的病就全好了!

过不几天就是端午节,松州百姓会在沪江举办龙舟大赛,各家各户都忙着包粽子,过端午。连王府也一派和乐,听管事说,还要办一场家宴,邀请松州各方官员来府上一聚。

陶嫤闻言纳闷道:“过端午为何还要设宴?”

气候转夏,天气越来越热,出去走一圈便是一身的水,陶嫤更愿意在屋里待着。屋里没别人,她只穿着抹胸和长裤,外面罩了一件轻薄的散花绫褙子,圆润的肩头和光洁的美背若隐若现,她却丝毫不觉。

身旁两个丫鬟,一个为她捏肩,一个为她打风,可谓好不惬意。

这种天气实在适合打盹儿,陶嫤眯着眼睛昏昏欲睡之际,听见白蕊在耳畔说道:“听说也不全是为了端午,那天恰好是魏王的生辰,是以才会在王府设宴。”

听见这句话,陶嫤的瞌睡虫霎时全跑了。

江衡的生辰?

她忙从美人榻上坐起来,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说江衡端午节过生辰?”

白蕊颔首:“是管事跟婢子说的,那天会邀请很多官员来,还有魏王的陈年旧友,前院大抵会很热闹。是以管事让婢子告诉您一声,您若是嫌吵,可以头一天挪到别院去。”

陶嫤惘惘地:“可是江衡没有跟我说过啊。”

白蕊道:“这些天魏王琐事繁忙,连王府都极少回来,这事全交给管事操持了。”

这几天军府新编入一群士兵,有几个因口角之争闹出了人命,都是富家子弟,这事搁谁身上都不愿善罢甘休。再加上最近盐商剧增,不少商贾贩卖私盐,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琐事,江衡已有七八天没回过魏王府了。

白蕊问道:“姑娘如何打算?那天是否要搬到别院去?”

陶嫤认为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当即便否决了,“魏王舅舅对我那么好,他的生辰我怎能不参加?那天我就留在魏王府,哪也不去。”

不仅要留在府里,她还要送江衡礼物。

这样才能表示她的诚心。

陶嫤是个急性子,既然想到了,马上就要着手准备。距离端午节还有三天,她让丫鬟赶忙给自己换衣服,她这就要出府,去街上给江衡挑选礼物。

白蕊为难地看一眼天色,“姑娘,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陶嫤动作迅速地换上襦裙,带着玉茗便往外走:“我们早点回来就是了。”

说着让人去准备马车,她这就要出门。

*

陶嫤在街上转了一圈,去了好几家铺子,都没找到适合江衡的礼物。

她不知道江衡的喜好,自然不敢轻易下结论。这时候陶嫤才发现,她对江衡一点也不了解。

站在一家玉器铺子里面,陶嫤把里头的玉佩都看了一遍,仔细一想江衡似乎很少戴玉佩。送他这个的话,他会高兴么?

可是王府仓库里多的是玉佩,也没见他戴过,若是她送的话,是不是显得太没诚意了?

不行不行,还得再看看。

眼看着太阳逐渐落山,霞光给屋脊镀了一层橘黄色的光,窅窅翳翳,光影斑斓。

陶嫤逛了一个时辰,等她回到魏王府时,天已尽黑。

她刚从马车上下来,阍者便慌慌张张地来到跟前,“郡主您可算回来了,魏王等了您很久……”

陶嫤一脸诧异,“魏王为何要等我?”

说罢一顿,“他何时回来的?”

那阍者没有跟她多解释,领着她直接往正堂走去,一壁走一壁惴惴道:“魏王回来后得知您出府了,脸色不太好看。再加上天快黑了,魏王担心您在外头有危险,派了几个人出府寻找,一直没找到……”

陶嫤恍然大悟,接着露出赧色:“我去了沪江边上的集市。”

沪江距离魏王府有好大一段距离,难怪江衡派的人找不到她,谁能想到她会跑那么远?

及至正堂,廊下悬着几盏灯笼,月色迷蒙,照亮了前面的路。

陶嫤拾阶而上,牵裙迈过门槛,一眼便瞧见了里头正襟危坐的江衡。

她刚进门,江衡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七八天不见,陶嫤多少有些拘谨,怕自己刚才的行为惹他生气,遂低着头走到堂屋中央,“魏王舅舅,我回来了。”

江衡放下墨彩小盖钟,掀眸问道:“你去哪了?”

陶嫤抿唇:“出去逛了逛。”

她现在还不想告诉江衡她是替他买礼物了,她想在他生辰那天给他一个惊喜。于是面对江衡的质问,她选择了说谎。

偏偏江衡这次没打算让她糊弄过去,继续问道:“逛了什么?为何选在晚上出去?”

陶嫤这才看出来,他是生气了。

江衡很少生气,以至于他每次发怒的时候,总显得特别可怕。不怒自威,咄咄逼人。

可是他为什么发怒?就因为她出了一趟门?

陶嫤有点畏怯,闭上嘴没说话。

最近松州有乱贼流寇,伤了好几条无辜的人命,那些人一直没有抓到,偏偏陶嫤选择这时候出去,无法不让江衡担心。

想到她极有可能遇到危险,江衡的脸色更难看了些:“日后你要出府先跟本王说,没有要事,尽量不要出去。”

说着从她身边走过,准备回瞻云院。

陶嫤莫名其妙被训了一顿,明明她是为他挑礼物去了,又没有乱跑,为什么他要凶她?

陶嫤既愤怒又委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低头从腰上系着的百蝶穿花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赌气般扔到江衡背上。


  ☆、第66章 粽子


玉器掉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江衡被砸到了后背,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小不点的粉唇抿成一条线,气恼地看着自己。他往下看去,地板上掉落着一对饕餮纹钩环玉绦钩,因为刚才那一摔,钩环和玉钩分开了,好在并没有破碎。

江衡把这两样东西拾起来,讶异地抬起长眉:“这是?”

陶嫤看也不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路上捡的,送给你了。”

说着便往门外走。

江衡似乎明白了什么,伸手握住小姑娘的手腕,一改方才的严肃模样:“你上街是为了买这个?”

陶嫤的满腔热情被他打消了,这会儿一点也不想给他好脸色:“魏王舅舅说得对,我不该随便出门,既然如此,那这个礼物也不该送给你,你还给我吧。”说罢摊开掌心,递到他跟前。

江衡眉梢微抬,“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的道理?”

陶嫤把头一偏,“反正你也不喜欢。”

“本王何时说过不喜欢?”江衡松开她的手腕,拿着一堆玉绦钩细细端详。玉环在阳光在泛着莹润的光,上面纹饰雕刻精细,又不失大气。

刚才不是还把她教训了一顿么……现在却变了个人似的。

陶嫤扁扁嘴控诉,“你刚才凶我。”

江衡怔了怔,睇向她。

她眼里有泪花闪烁,故意楚楚可怜地吸了吸鼻子,“我上街走了一下午,就为了给你选一个礼物,想着后天给你一个惊喜,可是你刚才对我那么凶。我只送这么一次,以后再也不给魏王舅舅送礼物了。”

说着举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转头就走。

白蕊玉茗同情地看了江衡一眼,跟在陶嫤身后离去。

江衡上前两步追上她,堵住她的去路,“本王何时凶过你?”

小不点眼眶红红的,一看便是受了委屈。她哭起来不声不响,乌黑大眼噙了一包泪,让人看着就心疼。

陶嫤抿唇,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江衡唯有跟在她身旁,走过穿堂,到了抄手游廊,他无可奈何地再次拦住她的去路,跟她解释道:“叫叫,最近松州闯入一批流寇,城内已有好几个无辜的人受害。本王是不想看你受伤,这才不准许你出府。”

原本江衡不打算把这事告诉她,毕竟她前阵子才受过一次惊吓,若是让她知道后,少不得会担惊受怕。是以江衡想让她最近都待在王府里,待事情解决之后再准许她出去,未料想这小不点脾气这么倔,若是不跟她解释清楚,恐怕她以后都不会搭理他了。

真是小心眼儿得很。

陶嫤听明白了,原来他是为了自己着想,但是……但是,她问道:“那你不会好好跟我说么?”

非要气势汹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见她有消气的趋势,江衡松一口气:“本王是担心你。”

陶嫤扭过头,并不领情。

*

第二天用早膳时,陶嫤还是没搭理江衡。

江衡命人叫她到正堂用饭,她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便直接在杜蘅苑开了小灶,在自己院里吃了。

到了中午时候,江衡没有出府,反而来了杜蘅苑看她。

彼时陶嫤卧在绿茵引枕上看话本子,她穿得清凉,两腿随意地搭在塌沿上,露出一小节白嫩纤细的小腿。

白蕊跟她说江衡来了,她眼皮子动也没动:“不见。”

没一会儿,屏风后传来个江衡含笑的声音:“还在生本王的气?”

可不是嘛,这种时候不拿乔,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陶嫤心想,怕他忽然走到内室来,给白蕊使了个眼色,白蕊会意,立即机敏地道:“魏王请别进来,姑娘衣服穿得单薄,不适宜见人。”

屏风后静了静,江衡道:“那就穿好了出来,本王在外面等你。”

后半句是对陶嫤说的。

陶嫤不服气地瞪向屏风,明明该低头认错的人是他,凭什么他还端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于是陶嫤故意花了两刻钟时间穿衣服,等她穿好樱色绣牡丹纹褙子出去时,江衡正坐在外面喝茶。陶嫤一眼就看到了他腰上的玉绦钩,正是她昨天送过的那对,没想到他今天就戴在身上了。

江衡放下茶杯,看了看她:“衣服穿好了?”

陶嫤没说话。

江衡招了招手,俨然陶嫤平常叫将军的姿势,“过来。”

虽然不情愿,但陶嫤还是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过去,末了停在他两步之外:“什么事?”

江衡亦不勉强,拿过八仙桌上的一个紫檀小盒,方才陶嫤没往旁边看,竟没注意到他带来了一个盒子。江衡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个金镶珍珠累丝香囊,顿时馨香满溢,他微微倾身,面不改色地系在陶嫤的腰上。

陶嫤被他这番举动弄得不知所措,连生气都忘了,“你做什么?”

系好之后,江衡直起身回视她,乌瞳含着笑意,“上回你生辰,本王没有送你礼物,这回补上。”

上回得知陶嫤十三岁生辰时,他去西市转了一圈,奈何没找到合适的礼物,此后不了了之。昨天小不点送了他礼物,让他忽然想起来这事,不管怎么说,既然她都送给他了,那他自然也不能漏了她的。

陶嫤不明所以:“你知道我何时过生辰?”

江衡颔首,“冬至那天。”

陶嫤哦了一声,低头执起那枚香囊,发现还挺好看的,香味也很好闻。她忽然不生江衡的气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坦诚道:“那我就收下了。”

江衡以手支颐,看着她的笑靥,唇边跟着扬起一抹笑。

这是他今早去街上挑选了一圈才找到的,一眼便觉得很适合她,果真如此,只要小不点喜欢就好。

*

端午那天一早,府上便不断有人登门送礼,魏王府门口络绎不绝,车马足足排了半条街,可见江衡在松州的魏王。这些人中有江衡的旧友,有松州的官员,也有想借机跟江衡攀关系的,一时间前院热闹不凡,就连后院杜蘅苑都能听见。

陶嫤烦躁地揉了揉耳朵,“吵死了。”

白蕊就知道这位小祖宗不痛快了,让玉茗去拿来两团棉花,“姑娘要不要堵着耳朵?”

陶嫤摇头,“塞着耳朵我怎么听你说话。”

原来她们是在杜蘅苑的小灶房里,陶嫤想学习如何包粽子,恰好白蕊会包,便让她教她。

陶嫤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这还是头一回下厨,但是她有天赋,但凡是手上的东西,都上手特别快。两张竹叶在她手里翻转了两下,再用丝线缠紧,她便包好了一个粽子,而且比白蕊包的还要好看。

白蕊看后忿忿不平:“姑娘这样根本用不着婢子教。”

简直就是来羞辱她的!

陶嫤抿唇一笑,对自己的第一个成果很满意,“没办法,谁叫你家姑娘太聪明呢。”

她不准备包太多,三五个就够了,包好之后让白蕊下锅,在站在一旁等候。

白蕊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姑娘为何忽然想起来包粽子?”

陶嫤告诉她:“我自己吃一个,其他的送给江衡。”

白蕊震惊了:“姑娘是特地为了魏王做的?”

“也不全是。”陶嫤歪头想了想,主要还是为了迎合一下端午节的气氛,否则一个人在外面过节实在太冷清了。再加上今天是江衡的生辰,顺道也给他做了几个,“上次那个礼物本打算今天送给他的,既然提前送了,那今天便再做几个粽子送给他好了,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原来如此……白蕊放下心来,“婢子还以为,还以为您……”

陶嫤不解地看她,“以为什么?”

她最终也没说,摇头道:“没什么。”语毕怕陶嫤追问,看向一旁的锅:“好像快熟了!”

陶嫤果然被她转移了注意力,没再纠结刚才的问题。

*

此时江衡正在前院招待宾客,家宴尚未开始,仆从先请他们到正堂坐定,先喝喝茶打发时间。

宾客送的礼物太多,江衡让仆从先送到后院一间房里,宴后再清点。

正跟人说话时,一人来到他身后:“魏王,广灵郡主似乎找您有事,目下正在瞻云院等着您。”

江衡抽空问了句:“何事?”

仆从道:“郡主没说。”

这小不点真会挑时间……江衡把剩下的事交给管事打理,他踅身往内院走去,一路来到瞻云院门口。

果见门口站着一个穿高腰襦裙的姑娘,她手里提着个食盒,披帛被风吹得飘飘扬扬,像是要随风而去。江衡来到她跟前,“怎么这时候把本王叫来了?”

陶嫤把食盒举到他跟前,“听说你从一大早就在忙碌,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我便做了几个粽子送过来给你吃。”

江衡诧异:“你自己做的?”

她点点头,“嗯,我第一次包的。”

那他可真有口福了,江衡从她手里接过食盒,带着她往院里走去,“进来坐会儿,前面的事本王都交给管事打理了,正好能休息一会。”

陶嫤跟在他身后进去,一路来到正室。

瞻云院的下人泰半都去了前院帮忙,是以院里并没有多少人,一时间空空荡荡,竟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似的。

江衡坐在椅子上,从食盒里取出一个碟子,碟子上放着四个包得规规整整的粽子。他拿起一个看了看,有点不相信:“这真是你第一次包的?”

“我骗你做什么?”陶嫤不悦地撅了撅嘴。

仔细想想,好像没什么可诧异的。上回在松香山湖畔,他便见识了她双手的灵巧,后来在别院编如意结的时候也是,可见这小不点的双手真是异于常人,什么都难不倒她。

陶嫤让他别看了,“魏王舅舅快尝尝。”

她刚才出门时忘了自己先尝一个试试,是以也不知道味道如何,馅儿是她跟白蕊一块调的,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江衡拆开丝线,剥出里面白白嫩嫩的糯米,咬了一口。

糯米煮得香软筋道,包着里面的香蕈鸡肉,再加上竹叶的清香,江衡颔首肯定道:“味道不错。”

他早上没吃饭,这会儿早就饿了,又因为是陶嫤亲手做的,他一连吃了两个,赞不绝口。

陶嫤翘起唇角,有点得意。

“这两个留着晚上再吃。”江衡起身,笑着揉了揉陶嫤的脑袋瓜,“叫叫手艺很好,让本王刮目相看。”

因为前院还有人等着,他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是以准备回去看看。

管事的能力他很放心,但保不准会出现什么差错。

他正要往外走,陶嫤挡在他的跟前,“魏王舅舅等等。”

江衡停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小不点踮起脚尖,拽着他胸前的衣襟把他上身拉下来,用手指拈去他嘴角的一粒糯米,弯眸揶揄道:“你吃到嘴巴上啦。”

江衡俯身,离她仅有两寸的距离。

小不点的脸就在眼前,她唇边噙着娇软笑意,长睫毛轻轻一眨,好像有无数只蝴蝶飞进他的心里,在他的心房不断盘旋起舞。


  ☆、第67章 莲蓬


江衡抬手,想碰一碰这张小脸,手抬到半空中又放下。

他问道:“还有么?”

陶嫤左看右看,确定没有之后摇头一笑,“没了。”

难为她手上还举着一个饭粒,江衡用帕子替她抹去,直起身沉着声音道:“叫叫。”

陶嫤随着他的动作仰起头,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他问道:“你对谁都……”末了一窒,没有继续说下去。

陶嫤却是听到了,追着他问:“都怎么样?”

他在想什么?江衡抬手揉了揉眉心,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荒唐,他想问她是不是对谁都这样没有戒心,可是他为何要这么问?问这种问题,难道不是因为他思想不正么?

然而刚才那一瞬间,她明媚的小脸凑到他面前,有一瞬间,他真的想跟她再靠近一些。

江衡不敢往下想,举步走出屋外:“没什么。”

身高腿长的人,连步子都迈得比别人大,没几步就见他走远了。陶嫤站在檐下,回头看了看桌上摆着的两个粽子,她折返回去把它们重新收回食盒里。做完一切后,反正没有别的事,索性把江衡的屋子环顾一圈,忽然升起一探究竟的念头。

江衡的房间是什么样子?这会院子人少,泰半都到前院去了,也没人管她,她便正大光明地参观起了江衡的房间。

正室整洁庄肃,前方悬了幅竹韵常青的挂画,条案上置着香炉,跟她的房间没什么区别。陶嫤来到乌银犀角屏风后面,再往里走,便是江衡的寝室。她按捺不住好奇,伸出脑袋往里面瞅了瞅,入目是一扇紫檀多宝阁,上面置着各种珍稀古玩。

陶嫤被上头的釉彩四季花卉纹宝瓶攫住视线,忍不住走上前去,稀罕地摸了摸瓶身,“真漂亮。”

没想到江衡会是个喜欢收集古玩的人,她一格格挨个看去,有前朝名人的画卷,还有犀角雕芙蓉鸳鸯酒樽,以及黄杨木雕的笔筒,和各种玉佩玉器。看到最后一格,陶嫤发现她前天送的一对玉绦钩被单独放在最大的格子里,并用剔红缠枝莲纹托盘盛放。

仔细回想了下,江衡今天好像确实没戴这对绦钩。

陶嫤拿起来看了看,发现环构有一处出现了轻微裂纹,大抵是上回她摔坏的。

所以他才没带么?还宝贝似地放在这里,生怕别人弄坏了一样。陶嫤弯起唇角,把玉绦钩放回原处,继续往里面走。

走过落地罩,一扇大理石小插屏后面便是江衡的内室。

陶嫤以前没干过这种事,既忐忑又兴奋,好像马上要窥到什么秘密似的。不过定睛一看,江衡房里确实没什么可稀罕的,床榻被褥铺叠整齐,翘头案上的文书拜访规整,窗明几净,一览无遗。

再一看,床头扔着几件中单贴里,应当是他早晨换下来的,仆从还没来得及收拾。床边的香几上放着他解下来的束带,随处可见他乱扔东西的痕迹。若是没有仆从打理,恐怕屋里早就不能见人了。

陶嫤是个有点洁癖的人,见不得别人邋遢,上前顺便将那几条束带捡了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床榻上,再把江衡的中单贴里掸了掸,叠好一起放在床头了。

参观完房间后,陶嫤走出正室,正好有两个仆从往这边走来,见到她欠了欠身,“郡主可是来找魏王?”

他们是来给江衡收拾屋子的,方才前院催得急,收拾到一半便被叫了过去。目下总算抽出时间,忙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陶嫤指了指八仙桌上的食盒,“我来给魏王送粽子,方才已经见过他了,这会正要回去。”

言讫背着双手,步伐松快地走出瞻云院。

那两个仆从来到内室,却见室内整齐干净,与他们离去时截然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魏王自己回来收拾了?

不太可能吧……

*

今天是江衡生辰,他邀请的都是男宾,但因又是端午节,不少官员带着自家闺女前往,一来跟广灵郡主套套近乎,二来说不定有机会跟魏王攀亲。

到场的人都知道,江衡一直没有娶妻,非但如此,连妾都不曾有一个。

旁人都道魏王眼界甚高,庸脂俗粉根本看不上,饶是如此,还有不少人挤破了脑袋想把闺女送进魏王府。

秦中仁便是其中一个。

他认为自己跟魏王关系不错,再加上自己女儿生得貌美如花,若是有机会跟魏王接触接触,他不信魏王不会动心。二十好几的男人,只要不是有特殊癖好,谁会面对美人而坐怀不乱?

思及此,秦中仁缓缓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对着江衡浅笑。

寿宴已经开席,不少人举杯宴饮,祝福魏王福延新日,庆寿无疆。江衡满饮一杯,忽而想起那日在车上,陶嫤嫌弃地说她不喜欢陶临沅喝酒时的表情,顿了顿,将剩下的几杯换成酽茶,“本王最近胃不舒服,以茶代酒,各位担待。”

武县尉几人面面相觑,旋即笑道:“魏王保重身体要紧,不必在意下官们。”

说着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大呼过瘾,让随侍的舞女倒满酒杯,另外说了些客套话,转头与其他几位官员对饮去了。

江衡撑着下颔,若有所思地转了转茶杯,问一旁的侍从:“郡主在做什么?”

侍从弯腰,附在他耳边道:“回禀魏王,郡主正在后院招待各位女眷。”

想到那个小不点招待人的场景,江衡不由得低低笑了,倒是有些难为她,不知她能否应付得来。今日不少官员带了千金前往,他们的那点儿心思,岂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只不戳穿罢了。

不知陶嫤会如何应付她们?江衡反倒有些好奇。

*

从瞻云院出来后,白蕊玉茗过来寻她,说是一干女眷已经在后院凉亭里候着了,只等她过去呢。

昨天江衡跟她说过这事,她转眼就抛到脑后了,目下还没换衣裳,便让白蕊先过去跟她们说一声,她一会就过去。回到杜蘅苑,陶嫤换上橘色团花齐胸襦裙,月白长裙绣着月季花纹,随着她的走动,褶子里露出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儿,娇艳欲滴。

她让白蕊梳了一个垂髫分肖髻,髻上戴着金累丝镶玉嵌宝吉祥莲花纹分心,另以珠翠饰之,耳戴金环玉兔耳坠,玉兔坠嵌三颗红宝石,玉色莹润,玉兔抱臼而立,栩栩如生。既然是江衡生辰,外头又有那么多人等着,便不能太过马虎了,得好好打扮一番才行。

她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番,甚是满意,便领着白蕊玉茗去后院芙蓉园,与那群女眷相聚。

园内八角亭内围坐了不少姑娘,远远的看见她来,接二连三地站起来,尚未到跟前,便听她们整整齐齐地唤道:“见过郡主。”

陶嫤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以前在长安,周围都是身份金贵的皇嗣子女,要么便是重臣高官的千金,即便她是郡主也没表现得多么谦卑。然而在松州不同,她们都是小户人家的千金,难得见到一位郡主,自然不敢怠慢。

陶嫤怔了怔,让她们都起来:“魏王在前院招待各位大人,后院便由我来操持,你们不必这么拘谨。”

众人循声抬头,刚才没敢多看,这才发现郡主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模样虽稚嫩,人却精致得很。

素肌晶莹,玲珑剔透,一双黛眉扫玉颜。酥颊含笑,宛若月下洁白的梨花瓣,纯洁无暇,冰肌玉骨。

郡主不仅漂亮,而且气质过人,同她们宛若云泥之别。尤其她笑时,水眸盈盈,平易近人,她不需说话,便让人喜欢到了心坎儿里。有几个姑娘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想靠近又畏缩,唯有武萝挤上前来,跟她一起走进八角亭里,“郡主,我从家里带来了香梗白玉团,是家中厨子做的,味道一绝,您要不要试试?”

武萝是个直肠子,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人也相对讨喜得多。

陶嫤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那么累,她当即点头道:“好啊,正好我今天还没吃东西呢。”

武萝露出喜色,从身后丫鬟手里取来剔红食盒,端出里面的白玉绘兰草碟子,里头摆了几颗用箬叶包裹的粽子。她拆开五色丝线,剥出里面白玉般的棕肉,递了双筷子到陶嫤跟前,“郡主尝尝。”

陶嫤接过银筷,低头咬了一口粽子,满口甜香,蜜汁溢入口中,她抿了抿唇角:“是甜的?”

武萝点点头,露出赧然:“我偏爱甜食,是以家中食物多放甜口儿,不知郡主吃不吃得惯?”

陶嫤嗯了一声,笑道:“味道确实不错。”

武萝高兴了,招呼其他几位姐妹也都来尝尝。

几个姑娘围上前来,起初不敢与郡主打交道,借着这几个粽子,倒是敢跟陶嫤搭话了。陶嫤不端架子,有问必答,她们对长安感兴趣,她便挑好玩的事情告诉她们,很快一群姑娘便打成一片。

秦慕慕也在,不过她却不急着上前,仿佛有什么心事,时不时往南边的湖岸的柳树林看去。

不多时再往那边看去,她人却已不见了。

陶嫤眼珠子转了转,唇畔露出慧黠的笑意,她故意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我来时匆忙,这才发现有个东西忘了拿,我先回去一趟。你们可以四处走走,园子后面有一处石榴园,那里石榴花正开得火红,漂亮极了。”

几个姑娘频频点头,笑着让她快些回来。

陶嫤没带丫鬟,让白蕊玉茗去招待她们,她则沿着湖畔一直往前走。湖面上的莲蓬都熟了,小荷才露尖尖角,蜻蜓在上面翩跹飞过,点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没走多久,前面便是浓荫的柳树林,林子前方是一座搭在水面的九曲桥,桥的那头连着湖心亭。

目下桥边立着两个人,正午的阳光透过柳荫洒在他们身上,光影斑驳,远远看去,竟有几分郎才女貌的意思。

陶嫤眼尖地看到不远处还有一个人,正是秦慕慕的父亲秦中仁。

她大抵明白了怎么回事,抿了抿唇,走上前去。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夏日午后,伴随着树上阵阵蝉鸣,悦耳又动听。

“魏王舅舅,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想去采莲蓬了。”


  ☆、第68章 救美


伴随着这一声,是她翩然而至的身影。

走近跟前,陶嫤好似才看见被柳树挡住的那个人,惊讶地掩住粉唇:“秦姑娘怎么也在这?”

秦慕慕哪知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她跟江衡的话才说了一半,顿时既尴尬又窘迫。她心思不纯,被人当场抓住了,心里难免有些恼羞成怒,然而对方是郡主她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便牵唇哂笑道:“我方才在亭子里待得闷,便想到这里走走,未料想阿爹和魏王也在这。”

说着往前方睇去一眼,正是秦中仁所站的地方。

陶嫤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既像顿悟又像别有深意,“秦姑娘一来就遇见魏王舅舅了,可真是巧呢!”

这句话恰恰应了那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秦慕慕心虚,唯有将计就计,羞赧地低下头去算是默认了。

江衡看着小不点剑拔弩张的模样,深邃的乌瞳染上笑意,“叫叫,你方才说想做什么?”

他刚才酒喝得多了,想到后院吹吹风清醒清醒,恰好跟秦中仁一块出来。秦中仁说想看看湖心亭盛景,于是江衡便把他带到这里来,站了一会儿准备回去,正好在岸边遇见走来的秦慕慕。

秦慕慕正要问他上回的茶叶好不好喝,其实那不是她哥哥送的,是她亲自来送的。殊不知江衡早就知道的,对她没有多少好感,拘于礼节不得不站着听她说完,没想到还没开口,便有小不点替他解围。

陶嫤总算想起来自己说了什么,她说想摘莲蓬,其实是一时兴起,随口胡诌的借口。天气那么热,她才不想在莲叶里穿梭呢。

然而话说出口便没有收回的道理,她只得硬着头皮道:“我想掐莲蓬,吃莲子。”

江衡想了想,倒也未尝不可,“正好过了晌午,气温没那么热,你若是想掐便找府上的丫鬟撑杆。”

陶嫤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魏王舅舅不跟我一起去么?”

江衡笑道:“前院还有一干客人等着,本王不能离开太久。”

闻言她露出失望之色,闷闷不乐地:“哦。”

明知她是故意闹脾气,江衡还是忍不住心软,他先是睃向一旁杵着的秦慕慕:“方才秦姑娘说的事,本王知道了,为了你的声誉着想,本王不会将此事告诉旁人,但请你日后多注意。”

言讫秦慕慕脸色一白,接着又红又难堪,双手绞着绢帕,“我……”

江衡没再看她,对正欲离开的陶嫤道:“算了,本王陪你一起去。”

他一壁说一壁安排身后的仆从,交代他几样事:“你去前院跟管事说一声,本王一个时辰后回去,让他暂为管理前院的秩序。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便到后院湖畔荷花池里找本王。”

仆从恭敬应了个是,回去安顿了。

陶嫤听到他刚才那句话,侧身询问:“你是在跟我说话?”

江衡眸中闪过无奈,“不然呢?”

她立即扬起一抹笑意,“那我马上就让人撑船过来!”

说罢一溜烟跑远了,留下江衡凝望着她的背影。

*

八角亭里的姑娘听到可以掐莲蓬,各个都露出喜色,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反正湖很大,陶嫤没有扫她们的兴,问了江衡的意见之后,同意让她们每两个人乘一个小舟,并带着个会撑船的丫鬟,去荷花池深处摘莲蓬。

陶嫤则由江衡亲自撑船,带着白蕊,离开湖岸渐渐往里面化去。

越往里去,莲叶越发硕大茂密,小舟缓缓往前驶去,两旁都是荷叶,还有将绽未绽的花苞。陶嫤头上戴着斗笠,在脖子上系了一个结,遮住了大半张小脸,目的是为了抵挡烈日的曝晒。

她看到一个莲蓬生得又大又饱满,忙让江衡停住:“魏王舅舅等等!”

江衡撑着竹竿,站在船头回望她。

小不点满脸兴奋,倾身去够旁边的莲蓬,奈何人小手短,掐了半天也没掐下来。江衡担心她掉进水里,让她等会,等他撑船靠近了再掐。

陶嫤只好遗憾地收手,待江衡撑船靠近之后,不等陶嫤动手,他便已俯身摘了过来,轻轻松松,跟她方才费劲儿的样子全然不同。他伸手递给她,“给。”

……

谁要他摘了!她想吃自己摘下来的好不好?

陶嫤气坏了,一点成就感都没有,真想把手里的莲蓬扔他身上:“下回魏王舅舅再多手,我就不理你了!”

江衡失笑,继续撑杆前行,“本王是看你摘得辛苦,这才帮你一把,哪知道你如此领情。”

陶嫤郁闷地撇撇嘴,剥开莲蓬露出里面白白嫩嫩的莲子,她往嘴里送了一颗,又脆又甜。她又剥了一颗送给白蕊,“给。”

白蕊道:“谢谢姑娘。”

吃了两三颗,陶嫤才想起来前面还站着一个苦力,她不能站起来,是以便伸长手臂递给他,“魏王舅舅吃么?可甜了,哦,是你刚才摘的那个。”

后面那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想不到这小姑娘如此记仇,江衡停在荷花池中心,这儿已经离湖岸很远了,周围没有其他人,安静得只能听见蜻蜓煽动翅膀的声音。江衡的手摸了竹竿不干净,便没有伸手接,而是俯身就着她的手把那颗莲子吃了下去。

陶嫤一僵,忘了缩回手去。

一旁的白蕊看不过去,别过头叹了口气,魏王这是赤.裸裸地在调戏她家姑娘呢。

江衡看着她道:“确实很甜。”

陶嫤恍然回神,直言不讳:“你为什么不用手接?你要是乱动的话,这船很容易翻的。”

江衡顿了顿,“我的手脏。”

原来是这样,陶嫤明白了,不再追究这个问题,继续低头吃莲子。

小不点实在不开窍,难道他这么说她就轻易信了?江衡盯着她的头顶看了半响,让她别吃了,“你不是要掐莲蓬?这附近多得很,等回去再吃也不迟。”

陶嫤左右看了看,果然有长了很多莲蓬,她便跟白蕊分工合作,一人掐左边一人掐右边,没多久便掐了十来个。陶嫤怕太多了吃不完会放坏,数了数个数便让白蕊停下:“好了好了,再多就吃不完了。咱们先回去吧。”

白蕊哎一声,“等回去给姑娘莲子羹和莲子银耳汤。”

陶嫤眯起眼睛笑,扶着头顶的斗笠:“好呀。”

江衡撑起竹竿准备沿原路折返,走了一阵,看到不远处停着一个小舟,上面坐着秦慕慕和武萝两人。她们也掐了不少莲蓬,武萝看见陶嫤很是开心:“郡主,魏王,你们要回去了么?”

陶嫤颔首,“正准备回去呢。”

秦慕慕转头看到他们,笑着正要打招呼,谁想没有扶稳船身,身子一倾便要往水里倒去。

她惊叫一声,没等其他几人有所反应,已经扑通一声掉入湖中。

*

武萝没来得及拉住她,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坏了:“慕慕姐,慕慕姐!”

一壁说一壁伸手要去救她,怎奈秦慕慕离她有些距离,而她又不敢站起来,一时间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慕慕喝了几口水,在水里不断挣扎:“救命,救我……”

武萝和另外一个撑船的丫鬟都不会水,那丫鬟忙把竿子伸到她跟前,着急道:“秦姑娘快抓着竹竿!”

可是秦慕慕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渐渐没了力气,眼看着便要往湖底沉去。

另一边陶嫤看呆了,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掉水里去了?

江衡收起竹竿,脱下外袍递给陶嫤:“我去救她。”

陶嫤还没说话,他便已纵入水中。

在场人里只有他会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溺死。江衡游到了水下,找到秦慕慕的位置,一手扶着她一手划水带着她往水面游去,秦慕慕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攀附在江衡身上。

好在这里已离岸上不远,江衡直接将她抱到湖岸,平放在地面上。

秦慕慕喝了不少水,脸色苍白,虚弱地睁开眼睛道:“多谢魏王……”

武萝的船停靠在岸,她飞快地赶了过来:“慕慕姐,你没事吧?”

其他姑娘听到这边的动静,也都围了过来,看见浑身是水的魏王和坐在岸上的秦慕慕后,大抵猜到是怎么回事。

秦慕慕的丫鬟脱了衣服披在她身上,不住地跟江衡道谢:“多谢魏王对姑娘救命之恩。”

江衡拧了拧身上的水,头也不回道:“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但秦慕慕岂能不感谢他。正要开口,连连咳了好几声,避免她落水落下病根来,江衡让人带她去房间换身衣裳,顺道请府里的大夫给她诊断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毛病。

等一群人走后,陶嫤才从那边的船上下来,把他的衣服递还给他,笑道:“恭喜魏王舅舅英雄救美。”

江衡眉心微蹙,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陶嫤没理他,负手松快地绕过他身旁,“我去看看秦姑娘怎么样了,要我说,她落水落得可真及时,若不是魏王舅舅在,恐怕早就性命不保了。”

江衡踅身,张了张口想叫她的名字,始终没叫出来。

他想跟她解释什么,但又觉得不妥。

她叫他一声魏王舅舅,也只把他当成舅舅,他跟她解释这些,难道不是欲盖弥彰么?

*

秦中仁得知女儿落水的消息后,赶忙辞去前院的酒宴,慌慌张张地赶到后院来。

秦慕慕目下正躺在萱草院的客房中,大夫已经来看过了,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再加上有点感染风寒的趋势,多多调养两日便无大碍。

院外秦中仁得知小女是被江衡所救,道谢不迭:“今日若是没有魏王在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魏王的恩情,下官与小女定会铭记在心,永不敢忘。”

江衡有些心不在焉,“秦知府不必客气。”

方才陶嫤来过一趟,见秦慕慕没什么事,便跟白蕊回芙蓉园八角亭中了,那里还有其他几位姑娘,她得先把她们送走。

秦中仁一面道谢一面唉声叹气,“都是我平常管教不严,让她这么冒失……您说这时候,偏要去掐什么莲蓬。”

江衡看了他一眼,“广灵郡主想去,她们只是凑个热闹。”

语气里不加掩饰的袒护。

秦中仁一时哽咽,无话可说。好在屋里的丫鬟出来传话,“姑娘这会好很多了,老爷可以进去看看。”

秦中仁露出欢喜,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叫住江衡:“魏王是小女的救命恩人,不如跟下官一起进去吧?好让小女亲口想您道谢。”

江衡拒绝,“不必,前院还有事,本王先走一步。秦姑娘若是不舒服,可以让她在府上多留一会,待傍晚再离去。”

说着不顾秦中仁的挽留,踅身走出萱草院。

*

前院的宾客不知后院情况,看到江衡回来,不知他这段时间去了哪儿,纷纷举杯要敬他。

江衡只回了几杯,其他一律以茶代酒。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众人意兴阑珊地搁下酒杯,挨个跟江衡辞行,打道回府。江衡让下人送他们一一出府,待人都走光后,才想起来秦中仁,找了个仆从问道:“秦知府离开了么?”

仆从道:“尚未,仍在萱草院中。”

江衡不得不过去看一看,那秦中仁正守在秦慕慕的床头,跟她说些什么。秦慕慕低垂着眼,手里捧着茶杯却不喝。

她余光瞥见江衡进来,诧异之中难免惊喜:“魏,魏王。”

江衡颔首,“秦姑娘感觉如何?”

秦慕慕面颊透红,轻声回道:“已经好多了,多谢魏王关怀。”

秦中仁听见他的声音,忙回过身来叫了声魏王,态度恭谦。

他脸上没多少表情,直接对秦中仁道:“本王已经让人备好马车,令嫒若是无事,可以直接乘马车回府。”

秦中仁连声道:“魏王考虑得如此周到,委实令下官感激不尽。不过……有一件事下官不知当不当讲。”

江衡掀眸。

他惴惴看了江衡一眼,低声道:“原本魏王救了小女,下官应当满怀感激才是。然而今天的事被那么多人看见,小女被您抱上岸边……若是传出去,恐怕她这辈子的清誉也就全毁了。下官这么说,恳请魏王不要觉得下官得寸进尺……”

江衡蹙了蹙眉,看向床榻上的秦慕慕,她正一脸羞红,低垂着头不敢回视他。

*

送走一干女眷后,陶嫤可算松一口气,准备回杜蘅苑休息。

她对白蕊道:“我要喝莲子汤,煮得清甜的那种,还要用冰块镇着。”

白蕊笑着应是,“婢子这就回去煮。”

刚回到杜蘅苑,寒光便急匆匆地来到她跟前,“姑娘,姑娘,果真被您猜中了!”

陶嫤脚步一顿,当即便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她不放心秦慕慕,总觉得她还有什么阴谋,是以她歇在萱草院里时,陶嫤便指派寒光留在那里伺候。顺道听听她有什么动静,以便随时汇报给自己。

寒光将秦中仁和江衡的对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气愤地道:“这一对父女真是不识好歹,魏王救了她就算了,居然还想进魏王府的门!”

陶嫤听罢不出声,她在想上辈子秦慕慕是不是也是用这种手段让江衡娶她的?如果是的话,那江衡就太笨了,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他们。

可惜不得而知。

陶嫤随口一问:“魏王呢?”

寒光道:“在正堂呢。”

估计在思考人生吧,陶嫤不无揶揄地想,救人还救出个麻烦来,不知道他想过这个后果没有。

*

及至晚饭时分,江衡跟往常一样叫她到正堂用膳。

陶嫤在他对面坐下,并不急着下筷,托腮端详了他一会儿,唇边噙着一丝笑意。

江衡放下筷子,“不吃饭看什么?”

她故意问:“魏王舅舅今天救了美人,可有什么感想?”

江衡睇向她,等她后续。

她哎地叹一口气,举起筷子夹了一颗青菜,“我还以为你救了秦姑娘,会对她负责呢,毕竟你对人家摸过又抱过了。”

这句话无疑戳中江衡的痛处,他动作滞了滞,面无表情道:“秦知府确实有这个意思。”

闻言陶嫤拖着长腔哦一声,“那你真要娶她呀?”

江衡干脆不吃饭了,认真地回答小不点的问题。

想起下午秦中仁跟他说起这件事的场景,他看着她幸灾乐祸的小脸,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若是我真要娶她呢?”

陶嫤唔了一声,拧着眉尖儿思索:“反正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不喜欢她。如果魏王舅舅非要娶,我也没资格阻拦。”说罢一顿,托腮想起另一件事,“不过我还得跟皇后娘娘提前说一声,让她不用再操心你的婚事了。”

说罢许久,江衡都没有反应。

她抬眼,江衡一动不动,漆黑双眸定定看着她。


  ☆、第69章 十五


陶嫤被他看的莫名,无辜的大眼睛眨了眨。

好吧,其实她心里是不情愿江衡娶秦慕慕的,但谁叫她被他今天下水救人的举动惹恼了呢。明知道秦慕慕对他心怀不轨,明知道她不喜欢她,还非要亲自下去救她。

看,现在被人缠上了,只能怪他自作自受。

然而转念一想,那种情况下,周围没有一个会水的人,他又岂能见死不救?两种思想冲突在一起,就造成了陶嫤目下这种矛盾的情绪,她既生气江衡的行为,又不好正大光明地指责他,只能这样明里暗里地嘲讽了。

江衡让一干丫鬟都下去,正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看着她,忽而低笑出声:“若本王娶了她,日后她便是魏王府的正妃,与你低头不见抬头见,如此一来也没关系么?”

陶嫤仔细想了想,还是有关系的。

要让她天天看见秦慕慕那张脸,她必定会整日活在不痛快中,连静养都没法好好静养了。

江衡双手交叉而握,好整以暇地继续问:“魏王府有了女主人,你便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了,更不能再让本王带你去掐莲蓬。凡事都有人管着,还有人比你地位高一筹,叫叫,没关系么?”

让她被秦慕慕管着?想得美!

从小到大她只被阿爹阿娘管过,别人根本没这资格。陶嫤鼓着脸颊戳了戳面前的白米饭,“有关系。”

江衡的嗓音和缓了些:“那你还想让本王娶她吗?”

陶嫤蓦然抬起头,对他怒目而视,“可是魏王舅舅对人家都摸过了,抱过了,不娶还能怎么着?”

江衡一愣,从心里深处涌上一股高兴。肯追究,是不是代表心里有他?

他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不想让她看得太明显,便撑着额头轻笑。

陶嫤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半响他笑够了,起身来到她跟前,可是眉梢的笑意却怎么都掩盖不住。他一只手臂撑着她身旁的桌子,俯身压向她,“本王不想娶的人,谁还能逼我就范?”

再说那秦氏父女的心思,虽不至于人尽皆知,但又岂能瞒得过他。他们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事,什么心思他都一清二楚。当时秦慕慕落水的动作生硬,一看便知是故意而为,后面一连串的事,不用想也能猜到。

江衡救她,是不想引起更大的事端,她若因此赖上了他,他多的是解决的法子。

两人之间距离太近,近得连他呼出的气息都能感受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让陶嫤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他不逼近,只静静地看着她。

陶嫤霍地站起来,“那你想怎么样?”

她声音娇软,尤其一生气时,拖着强调像极了撒娇,听得人心都酥了。

江衡克制不住地想碰她,想将她圈到怀里,但还是忍住了,直起身问道:“你的丫鬟没告诉你,我当场便回绝了秦知府么?”

陶嫤诧异地转过头,不大相信。

仔细一想,寒光确实只跟她学了秦中仁的话,并未提起江衡的反应。他还能回绝?这事有转圜的余地吗?

江衡告诉她:“秦中仁的女儿若是因此说不成亲事,本王军府里有许多适婚男子,可以随她挑选,绝不会因为本王救过她而有微词。正好仁勇副尉赵斌至今没有妻子,将秦慕慕说给他,他保准乐意得很。”

赵斌就是一路跟着江衡回松州的那个人,他都三十好几了,秦慕慕才十五六岁。

而且陶嫤听人说,赵斌不是没有娶过妻,而是他的正室病逝了,至今没有再娶。若是秦慕慕过去,那便是做续弦。

一个妙龄女子去做续弦,怎么想都很委屈她,不过不得不承认,陶嫤心情愉悦了许多。

她扯了扯江衡的袖子,“听说赵斌都三十了?他们相差是不是有点大。”

江衡凝睇她,深邃的瞳仁里似乎别有深意,“本王也二十八了,跟赵斌差不了多少。”

所以他的意思秦慕慕既然能接受他,也能接受赵斌?

可是看他的眼神,似乎又不全是这个意思。陶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正好相差十五呢!”

静了片刻,江衡问道:“你觉得差十五很多吗?”

“当然啦。”陶嫤毫不犹豫地点头,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十五岁都能当阿爹了呢。如果二十年之后,秦慕慕三十五岁,赵副尉都有五十了,到时候出门恐怕都得搀扶着他吧?”

江衡俯视她时,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他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本王身体很好,到七旬时都不用人搀扶。”

说罢看了她一眼,总结道:“这事你不必再操心,本王自会解决。”

没等陶嫤开口,他已经走出堂屋。

留下陶嫤莫名其妙地看着门口,又不是说他老,他为何这么大的反应?

*

回到瞻云院后,江衡发现多宝阁上玉绦钩摆放的位置不对了。

以往下人收拾东西时,不会碰这个地方,他曾经特意嘱咐过他们。江衡把今早收拾屋子人叫跟前,“谁到本王房里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犹豫不决道:“小人今天来时,只看到了广灵郡主一人,并没有其他人进屋。”

难道是她进来了?

小不点鬼头鬼脑,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江衡挥手示意他们出去,拿着玉绦钩懒怠地倚着短榻,不知不觉就想到了陶嫤刚才那番话。

她说十五岁都能当她爹了?

还说什么五十岁出门便要人扶着,真是笑话,他堂堂大晋魏王岂会这么虚弱?哪怕到了五十岁,他照样能对她做很多事。

只是这么想着,心思便不单纯起来。

近来她皎白的脸蛋总是出现在脑海里,前阵子想压制下去,未料想适得其反,越是压抑,便越忍不住去想。从长安到松州,这一路她跟他所有的相处,每一幕都无比清晰,包括那天在峭壁上,她偎在他怀里颤抖的身躯,和一声接一声的啜泣。

想再抱抱她。

江衡掩面狠狠搙了一把,他真是不堪,明明是她的魏王舅舅,居然对她生出这种旖旎念头。偏偏还一点都不后悔。

唯一的难题是他们年龄相差太多,她恐怕不会轻易接受他。

想了许久,江衡出声叫了一声李鸿,声音微哑。

李鸿从门口走进来,恭敬地问:“魏王有何吩咐?”

江衡一壁婆娑手里的玉绦钩,一壁沉声吩咐道:“你去军府找一趟赵斌,问他是否对秦知府的千金有意,若是愿意,明日就让他上门提亲,就说是本王的命令。”

李鸿应了个是,想了想问道:“赵副尉若是不愿意呢?”

今天发生的事他听说了,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恨当时在前院,没有跟在王爷身边,让他陷入这等困境中。

江衡沉吟了下,“那就绑着去。”

总之这门亲事是指定他了,李鸿在心里默默同情了赵斌一把,“属下知道了。”

江衡之所以选择赵斌是有原因的,目的是为了陶嫤。提前让她接受这回事,接受这个年龄差距,日后轮到他时,也不至于那么困难重重。

*

夜里热得很,陶嫤躺在竹簟翻来覆去睡不着。

玉茗睡在外间,她自己撑了把团扇慢悠悠地扇,可还是扛不住一阵阵燥热之气。盛夏的夜晚虫鸣阵阵,偶尔还能听到后院荷花池里的蛙叫,吵得她更加心烦意乱。

末了索性披上一件藕色披风,打算去后院转转。

玉茗听得动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问:“姑娘要去哪?”

陶嫤举着团扇,“我去后面走走,热得睡不着。”

玉茗穿上衣裳,“婢子跟您一块。”

她刚睡着没多久,声音里都是睡意,陶嫤想着反正也不会走太远,便让她躺回去,“我自己一个人就行,王府戒备森林,不会有什么事。你继续睡吧,我一会就回来了。”

玉茗委实困得厉害,听她这么说,不放心地叮咛:“姑娘别转太久。”

她嗯一声,举步迈过门槛。

杜蘅苑后面便是荷花池,正是她们今天掐莲蓬的那个池子。再往前走一段路,能看到一座湖心亭,回廊曲折,远远看去里面似乎坐着一个人。

这么晚了,还有谁在?

陶嫤好奇地往前走了两步,就着朦胧的月色,能隐约看清他的轮廓。

居然是江衡。

她放心了,踏上回廊往里面走去。江衡正仰躺在榻上,一手遮着眼睛,一手放在肚子上,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魏王舅舅?”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不多时,江衡放下手臂,睁眼觑她。

漆黑的乌瞳在夜色里更加幽深,带着几分困倦,朦朦胧胧地盯着她看。

他大抵没想到她会过来,好半响才哑着声音问:“叫叫,你怎么来了?”

夜里江衡睡不着,便到湖心亭吹吹风,正昏昏欲睡时候,听到她的声音。还当是自己做梦了,谁知道一睁眼她就在眼前。

天气很热,小姑娘穿得单薄,纤细玲珑的身影隐在衣衫里,夜晚湖面上的风一吹,便勾勒出她的弧度来。衣料紧紧贴着身躯,江衡转过头去,她却毫无戒备地坐在塌沿:“我想家了。”


  ☆、第70章 偷亲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话当真说的不错。

白天热闹的时候还好,一到晚上,大千世界寂静下来,黑暗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就愈发地思念起远方的亲人来。想阿娘,想哥哥,连带着阿爹也有点想念。她才来松州两三个月,还有半年多的时间要待在这里,现在就受不住了,以后可怎么办?

也只能想想,在辗转好几个时辰都睡不着。最后索性出来吹吹风,或许把那股愁绪吹下去后,她就睡得着了。

这种事别人没法安慰,说再多都没用。江衡重新躺回矮榻上,一腿随意地曲起,声音好似从湖面的另一头传来,“本王刚来松州的时候,才十五岁,至今已有十三个年头。”

陶嫤想了想,“跟我一样大呢。”

他声音滞了滞,转而轻笑:“是啊,你刚出生的时候,本王就来了这里。”

难怪陶嫤小时候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以前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个舅舅。想来他当年也过得很苦,十五岁的年纪,跟大哥一样大,却要离开那座锦衣玉食的皇城,来到松州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他大概也吃了不少苦头,才磨砺成如今的性子。

陶嫤蹭了蹭脚下的地板,琢磨过味儿来,“魏王舅舅是在安慰我么?”

江衡双手枕在脑后,看亭外的一轮弯月,皎洁的光辉洒在亭子里,波光粼粼。夜里湖面上凉风袭来,吵闹了一整天,难得有闲下来的时候,他竟然有跟她倾诉的欲.望,“差不多罢。我好歹算得上你的长辈,以后再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同我说。”

说到“长辈”两个字的时候,他略微停顿了下,大概自己说着都觉得心虚。

她把他当长辈,可他算什么长辈?不称职就算了,还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想想以后的路,回长安后恐怕有不少人要唾弃他。

夜晚总是容易让人变得脆弱,陶嫤环膝蜷在短榻另一角,耷拉着脑袋道:“我想知道阿娘过得怎么样了,阿爹又在做什么,是不是每天还在喝酒?大哥和启嫣姐姐的婚事也不清楚,希望别处什么岔子才好。”

江衡睨向她,小小的一团,缩在那里根本占不了多少地方。他往一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地方,“往这边坐点,别掉下去了。你若是想知道他们的情况,明日我让人往长安送一封书信,将他们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陶嫤惊喜地抬头,“真的么?”

江衡弯唇,“本王不说假话。”

那就太好了,上回白蕊让她给长安写信,她至今只写了一半,赶明儿写好让他一块送去。她把这话跟江衡说了,江衡很痛快地答应下来,“好,一起送去。”

陶嫤喜出望外,跪坐在他跟前,一双眸子像清泉涤过似的,晶晶亮亮:“魏王舅舅真好!”

小姑娘的声音像裹了一层蜜浆,黏黏稠稠地缠在他心上,他整颗心都被蜜泡住了,甜得发腻。

江衡的手指动了动,差点就要握住她放在榻上的小手,好在克制住了,否则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偏偏她无知无觉,顺势坐在他旁边,扭头笑吟吟地望着他:“魏王舅舅再多给我讲一些吧,你刚来松州时的生活。”

江衡调开视线,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只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刚到松州那一阵……街上比现在乱多了,流匪横行,官商勾结。彼时还有外域的人从这里经过,一言不合起了争执,便要发兵攻打大晋。”

不过因为他是皇子,虽未封王,身份仍然尊贵。松州的官员不敢怠慢他,对他热情备至。但因为他年纪小,军府的人不服管教,有好几个人要跟他对着干。他用了三年时间,击退了外域的官兵,守住了松州。

从此他们才对他刮目相看,渐渐心悦诚服地跟着他。

皇上一开始不赞同他来松州,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做,在长安城多么舒适,偏要来这里做什么?后来说不过他,想着让他到外头磨砺一番未尝不可,便放手不管了。谁知道他居然有模有样地胜战一场,皇上龙心大悦,封他为魏王,并赐号忠勇大将军。

江衡这一路走来确实不大容易,仔细一想,他驻守松州吃尽苦头的这几年,她就在长安城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如此也好,姑娘家本来便是要娇养的,外面那些苦难,由男人来承受就够了。尤其是她,受不得半点委屈,活生生的娇气包,不知道旁人有没有那个本事,能替她遮风挡雨。

故事说完了,陶嫤听得惘惘,得出一个结论:“好像很辛苦。”

江衡失笑,“确实不大容易。”

她拉长强调嗯了一声,似在思考,拍着他的手背像模像样地安慰道:“没关系,反正你已经挺过来了。现在你拥有很多,都是你凭自己本事换取的。”

想不到她安慰起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江衡但笑不语,端看她下面要说什么。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至今没娶妻么?”

江衡半响没出声:“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这回单刀直入,“你为何没有娶妻?魏王舅舅,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江衡看着她,无声地回答这个问题。

可惜她不明白,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样的?”

江衡眼睛一闭,在脑海里勾勒了一遍,徐徐道:“听话,懂事,带点小聪明,心思纯良。很白,生得玲珑可爱。”

前面几个就算了,后面两条怎么回事?

陶嫤拧着眉头想了很久,“你喜欢皮肤白的姑娘?”

江衡漫不经心地嗯一声,“因为我晒得黑,不希望以后的闺女跟我一样。”

好嘛,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陶嫤细细一想,她认识的姑娘里好像没有符合他条件的,苦恼地哎呀一声,“我干脆写个征婚贴,贴在城内替你广招王妃算了。照这么下去,皇后娘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抱上孙子呢。”

江衡睁开眼觑她,“不用贴。”

她很坚持,“要贴的,这是皇后娘娘交给我的任务。”

真是个榆木脑袋!

但他又不能说得太直白,唯有一个人在心里着急。江衡平静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一口气,“两年后自然就找到了。”

陶嫤不明白,追着他问:“为什么是两年后?”

可是他不再开口了。

过去许久,陶嫤还以为他睡着了,他沉着嗓子问了句:“叫叫,回去么?”

陶嫤摸到石桌上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进肚子里,摇摇头道:“不回去,还是不困。我想再看会儿夜色。”

黑灯瞎火,能看清什么?

江衡道:“给我也倒杯水。”

她哦一声,趿着丝鞋过去重新倒了一杯,递到他手中,“有点凉,你慢点喝。”

江衡伸手去接,夜里看不清楚,难免摸到她冰凉的手指,“手都凉了,快回去吧。”

她说了声不,在亭子里舒服,偶尔有清凉的风吹过来,吹得人心情都平静了。若是一回去,必定又热得受不了,她孩子气的宣布:“我今晚要睡在这里。”

矮榻都被她一个人占了,江衡只好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去,“在这里睡一晚上,第二天你就不用起来了。”

晚上风大,又有湿气,保不齐会患上偏瘫什么的。谁知道她脾气犟得很,说不回去就不回去,还赖在矮榻上打了个滚儿,“等我困了,自己会回去的。魏王舅舅为什么不走?”

江衡又倒了一杯茶,“我也等会再走。”

那他还好意思催她?

夜晚容易释放人的天性,小姑娘撒了欢,在他面前一点也不拘谨,没过多久就打起盹儿来。是不是对他太没防备了?江衡转着茶杯,睇向矮榻上躺着的小身影,她眼睫垂落,呼吸平顺,看模样是睡着了。

真是不让人省心,还说什么自己困了就会回去,若不是他在,她难道打算梦游着回去么?

江衡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她身旁,将她横着抱起来。小姑娘嘤咛一声,大约是怕掉下去,下意识攀附住他的脖颈,馨香柔软的身躯贴上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复又沉沉睡去。

江衡抱着她走出湖心亭,回杜蘅苑的这段路走得格外缓慢。

月光闯过枝桠,照在两个依偎的身影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静谧。这一段路走得煎熬,又无比新鲜,从未有过的体验,想一只抱着她走很远的路。

然而终归是有尽头的,到了杜蘅苑后,玉茗正在门口张望。见到他很是惊讶,下一瞬走上前来,“魏王……姑娘怎么会跟您在一起?”

江衡言简意赅地答:“恰好在湖心亭遇见了。她睡着了,本王送她入屋。”

玉茗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进陶嫤的内室,江衡让玉茗在外面等着,“本王有些话跟她说。”

玉茗很纳闷,人都睡着了,还有说好说的?

但是看魏王一本正经,又不像撒谎,唯有在屏风外等着。

江衡步伐沉稳,抱着陶嫤入屋,把她放在床榻上,再扯了被子给她盖好。

望着这张睡容恬静的脸蛋,江衡撑在床头,看了一会儿,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压抑的,克制的,情不自禁的。

快点长大吧,小不点。


  ☆、第71章 提亲


秦中仁父女被江衡拒绝后,回到府邸,隔天便听府里下人说仁勇副尉赵斌上门提亲了。

秦慕慕气急败坏,挥起大袖便把桌上彩釉圆口花瓶打翻在地,碎瓷裂了一地,和着她尖锐的嗓音:“谁让他来了?把他赶出去!”

仆从立在门外战战兢兢,从未见大姑娘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掖着两手低头道:“听说是魏王的意思。”

魏王,正是魏王。

昨天在魏王府萱草院他便说得清楚,他不会因为救了一个女人,便要娶她为妻。他还说若是如此,他宁愿看着她溺死。他把她的颜面狠狠踩在脚底下,让她自惭形秽,没脸见人。所幸当时只有她和阿爹在场,外人听不到这话。

可是他后面说,若是她三年内说不成亲事,军府有大把的男人等着她挑选。他当她是什么?大街上随意便可打发的女人么?

没想到不到三年,他便为她寻好了下家。

仁勇校尉赵斌,一个五年前就丧妻的男人,比她足足大了十几岁,撇开身份不说,这已是大大的折辱她了。肖想魏王未遂,还被他指配给了自己的下属,日后让她拿什么颜面面对闺中姐妹?

她昨天落水的事传了出去,旁人不说,但都心知肚明。

魏王行将而立,王府却迟迟未立正妃,谁不稀罕那个位置?谁都觉得自己特殊,能够得魏王另眼相待,挤破了脑袋想让他多看一眼。她只不过比她们敢想敢做罢了,可惜未能如愿,落得这个狼狈的下场,引人发笑。

秦慕慕凄婉地唤了一声阿娘,扑入郭氏的怀抱,泪水顺着脸颊啪嗒啪嗒落下,“女儿不要嫁给那个副尉……阿娘去替我回绝了他,女儿宁愿死,也不要被人这样作践。”

郭氏满脸愁苦,她又何况愿意女儿嫁过去?原本以为这事就成了,万无一失,没想到魏王竟这样坚定,说不娶便不娶,还说什么纳妾都没门。她的女儿如花似玉,哪里配不上他?

“不嫁就不嫁吧,让你阿爹去回绝了他。”郭氏拿帕子掩了掩她的泪水,既心疼又不忿,“你说这魏王,是不是哪里出了毛病?多大的人了,别说正妃侧妃,连个妾室都不曾有,莫不是他不喜欢女人,只喜欢……”

秦中仁拂袖,打断她的话:“魏王的私事,也是你能随意编派的!快住口吧!”

就算有这个疑虑,也不能当着丫鬟婆子的面说出来,谁知道会不会落人口实?何况他跟魏王有些交情,想把女儿嫁给他,一方面是想攀高枝,一方面是相信他的品行为人。如今听到郭氏这么说话,忍不住便想教训她。

妇道人家,满脑子都是腌臜事。

郭氏不服气,仍要抬杠,“那你说是为何?你可曾见他跟哪个女人亲近过,除了那个郡主,她才十三,魏王难不成喜欢她么?”

越说越过分,秦中仁听不下去,“你快闭嘴吧,我到外头看看,最好能回绝了这门亲事。若是不能,就赶紧筹备婚事吧!”

秦慕慕本在琢磨郭氏方才的话,听见他这么说,简直觉得天都要塌了。“阿爹……”

秦中仁不予理睬,径直走去正堂。

*

堂屋里赵斌本是一腔热血,满怀希冀地来到秦府,然而坐了好一阵子,别说没见过秦知府,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顿时心就凉了半截。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后,他反倒冷静得多了,跟媒婆说再等一刻钟,若仍不来人便回去。

昨日李鸿跟他递了话,把江衡的意思原原本本叙述了遍,让他挑个好日子去秦府提亲,魏王已经替他安置妥帖了,让他尽管放心,没有后顾之忧。

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赵斌自从原配病逝后,一直没有再娶。过了头三年的伤心劲儿,日子还是要过的,不然回家面对空荡荡的院子,委实太凄凉了点。原配给他留下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十岁,小的六岁。

无论怎么说,孩子都需要娘亲管教,他搁置了那么些年,确实该往这方面好好考虑了。

是以李鸿跟他说了之后,他一早就请了媒婆买了大雁,又置备了不少礼品,到秦府登门拜访。未料想人没见着,他先吃了个闭门羹。

头脑清醒下来后仔细一想,倒也能理解秦家人的做法。他没见过秦慕慕,但是听说她才十六岁,跟他一比,委实差得多了点。更何况嫁给他做续弦不说,还要当两个孩子的娘,花一般的年纪,谁愿意吃这份苦?

正思忖间,秦中仁从门外进来了,脸上端着笑,一连说了好几声对不住,“让赵副尉久等了。”

倒是出乎赵斌的意外,还当他不会出来了。“哪里哪里,是我来得太早,扰了秦知府清净。”

两人寒暄几句,秦中仁让他坐下,自己也坐在椅子上,不跟他周旋,开门见山,“听说赵副尉今日前来,是为我那大女儿……”

秦中仁心里始终没底,一壁说一壁打量赵斌的神情,见他稳坐如山,不知得了魏王什么指令。一时间更加心慌意乱。

赵斌痛快地答了个是,他是上过战场的人,学不来那套拐弯抹角,“令嫒娴淑庄静,相貌标致,我心往之,今日特携媒人到场,愿与令嫒永结同好,白首不离,还望秦知府成全我。”

那媒人见多了这种场面,当即向其他人使个颜色,一起将大雁和礼品送到秦中仁跟前,请他收下。

大雁被人用红绸捆住了翅膀和嘴巴,大抵是挣扎得累了,目下一动不动的。

秦中仁为难地皱了下眉,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末了长长一声叹息:“实不相瞒,我刚从后院过来,内人跟我提起此事。慕慕不如赵副尉说得那般剔透,她性子野,难于管教,再加上内人舍不得,想多留她在家一两年,暂时没有许人的打算。”

这便是拒绝了,赵斌是个聪明人,明白这是推脱之词,亦不勉强,站起来抱拳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叨扰。这些礼品就当是送给秦知府的,愿您身体康健,益寿延年。”

说罢没让人带路,举步走出内室,同来时那般洒脱随行。

秦中仁望着他的背影,五味陈杂,要说赵斌确实算个才俊,这么些年跟在魏王身边,得他重视,日后前途无量。无奈秦慕慕的心思不在他身上,他做再多都是徒劳。

秦中仁坐回圈椅里,静静地想了很久。

*

相比秦府的热闹,魏王府便显得安静多了。

陶嫤醒转时,已是辰末。大约是前一晚在湖心亭吹了冷风,早上起来说话囔囔的,连带着头也有些发晕。

她扶着脑袋歪在窗户旁,想吹吹风好受一些,无奈不见效。

玉茗上前给她披了件褙子,语气迟缓道:“想必昨晚受凉了,姑娘多穿些,我让人去煮碗姜汤端来。您先喝下,若是再不好便请大夫。”

这么一说,陶嫤想起来了,“我昨天好像在亭子里睡着了,是谁送我回来的?”

印象中她抢了江衡的地盘,把整个矮榻都霸占了,躺在上面惬意地纳凉。后来也不知江衡走了没有,她不知不觉便睡着了,那是怎么回来的?难道江衡没走么?

果不其然,玉茗说是魏王,“您那会睡着了,魏王抱着您回来的。真是多亏了魏王,否则您在那种地方睡一夜,第二天起来人就不行了。”说罢一顿,还是想不通,“姑娘怎么能睡着呢,虽然是王府,但就没有一点防备心么?”

上回在别院还遇袭了呢,戒备再森严,难保不会出现疏漏。也只有她的心这样大,吃一堑不长一智。

陶嫤赧然,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当时魏王就在身边,我没想这么多,觉得有他在就很安全。”

那倒也是,魏王率兵出征,胜仗无数,普通人根本憾动不了他的分毫。

但玉茗还是不放心,想起昨晚魏王送姑娘回来时的场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虽然合情合理,但最后魏王踏入姑娘的闺房……他看姑娘的眼神,不是单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玉茗摇了摇脑袋,一定是自己想多了,魏王刚正不阿,怎么会是她想的那样!

*

端午节过后,魏王府又恢复到平静的日子里。

江衡每日早出晚归,很少有时间跟她一起用饭,即便有也是匆匆两口就走了,根本说不上几句话。

陶嫤发了一场病,体温余热不退,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正是那晚去湖心亭吹凉风的缘故。

她迷迷瞪瞪地躺在床上,身边只有丫鬟照顾,格外地想阿娘。夜里一个人躺在被子里哭,又不好意思哭得太大声,免得让白蕊她们听见了笑话,只低声啜泣。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没出息,不就是一场病么,休息几天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偏偏心里脆弱得很,止不住地呜咽。

被子被她洇湿了一角,她在上面蹭了蹭眼泪,一抬头发现床头似乎站了一个人。

正要惊叫,那个人坐在床沿,低声道:“是我,叫叫。”

江衡的声音。

这两天他很忙,是以陶嫤生病了也没有惊动他,不想让他费心。

没想到他还是过来了,不知道谁透漏的消息。


  ☆、第72章 受伤


廊外悬着灯笼,勉强能照到屋里来。昏昧晦暗的光线,勉强能看出江衡的轮廓,他穿着一身锦袍,看样子是刚从府外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及换。

陶嫤抹了抹眼泪,带着糯糯的哭腔:“魏王舅舅怎么来了?”

江衡点燃了香几上的油灯,重新坐在床头,“我听下人说你病了,便来看一看你。”

他确实刚从军府回来,白天忙得焦头烂额,半夜回来尚未进食,便听到她生病的消息,当即足下生风地赶来看她。贴身伺候她的丫鬟说她病了两天,这个傻姑娘,生病不知道告诉他么!

丫鬟说她歇下了,他本想进来看看她,不曾想听到她低低的哭泣声。像小兽的悲鸣,带着无助和孤独,听得让人心碎。

就着微薄的烛光,江衡看到她脸上湿漉漉的泪痕,没有多想,伸手便用拇指抹去她的泪,“哭什么?身上不舒服么?”

她摇了摇头,一眨眼,一滴泪恰好落在他的手背。仿佛滴在心尖儿上的油蜡,带来微微的刺痛,他正要宽慰,听见她小声说:“以前我生病的时候,阿娘总会守在我身边,喂我吃药,拍我的背。没有她在,我睡不着。”

江衡听出她话外之音,蹙着眉头问道:“你没吃药么?”

她又在被子上蹭了蹭,“没吃。”

连生病了都不忘撒娇,那声音婉转绵软,带着嗡嗡的腔调,听得人心肝儿一颤,哪里还舍得苛责她?不过这小不点太不让人省心了,生病了还不吃药,难怪一场病拖了两天都不见好。

江衡叫来她的丫鬟,肃容问道:“郡主不吃药,你们就不知道劝她么?”

今夜是金荷寒光当值,两人泥首在地,苦恼地看了眼床榻,“回魏王,婢子们都劝过了,但姑娘就是不肯吃。姑娘说不是大病,撑两天就会好的,可是这烧一直不退,万一烧出什么症候如何是好?求魏王多劝劝姑娘,让她吃药吧。”

先前是陶嫤拦着,她们不敢去求魏王,目下魏王自己送上门来了,她们便把唯一的希望都交给他。希望他能劝得动陶嫤。

金荷去厨房重新煎药,傍晚的药早就倒了,陶嫤不肯喝,放久了也没有用。最近几天的药一直倒在角落花坛里,走得近了便能闻见一股药味。

半个时辰后她去而复返,端着托盘来到床榻跟前,“姑娘……”

陶嫤把脑袋往被子里缩,无声地抗拒。

江衡让她把药碗放在床头香几上,扒拉下陶嫤的被子,“叫叫,听话,把药喝了。”

叫了两声没有反应,他干脆架着她的腋窝把她从床上提起来,在她背后放了个迎枕。陶嫤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想反抗时已经晚了,被他轻而易举地便提了出来。一双有力的手掌掣住她,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尤其她还怕痒,左右扭了扭,“你干嘛呢!”

江衡适时地抽回手,面不改色道:“你不听话,本王唯有采取强硬手段。”

说着把药碗端起来,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喝药。”

别看他平常很好说话,但严肃起来让人畏惧,不寒而栗。尤其现在,屋里的烛光映照在他半张脸上,模模糊糊看不大真切,但是那份威仪在,他浑身都透着不容置喙的态度。

陶嫤知道躲不过,认命地张口喝下去,顿时苦得拧起一张俏脸,“你为什么喂我?我自己有手,可以喝。”

话虽如此,但却没有要接的意思。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姑娘,又娇气又顽固,可笑又惹人怜惜。

江衡抬眼看她,“你不是嫌生病了没人在身边,没人喂你喝药吗?本王亲自喂你,心情可是好点了?”

她敛下睫毛,坦诚地嗯了一声,“好了一点。”

原本有些生气,却又被她可怜巴巴的模样逗笑了,江衡喂她喝完药后,送了一颗蜜枣到她嘴里,“含一会就不苦了。”

柔软的双唇碰到他的指腹,黏上一层腥苦的药汁。

她砸吧砸吧舌头,咬着蜜枣问道:“魏王舅舅刚回来么?用晚饭了么?”

江衡把碗交给金荷,道了声没有,“刚回府便到你这来了,还没来得及吃饭。”

她哦一声,既感激又愧疚,把他往外面推了推,“你快回去吃饭了,饿坏了肚子不好。如今药也喝了,你不必再担心,我坐一会就睡下了。”

江衡却一动不动,她的那点力道根本不足以撼动他,“没事,我一会再走。”

任凭陶嫤怎么说,他就是不走。最后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大概是嫌她啰嗦,“你快睡觉,睡着了我就走了。”

陶嫤拗不过他,不知道他为何执意要留下,于是气呼呼地翻了个身,留个后脑勺对着他,“我睡着了。”

床边没有动静,看来江衡没有上当。

陶嫤索性不管他了,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非要等她睡着了才肯走。一壁胡思乱想,一壁泛起困来,这会已经过了亥时,她吃过药后便困了,迷迷糊糊地处于半睡半醒状态,没过多久,意识逐渐处于混沌状态。

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一人在轻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宽厚温暖的手掌放在她的背上。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逐渐放下心来,心里却暖成一片,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她熟睡后,江衡才起身离去。

临走前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有点低烧,看来明天还要监督她喝药。否则这小姑娘不知道照顾自己,那么精明的脑袋瓜,烧出什么好歹来可不好了。

*

一连三天,每到吃药时候江衡总是会准时出现在杜蘅苑,一定要亲眼看着她把药喝下去后才离开。

陶嫤想动手脚都没机会,只好乖乖地喝药,喝到最后总觉得自己一身药味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江衡不是忙吗?为何忽然就有空管她了?

有时候他从军府抽不开身,便让李鸿煎好了药送过来,她若是不喝,李鸿晚上便会回禀江衡,江衡就会逼着她喝药,喝完了还不给吃蜜枣!过分!

好在三天之后陶嫤的风寒痊愈了,继续恢复生龙活虎的样子。

这天她正跟将军一并躺在树荫下纳凉,金荷刚从府外回来,手里提着上街置办的香料,把路上听来的事娓娓道来:“听说这几天城里要乱起来了,城外蹲踞了一群山匪,共有上百人,这几天伤了不少无辜百姓。他们好像有进城的打算,不过被魏王阻拦在外了,一直没有放弃。”

陶嫤从榻上坐起来,不小心压着将军的尾巴,它愤怒地朝她叫了一声,鸣叫声透着威严。可惜陶嫤不怕他,摸了摸它的耳朵安抚它,抬头问金荷:“会闯进城来么?事态严不严重?”

金荷点点头,把香料递给秋空,“城里百姓都在议论这事,毕竟没见过那么多贼匪。都是亡命之徒,为了生计不顾一切,大家都怕自己被殃及,闹得城里人心惶惶的。”说罢见陶嫤脸上露出忧虑,忙安抚她:“不过姑娘也不必担心,魏王府跟别的地方不同,里外都有重兵把守,他们即便侥幸入了城,也没胆子闯进府里,您还是安全的。”

殊不知她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江衡的安危,“这事魏王打算怎么处置?他这些天在军府,就是为了忙这个么?”

金荷摇头说不知,“姑娘若是关心魏王,不如等他回来问一问吧。”

平静的午后被搅乱了,哪里还静得下心来?她坐回榻上,心不在焉地跟将军对视一眼,难怪这几天江衡眉宇不展,行事匆忙,原来是为了这事。

直接下令捉拿他们不就好了?不是说伤过人命么,正好还有正当的理由。

*

江衡也这么想过,为了不让城中百姓慌乱,便私下里派了五百人禁军去捉拿他们。未料想这群人狡猾得很,狡兔三窟,反将了禁军一军,将他们三面包围在一个死角里,居然侥幸赢了。

五百禁军只回来两百余人,江衡让人请军医包扎,气得肝火旺盛,在外来回踱步:“再调两百禁军来,本王亲自缉拿这群贼匪!”

赵斌劝他三思,“这次出师不利,是好事也是坏事,起码让我们摸清了对方的底细。不如下次让属下前去,定能将他们击得四处逃窜!”

江衡心意已决,他说什么都没用,“你跟本王一起去,明日卯时出发。就这么定了,无需多言。”

今日败得这样惨,不能亲手击溃对方,大概难解他心头之恨。不过是一群山匪,也能这么嚣张,确实让人窝火。

赵斌很能理解他的心情,是以没有再劝,吩咐下去,让人去禁军挑选身手最好的两百名。让他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便出发。

*

陶嫤尚在梦中,江衡已然出了城门。

醒来后跟往常一样穿衣洗漱,在后院转了一圈,回杜蘅苑用早膳。路过瞻云院的时候,见里面没有半点动静,便问里头的下人:“魏王昨晚没有回来么?”

下人摇了摇头,“回郡主,没有。”

看来还在忙,陶嫤撇撇嘴,继续溜达回杜蘅苑。

还没走出几步,便听前院传来不小的动静,她驻足观望一阵,看见一群人簇拥着往这边来。为首的那个正是江衡,他身穿软甲,眉心微蹙,脚步却没有一点迟疑,直往瞻云院走来。

离得近了,才看到他肩上有一片血迹,濡湿了他身前的软甲,血迹在阳光下折射,显得分外刺目。

江衡看见她后,停步挥退众人,让他们都回军府去:“这点小伤,本王还死不了。”

陶嫤想上前,奈何前方人多,只能站在原地观望。

待人群散去后,她才快步走到江衡跟前,慌慌张张地问:“怎么了?魏王舅舅为何受伤?”

身边还有赵斌没走,留下向她解释:“今早魏王率领禁军捉拿贼匪,被人从背后偷袭,砍伤了肩膀。魏王不肯留在军府,非要回王府查看。”

因为提前让人检查了伤口,所幸对方力气不足,砍得并不深,没有伤及气管,应当没有大碍。来到王府之后,赵斌已经让人去请了大夫,不一会便能到。

江衡看向他:“你也回去吧。”

赵斌看看他,又看看陶嫤,识趣地告退,“魏王好生休养,这几天军府的事交给属下和副将打点,您无需操心。”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赵斌离开后,陶嫤才有空问他:“怎么样?疼吗?”

岂会不疼,不过受过这么多伤后,这点痛早已微不足道了。江衡欲开口,看到小不点紧张兮兮的脸蛋,他蹙了蹙眉,“有点疼。”

说着足下踉跄,往前栽去。

“魏王舅舅!”

陶嫤赶忙去扶他,他人高马大,重量岂是她一个小姑娘能撑住的,她几乎用了整个身子扶他,咬着牙齿问道:“你没事吧?还能走么?”

江衡一半分量放在她身上,剩下一半自己撑着,“头有些晕,你扶我进去。”

陶嫤没有多想,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晕就晕了?

周围有丫鬟,她却忘了让她们帮忙,扶着他往瞻云院走去。


  ☆、第73章 比武


瞻云院门口的下人看见了,惶惶上前接应。

陶嫤不放心,便跟在他们身后入院。恍然想起一事,踅身吩咐呆住的寒光,“快去请府里的大夫过来!”

看江衡的模样应该还没包扎,一身的血就回来了,也不知道要不要紧,伤得重不重?

边想边进屋,屋里婢仆都不通医术,不敢轻举妄动,只拿湿巾子给他擦拭伤的血迹。陶嫤看得着急,总觉得他们都笨手笨脚的,于是上前抢过巾子,“我来。”

伤口一直流血不止,回来之前他应当做过简单的止血,不过刚才走动那几步重又裂开了。伤口有两寸多长,皮肉外翻,看着都疼。陶嫤小心翼翼地褪下他的软甲,再用剪刀剪开他伤口周围的布料,拿着巾子轻轻地给他处理伤口。

江衡睁开眼,对上她紧张兮兮的双目,禁不住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伤,等大夫过来包扎就好了。”

不是大伤,那他刚才还摇摇欲坠地倒在她身上?

说什么陶嫤都不信,好在府里的大夫过来了。伤口止血过后做了缝合,再用白绫一圈圈包扎,大夫云淡风轻道:“这几天王爷不宜劳累,应在府上好生养伤,切记不可撕裂伤口。头两每天换三次药,后三天再换另一种,前后五日应当便无大碍了。”

江衡坐在床榻上,平日看着威风八面的人,忽然变得虚弱起来,倒叫人有些不习惯。他颔首道:“有劳大夫。”

那大夫另外吩咐瞻云院的丫鬟,注意魏王这几天的饮食,不可吃辛辣的食物,应以清淡为主。丫鬟都一一记住,频频点头。

待他走后,丫鬟下去煎药,陶嫤似乎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她到床前看了看,“魏王舅舅还疼吗?”

刚才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委实把她吓了一跳。印象中他一直是无坚不摧的,没什么能伤害他,其实不然,他跟平常人一样,会受伤,会有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尤其他差点倒在地上时,陶嫤忽然有点心疼他,觉得他也很不容易。

十五岁就孤身一人来松州,披荆斩棘,为自己开辟出一条血路,才有今天的成就。

他有没有孤独脆弱的时候?

应该有吧,只是从没让人看到过。

这些天他为山匪的事忙碌,却从没在她跟前提过一句,她是从金荷口中知道的。就连今天这么大的事,她都全然不知,当他把那些人一网打尽后,才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么一想,陶嫤鼻子忽然有些发酸,“那些人都抓住了么?城里以后是不是就太平了?”

小不点泪眼汪汪的,倒让江衡有些措手不及。他想借机亲近她,可没想惹哭她,于是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抹她的眼角,“真的不疼,方才的情景是不是吓到你了?那些人都抓住了,一个都没逃过,日后就算你想去街上玩,我也不会再拦你。”说罢顿了顿,补上一句:“但是得带上婢仆。”

陶嫤不信,要是这一刀砍在她身上,她肯定疼得受不了,“你刚才都差点晕倒了!难道不是疼的么?”

江衡一哂,该怎么说他是为了让她扶着?

这下可好,挖了大坑给自己跳,有口说不清。他索性坦白承认:“刚才是很疼,不过这会好多了。”

陶嫤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盯得他浑身发毛,不由得问:“怎么了?”

她语重心长道:“疼你就说出来,我不会笑话你的。”

俨然是一副小老头儿的口气。

江衡一噎,没法反驳。

正好丫鬟煎好了药端上来,黑乎乎的一碗,陶嫤闻见药味儿便心有余悸,惶惶后退几步。

江衡面不改色地喝完了,她觉得很佩服,他居然连蜜枣都不吃。

屋里没有她的事了,她到江衡跟前告辞,“魏王舅舅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江衡放下药碗,“好。”

*

最近正是蜜柑成熟的季节,陶嫤闲来无事便坐在廊下掰着吃。有时候偷懒,便一边纳凉一边让白蕊喂,她连手都不肯动一下,咬了满嘴蜜汁,清甜可口。

天气越来越热,连将军都趴在地上不肯动。松州的夏季是湿热,长安是燥热,两相对比,竟然不分高下。

白蕊捧来梨汤,特意用冰块镇过的,递到陶嫤跟前:“姑娘要的冰镇梨汤来了。”

松州冰块稀少,是冬天藏在地底下的。统共就没有多少,全在魏王府里,陶嫤知道后跟江衡要了一点,每天喝梨汤,酸梅汤或者酸枣汤的时候可以用冰块镇一会。如此一来,喝的时候便会消除不少热气。

江衡待她很大方,她只要一小部分,他却告诉她想用多少便拿多少。

想起江衡,陶嫤小口小口地抿着梨汤,“魏王舅舅的伤势如何了?”

她昨天去瞻云院看过一趟,丫鬟说江衡去后院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前阵子那么忙,忽地清闲下来,必定十分不习惯。

陶嫤没有多留,向丫鬟问了几句情况便回来了。

白蕊拾起团扇给她打风,为难道:“姑娘问婢子这个,婢子可答不上来。您若是关心魏王,何不直接去瞻云院看看?”

陶嫤从矮榻上跳下来,“你去准备一碗梨汤和一碗酸枣汤,我去给他送去,记住要冰镇的。”

白蕊应了个是,下去布置了。

都知道魏王不爱喝甜汤,是以陶嫤特意嘱咐她别放糖,原滋原味最好。

陶嫤重新回房换了衣服,她在自己院里总是穿得清凉,反正没有外人,仆从都在院外守着。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罗衫,里面一件抹胸和裤子,便再无其他。这副模样当然不能出去,她回屋换了一袭夏衫,湖绿色看着赏心悦目,在夏日里平添一抹凉意。

不多时白蕊端了梨汤和酸枣汤过来,她走在前面道:“小心些,别洒了。”

瞻云院跟杜蘅苑离得近,十几步便到了,走入院内,便见江衡正在院子里习武。他受伤的是右肩,便用左手持长棍,与李鸿李泰对峙。

李鸿李泰前后夹击,饶是如此仍被他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双双后退数步,均摇头不敢再上。

江衡皱眉,让他们继续,“不用让我。”

李鸿哀声道:“王爷,我们可是拿出了真本事的。”

谁知道他即便受着伤,还用的左手,都能轻轻松松解决他们两人。这还叫人怎么活,面子往哪儿搁?

江衡正好伫立在陶嫤跟前,闻言笑道:“你们就这点本事?”

这招激将法很见效,李泰持棍冲上前去,与他过了两招之后,被他打掉了武器,拿长棍抵住心口。李泰心服口服,恭恭敬敬地抱拳:“王爷英武,属下不是对手。”

江衡把长棍扔到他身上,举步往屋里走去,“今天就到此为止。”

他背对着陶嫤,方才严严实实地把她挡住了,目下一动,李泰正好看到他身后的小人,怔了怔道:“王爷,郡主来看您了。”

江衡闻言,停步踅身,果见陶嫤正立在影壁旁边,不大赞同地看着他。

“叫叫?怎么来了也不出声?”想起刚才的场景,刀枪无眼,若是不甚伤到她了怎么办?

陶嫤几步上前,踏上台阶查看他肩上的伤,“魏王舅舅的伤好了么?就开始打打杀杀的。万一伤口裂开怎么办,会不会化脓感染?”

定睛一看,果见上面洇出丝丝血色,她顿时更加生气,恼他不知道照顾自己的身体。刚才她进来的时候,李泰的长棍险些打到他的伤口,好在被他避开了。陶嫤看得心惊胆颤,没见过这么不把身体当回事的人。

江衡被她严肃的表情震住,半响才回过神道:“不碍事,一会换过药就好了。”

她竖起眉毛,“怎么会不碍事?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自从江衡十五岁以后,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了。如今从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感觉,他低笑出声:“叫叫,你像个小管家婆。”

她是关心他,他居然这么说她!

陶嫤鼓起腮帮子,“那我以后不管你了,魏王舅舅受再重的伤,我都不管。”

这怎么成?管当然要管的,江衡方才不过逗她罢了。他的手掌伸过去,在她双颊上挤了一下,把她鼓起的腮帮子摁下去,“舅舅跟你开玩笑的,不要生气。”

她的小脸就在他手中,她好不容易挣开了,嫌弃地拿袖子擦了擦脸,“你的手上都是汗,不要碰我。”

江衡语塞,举步走入房间。

丫鬟早已准备好温水,他随意擦洗了一遍上身,换上干净的长袍,准备换药。这几天换药都是他亲力亲为,没有让婢仆帮忙,盖因觉得他们笨手笨脚,还不如自己动手方便。

陶嫤见他没叫丫鬟进去,不由得纳闷,“你一个人行吗?”

江衡思量片刻,“你进来帮帮我。”

她没有多想,跟着他走入内室,桌几上摆着几种药,其中白瓷瓶里是他外敷的药。江衡坐在矮榻上解开上衣,露出右肩上的纱布,他一只手动作总归力不从心,陶嫤见他动作笨拙,有些看不过去,便上前帮他拆纱布。


  ☆、第74章 换药


方才换衣服时,为了方便换药,外袍里面便没穿别的衣服。目下脱起来反而容易了,陶嫤低头认真地替他拆完纱布,入目便是他赤.裸的胸膛。他常年习武之人,肤色被晒得很深,身前的腹肌块块分明,跟姑娘家的柔软全然不同。

陶嫤长这么大只见过大哥的身子,还是在十岁以前。禁不住把他俩拿来做对比,陶靖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身上无一处不完美,修长挺拔,隽秀无暇,跟江衡全然不同。江衡身上有伤,或深或浅,有的已经不大明显,有的却能一眼看出当时伤势严重。他是战场上磨砺出来的人,身型健硕,浑身都充斥着血性,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她讪讪地放下纱布,总算是觉得不好意思了,“魏王舅舅能自己换药么?”

江衡好像不知道她尴尬似的,皱了皱眉道:“你方才也看到了,我自己一个人捉襟见肘。”

谎话说得面不改色,似乎真像那么回事儿,难怪陶嫤被他糊住了。可是她要帮他吗?怎么想都不太好啊,她站起来往外张望,“我去叫丫鬟过来。”

小白兔进了狼窟,哪里还有出去的道理?江衡存心想让她留下,好不容易把人哄进来了,怎么能放她出去?

他握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道:“不必叫她们。”

陶嫤不解,先前就听说他自己换药,不让婢仆近身,还当是底下的人误传,未料想真是这么回事。她偏着头问:“为什么?”

江衡乌瞳往屏风后看出,旋即不动声色地转回来,“你想看到第二个秦慕慕?”

陶嫤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担心这个。

倒也不无道理,王府没有女主人,丫鬟难免蠢蠢欲动,想爬上魏王的床,千方百计地要接近他。

目下可不正是好时候么?魏王受伤,跟前需要人照顾,换药上药,一来二去的,指不定就生米煮成熟饭了呢。她们的身份虽然不能成为王妃,即便当个妾室,也能一辈子高枕无忧了,谁不想把握机会?

陶嫤明白过来后,大方地把自己的丫鬟推出来:“白蕊玉茗绝对没有这个心思,她们跟了我十年,对我忠心耿耿。”

江衡简直被她气笑了,他是那个意思么?

她的脑袋瓜,何时才能开窍!

转念一想,又不能过于急切。毕竟她还是个孩子,逼得紧了会适得其反,还需一步步循序渐进,徐徐图之。他现在不好出手,对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动心思,已经够禽兽了,若是还对她做什么,那便是禽兽不如。

在那之前,他只有慢慢地等,等她及笄,等她开窍。这两年里必须把她好好看牢,不能让别人中途抢走了。毕竟她样样出色,标致又讨喜,回京城后指不定有多少才俊上心,到那时他远在松州,鞭长莫及,她看上了别人怎么办?

这是个问题,江衡不得不重视起来。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却想得极其认真,以至于陶嫤叫了好几声,他才听见。

“怎么了?”江衡问道。

陶嫤撑腰,对他的忽视感到不满,“你还上不上药了!”

小姑娘黛眉倒竖,生动俏皮,看得江衡宠溺一笑,“上药,叫叫给我上把。”

她很好说话,也没有多想,只是苦恼地拧了拧眉尖儿,“可是我不会,以前没给人上过药。若是把你弄疼了,你告诉我一声。”

江衡好说话地点点头。

方才拆卸纱布时,肉和纱布黏在一起,分离时难免带来疼痛。虽然江衡一声不吭,但陶嫤还是揪心,她取过白色瓷瓶,拔掉软塞,倾身仔细看了看他肩上的伤,“还疼么?”

江衡依然是那句话:“不疼。”

不疼才怪,伤口都裂开了,都怪他不老实。陶嫤在心里腹诽,因为克制着眼神不让自己随意乱瞟,便将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他伤口上,凑上前去,鬼使神差地轻轻吹了吹,“以前我受伤时,阿娘便是这样给我吹的。呼呼便不疼了,江衡舅舅觉得呢?”

小姑娘撑着矮榻,几乎贴着他的胸膛,她身上清香的气息不断传来,带着她特有的甜腻。江衡有些晕眩,几番抬手,每次都放了下去,“还有点疼,再呼一呼。”

陶嫤扁扁嘴,“你方才还说不疼的。”

话虽如此,但却乖乖地给他呼呼,温热的气息洒在他颈窝上,吹得他浑身酥.麻。

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事,江衡闭了闭眼,声音哑涩道:“够了,叫叫。”

陶嫤哦一声,正好她嘴巴有点酸,便没再继续。白色瓷瓶还握在手里,她一本正经地给他上药,药末均匀地洒在伤处,见差不多了才收手。她确实没做过这种事,包扎起来比江衡还笨拙,但是因为认真,倒也很快上手。

碍于男女有别,她不敢离江衡太近,但是每次纱布转到他背后时,她就不得不倾身贴得更近些。他的肩宽,她缠纱布的姿势像极了抱他,即便陶嫤这种迟钝的人,也禁不住面红耳赤了,更别提江衡是什么反应。

她的气息一直萦绕着他,缠缠绵绵,差点让他崩溃。

一开始觉得是好事,渐渐地觉得他真是自作自受。小姑娘就在跟前,离他这么近,他却什么都不能做。江衡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好不容易包扎完了,陶嫤看着自己的杰作,还算满意,“江衡舅舅别再乱动了,这两天也别习武,伤口要是再裂开便不好痊愈了。你若是在府里闲得慌,我可以教你做别的事,不用成天刀枪棍棒的。”

江衡穿上衣服,若有所思地问道:“别的什么事?”

她想了想,“下棋或者钓鱼,哦,你会玩孔明锁吗?”

那是小孩子的玩意,他十五岁时便不玩了,不过看小不点兴致勃勃的,不好扫了她的兴,便配合地颔首,“会。”

陶嫤果然很高兴,开始琢磨明日的计划,“那我们明天去后院湖里钓鱼,顺道把孔明锁带上,边钓鱼边打发时间,你看如何?”

江衡道:“听你的。”

那就这么定了,她忽然想起来白蕊端着梨汤,扬声唤她进屋,转头问道:“魏王舅舅刚才出了汗,这会儿一定渴了。正好我带了梨汤和酸枣汤解渴,你想喝哪一个?”

白蕊在外面等了许久,不见屋里有任何动静,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状况,不敢贸贸然进来。好在没什么事,她悄悄打量了江衡一眼,不知道他对姑娘打的什么主意。

江衡对这没什么挑剔,随口道:“酸枣汤吧。”

陶嫤端起青瓷碗送到他面前,“你尝一尝,我特意用冰镇过的。不过放了这么久,这会应该不怎么凉了。”

江衡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酸又甜,委实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但看小不点一脸希冀,他配合地全部喝完了,在她的灼灼目光下道:“嗯,冰凉解暑。”

陶嫤心满意足地把梨汤也送上去,“那魏王舅舅把这碗也喝了吧!”

“……”

*

翌日卯时,天边一抹蟹壳青,灰蒙蒙地笼罩着整个天空。太阳行将升起,地平线露出明亮的光线,瞬间照亮了半边天。

夏日清晨是难得的清凉,经过一晚上的沉淀,连风都沁人心脾。凉风从穿堂而过,吹进江衡房间的槛窗里,掀起床上帷幔,露出里面沉睡的人影。

江衡正在睡梦中,他做了一个梦。

销金幔帐里,影影绰绰的身影,柔软的身躯,一点点贴在他身上……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觉得她的身体娇小玲珑,散发着淡雅的馨香,很熟悉,好像今天才闻过。

她埋首在他颈窝,双手环住他的肩膀……她太小了,坐在他身上就跟个孩子似的,他几乎不敢碰她,怕害她受伤。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腰肢,正要张口,便听她唤了一声“魏王舅舅。”

江衡猛地睁开双眼,额头上惊出冷汗。

他盯着床顶看了好一会儿,才从那梦境中缓过来。

他抬手盖在脸上,或许觉得自己禽兽不如,居然在梦里肖想那么小的姑娘。但是身体的反应却掩盖不了,下面难受得很,亟欲发泄。

梦也做了,他自己清楚得很,这份感情再也没法否认。

他看上了自己的外甥女,想要她。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但那个辈分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便始终逃不掉这份罪恶感。但这会管不了那么多了,情.欲战胜了理智,他的手放在那里,来回移动。

脑子里是陶嫤的一颦一笑,她乖巧地唤他魏王舅舅时的模样,她生气时模样,她含着眼泪楚楚可怜的模样,每一样,都让他念念不忘。

此时回忆起来分外清晰,好像就在眼前,近得可以触摸。他禁不住叫了一声“叫叫”,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压抑。

明知道这份感情不应该,可还是控制不住。她在他身边待得越久,他便越没有自制力。

情感汹涌而至,手上的动作难免更快了些。

说来也奇怪,以前分明自制力好得很,偏偏在她这里,屡屡失控。

正是要紧关头,忽地听见外头有说话声,接着直棂门被人推开,伴随着一声欢喜雀跃的声音:“魏王舅舅,咱们去钓鱼吧!”

江衡一僵,手心滚烫。


  ☆、第75章 亲昵


眼看着她就要进来,江衡顾不得狼狈,伸手扯下床头的幔帐,哑着声音道:“别进来!”

在军府里发号施令惯了的人,命令起来毫不含糊,当即便让陶嫤定在原地。好在她还没进到屏风后面,若是真叫她看去,他在她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陶嫤一手提着鱼篓子,一手扛着鱼竿,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你还没起床么?”

按理说这个时辰,他应该早就起了才是。她转头看了看院外的太阳,都升得老高了,他怎么还在睡觉?而且声音听着很沙哑,是做噩梦了么?

陶嫤关心他,一连唤了好几声魏王舅舅,都没得到他的回答。

江衡倒回床榻上,厉声叫李鸿。李鸿就在门外,哎了一声来到屋内,“王爷有何吩咐?”

他寒着声音问:“郡主要进来,你们就不拦着她?把她带出去。”

李鸿纳闷地往屏风里头看去,以前不觉得王爷有起床气,怎么今早尤甚?昨日他才把郡主带进屋里,旁人都以为他们关系亲近,他又对郡主宠得很,谁敢拦她?没想到今儿个通融一回,反倒酿成大错。

李鸿为难地朝陶嫤看去,“郡主,您看……”

陶嫤不知道江衡怎么回事,还当他睡觉不喜欢被人打扰,遂懂事地点了点头,“那我到外面等他。”末了不望提醒江衡,“魏王舅舅快点。”

屋里没出声。

江衡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颜面就到此为止了,饶是别人看不到,他也替自己不齿。好在外面催得紧,没工夫让他想这么多,他吩咐李鸿打一盆水来,简单清洗了一遍,换上墨绿柿蒂纹锦袍朝外走去。

陶嫤今儿把将军也带来了,将军正在树根下不断地刨着什么,她在边上聚精会神地看,末了遗憾地嘟囔了句:“这儿也没有。”

扭头瞥见江衡来了,欢喜地上前把鱼篓递给他:“魏王舅舅替我拿着吧,还有这个鱼竿。”说着一起递到他手上,仍旧不忘追问:“你方才在屋里做什么?我好像听到了声音。”

江衡心下咯噔,面上却装得平常:“什么声音?”

她歪着脑袋回忆了下,像低沉喘息的声音,她跟江衡说了一遍,“魏王舅舅做噩梦了么?”

不能再让她问下去,虽然她在这方面迟钝得很,难保不会忽然开窍。江衡往前走了两步,转移话题,“将军在做什么?”

她跟上去,果真把刚才的问题抛在脑后了,“我在教它捉蚯蚓,我们既然要钓鱼,便要准备好鱼饵。”

转眼间将军又刨好了一个坑,可惜依然一无所获,反而弄得爪子上都是泥土。将军是只骄傲的豹子,能陪着陶嫤做这些事委实不易,它抬起前爪往地上拍了拍,拍掉不少泥土。只是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退了瞻云院不少下人。

这种事根本用不着他们亲力亲为,江衡停步,吩咐李鸿道:“你跟李泰去院里挖些蚯蚓,稍后送去湖边,本王跟郡主在那里等着。”

李鸿远远地应了个是,忌惮将军不敢上前。

*

来到后院湖畔,陶嫤一门心思地放在钓鱼上,没再追问江衡为何睡觉会发出声音这件事,专心致志地摆弄鱼钩。

李鸿李泰挖的蚯蚓送来之后,她看着那一盆蠕动的东西便反胃,抬脚轻轻踢到江衡跟前,把鱼钩递过去,“魏王舅舅来。”

怕成这样,方才还壮志凌云地要跟将军一起捉蚯蚓。江衡没有揭穿,从木桶里取出一只蚯蚓串上,替她把鱼钩扔进湖里,“怎么忽然想来钓鱼?想喝鱼汤了?”

看来他还没有忘记上回陶嫤把他的鱼炖汤喝了,可不是嘛,他送什么不好,偏偏送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不吃难道还养着?

陶嫤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看着平静的湖面道:“我还是更喜欢魏王舅舅烤的鱼肉。”

她是指来松州的路上,江衡给她烤的那两条鱼。路上没有东西吃,大部分都是吃烤肉度日,彼时她吃得腻了,目下想起来却回味无穷。江衡的别的手艺不行,烤肉的工夫却很了得,跟他在一起不愁会饿肚子。

两人在湖岸扎了两个杌子,一人坐一个,陶嫤身量小,坐在上面绰绰有余。可江衡坐上去便显得有些困难,那小小的杌子几乎撑不住他的重量。

江衡弯腰拾起两块鹅卵石,拿在手中把玩,大约是想起了某件事,“你不是拿给周大夫了么?”

提起周溥,陶嫤便开始出神。

至今仍记得他走时留下的那副药方,她一直好好地收在抽屉里,准备日后相见时质问他。

如果他写下那个日期,应当是有九成的把握断定她也是重生,既然那么肯定,为何又不当面问她呢?

而且他是怎么重生的?陶嫤努力回想上辈子周溥的结局,自己死后,他似乎也离开了相府,不知道去了何处。但每年她的忌日,他都会去她的墓前祭拜,他不说话,一坐就是一整天。

一连两年都如此,到了第三年便再没见过他。

他去了哪里?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才重生了么?

想得入神,是以连江衡问她的话都忘了。再回过神的时候,察觉到身旁有一道深沉的目光,她迎头对上,羞赧地抿了下唇:“因为我当时以为他没吃东西,再加上他是陶府的大夫,我当然要多多关照他。”说罢咦一声,“魏王舅舅为何怎么会问这个?”

江衡转过头,“忽然想起来罢了。”

那么久远的事,难为他还记得。仔细一想,来松州竟不知不觉过去三个月了,陶嫤不仅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那边将军在湖边捞水,时不时地吓唬水底下的鱼,弄得水面一层又一层的涟漪。鱼儿都吓跑了,他们还怎么钓鱼!

陶嫤气急败坏地叫了声将军,“不许胡闹!”

大抵是湖边湿滑,将军刚要转身,便踩着湖边的一块石头滑了下去,扑通跌进水里。陶嫤看呆了,连忙过去捞它,“将军!”

将军在水里胡乱扑腾,发出受惊的叫声,它很沉,陶嫤两只手根本抓不住它,眼看着她就要跟将军一起掉进水里。江衡出现在身后,一手勾着她的腰肢,一手拽着将军的前肢,把它从水里提了上来。

将军浑身湿漉漉地趴在岸边,想必还没缓过来,有些蔫蔫的。

陶嫤为了救它,溅得浑身都是水,脸上睫毛上都挂着水珠。湖水连成串,从她白玉无瑕的脸颊上淌下来,顺着脖颈滑入衣服里。她举起袖子无奈地擦了擦脸上的水,恨铁不成钢地质问将军:“你为何这么笨?”

将军趴在地上没吭声,或许是觉得理亏。

她这回来钓鱼没带丫鬟,反正是在王府里,又有江衡在,带上她们反而扫兴。于是这下好了,打湿了衣服连个递手帕的人都没有。

睫毛上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发光,衬得她一张小脸又白又嫩,更加诱人。江衡让她别动,接过她手上的绢帕,弯腰认真地替她擦去眼睛上的水渍,接着是鬓角,下巴,到唇瓣时滞了滞,抬起乌瞳,迎上她一双水汪汪的杏眸,“叫叫。”

她被突如其来的亲昵打乱了阵脚,软软地,像极了撒娇:“嗯?”

这一霎那,江衡差点克制不住地吻上去。

可惜李鸿忽然出现在几步外,没等看清眼前光景,便唤了一声王爷。待江衡回头时,他看到他眼里的不豫,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坏了王爷好事,他讪讪地看一眼陶嫤,再看看他,“秦知府和其他几位大人得知您受伤了,特来府上探望您。”

他直起身,不大高兴地问:“人呢?”

“已经安置在正堂了。”李鸿话语一滞,往一边侧了侧身,“不过秦大公子得知您在后院钓鱼后,说要过来看看,跟您讨教经验。属下自作主张,已经把人带来了。”

音落,从他身后走出一位穿靛蓝锦袍的男子,风流儒雅,正是秦泓。

那天上巳节一别后,便再没见过面。江衡跟他们这些公子哥儿极少打交道,他忙于军务,不同于他们的游手好闲。这次难得有几天休息时间,全是托受伤的福。

秦泓手执折扇,抱拳朝他一礼,“泉之见过魏王。听闻魏王前日缉拿山匪受伤,特随家父来探望您的伤势,不知王爷目下如何?”

江衡道:“已经大好,多谢秦公子挂心。”

说着褪下长袍,没等秦泓看清他身后的小不点,便拿衣服将她裹了起来。陶嫤从他身后走出来,身上披着他的长袍,好奇地朝对面看去。

是个不认识的人,模样倒生得挺好看。

秦泓略有诧异,很快镇定下来,“见过广灵郡主。”

陶嫤哦一声,“不必多礼。”

她方才打湿的头发被阳光一晒,毛茸茸地翘了起来,再加上容貌标致,愈发显得讨喜了。那秦泓本就是风流之人,见到她的难免多看几眼,态度更加殷勤,“说起来,我同郡主倒有几分缘分。”

陶嫤听到这句话,疑惑地问道:“怎么说?”

秦泓一笑,眼里微波荡漾,“舍妹秦慕慕,曾来魏王府送过一回君山茶叶。彼时她男扮女装,借用我的身份,听说是郡主接待的她。”

原来他就是秦泓。

陶嫤对秦家人都没好感,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正要想个借口推辞,江衡已经开口道:“李鸿,带郡主回杜蘅苑。她衣服湿了,不宜久留。”


  ☆、第76章 十四


回去的时候,陶嫤还惦记着她的鱼竿。

鱼线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显然是一条鱼也没钓到。她有些遗憾,毕竟是要跟江衡一起钓鱼的,目下他被人叫走了,反而只剩下她一个人。

陶嫤收起鱼竿,交给李鸿拿着,她领着将军走在前头,“前院都来了什么人?”

李鸿把那些官员的名字挨个说了一遍,陶嫤记不住,只认得秦知府和武县尉两人。说起秦知府便想起秦慕慕,也不知道她怎么样,这几天没见她有任何动静,难道是就此偃旗息鼓了?

眼珠子转了转,陶嫤笑眯眯地问:“上回魏王说替赵副尉说了一门亲事,现在怎么样了?”

她对这事多少知道一些,是从江衡嘴里问出来的。

那秦慕慕不是担心自己嫁不出去么,正好有一个现成的,她应当无话可说了罢?

可惜李鸿摇了摇头,一手提着鱼篓一手握着鱼竿,还要时不时地方将军的突袭,模样颇有些狼狈,“郡主有所不知,秦府拒绝了赵副尉的登门求亲,似乎有意将秦姑娘多留两年。”

不知这家人怎么想的,十六岁不算小了,再留两年,等到十八岁时还嫁得出去么?

何况上回在魏王府落水之后,秦慕慕的名声便不怎么好,再拖下去可就真没人要了。

陶嫤听罢倒不诧异,那秦慕慕本就奔着侧妃之位来的,赵副尉妻子的身份如何能满足她?不过她使这种拙劣手段还真是让人不齿,最好能让全松州的人都看清她的面目,这样谁还会娶她?

陶嫤觉得自己有点恶毒,然而转念一想,她是为了江衡日后的生活考虑,她是为了他好。

如此一想,心安理得多了。

回到杜蘅苑门口,李鸿跟她辞别,“属下到前院一趟。”

陶嫤嗯一声,三两步跳上台阶,她披着江衡宽大的衣服,一直拖到地面上,落地时不甚踩到一角,踉跄着便要往前倒去。门口的玉茗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喊了一声小祖宗,“怎么这么不当心?万一摔着怎么办?”

陶嫤提着衣服皱了皱眉,丝毫没把她的话听进去,“踩脏了。”

玉茗这才注意到她穿着魏王的衣服,而且瞧着还挺狼狈,“姑娘不是跟魏王钓鱼去了,怎么弄成这样?”一壁说一壁引她入院,让霜月去准备干净的衣裳。

这事一言难尽,陶嫤瞪向脚边若无其事的豹子,“都怪它,非要玩水,结果自己掉进湖里了,还要我去搭救,害得我一身的水。”

将军早已从方才的挫败中缓了过来,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去角落里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地上边晒太阳边睡觉。

陶嫤气得牙痒痒,却又拿它没办法,甩了甩袖子回屋换衣裳。

*

三五天之后,江衡肩上的伤已无大碍,可以出府走动,不受限制了。

他第一件事便是前去军府,这些天把一切事物交给赵斌,心里终归有些不放心。好在去了之后,赵斌打理得井井有条,并未出现什么太大的疏漏。

江衡面前摆着一张牛皮地图和一块沙盘,他坐在矮几后面,喝了口茶:“那些山匪如何处置的?”

赵斌适时地又倒上一杯,“您没有吩咐,属下们都不敢轻举妄动。目下还在牢里关着,听候王爷的发落。”

虽说是在牢里关着,但也并不轻松。山匪都是一群穷凶恶极之徒,无恶不作,只关着他们实在太便宜了,便时不时地上上刑,给他们施以压力。目下江衡回来后,只差他最后一句话,便可以发落他们。

江衡权衡一番,让他下去安排,“伤人性命者,杖五十,流放十年。未伤及无辜性命,劫掠钱财者,笞二十,流放三年。你着手去办,别出差错。”

赵斌哎一声,这就起身准备前往大牢。

还没走,被江衡重又唤住:“听说秦知府拒绝了你的求亲?”

这是个伤心事,近来不少人拿来揶揄他。赵斌面容有些愁苦,唉声叹气道:“王爷就别取笑属下了,那秦知府看不上我,非要拿那么个理由来搪塞。我还是别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就算想找媳妇,也不能找秦家那种眼高于顶的。”

他的话不无道理,秦中仁虽是知府,但想跟魏王攀亲,身份差的不止是一大截。他的女儿想进魏王府的门,能当个侧妃已是祖上烧香了,偏偏他家还肖想那正妃的位置,可不是痴心妄想么?

江衡一笑,宽慰他道:“别忿忿不平了,日后你若有看上的姑娘,本王替你做主。”

赵斌自然欣喜,当即答应下来,“那就多谢王爷!”

转身要走,忽然贼兮兮地回过头来,把江衡上下看了一遍,眼神意味深长。

江衡被他看得蹙眉,“还有事?”

他搓了搓手,不知该不该说开,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说出来怕江衡生气。然而话到了嘴边,自己也把持不住,“王爷这几天在府上,跟广灵郡主可有进展?”

话刚说完,便见江衡眼神一凛,严厉呵斥:“胡说什么!”

完了,他果然不该多嘴,这下可好,掳了老虎头上的毛,可有他好果子吃的。当即便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属下多嘴,王爷当我什么都没说!”

江衡面色不改,不怒而威,“你从谁嘴里听说的?”

赵斌心里叫苦不迭,早把自己骂了千百遍,没事多什么嘴,老老实实地憋在心里不就得了。“没从谁嘴里听说,是属下自己臆测的。方才我一时糊涂,王爷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话没说完,被江衡打断,“这事你跟谁说过?”

他哪敢跟谁说,事情没得到证实之前,他又不是妇道人家,逢人便碎嘴子。这点倒是很自豪,“没跟人说,只有我一人知道。”

言讫,察觉自己又说错话了,叹了口气认命道:“王爷若是生气就把我揍一顿吧。”

许久,江衡没有言语。

正在赵斌惶惶不安时,他挥了挥手道:“下去吧,若是军府里再传出这种事,本王头一个便处置你。”

赵斌劫后余生,长长地松一口气,退了下去。

江衡留在室内,仍在思考赵斌的那番话。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连赵斌都能看出来,旁人难道看不出么?

仔细一想,他确实对陶嫤过于宠溺了,自从她搬进将军府后,他的底线便一步步退让。搁在以前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偏偏它是真的,他确实在无底线地纵容陶嫤。

再这么下去,不止是赵斌,阖府上下应当都能看出来。

*

两个月之后,从长安送来了好几封家书。

是上回陶嫤写给陶府和楚国公府的回信,听管事说在江衡那里,陶嫤听后,趿着丝鞋便往瞻云院去。

后头白蕊急得直跺脚:“姑娘,您倒是先把鞋穿好啊!”

可是她哪等得及,好几个月没跟阿娘见面了,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如今她的家书寄来,叫她怎能不着急!陶嫤一阵风似的卷进瞻云院,院内仆从还没看清人影,她便已来到正室,“魏王舅舅!”

屋里的下人告诉她:“郡主,魏王目下正在兵器库里。”

兵器库是瞻云院后面的一间屋子,里面存放着江衡十几年来收集的各种兵器,各有特色,是江衡的心头好。陶嫤闻言,一口气来到兵器库门口,站在门前气喘吁吁:“魏王舅舅你在吗?管事说阿娘的信在你这里,我来拿信的。”

里面传出江衡的声音:“进来吧。”

兵器库门口连个侍从也无,盖因这地方宝贝得很,江衡从不许人出入,连李鸿李泰都不能。如今他却原因让陶嫤进来,可见陶嫤对他的意义不凡。

直棂门未关,陶嫤推门而入,外面摆着一张桌几,没什么不同。转到一扇门后面,便见房间四周都悬挂着各种各眼的兵器,刀剑匕首,枪戟长鞭,还有一些锋利精致的暗器。冷兵器反射出森森光芒,险些晃花了陶嫤的眼。

她顾不得细看,走到江衡跟前:“阿娘的信呢?”

江衡正坐在矮榻上擦拭一柄长刀,刀身轻薄,削铁如泥。她走得近了,江衡担心伤到她,便把刀收进刀鞘里,一低头恰好看到她鞋子只穿了一半,蹙眉道:“怎么不穿好鞋就过来了?”

陶嫤跟着低头,“我这不是着急嘛。”她又问了一遍,“魏王舅舅我阿娘的信呢?你给我吧。”

江衡道:“在书房里放着,等下回去给你。”

言讫,陶嫤转身便要去他的书房,被他抬手拉住。他把她摁在矮榻上,一本正经道:“把鞋穿好再去。”

这一路走来,不知道多少下人看到了她的模样,姑娘家竟连这都不注意,江衡实在头疼。

他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腕为她提上丝鞋,两边都穿好之后,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日后不得再有这种情况。”

陶嫤恍惚应一声,脚腕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

好不容易拿到家书,陶嫤数了数共有三封。

一封是楚国公府,一封是陶府,还有一封是谁写给她的?陶嫤纳闷地看了眼署名,发现是来自瑜郡王府,这倒让她吃了一惊。

瑜郡王还会给她写信?怎么想都不大可能,于是先把这封信拆了,里头只写着一句话——

好好养病,早日回长安。

左下角落款是段淳。

陶嫤受宠若惊,虽然寥寥数语,但还是有些感动。看来段淳是真把她当妹妹的,哪怕她来了松州,他都没有忘记她。

接着是拆楚国公府的信,字是殷岁晴写的,陶嫤甫一看到熟悉的字,便觉眼眶一热。殷岁晴把府里近来的状况说了一遍,告诉她殷如身体健朗,让她不必挂念;三舅母上个月有身孕了,不知这胎能不能生个闺女……再后来才是她的话,她让陶嫤在松州听江衡的话,凡事不可任性而为,好好静养,过不多时便能回长安了。

陶嫤扁扁嘴,泪水差点夺眶而出。江衡就在旁边,她不好意思哭,揉了揉眼睛继续拆下一封。

这是陶靖的信,陶靖平常看着沉默冷静,但对妹妹是真心疼爱,字里行间都是思念关心。他说家中一切都好,顺便提起孙启嫣,也没出什么问题。信里提及陶临沅只是一句待过,并未细说,想来也没什么事。

陶嫤细细读完之后,终是放心了,刚要抬手,便有一只手掌伸到跟前,替她抹去脸上的泪水,“看个家书也能哭?”

陶嫤一摸,果真留了一脸的泪。

小不点哭时不声不响的,江衡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里毫无缘由地抽疼。

她吸了吸鼻子,“魏王舅舅不懂,这叫情到深处,情不自禁。”

江衡没有出声,谁说他不懂?

他现在便忍受着这样的折磨,情不自禁,一发不可收拾。

*

寒来暑往,天气从秋入冬,陶嫤迎来了在松州的第一个冬天。

松州在南方,刚入冬时淅淅沥沥下了几场小雨,天气益发寒冷起来。这种冷跟长安不同,潮湿中夹杂着阴冷,陶嫤适应不来,生了好大一场病,在床上卧了半月有余。

把病养好之后,不知不觉间便要迎来她十四岁的生辰了。


  ☆、第77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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