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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回扬州老家?

白蕊不由得多看了周溥两眼,“周大夫在府上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要走了?”

崔夏正欲替他回答,他抬手拦住了,打帘走入车厢,不多时手里拿着一张白纸出来,纸上有字,“家父前日着人送来书信,命在下早日回扬州。避免家人担忧,便于今日向陶老爷辞行,赶回扬州。路上遇见三姑娘的马车,遂打算同行一断路,望没有打扰三姑娘。”

打扰谈不上,就像他说的那样,路上好有个照应,毕竟等魏王的人来接应还得三两天。白蕊露出笑意,对这个温润柔和的周大夫素来很有好感,“周大夫请稍等,婢子问问我家姑娘的意见。”

周溥好脾气地点了点头。

白蕊回到车厢,陶嫤搂着引枕睡意正酣,她为难地觑了一眼玉茗。姑娘昨天整晚没阖眼,眼下好不容易能睡会儿,她实在不忍心打扰。

玉茗听见他们刚才的对话,往边上挪了挪,给她让出个位子,“我觉得周大夫为人忠实,又安分守礼,跟他同行正好有个伴儿,不会有大问题。咱们路上多注意些就是了,姑娘也不会说什么的。”

白蕊不放心,上前轻轻摇了摇陶嫤的肩膀,“姑娘?姑娘先醒醒。”

几声之后,陶嫤终于有动静了。

她困倦地皱了皱眉,带着浓浓的睡意,“干什么呢?”

白蕊说道:“周大夫从府里辞职了,目下正往扬州老家去。路上要跟咱们同行一阵子,您同意吗?”

这会儿陶嫤睡得迷迷糊糊,完全没留意她说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咕哝道:“同意吧。”

白蕊哎了一声,忙去外头回禀。

周溥仍立在车辕上,阳光透过官道两旁的树木投在他身上,光影斑驳,他长身玉立,更显清癯。

“周大夫,我家姑娘愿意与你同行,那便一起上路吧。”白蕊笑道。

周溥再次抱了抱拳,一旁的崔夏替他说道:“有劳白蕊姑娘了。”

白蕊摆了摆手,道了句“不妨事”后,转身进入车厢。

马蹄橐橐,车轮辘辘,马车再次往前驶去。

布帘飘飘摇摇,时而随风卷起,时而重新落下。可以想象里头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小姑娘,眉眼稚嫩,白玉无瑕。

周溥收回目光,示意崔夏让车夫启程。

崔夏应是,对车夫道:“走吧。”

他们的马车也渐渐出发,跟在那辆马车后面。

*

傍晚他们来到附近一个镇上,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前,陶嫤睡了一路,这才悠悠转醒。

她慢吞吞坐起来,眯起眼睛看了看四周,马车四壁,好半响没有回过神来。直到白蕊叫了一声,她才恍悟,原来这不是自己家,她正在去松州的路上呢。

将军闷了一路,早就等不及跳下马车了。

陶嫤担心它伤害无辜的人,穿上丝鞋赶忙追了出去。“将军,别跑!”行将掀开帘子,想起自己没戴帷帽,匆匆忙忙地让白蕊给自己戴上,这才下了马车。

好在将军没有跑远,只在客栈门口转了一圈。饶是如此,依然吓住了不少路人,它现在模样已经能看出是只小豹子了,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走在大街上,谁见了都会害怕。

陶嫤上前把它抱起来,它现在比以前重,抱一会儿还成,抱得久了她便有些吃不消。一转头,隔着几个路人,恰好对上一双平静温和的眼睛。

怔了怔,陶嫤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上眼睛再次睁开,还是周溥没错。

她惊讶不已:“你,你怎么在这?”

白蕊上前解释:“姑娘忘了?晌午婢子问过您,是否要跟周大夫同行,你同意了。”

有这回事?

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陶嫤那时睡得正沉,哪留意她说了什么,现在真是惊讶得紧。还要再问,白蕊将她扶进客栈里,“在外头说话多有不便,姑娘先进去吧。”

玉茗已经向掌柜要了一间上房,四间中房。

小厮领着车夫去后面马厩,因为马车里有许多东西,搬动不方便,夜里便留了两个仆从在马厩守着。

陶嫤跟随玉茗走入二楼房间,坐在榻上好奇地问:“周大夫为何会跟我们一起?他不是在府里当大夫吗?怎么说走就走了?”

白蕊关上直棂门,从袖筒里掏出周溥的那张纸条,就知道她醒来还要问一次,便没将这张纸条扔掉。“姑娘看看,这是周大夫的写的字。”

纸上是周溥晌午写的内容,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都解释了。

*

陶嫤看完后拧起眉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开始他来到陶府当大夫,她便觉得疑惑。上辈子他是家中被抄,编入官奴才会来到长安城,这辈子他家里好好的,为何还要来长安?而且来了没几个月便回去了,真是他口中所说的为了求学吗?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辈子他是如何躲避了抄家的命运?

陶嫤想不通,似乎有些地方出了差错。

她睡了一路,肚子饿得咕噜作响,恰在此时有人敲门,白蕊上去开门:“谁?”

客栈里的伙计站在门口,笑容殷勤:“姑娘,跟你们一道来的公子让小人递个话。他邀请你们姑娘去三楼雅间一谈,说姑娘必定有很多疑惑之处,他都会一一解答。”

这……

白蕊踅身看了看陶嫤,陶嫤此时尚未摘去帷帽,捏了捏将军的耳朵之后站起身,“那就去吧。”

将军跟在她脚边,白蕊玉茗走在后头,陶嫤由小厮引领着往楼上雅间走去。

三楼没有多少人,格外清净,小厮将她领到一扇芙蓉双鸭屏风前,“姑娘请进,就是这里。您若有何吩咐,尽管再叫小的。”说罢低头看了将军一眼,惴惴不安地退下了。

将军最先绕到屏风后面,只听后头崔夏惊叫一声,“公,公子这是!”

白蕊扑哧一笑。

陶嫤随之走进去,便见周溥坐在朱漆茶几后面,对崔夏的叫声置若罔闻,面容平静地倒了一杯茶。他抬眸见陶嫤进来,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将茶杯推倒她跟前,做了个慢用的姿势。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泰半客人都在一楼吃饭,很少有人上阁楼喝茶,是以周围很是安静。崔夏见陶嫤过来,默默地止住声音,往周溥身后躲了躲。

奈何将军不肯放过他,他往哪里去,将军就跟过去,朝他龇了龇牙,露出锋利尖锐的牙齿。

崔夏有点想哭:“姑娘,您看看这……”

“将军,过来。”陶嫤弯眸一笑,清脆的声音从帷帽下传出。

将军倒是很听她的话,果然向她走去,蜷曲在她脚边,不再戏弄崔夏。

*

陶嫤坐在周溥对面,摘下帷帽,露出皎皎芳颜,靡颜腻理。

她两靥盈盈,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周溥总是觉得亲切。更何况她现在离开了长安城,他乡遇故知,总是让人心头一暖,“周大夫说你会一一解答我的疑惑,这是真的吗?”

周溥放下茶杯,笑着颔首。

崔夏适时地捧来笔纸,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他手边。

他知道陶嫤此时必定有许多疑惑,比如为何忽然要回扬州,为何要与她同路,又为何没有家道中落?当然,周溥最想听她问的是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她这么问了,那便可以肯定她与他一样重活了一次。

他一面希冀陶嫤问出这个问题,一面又知道她不可能这么问。

周溥握着茶杯的手紧了又松,心思千回百转。

果不其然,陶嫤释然一笑,“你走的时候跟我阿公说了吗?他同意了?”

周溥点点头,提笔在纸上写道:“景绩已向陶老爷辞行,他得知我会与你同路,特意嘱托我路上照顾你的安全。”

在她离开陶府没多久,周溥便去跟陶松然辞别了。

说来也巧,陶嫤刚决定要去松州那天,扬州刺史便遣人送来书信,命他必须离开长安城,赶回家中。是以周溥思量了一番,不如跟陶嫤同一天离开,还能照顾她一段路程。

陶嫤想了想又问:“你为何忽然决定离开?以前都没听你说过。”

周溥垂眸写下一行字,“家父相逼,毫无办法。”

从字里能感觉到他深深的无奈,陶嫤忍不住笑,随口一问:“令尊在扬州是?”

周溥滞了滞,继续写道:“家父乃扬州刺史。”

说罢搁下笔,认真端详陶嫤的反应。

陶嫤抿了下唇,难道这辈子他父亲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家破人亡了。

可是好端端的,他爹为什么会改变呢?

直到周溥曲起手指在桌子上叩了叩,她才回过神来,“你,你爹竟然是扬州刺史……哦,那你还给我家当大夫啊。”

周溥看着她的眼神深了深,旋即轻轻一笑,似有了然。

他在纸上写道:“彼时生活所迫,囊中羞涩,多亏贵府收留。”

陶嫤摆手道:“那是你的本事……”话语一顿,咬了咬唇瓣道:“周大夫既要学习孔孟,又要学习医术,不觉得辛苦吗?”

周溥在纸上道:“景绩并不觉得辛苦。”

陶嫤没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当初为何要学习医术?”

果真如他猜测的那般。

周溥唇角的笑意越发浓厚,他提笔在空中停了半响,终于下笔写道:“为了一个人。”

陶嫤饶有兴趣地问:“为了谁?”

他却不再多写,停笔放在笔架上,一泓秋水般的眸子看向她。

陶嫤却坐在那儿苦思冥想,以前没听周溥说过家里有谁患病啊……看来这辈子的变化还挺多的,又或者只是周溥没告诉过她而已。陶嫤似懂非懂地哦一声,没什么要问的了。

喝过茶后,陶嫤坐了半刻钟,跟周溥告辞。

将军跟在她身后走下楼梯,蹦前跳后地绕着陶嫤打转。

到了二楼,不少客人用过晚饭后上来,见到豹子被吓得连退数步。直到陶嫤把将军领回屋子里,他们仍旧立在原地,惊魂未定。

周溥在楼上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收回目光,感慨地摇了摇头。

还是跟上辈子一样迟钝。

*

他们在路上走了两天,第三天辰时左右,途经一处驿站。

驿站里早已有人在等着他们,得知是陶府的人过来,忙拦下他们的马车,恭恭敬敬地立在车前迎接。

陶嫤戴着帷帽走下马车,透过透纱罗看去,只见跟前立着几个高壮的士兵,各个身姿挺拔。其中最前面的那位穿铠甲,约莫有三十上下,上前朝她抱拳介绍:“在下任勇副尉赵斌,奉魏王之命在此等候广灵郡主。”

陶嫤从车上下来,“魏王呢?”

赵斌循声抬头,只见从马车上下来一位身形娇小,体态玲珑的小姑娘,看模样不过十二三岁。她带着帷帽,看不清模样,声音娇嫩得很,软糯清灵,使人心旷神怡。

原来魏王交代他好生照看的广陵郡主,竟然是个这么小的姑娘。


  ☆、第52章 馄饨


赵斌心里腹诽,面上却正经得很,“魏王在前方二十公里外,不远处有一道分叉口,避免郡主走错了路,这才命属下在此接应。”

起初他还觉得魏王多此一举,不就是条岔路么,找个人杵在那儿候着不就是了,何必大张旗鼓地要人护送。等广灵郡主一到跟前,他才明白魏王的用意。

这么娇滴滴的小姑娘,万一碰着伤着怎么办?

前面虽是岔路,但是另一条路山路坎坷,道路崎岖,容易受伤。在赵斌看来,这个广灵郡主是吃不得一点苦头的,这等娇弱的花葩,还是得好好护着才行。

思及此,他骑上士兵牵来的骏马,走在前方对陶嫤道:“郡主,请随属下来吧。”

音落,忽而一阵风来,吹起了陶嫤帷帽上的透纱罗。她用手扶住帽子,透纱罗重新挡在脸前,然后往车厢里钻去,“那就有劳仁勇副尉了。”

赵斌无缘得见小姑娘真容,遗憾地撇了撇嘴。

待陶嫤跟丫鬟都进入车厢后,他朝后头士兵招呼了声:“出发!”

一共四十八名士兵,各个勇武不凡,他们一部分骑马,一部分步行护送在陶府的马车后。白蕊玉茗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想掀开帘子看看外面的光景,但又不好意思,坐立难安:“姑娘……”

陶嫤比她俩淡定得多了,毫无商量余地道:“不许看,省得给我丢人。”

白蕊当然知道不能看,她满怀激动,往玉茗腿伤狠狠掐了一下,“婢子不是在做梦吧?竟有幸能跟魏王的军队同行,婢子就此死也甘愿了。”

外面军队行进的声音整齐规范,听不到一点杂音,连步伐都一致得紧。可见平常魏王训练得多么苛刻,才练成他们现在的模样。

陶嫤斜倚着引枕,没有搭理她。

倒是玉茗被她掐疼了,嗷呜一声叫了出来,“掐你自己的,你掐我做什么!”

白蕊理直气壮道:“我怕疼嘛。”

玉茗气不过,在她胳膊上还了一下。

两人就此忘了外面行进的军队,你来我往地打闹起来。

陶嫤给趴在身边的将军顺了顺毛,对她俩视若无睹,低头把玩殷岁晴送给她的翡翠镯子。

*

约莫傍晚时分,马车总算到了江衡所在的驿站。

驿站门口站着一个穿墨色竹节纹长袍的男人,英姿昳丽,他负手而立,似是等候多时。待远处出现马车影子时,他动了动,偏头向身旁的士兵吩咐了句话。

士兵领命,着手去办。

及至一队马车行至驿站跟前,一旁驿将早知马车里面是什么人物,热情地上前迎接:“恭候广灵郡主光临。”

白蕊掀开布帘,扶着陶嫤走出马车。

陶嫤不知道此人身份,下意识地去寻找江衡。当看到驿将身后的人时,她张了张口,尚未出声,后头便有人凶巴巴地问:“你是何人?”

循声看去,原来是一个士兵在质问从另一辆马车里走出来的周溥。

路上陶嫤忘了跟仁勇副尉赵斌解释,以至于一路下来,周溥的马车总是跟在他们后头,就连到了驿站也如此,难怪会有人怀疑。

周溥不能说话,那士兵又不让崔夏开口,陶嫤只好上去解围:“这是我的朋友,跟我一路从长安来的,不是歹人。”

小姑娘护在周溥跟前,身高才到周溥的肩膀,看不见她帷帽下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坚定的语气。

她在前面,是以不知道周溥的眼神霎时柔和了下来。

那穿裲裆的士兵听罢,忙后退两步致歉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之处,还请郡主恕罪。”

陶嫤没看他,对周浦道:“周公子跟我来。”

说罢领着他到江衡跟前,热情地介绍道:“魏王舅舅,这是我家府里的大夫,他要回扬州老家去,路上会跟我们同行一段路。多一个人,你不会介意吧?”

江衡垂眸,头一回见她戴着帷帽,看不到她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他沉默片刻,“不介意。”

“那你能给他安排个住处吗?”陶嫤不放心,继续追问。

江衡转身走入驿站,里头已经摆好了为她准备的接风宴,“这事交给驿将打理,他会替周公子安排住处。”

陶嫤左右看了看,原来驿将就是刚才跟她搭话的人。

生得肥头大耳,肚子溜圆,一脸谄媚地笑道:“郡主放心,下官定会给您安排妥当。您有任何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下官便是。”

陶嫤若有所思地哦一声,“那就有劳了。”

驿将迭声:“不麻烦不麻烦,能为郡主效劳,乃是下官的荣幸。”

真是个滚刀肉,陶嫤不爱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敷衍地嗯一声便往里头走去。白蕊玉茗上前扶她,将军大抵刚睡醒,这会儿才从马车里下来,慢吞吞地来到她的脚边。

那驿将一路跟在陶嫤身旁,以为她是个小姑娘,便一个劲儿地拿话哄她。陶嫤听得眉头越蹙越紧,左手悄悄朝将军做了个手势,示意它扑上去。

将军没有如她想的那般扑上去,而是朝那位驿将叫了一声,露出牙齿,凶恶地又叫了两声。起初还当它是一条半大的猫,待定睛看仔细后,妈呀一声往后退去,撞在驿站屋里的梁柱上。

将军不依不饶,还想朝他扑去,他吓得赶忙躲在柱子后面,腿肚子直打哆嗦:“郡郡主……”

这副丑态逗得陶嫤扑哧一笑,她弯腰把将军拖了回来,故意敲了敲它的脑袋:“谁让你乱叫的?伤着人了怎么办?”

将军果然停了下来,仰头舔了舔她的掌心,乖乖地跟在她身旁。

这一幕看怔了驿站里的士兵,他们都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毫无攻击力,怎么敢养如此凶悍的宠物?更让人吃惊的是,这只豹子竟然还很听她的话?

*

一楼人多口杂,接风宴设在二楼临窗一席。

驿将鲁一荣大抵被将军吓怕了,再也没敢靠近陶嫤半步,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一路跟着她上到二楼。

楼上仅设一席,设施虽简陋了些,但胜在干净安宁,简洁雅致。

江衡立在窗边,偏头见他们上来,对陶嫤道:“路上辛苦了,过来坐吧。”

这一路舟车劳顿,为了赶上他的速度,他们确实没怎么休息过。陶嫤确实有些疲惫,再加上现在是晚膳时分,肚子空空如也,她便不客气地坐在江衡左手边的位子,正要引荐周溥坐在他右手边,鲁一荣已经自觉地坐了过去,朝江衡弯起一双绿豆眼:“还是魏王考虑得周到,知道郡主没用晚膳,特意让了做了一桌好菜。”

没有办法,陶嫤只能让周溥坐在自己旁边,正好听见鲁一荣的话,扭头问江衡:“魏王舅舅特意让人做的?真谢谢你,我确实很饿了。”

江衡面无微澜:“没什么,正好本王也要用膳。”

哦,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不过这桌菜肴确实挺丰盛的,带着帷帽没法吃饭,她抬手摘了帽子,露出新月般皎洁的小脸,笑吟吟地递给身后的白蕊,“帮我拿着。”

白蕊接过来,顺手替她抿了抿耳边鬓发。

因为戴着帷帽的缘故,这一路她都没怎么晒黑,脸颊仍旧光洁如玉,白得让人羡慕。即便白天晒了太阳,晚上最多红一红,第二天又恢复原样,怎么都晒不黑,可教底下一干丫鬟羡慕死了。

对面驿将看得痴了,他以为喜欢养豹子的郡主必定是个凶悍粗野的女人,未料想居然是如此娇嫩俏丽的小姑娘。她抿唇一笑,好似这个简陋的驿站都亮堂起来,蓬荜生辉。虽然还小,但已让人诺不开眼,尤其那白豆腐一般的皮肤,真想上手摸一摸,看看究竟有多嫩多滑。

桌上的菜多是农家菜式,比不得陶府的珍馐玉馔,陶嫤一路上虽住客栈,但吃的都是白蕊精心安排的,这会儿反而有些不适应起来。

陶嫤舀了一勺子玉糁羹送入口中,入口才知道里面掺了萝卜。她最讨厌吃的就是萝卜,当即皱紧了眉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一脸为难。

周溥知道她为何犯难,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姑娘若是吃不惯,可以吐在这帕子里。”

可惜他说完了,陶嫤已经咽了下去。

周溥只得把帕子收回去。

陶嫤盯着面前的玉糁羹,再也不敢多吃一口。她举起筷子夹桌上的一道蒸鸭,鸭肉片成一块块,卖相很好,可惜吃到嘴里味道也不怎么好,寡淡无味。一桌子菜吃下来,竟然没一道满意的,陶嫤悻悻地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江衡没有动筷,从头到尾只喝了两杯酒,听她这么说,便往她面前的碗里看去,玉糁羹只吃了一口,桌上的菜更是没怎么动过。他重复了一遍,“吃饱了?”

就算没饱也只能说吃饱了,难道还让人重做不成?

陶嫤没了胃口,扁扁嘴站起来道:“我的房间在哪?我要回去休息了。”

江衡略作思忖,对仁勇副尉赵斌道:“带郡主去她的房间。”

赵斌对江衡言听计从,当即便领着陶嫤往楼上走:“郡主请随下官来。”

驿站一楼是大堂,二楼是议事厅,三楼才是住房。陶嫤的房间在三楼东边倒数第二间,推门而入,里头摆设还算齐全,她对赵斌道:“多谢副尉,这路上麻烦你了。”

赵斌承受不起,忙摆手道:“郡主哪儿的话,这是下官该做的,您只管住着便是,若有不满意的随时开口,下官定会竭力帮忙。”

方才吃饭时他也在旁边,再加上这一路陶嫤都没戴帷帽,他可算把这个小郡主看清楚了。就跟他第一印象一样,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不仅娇气,还很招人疼。

他总算知道魏王让他在二十公里外等着的原因了。

屋子事先打点过了,床褥一应俱全,并且干净整洁。关上门后,陶嫤软绵绵地倒在榻上,苦兮兮地哼唧了一声。

白蕊知道她没吃饱,那一桌子菜她根本没动几口:“姑娘怎么不多吃点?咱们路上的点心也吃完了,附近荒郊野岭的,可没有卖吃的地方。”

陶嫤又累又饿,听到这个噩耗更是悲痛,“可是那桌菜都不好吃,我不喜欢吃萝卜,也不喜欢吃鸭子。”

这个小祖宗真是难伺候得很,白蕊咬了咬牙,“婢子去看看厨房还有什么东西,大不了让人再做一回,总不能饿着您的肚子。”

陶嫤霍地从床上坐起来,一双眼睛亮如星辰,“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白蕊笑了笑,“伺候姑娘这么多年,您说呢?”

那她就放心了,顿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那你快去吧。”

白蕊摇了摇头,踅身走出房间。

玉茗便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桌椅都擦拭干净,她端起木架前的铜盂正准备下去换水,迎面撞上回来的白蕊。

白蕊端着一个托盘入屋,上面放着一碗热乎乎的小馄饨。

“怎么这么快?”玉茗纳闷道,她前后才去了半刻钟,就算让人重新做也不该这么快。更何况还是馄饨这种麻烦的食物。

白蕊把托盘放在桌上,老实交代道:“我方才去的时候,里头的人就在煮馄饨了。”

她不无感慨道:“他们说是魏王吩咐煮给咱们姑娘的,魏王真是个好人,知道姑娘没有吃饱。”


  ☆、第53章 任性


虾仁馄饨香脆可口,汤汁鲜美,陶嫤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毫不吝啬地赞扬:“好吃。”

白蕊递给她一块绢帕,“姑娘吃饱了就去洗漱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说来也奇怪,既然驿站能做出好吃的馄饨,为何饭菜却那么不尽人意?白蕊一壁揣摩一壁从托盘里拿出一碟切好的羊肉,放在将军面前。

将军从晌午到现在便没吃东西,也是饿坏了。看见肉便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一块,吃相粗暴。

它最近越来越能吃肉,有时候一碟子根本不够。白蕊喂完便退开好远,在它吃东西时根本不敢上前,它会以为你要跟它抢食物,说不定还会反咬你一口。

陶嫤洗漱完毕,将军也吃饱了,正卧在床榻脚踏上,慵懒惬意地舔着爪子,跟刚才狼吞虎咽的模样大相径庭。陶嫤上去捏了捏它的耳朵,对它嫌弃得不得了,“你都几天没洗澡了?看看身上脏的,都臭了。”

将军转动眼珠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应。

陶嫤忍受不了它的脏,让白蕊玉茗去准备一桶热水来,她要好好给这只脏豹子洗洗澡。

不多时她们抬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房间中央,“姑娘要亲自给它洗吗?”

陶嫤把将军抱到跟前,闻言笑着问道:“那你来?”

白蕊连连摇头,她可不敢跟这只危险的动物相处,平常有姑娘在还好,它不会动她们俩。谁知道姑娘不在会怎样?万一像咬青思那样咬她们呢?如此一想,白蕊更加不敢碰它了。

两个丫鬟都不愿意,陶嫤只好自己动手。

她没给将军洗过澡,以前在陶府院子里有水,它可以自己随便洗洗。目下出府之后,它在外头摸爬滚打,又没有碰过水,可以想见身上有多么脏。

对着木盆犹豫了一会儿,陶嫤直接把它放到水里,让白蕊去向驿站里的人借一点皂荚,她便开始一点点地给将军清洗身体。将军大概不喜欢洗澡,好几次想从木盆里逃出去,都被陶嫤狠狠地摁住了。

它朝陶嫤叫了几声,从喉咙地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表示愤怒,然而陶嫤不以为然,揉了揉它的脑袋,“别动,一会儿就好了。”

她知道将军不会伤害她,所以根本不怕。

事实也就是这样,将军只会用声音发泄不满,但却从不对她龇牙咧嘴。快要洗干净时,将军终于忍无可忍地甩了甩身上的水,从木盆里一跃而出,飞快地穿过白蕊和玉茗的脚边,向屋外逃去。

待陶嫤拭去脸上的水珠,再睁开眼时它已经不见了。

“将军!”

*

陶嫤气恼地唤了一声,不见它回来。

白蕊吓得踉跄两步,手里的巾栉掉到地上,“姑娘,它出去了……”

玉茗皱起眉头,转身去屋外看了看,“别伤了人才好。”

这驿站里都是士兵,各个身怀功夫,本领了得,将军现在还小,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陶嫤快步走出房间,只见远处转角一个花斑尾巴一闪而过,眨眼没了踪影。

这可恶的小东西!

陶嫤提起裙摆便上去追,最近天气转暖,她外面只披了件樱色芙蓉纹褙子,对襟绣牡丹花边,正是上回生辰宴孙启嫣送的那件。下面穿了一条百蝶织金裙子,跑起来时无数只蝴蝶振翅翩翩,迷乱人眼。

她拐过转角,见将军停在围栏前面,正在不停地磨蹭搭在栏杆上的衣服。

那是件白色贴里,旁边还搭着灰色长袍,不知道是哪个士兵晒的衣裳。陶嫤眼皮子一抽,想趁没人发现时赶紧把它带回去,可惜它不听话,在走廊上跳来跳去地躲避,就是不让她抓到。

边上就是围栏,它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陶嫤看得既着急又生气:“将军!”

稚嫩的声音含着威严,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口吻。

将军果然停住了,立在原地抬头看她。

“将军?”走廊另一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接着纳闷地问:“魏王,是不是有人在叫你?”

*

那人转念一想又不大对劲,这里怎么会有姑娘的声音?

正思忖时,两人一前一后从拐角里走出,便见廊上立着个穿樱色褙子白绫综裙的小姑娘,她正在跟地上的小豹子对视,粉唇紧紧抿着,气势汹汹。综裙底下是一双绣着荷花的丝鞋,只露出前面小巧的鞋头。小姑娘站在跟前,猛一看还以为是个精雕细琢的玉娃娃,无一处不透着精致。

开口的那位是队副郭长勇,在军营里他们经常称呼魏王为将军,是以听到这两个字,第一反应便以为在叫江衡。

江衡走在他身后,看到那个小不点正气呼呼地,再一看她面前的将军和栏杆上的衣服,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叫叫,你在这做什么?”

陶嫤正在专心致志地跟将军大眼瞪小眼,没有注意他俩的到来,听到这声猛地抬头,乌溜溜的大眼里满是错愕,“魏王舅舅?”

音落,郭长勇咋咋呼呼地叫了一声:“谁把老子的衣服弄成这样了?”

栏杆上的衣服被印上了脚印,原本干净的贴里眼下又脏又皱,郭长勇几欲崩溃,这可是他才洗好的衣服!明儿还要穿呢!

陶嫤尴尬地抱着将军往后退了退,虽说不是她做的,但她得对将军的行为负责任:“是将军弄的,都乖我没看好它……不如这样,我拿回去让丫鬟给你重新洗吧。”

得知是郡主的爱宠弄脏的后,郭长勇霎时偃旗息鼓,收了声音。

他哪敢让郡主的丫鬟给自己洗衣服,就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即摆手道:“不不,这事怎么能怪郡主,是下官不该把衣服放在这里。这等小事怎能劳烦了您,下官自己回去重洗一次就好了。”

真的没关系吗?他方才还那么生气呢。

不过他说的也是,有谁会把衣服晾在栏杆上,这根本怪不着她。陶嫤顿时不愧疚了,冲他笑了笑,“那你回去洗吧。”

郭长勇哎哎两声,“郡主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还不是将军不听话,陶嫤埋怨地瞪了它一眼,言简意赅道:“我是来追它的,它跑出来了。”

郭长勇是来跟江衡商量明天的行程的,前方有两条路选择,一个路途艰险,但是距离短;一个道路平坦,但是要多花费半个月的时间。以往他们都走平坦大路,但因这次松州出了事,需得尽早回去,这才想跟江衡商量一下,能否改走险路。

他刚要开口,谁知道就遇见了这位小祖宗。

*

陶嫤抱着将军的手臂有点酸,她正要放下它,江衡却走到她跟前把将军接了过去:“时候不早了,本王先送你回屋。晚上这里不安全,别再出来乱跑。”

将军不喜欢被其他人碰,刚到他手里便开始挣扎,然而被他的大手一摸,顿时就老实了。

陶嫤觉得稀罕得很,忍不住偏头看他是如何做到的,一边走一边看。

白蕊和玉茗在十几步外等着,见她和江衡一起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地跟在身后。

转过一道走廊,快到陶嫤房间门口时,江衡出声问道:“馄饨吃了么?”

陶嫤这才想起来还没感谢他,小脑袋连点了三下,“吃了,很好吃,多谢魏王舅舅。”

江衡笑了笑,刚才在饭桌上只动了几筷子,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真个难伺候得很。驿站这里的厨子馄饨做得还不错,他便让人做了一碗送上去,能让这小姑娘吃了就好。否则她父母将他托付给她,若是饿出个好歹他可担待不起。

到了门边,将军从他手里跳了下去,轻巧地入了房间。

江衡对她说道:“从这里要松州,还有两个月的路程。路上若有不满意的地方尽管同我说,不必闷在心里,我会替你解决。”

陶嫤怔了怔,心思被人拆穿后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她故意问:“如果我想任性发脾气呢?”

江衡闻言一笑,“你想怎么发脾气?”

陶嫤已经走入屋中,江衡在屋外,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门框的距离。江衡的手臂放在门板上,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陶嫤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说:“不讲理,不听话,摔东西。”

这是她的臭毛病,上辈子活了二十几年都没改过来,一生气就爱摔东西,这辈子也不例外。

江衡直起身,拍了拍她的头顶,“那本王只好尽量满足你,不让你乱发脾气了。”

陶嫤下意识闭上眼睛,他宽厚的大掌落在头顶,掌心温热的体温传过来,让人莫名地就信了他的话。

*

江衡离开后,直接回了另一头自己的房间。

郭长勇还在门口等着他,怀里抱着被将军弄脏的那两件衣服,一脸愁苦地跟在江衡身后入屋:“想不到郡主的宠物……”

江衡坐在椅子上,打断他的话:“你有何事?”

跟面对陶嫤时完全不一样。

魏王在他们面前永远是铁面无私,十分具有威严的,很少对他们笑过。郭长勇心里叫苦不迭,规规矩矩地站在跟前,“魏王,前面不远便是南岭关,咱们是东南方向还是东北方向?若是走东南方向,起码得两个月才能到松州……”

郭长勇把两条路的形势分析了一下,站在那儿等江衡的答复。

松州的事不能耽误,走东南方向显然会耽误了。但要走东北方向的话,他们一群糙老爷们根本不是问题,关键是今天刚来的那位小郡主,一看便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哪里经得住那种辛苦?

东北方向有崇山峻岭,山路险恶,更常有山贼劫匪埋伏,不知陶嫤能否简直得住。

江衡思量一番,得出结论:“通知下去,明日南岭关走东北方向,让大家打起精神,一路小心。”

郭长勇松一口气,“是。”

他领命之后便要退下,准备回去洗衣服衣服。

还没走出房间,便被江衡叫住,“魏王还有何吩咐?”

江衡停了停,“明天让广灵郡主的马车走在本王后面,由本王亲自护送。”

郭长勇一愣,转念一想,这位郡主身份贵重,能得魏王重视是应该的,便没多问,下去让人安排了。


  ☆、第54章 露宿


翌日卯时三刻,天尚未亮,他们便要从驿站出发了。

陶嫤被白蕊从床上捞起来,一路迷迷糊糊地坐上马车,神志不清地躺在软榻上继续补眠。马车一路向南,路途平稳,她睡得沉,对外头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江衡跟副将和校尉、副尉等人骑马在前,后面是行进整齐的军队,中间便是陶嫤与陶府的几辆马车。大家都在忙着赶路,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能听到风吹过枝桠,树叶飒飒摇晃的声音。

时值正午,日头越升越高,他们也越来越接近岭南关。

岭南关一带地势陡峭,山路凶险,若想平安渡过,唯有选择绕东南方向的远路。然而他们要赶时间,只能选择走危险的路。

副尉赵斌指挥众人往东北方向行进,一队人马有条不紊地往那边走去。陶嫤的马车跟在江衡他们后面,放弃了宽敞的大路,铤而走险踏上小路。此时陶嫤还在睡眠中,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表情安详得很。

白蕊和玉茗听驿站的人说了这边的事,见魏王带人走这条路,纷纷有些慌神:“这条路不是险路吗?听说路上不但有劫匪,还危险得紧,魏王为何选择走这条路?”

玉茗比她震惊一点,放下帘子道:“魏王既然选择这条路,必定有他的道理,咱们跟着走就是了。”

况且走哪条路根本不是她们能说得上话的,就算她们反对也没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曲折陡峭,道路坑坑洼洼,蜿蜒崎岖,车轱辘碾在石头上,颠得马车一晃一晃。陶嫤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醒了的,她睡了一早上,总算养足了精气神,坐起来问道:“到哪了?”

说完两个丫鬟没有回答,她疑惑地往外看去,透过被风吹起的帘子,能看到一侧凹凸不平的山路。她下意识咦了一声,官道不是都十分平坦吗?为何全都是山路?

正疑惑间,马车狠狠地颠了一下,她的头直接磕在车壁上,上下牙齿一合,不小心咬着了舌头。陶嫤呜一声捂着脸不再说话,白蕊玉茗见状,忙上前给她查看:“姑娘没事吧?头疼不疼?”

头疼,舌头更疼。

陶嫤泪花闪烁,可怜巴巴地伸出舌尖让她俩看:“流血了。”

白蕊道:“还真是。”

然而这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下车把周大夫请来,只能忍着了。陶嫤老老实实地闭了嘴,直到不那么疼了,她摸摸肚子委屈道:“我饿了。”

这会儿是晌午,确实到了用膳的时间,可是魏王却没有停下的意思。附近都是山丘树林,根本没有能吃饭的地方,好在今早从驿站出发的时候,白蕊去厨房多拿了几个玉米饼和酥香饼路上备用,正好派上用场。

她拆开油纸包,捧到陶嫤面前:“姑娘先凑合着吃两口,起码得撑到用午饭的时候。”

另一边玉茗递来茶水,“茶有些冷了,姑娘少喝点。”

陶嫤拿了一个玉米饼,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她咬了两口便不吃了,“我们这是要去哪?”

白蕊摇摇头,“婢子也不知道,您若想知道的话,我去外面问一问。”

说着她就要出去,陶嫤拦住她,“算了,再等等吧。”

外面的人都在赶路,她忽出去问的话,反而会干扰他们的行程。陶嫤勉强还能忍耐会儿,继续拿了酥香饼吃,渴了便抿一小口茶,正当她安静地吃东西时,马车忽地停了下来,她一口水呛进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

“外面怎么回事?”玉茗一壁给她抚背,一壁开口问道。

有一个士兵平静地搭腔:“有劫匪。”

音落,白蕊和玉茗脸色均一白。

在这地方遇到劫匪是常有的事,不过他们劫的一般都是无辜路人,有胆子劫军队的倒是没几个,不知该说他们不长眼还是胆子大。

劫匪那边统共四五十人,江衡的军队却有千余人,他们几乎什么都不必做,登时高下立见。

*

那劫匪头儿显然也没想到惹上了大人物。

起初他只看到前面有人骑马过来,后面是几辆华贵的马车,看样子能捞到不少油水。当他们下山走到跟前一看,才发现马背上几个人都穿着铠甲,后面队伍整齐划一,分明是军队无疑。

江衡握住缰绳停下马,朝前面的人看去:“劫匪?”

劫匪头儿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对方那么多人,他们根本没有胜算,当即拨浪鼓一般摇头,“不不,路过而已,路过而已。”

边说还边做了个请的姿势,让他们一行人通过。

江衡低声笑了笑,继续牵马前行:“走吧。”

折冲校尉招呼后头众人跟上,继续往前山林深处前进。

路过劫匪头儿身边时,折冲校尉拿长矛指了指对方:“你知不知道这山里,哪条路最近?”

那人颤巍巍地指了个方向,“从那条路一直往东走,两天便能出山。不过这山上附近有豺狼,你们在山里留夜要小心为妙。”

折冲校尉收回兵器,调转马头走会江衡身边。

江衡自然把那番话听见了,正在打量周围的地势。

“魏王,不如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弟兄们走了一早上,这会儿都该饿了。”校尉出声提议。

江衡指了指前方一段路,“到前面那个湖泊再停下,让他们再坚持一阵。”

湖泊距离他们不愿,再走一刻钟便到了。

湖泊附近的道路平坦多了,能并排容纳两辆马车,并且湖畔生长着柳树,微风一来,柳絮乱飞。

陶嫤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车里,她刚才吃了一个酥黄饼,已经不大饿了,只想下去吹吹风。可惜外面都是男人,她不能下去。

正想着,车厢外面有人唤了一声广灵郡主。

白蕊与陶嫤对视一眼,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叫我们家郡主何事?”

对方是个穿裲裆的士兵,手里拿着用荷叶包好的两条烤熟的鱼,“这是魏王命小人交给广灵郡主的,请郡主慢用。”

白蕊接过荷叶,下意识往江衡的方向看去,只见他坐在人群中,目光落在她们这辆马车上。

“我替我家姑娘谢过魏王好意。”白蕊朝他笑了笑,打帘走入车厢。

她一进来,将军便闻到了肉香,从地上站起来扑了上去。

白蕊惊险地避开,来到陶嫤跟前,“姑娘,这是魏王让人拿给你的,您现在要不要吃?”

陶嫤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可惜自己已经吃饱了,“你给将军吃吧,我不吃了。”

地上将军已经等不及了,跳上软榻便要去够白蕊手中的烤鱼。

白蕊没见过这么馋的,正要放到它跟前,忽地被陶嫤拦下,“等一下,周大夫在后面吗?”

“姑娘睡糊涂了,周大夫一直跟咱们同路的。”

那他吃东西没?陶嫤不由得想到这一点,便把那两条鱼分成两份,一条放碟子里留给将军,一条重新包好递给白蕊,“你把这条鱼送给周大夫,他可能也没吃午饭呢。”

以前不觉得,出府之后白蕊才发觉姑娘好像对周大夫好得有点过分了,无论什么都能想着他一份,姑娘何时跟他交情这么好了?

想归想,白蕊还是十分听话的,捧着鱼便走下马车了。

周溥的马车在后面,她得往后走一段路。路两旁都是休息的士兵,各个狼吞虎咽地啃着干粮,见到她下来,一个个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他们常年在军营里,鲜少有机会见到活生生的女人,尤其还是行军的时候,是以回松州这趟路多了郡主和几个小丫鬟,他们倒是挺乐意护送过的。譬如现在,偶尔还能饱饱眼福。

白蕊被看得头皮发麻,禁不住走快了几步。

这一幕恰好被江衡看到,江衡唤住她:“你去哪?”

白蕊如实答道:“姑娘路上吃了点东西,这会儿不怎么饿,担心吃不完浪费,便让婢子送给周大夫。”

她答得恰到好处,为了陶嫤的名声着想,特意说是怕浪费才送给周溥的,并非心里想着他。

江衡闻言,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一路到晚上还有段时间,若是不吃东西,接下来几个时辰她如何能挨得住?

他不容置喙道:“周大夫自有人给他送吃的,你回去告诉你们郡主,不饿也得吃点,就说是本王的命令。”

白蕊被堵住了去路,只好缘路折返,回去将这番话如何跟陶嫤说了。

陶嫤郁闷地瘪瘪嘴,“怎么跟我爹一样。”

管的真多。

她咬了一口鱼肉,肉烤得恰到好处,外表酥脆,肉质鲜美,比她想象中的好吃。陶嫤忍不住多吃了几口,不知不觉就吃掉了半条鱼,她把剩下的半条给了将军,“这鱼是谁烤的?味道真好。”

白蕊想起帘子外面看到的一幕,顿了顿,“好像是魏王亲自烤的。”

刚才她第一次出去时,江衡正坐在一簇篝火后面,面前放着两条鱼。其他将士围坐在一旁,对他虎视眈眈。

因着常年在外的缘故,江衡烤肉烤鱼很有一手,皮香肉嫩,让人回味无穷。

可惜他们不敢劳魏王大驾,一般很少能吃到这种美味。所以得知魏王让人送了两条烤好的鱼给广灵郡主时,真是既羡慕又嫉妒,捶胸顿足,只怪自己身份不如人家娇贵,而且不是姑娘。

*

正如江衡所说,他们果然赶了一下午的路,快到傍晚时分才停下来。

附近没有农家,他们只能在外露宿一夜。这对于士兵来说是常有的事,他们都习惯得很,可是陶嫤从未在外面睡过,还是荒郊野外的,难免有些不安。

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陶嫤坐在马车里,始终没有下去一步。

他们停在一处峭壁下面,后头是山林,前面是狭窄的山路。马车一侧亮起了篝火,卸下了一天的疲惫,士兵们的说话声也逐渐大了起来。

陶嫤把将军抱到腿上,问白蕊,“我们要在这里待一夜吗?”

白蕊答了声是,“姑娘饿不饿?我下去给您找点吃的。”

陶嫤答非所问:“我有点害怕。”

这是她头一次在山林过夜,又是背井离乡的,越想越觉得惶恐。

尤其远处还传来似有若无的狼嗥,她更加不敢下去了,也不敢让白蕊走出去一步。

正胡思乱想时,车壁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叩叩两声,平静又沉稳。

江衡叫她:“叫叫,下来。”


  ☆、第55章 山洞


车里半响没有动静,江衡不禁又叫了一声。

好一会儿之后,车厢里才传来一个的声音:“外面有狼吗?”

原来是怕狼。

江衡扶着车厢扯了扯唇角,“我们人多,狼群不敢过来,你放心下来便是。”

他们的军队几乎把这个峭壁都占据了,人多势众,周围又都架起了篝火,狼群不敢轻易过来。何况周围还有士兵把守,稍微有点动静,这里都能听到,他会保护着她,不会让她有任何危险。

听到他这么说,陶嫤还是不放心,她掀起窗帘一角,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真的?”

双眸澄澈,在夜光下明亮生辉。

对上这双漂亮的眼睛,江衡蓦地有些心软,耐心地回应她:“真的。”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陶嫤掀开帘子走出来,先看了看周围,再踩着脚凳下来,看着他的眼神满是信任,“我们要在这里过一夜?”

周围都是山林,根本没有能睡的地方,很多士兵便倚靠着树干睡觉,将就过夜。

等白蕊玉茗还有将军都下来后,江衡在前方带路,领着她们绕开士兵,“前面有一个山洞,本王让人布置了干草和褥子,你可以在里面睡一夜。”

住在山洞里总比住在树林好,陶嫤勉强可以接受。

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她上前两步拽住江衡的袖子,“那周大夫呢?”

江衡停住,转身看她,周溥虽然是她带来的人,但身份不能跟她相提并论,“他可以在林子里过夜,也可以睡在马车上,但不能跟你一起待在山洞里。”

陶嫤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她总该照顾着周溥,“那他吃东西了吗?”

江衡继续往前走,“待会本王让人带他过来,用过晚饭后再送他回去。”

正好陶嫤有些话想跟周溥说,这样再好不过,她痛快地嗯了一声,跟在江衡身后。

山洞就在不远处,洞口有四个士兵看守,洞里已经升好了篝火,火光照亮了里面的环境,洞壁不高,空间有点小,但足以容纳六七个人。

陶嫤走了进去,野外夜晚风大,她被吹得两手冰凉,禁不住伸手放在火堆上烤,“这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角落里还铺了一张临时的床榻,下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甘草,上面是一层褥子,看着还挺舒服的。将军一早就困了,跳到上面两眼一闭,舒服地开始睡觉。

外面的士兵提着两只清洗好的野兔送进来,“魏王,这是仁勇校尉给广灵郡主准备的。”

江衡让他架在火堆上,顺道问了句:“周大夫呢?”

那士兵答:“已经让人去请了,应当在来的路上。”

果然没多久,周溥便出现在山洞门口,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小童子崔夏。

此时江衡正坐在火边烤兔子肉,见他进来只点了点头,让他在对面坐下。

陶嫤坐在角落里的褥子上,两人一整天没有照面,对他的状况有些好奇,“周大夫还吃得消吗?魏王舅舅说我们得这样再走两天。”

周溥弯唇,摇了摇头。

他面容平静,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辛苦。想想也很正常,上辈子他吃过的苦比这多多了,没什么熬不过来的。何况她一个姑娘家都能受得住,他又怎么能在她面前叫苦?

明知他是在安抚自己,但陶嫤还是放心了,“魏王舅舅在烤兔肉,等下你多吃一点,明天一早我们就得赶路。”

俨然一副自己家的口吻。

江衡把兔肉转了一面,抹上香料,闻言不由自主地轻笑一声:“叫叫跟周大夫交情匪浅?”

陶嫤迟疑了一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好像也不是这样,是她一厢情愿地想对周溥好,而周溥只拿她当普通朋友?这么一想,她已经脱口而出:“周大夫给我治过病,还送了我一瓶能救治心疾的药丸,他救了我很多次。”

周溥烤火的手滞了滞,敛眸不语。

他虽然救过她很多次,可她上辈子救了他一次,只那一次,便足以他报答终生。

兔肉烤得差不多了,肉香四溢,江衡拿出随身携带的蟠龙纹匕首,削掉兔腿上的一块肉放在叶子上,递给陶嫤:“吃吧。”

陶嫤接过去,因为怕烫,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兔肉外面一层皮烤得酥脆,里面的肉香嫩鲜美,比上回陶靖和何珏在湖边烤得还要好吃。

江衡把剩下的肉分成一块块放在碟子里,送到她跟前,“慢慢吃,这里还有。”

“魏王舅舅呢?”

江衡坐了回去,“我吃过了。”

他把剩下那只兔子分给了周溥和崔夏两人,周溥不大饿,便把大部分都分给了崔夏。崔夏吃得狼吞虎咽,一壁吃一壁忍不住夸赞:“魏王手艺绝佳。”

江衡笑了笑,算是接受了这句赞扬。

陶嫤吃过后,把剩下的兔肉分给白蕊和玉茗,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还没开口,面前便出现一个竹节茶杯。

江衡道:“喝点水润润喉,否则晚上睡觉渴了,这附近可没有水源。”

正好刚吃完肉,陶嫤很有些口渴,于是想也没想地接过来喝了两口。

待喝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杯子是谁的?

只见江衡面不改色地接了过去,盖紧塞子系在腰上,跟他的匕首放在一起。

*

吃过东西后,周溥起身向陶嫤和江衡告辞。

陶嫤问道:“你晚上睡在哪里?”

他指了指前面的马车,“在下睡在那里即可。”

马车上空间虽小,但迁就着睡一夜未尝不可。陶嫤哦了一声,“那你回去吧。”

周溥颔首。

待他离去后,玉茗去外面找干柴,避免晚上断火。白蕊去马车上拿薄褥和衣服,山洞里只剩下江衡和陶嫤两人。

陶嫤坐在火堆另一边,眼睛好奇地看向江衡的腰间,“以前怎么没见过魏王舅舅这把匕首?”

江衡往火里添了根木柴,“是别人送的。”

陶嫤下意识问:“是谁?”

他对上她好奇的双目,笑道:“你想知道?”

“当然不是。”陶嫤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就是随口一问,你随口一答就行了,不必放在心上。”

火花噼啪,火苗映在她的瞳仁里,不断跳跃。

在火光的照耀下,她羊脂白玉般的脸颊被镀了一层霞光,双眸熠熠生辉,似乎能直接看到人的心底深处。这双眼睛很干净纯粹,没有深沉的心机,没有拐弯抹角,让人无法拒绝。

江衡告诉她:“是松州知府送的。”

陶嫤对这个人有点印象。

松州知府秦中仁,年四十,是一名博古通今的学者,于十年前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做了两年编修,后被调遣至松州为官,一步步升到知府的头衔。他膝下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让陶嫤印象最深的是大女儿秦慕慕。

盖因江衡日后的侧妃,便是这位秦慕慕。

陶嫤从未与她接触过,不知她是何许人也,但是根据她日后的地位,应当知道此人心计不简单。

陶嫤想了一会儿,“魏王舅舅,这次来松州,皇后娘娘让我看着你一件事。”

她不是故意要将庄皇后出卖的,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江衡并未在意,“何事?”

她道:“皇后娘娘说你二十有七了仍未成亲,让我帮你留意一下身边的姑娘。”她故意停了一下,“魏王舅舅,你没有喜欢的姑娘吗?”

江衡猛地一顿,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皇后跟你说这些?”

陶嫤诚恳地点了点头。

江衡有点头疼。

他知道皇后操心他的婚事,但不知她竟到了这种病急乱投医的地步?她把这事交给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说出来不怕人笑话么。

江衡捏了捏眉心,“她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陶嫤才不会让他轻易糊弄过去,不依不饶地问:“那你有吗?”

她想知道,这个时候他喜欢秦慕慕吗?还是说娶她为侧妃是不得已为之?

小姑娘很执着,端是问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

但是让江衡跟一个小了自己十五岁的姑娘讨论这些,他委实开不了这个口,遂收回视线,“若是没事了我去外面守着,有何事你再叫我。”

说着起身便走。

远处白蕊玉茗正往这边来,陶嫤下意识伸手拽住他的手,“魏王舅舅去哪?”

柔软温暖的小手毫无预兆地伸了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带着紧紧的依赖。江衡有一瞬间的失神,很快回过神来,“我就在洞外,不会走远。”

陶嫤没有松开,从地上坐起来,“你会一整晚都在吗?”

江衡颔首。

这回她总算放心了,松开他的手坐回去,粲然一笑,“好啦,那你走吧。”

此时白蕊玉茗来到洞口,看到魏王表情似乎有点不对劲,再看陶嫤笑意盈盈,还当是姑娘说了什么话惹得魏王不高兴。她们没多言语,一个放木柴,一个铺草席,老实得很。

江衡走了出去。

夜幕越来越深,天上一弯明月,余晖洒在树林里。

远处间或传来低低的狼嗥,它们被一丛丛的火堆吓退回去,不敢上前。

陶嫤翻来覆去,直到下半夜才勉强入眠。山林的夜晚冰冷阴寒,即便裹着褥子也抵挡不住寒气,她可怜巴巴地蜷成一团,眉心微颦。

黑暗中有个人影走入山洞,来到她的身边,见她冻得瑟瑟发抖,便脱下身上的长袍盖在她身上。

她的一只手露在褥子外面,江衡帮她放了回去,顿了一会儿,才松开。


  ☆、第56章 患难


在山间行走的最后一天,道路很是艰难,陶嫤和两个丫鬟在车厢里被颠得左摇右晃。最后实在是连马车都不能行进了,她们只得从马车里下来,徒步行走。

因为前一天晚上才下罢一场小雨,山路很有些湿滑,陶嫤被一个泥潭挡住了去路,寸步难行。

周围的士兵都直接踩过去了,弄得鞋子裤子都是泥水。

陶嫤皱了皱眉头,不愿意跟他们一样。

仁勇副尉赵斌见状,上前唤住江衡,“魏王,等等……”

江衡跟其他人早已放弃了骑马,选择步行。

赵斌回头,示意他往后看。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之间陶嫤戴着帷帽,两手提着裙摆,被面前的泥潭给困住了。

他会意,正欲上前解救,没走两步忽然停住。

原来是周溥跨过了泥潭,把手递给了陶嫤,让她握住自己的手。

陶嫤有些踯躅,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她握一个男人的手是不是不太好?但是左右一看,根本没人在意她们的情况,大家都忙着赶自己的路,头也不回。再说这里都是男人,鲜少有人拘泥于那点迂礼。

如此一想,她咬咬牙,把手放在周溥的手心。

周溥的手指修长,带着些冰凉,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他微一使力,陶嫤便被带了过去,堪堪落在泥潭边沿的平地上。她脚下没有踩稳,险险晃了两下,周溥便伸手扶住她的腰肢,待她站稳之后再松开。

陶嫤朝他感激一笑,“多谢周大夫。”

周溥摇了摇头,表示不妨事。

不远处江衡看见这一幕,没说什么,踅身跟赵斌一起走在前头。

赵斌贼头贼脑地笑了一声,一边给江衡牵马,一边越过一快石头,“魏王,这周溥真是陶府的大夫?”

江衡转头看他,扬了扬眉,“此话何解?”

赵斌撵上他的步伐,嘿嘿一笑,“属下瞧着这广灵郡主和周大夫……”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留了一半,引人遐想。

江衡不为所动,反而将他教训了一顿,“郡主的名誉也是你能随便诋毁的?好好牵你的马,再说多一句废话便克扣你的军饷。”

赵斌立即换成一张苦瓜脸,叫苦不迭,“属下什么也没说……”

江衡没理他。

这断山路正是难走的时候,一遍是峭壁,一边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仅能勉强通过两个人,再多便不能了。陶嫤的马车早已弃在半山腰上,行礼由后面的士兵抬着,只能到下一个城镇之后再重新置备。

江衡走了一段路,下意思回头看了看。

陶嫤正由丫鬟扶着,一步步小心地往前挪动,她大抵从没走过这样的山路,怕得小脸都紧紧绷了起来。那双幼鹿一般的大眼睛闪着泪光,粉唇抿成一条线,似乎稍微有些意外,她便能吓得哭出来。

江衡这才想起来,这个小不点畏高。

他皱起眉头,看了看脚下数丈深的山坡,一言不发地往后走去。

“魏王去哪?”赵斌诧异不解,怎么忽然就往回走了?

*

恰在此时,头顶的山坡传来动静。

这是一条盘旋的山路,他们士兵队伍很长,上面还有很多人。

听见上面的喧哗,江衡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大金丝楠木箱子从上头掉了下来,正在陶嫤的上空。

陶嫤许是被吓住了,呆愣愣的一动不动,眼看着箱子就要砸到她的头上。

一旁白蕊惊恐地唤了声:“姑娘!”

千钧一发之际,江衡穿过人群飞快地上前,把她抱了起来。

金丝楠木箱子重重地摔在陶嫤刚才站的地方,震落了峭壁上不少碎石。箱子里的东西滚落一地,全部落到山坡底下,好在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全是被褥迎枕一类。

待安静下来,众人才看清眼前的光景。

他们的魏王抱着一手护着郡主的头,一手托在她的腰上,将她牢牢地护在山壁和身体之间。郡主被他整个人都罩住了,只能看到一双葱白的小手抓着他后背的衣裳,好像在微微颤抖。

陶嫤确实被方才那一幕吓住了,加上她怕高,这一路积攒下来的恐惧瞬间爆发,她不管不顾地在江衡怀里放声大哭。

“呜……”

小不点拽着他不肯撒手,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落,顺着白玉小脸流下来,哭的可怜兮兮。

长长的睫毛都被泪水濡湿了,委屈地抖了抖,又一颗眼泪掉下来。她察觉到江衡在看她,索性直接埋在他胸膛里,不让他看,呜呜咽咽两声:“魏王舅舅我害怕……”

江衡知道她害怕,但没想到她会怕成这样。

小不点哭得停不下来,他能察觉到胸口那块衣服都被她的泪水洇湿了。她是水做的么?怎么那么能哭。

江衡揉了揉她的头顶,“是我考虑不周,等下由我带着你,前方不远便是平路,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城镇。”

陶嫤抬起湿漉漉的杏眼,“不久是多久?”

江衡笑了笑,大概是笑她孩子气,举起袖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最多半个时辰。”

那还是很久,陶嫤扁扁嘴,总算不再哭了。

江衡的袖子擦在她眼睛上,有点粗糙,她不舒服地躲了躲,“那我们快走吧。”

她还算有点自觉,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在赶路,而是整个大晋的军队。

江衡松开她,她探出头往外一看,这才发觉数百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看。

那些士兵似乎被定住了似的,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陶嫤想到刚才自己哭得那么悲惨,有点不好意思,再一看白蕊玉茗,她们俩也一动不动。

周溥立在几步之外,面色略有复杂。

正在陶嫤纳闷时,江衡面不改色地领着她往前走,“叫叫,你先到前面去。”

陶嫤挨着山壁,一小步一小步挪到他跟前,始终盯着自己的丝鞋,不敢往山坡看去一眼。

江衡对后面的队伍发号施令:“继续赶路!”

那些士兵才恍然回神,重新整顿,继续前行。

*

山路还剩下一小半,陶嫤走在江衡后面,白蕊玉茗走在陶嫤后面。

仔细一看,会发现陶嫤手里握着一条麻绳,绳子另一头系在江衡的手腕上。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江衡身后,虽然这绳子作用不大,但起码能让她安心不少,好像只要有他在前面带路,便什么问题都没有。

赵斌看得眼角直抽抽,不敢相信魏王竟然会同意这等无理的要求。

系绳子?这郡主把魏王当成什么了?

更可怕的是魏王非但不恼不怒,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要是被其他士兵看去,他魏王的威严往哪搁?

所幸走在前面就他和江衡俩人,还有一个折冲校尉。折冲校尉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什么都没看到。

包括走在后头的白蕊玉茗,见了都忍不住惊愕,觉得魏王对姑娘实在是太纵容了。就连方才救了姑娘,都让人觉得不大对劲。虽然他是为了救人,但那姿势,怎么看都太亲昵了……

玉茗思绪万千地走在陶嫤另一侧,替她挡住了陡峭的山路,能让她走得更安心一些。

两刻钟后,他们总算走出了这条山路。

陶嫤站在最前头,低头解开江衡腕上的绳子,因为刚才哭过,一双杏眼还有点红红肿肿。她见江衡手腕勒出一条浅浅的印子,便用拇指轻轻地摸了摸,“周大夫那里好像有药,待会我给魏王舅舅拿过来。”末了问道:“你疼不疼?”

这点伤对江衡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柔嫩的手指放在他皮肤上,她白嫩得不像话,而他常年在战场军营里,皮肤早已晒成了深麦色,两人的手搁在一块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衡抽回手臂,“一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从山上下来之后,再沿着小路走一段时间才到城镇。士兵不能在城内住宿,只能在城外驻扎,是以江衡选在此地让他们安营扎寨,休息到明天早上再出发。赵斌留在此地看守,江衡和其余几位将领到城内去,顺道给陶嫤重新置备马车。

于是几百人马剩下他们十几个,一起往城内去。

后头跟着陶府的婢仆,还有周溥等人,陶嫤走了半天山路,这会儿早已吃不消了。她慢吞吞地跟在江衡身后,筋疲力竭。

江衡停下问她:“还能走么?”

陶嫤诚实地摇了摇头,“走不动了。”

“要不要坐到马上?”

她连连点头,转念一想,“魏王舅舅不是不让我骑马吗?”

江衡抱着她举到马背上,他亲自在前面牵马,“平常是不可以,不过今日有本王牵着,便让你破例一回。”

陶嫤扶着马脖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匹马一路走得很平稳,没有任何躁动,陶嫤就这么舒舒服服地来到城镇上,住进了江衡选的一家客栈里。

当躺在久违的床榻上,陶嫤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舒服地叹了一声:“还是睡床舒服呀!”

她再也不想睡山洞了,晚上冷不说,还总有狼叫。

这几天下来,别说是她,连将军都瘦了一圈。

将军卧在脚踏上,疲惫地睡着了。

正思索时,外面的门被人敲了三声,白蕊打开门一看,是周溥和崔夏两人。

周溥微笑,朝她递上一封离别书。


  ☆、第57章 松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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