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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看着张旺才快步离去的背影,李远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而且,是被张大户父子发现的。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自己、同时又能彰显“维护集体利益”的机会。用不了多久,偷水的事就会传遍全村,然后……

  他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几乎让他动弹不得。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村民们的唾骂,看到了爹娘羞愤欲绝的脸,感受到了陈志远失望的目光,以及那扇刚刚对他开启一条缝隙的希望之门,在他眼前轰然关闭、彻底锁死的景象。

  (跑?不,不能跑。跑了更说不清,爹娘怎么办?)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理智。他该怎么办?承认?死不认账?找赵老倔?不行,那会把赵老倔也拖下水。

  就在他六神无主、几乎要被恐惧吞噬的时候,一阵自行车的铃声由远及近。是王技术员,骑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绿帆布包,正往农技站去。他似乎看到了土坡后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李远,诧异地停了下来。

  “远子?你蹲这儿干啥?脸色这么难看?”

  李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起头,看着王技术员那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但此刻显得格外可靠的脸。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睛里无法掩饰的惊恐和绝望。

  王技术员看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刘老蔫的地,望向那片刺眼的湿痕,再联想到刚才路上隐约听见张旺才嚷嚷的“偷水”……他瞬间明白了大半。他脸色沉了下来,左右看了看,迅速把自行车支在土坡后,一把拉起李远,低喝道:“到底怎么回事?说!”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相对信任的人面前,李远最后的防线崩溃了。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重点强调了“小和尚头”要绝种,陈老师说是宝贝,自己只想救几棵留种,赵老倔暗示冲渠水……但绝口没提具体的暗示内容,只说“猜到可能会冲渠”。

  王技术员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旱烟,呛得自己咳嗽起来。他盯着李远,眼神复杂,有怒其不争的恼火,有理解其情的无奈,更有对即将到来风暴的深深忧虑。“糊涂!你真是糊涂啊!”他压低声音骂道,“这种事是能沾的吗?那是公家的水!规矩坏了,谁都保不住你!张大户正愁没你的把柄,这下可好,送上门了!”

  “王叔,我……我没办法了……”李远声音带着哭腔。

  “现在知道没办法了?”王技术员烦躁地踱了两步,“陈工今天下午就到!他可是对你寄予厚望,还专门打电话问你的‘调查报告’和种子记录进展!这下好了,人还没到,你先成了偷水贼!你让他怎么想?让村里、乡里怎么看你?”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李远心上。他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王技术员看着这孩子单薄颤抖的背影,想起他家里的光景,想起他熬夜记录笔记的认真,想起那株被他发现的抗冻麦苗,心又软了。他重重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怕也没用。你记住,不管谁问,就说早起看苗快死了,心里急,正好看见渠里有点冲渠剩下的积水,就用手捧着浇了几棵,想留种。其他的,一概不知!尤其是赵老倔,一个字别提!听见没有?”

  “可……可张旺才他们看见痕迹了,还有我挖的……”

  “痕迹?”王技术员走到地边,仔细看了看,忽然抬起脚,在那片新土和湿痕上狠狠踩了几脚,又用鞋底来回搓了搓,然后走到渠边,对着李远挖开过的缺口位置,故意滑了一跤似的,用脚踢蹬了几下,弄塌了一小块渠帮的浮土,盖住了那里。“什么痕迹?这渠道年久失修,冲渠冲垮点土,不正常吗?地裂了缝,有点潮气,奇怪吗?”他瞪了李远一眼,“你只是浇了几捧积水!别的,你不知道!”

  李远愣愣地看着王技术员近乎无赖的“毁灭证据”和“统一口径”,心里乱成一团麻,但也隐隐生出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光。(能……能糊弄过去吗?)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农技站!把陈工要的记录整理好,该干的活干好!就像什么都没发生!”王技术员推了他一把,“我去找王老栓。这事,得赶在张大户父子煽动起来之前,先定下调子!”

  李远浑浑噩噩地跟着王技术员回到农技站。一上午,他如同梦游,整理档案时几次把标签贴错,心里反复咀嚼着王技术员教的话,设想着各种被盘问的场景,恐惧稍退,但一种更深的、如同等待判决般的煎熬弥漫开来。他能感觉到,农技站里其他两个临时工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但没人当面问他。

  中午,他没回家,也没心思吃饭。王技术员回来了,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稍微缓和了些。“我跟王老栓说了,也承认你行为不当,但初衷是为了抢救重要种子,且情节轻微,就是几捧积水的事。王老栓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涉及陈工看重的种子,也怕影响村里形象。他答应先压一压,看看张大户那边怎么闹。”王技术员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不过,张旺才那小子,一口咬定是‘偷水’,还说他爹已经去乡里找他叔叔‘反映情况’了。下午,怕是有场硬仗。陈工大概傍晚到,到时候……”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陈志远的到来,可能是一道护身符,也可能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难以收场。

  整个下午,李远在农技站里坐立难安。每一次门响,他都心惊肉跳,以为是张大户或乡里来人了。他强迫自己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对着“小和尚头”和“气死驴”的记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乱爬。(陈老师会相信我吗?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一个不守规矩、偷奸耍滑的助手?)这个念头比被村里处罚更让他难受。

  夕阳西下,将农技站斑驳的墙壁染成一片昏黄时,门外终于传来了期盼已久又令人恐惧的自行车铃声和脚步声。陈志远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依旧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在看到李远时,还是亮了一下。

  “远子,记录做得怎么样了?”他一边放下包,一边很自然地问道,仿佛完全不知道村里正在发酵的风暴。

  李远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农技站的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了。

  张大户走在前面,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气愤和笃定的神情。张旺才跟在他爹身后,下巴抬得老高。最后进来的是王老栓,搓着手,脸上堆着惯常的、为难的苦笑。再后面,还跟着两个穿着灰蓝色制服、表情严肃的乡里干事,其中一个,正是张旺才的叔叔。

  小小的农技站,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技术员站起来,脸色紧绷。陈志远察觉到不对劲,疑惑地看向李远,又看向这一大帮不速之客。

  “陈专家,您来了就好。”张大户率先开口,语气是刻意表现的恭敬和痛心,“正好,有件事,关系到咱们村的集体利益,也关系到您看重的这个年轻人,得请您,还有乡里的领导,一起评评理。”

  他转向众人,声音提高,带着表演般的愤慨:“李远!这个娃娃,昨天夜里,偷挖灌溉渠,盗窃公家冲渠用水,浇他自家的地!破坏灌溉规矩,损公肥私!证据确凿!旺才,你来说!”

  张旺才立刻上前,口齿清晰地把他早上“发现”的痕迹、推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偷水”、“破坏渠道”、“性质恶劣”。那两个乡干事面无表情地听着,不时在小本子上记录。

  王老栓在一旁唉声叹气:“远子,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再难,也不能动公家的水啊……”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齐刷刷打在李远身上。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体微微发抖,孤立无援。他能感觉到王技术员投来的、催促他按计划说的眼神,也能感觉到陈志远投来的、惊愕、探究,以及……深深失望的目光?

  (不,不能让他失望!)那一瞬间,李远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勇气。他抬起头,看向陈志远,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但字句清晰:

  “陈老师,我没有偷水浇自家地。我家地在村东,不是这里。”他先澄清了最重要的一点,然后,按照王技术员教的,但语气更加恳切,“我……我是看刘老蔫叔这块地里的‘小和尚头’快旱死了,这是您说的宝贵种子。我早上来得早,看见渠里冲渠后还剩点积水,怕太阳一出来就蒸干了,心里急,就……就用手捧了几捧,浇了最靠边的几棵,想试试能不能救活,留个种。我没挖渠,渠道那是冲渠冲的,地裂了缝有点湿,可能是别的原因。我知道我不该动那点积水,我错了,我愿意接受处罚。”

  他避重就轻,咬死只是“几捧积水”,且动机是“抢救种子”。说完,他垂下头,等待着狂风暴雨。

  张大户立刻冷笑:“几捧积水?那一片地都湿了!渠道边上的新土怎么回事?李远,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陈志远一直没有说话。他看了看情绪激动的张大户父子,看了看一脸为难的王老栓和严肃的乡干事,又看了看低头认错但脊背挺直、双手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笔记本的李远。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远一直紧紧抓在手里的笔记本上。那笔记本的封皮,因为被汗水反复浸湿又干透,已经有些变形,边角磨损得厉害。

  他忽然伸出手:“远子,把你的记录,给我看看。”

  李远一愣,下意识地把笔记本递过去。陈志远接过来,就站在屋子中央,在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注视下,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起来。他看得很慢,很认真,从“小和尚头”稚嫩的草图和老农口述的记录,到“气死驴”与“老红芒”的对比思考,再到那些关于土壤、发芽的零碎笔记。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的铅笔字迹,抚过那些被橡皮反复擦拭留下的毛糙痕迹。

  农技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陈志远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良久,陈志远合上了笔记本。他没有看张大户,也没有看乡干事,而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老栓,然后转向那位张干事。

  “王支书,张干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带着一种科研工作者特有的理性,“首先,李远未经允许,擅自动用公共水源,无论多少,都是错误的,应该批评教育。”

  张大户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陈志远话锋一转:“但是,几位领导,我是从事农业科学研究的。我们看问题,是不是也要看看前因后果,看看行为背后的动机和实际造成的后果?”

  他举起那本笔记本:“这是什么?这是一个只有初中文化、家庭极度困难的农村少年,在没有任何人要求、没有任何报酬的情况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记录下的关于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那些即将消失的、可能蕴藏着抗逆基因的古老作物品种的资料。他记录‘小和尚头’,是因为我告诉他,这种耐盐碱的品种可能是宝贝。他今天早上,冒着被误解的风险,去试图挽救几棵即将死亡的‘小和尚头’,动机是什么?是为了偷那几捧水浇自家地吗?他家地在东头!他的动机,写在每一页笔记里——他想留住这些种子!”

  他的语气加重了:“什么是‘赃’?水是赃物吗?也许从规定上看,是。但他用这几捧水,想要‘窃取’的是什么?是让公家损失了几吨水吗?不,他想‘窃取’的,是时间!是在这些宝贵作物品种彻底灭绝之前,抢出一点让它们存活、留种的时间!是在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科研人员,还在讨论立项、申请经费、走流程的时候,一个少年在最前线,用最笨拙、甚至错误的方式,进行的抢救性保护!”

  陈志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远身上,眼神复杂,但先前那丝失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痛心和某种决断的情绪。

  “他方法错了,该批评,该教育,该按规定处理。但如果我们只盯着那‘几捧水’的错误,而忽略了他拼命想保护的东西的价值,忽略了一个身处绝境却依然想着为土地、为未来留一颗种子的心,那我们这些大人,这些掌握着资源和规则的人,是不是也错了?”

  他转向张干事,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张干事,关于李远同志的错误,我作为项目负责人,也有管理不严的责任。我会向他的村委会提出正式批评,并建议进行适当的义务劳动作为惩戒。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在听。

  “关于选拔他作为我的科研助手,参与省农科院地方种质资源收集与保护项目一事,我的决定不变。因为,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懂得遵守规矩的人,我们更需要,懂得为什么要有这些规矩,并在规矩无法保护最宝贵的东西时,依然敢于冒着风险、凭着良心去行动的人。哪怕他的方式,是错的,是笨拙的。”

  “李远,”陈志远最后看向呆住的少年,声音放缓,但字字清晰,“你的错误,要认,要改。但你的这本笔记,和你今天早上想去救那几棵苗的心,我看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痕迹’。它比地上那点水迹,要深得多。”

  话音落下,农技站里一片寂静。张大户父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王老栓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乡里的张干事看着陈志远,又看看李远,再看看那本笔记,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王技术员悄悄松了口气,看向陈志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钦佩。

  李远站在那里,陈志远的话像一阵猛烈的风,吹散了他心头的恐惧和阴霾,却又带来了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浪潮。委屈、后怕、释然、还有一股滚烫的、来自被理解、被认可的巨大暖流,冲击着他的眼眶。他用力咬住嘴唇,不让那丢人的眼泪掉下来,只是死死地、更紧地攥住了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

  那本被陈志远拿在手里的、破旧不堪的笔记本,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散发出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光芒。它记录着干渴土地上濒死的绿色,也记录着一个少年在规则的缝隙和生存的重压下,那笨拙而执拗的、试图让生命延续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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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路条

  陈志远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狭小闷热的农技站里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波澜。张大户脸上的愤慨凝固了,继而转为一种被冒犯的酱紫色。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规矩就是规矩”“几捧水也是偷”,但在陈志远平静却极具分量的目光,以及那本被高高举起的、破旧笔记本的无声映衬下,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吐出来似乎就落了下乘,显得斤斤计较甚至……冷酷。他那个在乡里当干事的侄子,张干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在快速权衡。陈志远是省里来的专家,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揪着“几捧水”不放,得罪了专家,影响可能存在的“项目”或“政策”,是否划算?

  王老栓的圆滑此刻发挥了作用。他立刻上前一步,打着哈哈:“陈专家说得在理,在理!远子这孩子,出发点是好的,就是想保住种子,就是方法不对头,莽撞了!年轻人嘛,难免犯错,改了就好,改了就好!”他转向张干事,陪着笑,“张干事,您看,陈专家也说了,该批评教育,该罚义务工。咱们就按陈专家和村里的意见办?毕竟,这抢救良种,也是大事,对吧?”

  张干事看了看陈志远,又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堂兄张大户,最终,那点可能的家族利益考量,似乎被“不愿在省里专家面前显得不近情理、不懂大局”的念头压倒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公正严明:“既然陈专家这么说了,王支书也表了态,那……就这样处理。李远,你未经允许擅自动用集体水源,虽然情节轻微,但性质错误,必须深刻检讨!罚你为村里义务清理渠道杂草三天,以观后效!至于陈专家助手的事……”他顿了顿,“那是省里的工作安排,我们地方上,当然要全力支持配合。”

  一锤定音。一场看似要掀翻李远整个世界、甚至可能累及家庭的危机,在陈志远一番情理交融、直指核心的论述下,竟然以一种近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方式,暂时化解了。然而,李远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张大户临走前那阴冷的一瞥,张旺才脸上毫不掩饰的嫉恨,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的感知里。他知道,这事没完。在村里,他成了“有靠山”“坏了规矩却没受重罚”的异类,这标签,比明面的处罚更让人难受。

  人群散去,农技站里只剩下陈志远、王技术员和李远。方才那股支撑着李远挺直脊梁的气,一下子泄了,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慌忙扶住了斑驳的土墙。后怕如同潮水,此刻才轰然涌上,瞬间淹没了他,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

  陈志远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粗瓷碗,从暖水瓶里倒了半碗水,递过去。李远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却压不下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意和……羞耻。

  “陈老师,我……”他想道歉,想解释,想说自己真的没想偷那么多,想说自己知道错了,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陈志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怕吗?”

  李远用力点头,又摇头,最后老实说:“怕。现在……更怕。”怕事情没完,怕连累陈老师,怕爹娘知道了伤心失望,怕村里人背后的指指点点。

  “知道怕,是好事。”陈志远的声音很平和,没有批评,也没有安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说明你清楚那条线在哪里。这次,你越线了,哪怕你的理由在你看来多么充分。越线,就要承担后果,要有准备。不是每次,都有人刚好在场,能听懂你笔记本里的话。”

  李远抬起头,眼眶发热。陈志远的话,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都更让他无地自容。因为他说的是对的。自己就是侥幸,就是赌,赌陈老师能理解,赌那几棵苗的价值能抵得过“错误”。这念头本身,就让他感到羞耻。

  “但是,”陈志远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你能在那种情况下,想到去抢救‘小和尚头’,并且真的去做了,不管方法多笨,多危险——这本身,是一种更珍贵的东西。科研工作需要严谨,守规矩,但真正的突破,有时恰恰需要一点打破常规的勇气和……对研究对象的‘不忍之心’。我当年在陕北,为了抢救一批快被老乡当柴火烧掉的古老粟种,也干过类似‘先斩后奏’的浑事。”

  李远愕然地看着他。陈志远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追忆般的笑意,随即又严肃起来:“但这不等于我鼓励你这么做。你的情况比我当年更复杂,更脆弱。一次侥幸,不代表次次侥幸。你要记住这个教训,把它变成你脚下的石头,垫高了,看清楚路,以后走得稳些,而不是变成绊倒你的坑。”

  “我……我记住了。”李远用力点头,把陈志远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收拾一下,明天一早,跟我去省城。”陈志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边实验室有些初步分析,需要你协助记录,也带你看看真正的育种工作是怎么进行的。至于村里,王技员和王支书会协调。你家里,自己去说清楚。”

  去省城!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远心头的阴霾,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惶恐覆盖。(去省城?我能行吗?我啥都不懂,就会种地,还种不好……)而且,怎么跟爹娘说?说自己去“将功折罪”?还是说“因祸得福”?

  王技术员送陈志远出去安排住宿。李远一个人在农技站里呆立了半晌,才慢慢挪动脚步回家。暮色四合,村庄笼罩在熟悉的土黄色调里,但李远觉得,每一条熟悉的巷子,每一张偶尔瞥见的脸,似乎都多了些陌生的意味。有人远远看见他,交头接耳一番,匆匆避开。有人则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关切,有好奇,也有掩饰不住的审视和疏离。

  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黑透。爹蹲在灶房门口,就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在磨那把钝了的柴刀,磨刀石发出单调刺耳的“嗤啦”声。娘坐在门槛里边的小凳上,借着同样的光,缝补一件破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屋里没有点灯,为了省油。昏暗中,爹磨刀的动作,娘飞针走线的剪影,构成一幅李远看了十六年、早已融入骨血的画面,但今晚,这画面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爹,娘,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干涩。

  磨刀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更重,更急。娘抬起头,在昏暗里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手里的针线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像黏稠的泥浆,在小小的院子里蔓延。李远知道,爹娘肯定听说了。村里没有秘密,尤其是这种涉及“偷水”“省里专家”的大事。他不知道爹娘听到了哪个版本,是张大户宣扬的“偷水贼”,还是王老栓转述的“方法不对但心是好的”。他不敢问,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默默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想喝,又放下。最终,他走到爹旁边,蹲下,看着爹在昏暗光线下紧绷的、刻满风霜的侧脸,和那双因长年劳作而骨节粗大、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柴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火星偶尔溅起,瞬间熄灭。

  “爹,”李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今天……今天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去动渠里的水,不管多少。”

  李老实磨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陈老师……陈专家,他帮我说话了。他说,我错在方法,但……但想保住种子的心,没错。”李远艰难地复述着,试图让爹明白其中的区别,也试图为自己辩解一点点,“他罚我给村里清三天渠道。还有……他明天要带我去省城,帮他做记录,学东西。”

  “哐当!”李老实手里的柴刀猛地砸在磨刀石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人。他霍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伤腿吃痛,身体晃了一下。李远慌忙想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李老实转过身,面对着儿子。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李远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愤怒,失望,恐惧,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

  “省城?你还敢去省城?”李老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困兽的嘶吼,“你知道村里现在都怎么说你?‘李家那小子,胆子比天大,偷公家的水,仗着有省里人撑腰,屁事没有!’‘看着老实,心里鬼大!’你让你娘出去怎么见人?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李远心上。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他不是为了自己,想说陈老师不是“撑腰”,是……是理解。可这些话在爹喷薄的怒火和羞愤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知道‘偷’这个字,沾上了,一辈子都洗不掉吗?”李老实逼近一步,浓重的汗味和烟草味混合着扑来,“我李老实一辈子,穷得叮当响,没给祖宗挣下一点脸面,可我没偷过谁家一根针,没占过公家一点便宜!我脊梁骨是弯的,可它没断!没让人戳着骂!”

  “他爹!”一直沉默的娘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你小点声,怕邻居听不见吗?”

  李老实猛地收声,胸膛剧烈起伏,瞪着儿子,那目光里的痛苦几乎要将李远吞噬。

  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慢慢站起来,走到父子俩中间。她比李远矮大半个头,瘦得像一片影子,但此刻,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李远冰凉颤抖的手。她的手同样粗糙,干燥,但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和稳定。

  “远子,”娘看着他,昏暗里,她的眼神却异常清亮,“你跟娘说实话,那水,你是偷去浇自家地了吗?”

  “没有!”李远脱口而出,斩钉截铁,“绝对没有!娘,咱家地在东头!我是看刘叔那‘小和尚头’快死了,陈老师说那是宝贝种子,我才……”

  “娘信你。”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打断了他急切的辩解,然后转向李老实,“他爹,你也听见了。孩子没往自家地里扒拉。他是犯了傻,用了不该用的法子,可他没坏心。他是想救东西,不是想偷东西。这不一样。”

  李老实别过脸,胸口依旧起伏,但没再吼。

  “省里那个陈专家,”娘继续慢慢地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能当着那么多人,替咱远子说话,说他那本破本子金贵,说他心是好的——人家图咱啥?咱家有啥可图的?人家是惜才,是觉得咱孩子这块料,还能琢一琢。”她顿了顿,喘了口气,语气更加坚定,“远子,你去。既然陈专家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就去。去了,把眼睛睁大,把耳朵竖起来,能学一点是一点。别怕,家里有我和你爹。”

  “可是村里……”李远喉咙哽住。

  “村里?”娘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有一种李远从未听过的、冰冷的锐利,“村里人的嘴,是黄河水,堵不住。你好了,他们自然有别的说法。你不好,他们说得更难听。要紧的是你自己知道在干啥,脚下的路是不是正的。今天这事,是给你敲了警钟,路走偏了,赶紧扭回来,接着走。不能因为怕人说,就蹲在泥坑里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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