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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1990农村开始》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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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伯。”李远打招呼。
“嗯。”赵老倔应了一声,继续啃他的窝头。
“咱这闸……啥时候能开?”李远问,明知故问。
“调度本上排着呢,该开的时候就开。”赵老倔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能看看调度本吗?”
赵老倔终于抬起头,看了李远一眼,那眼神浑浊却锐利:“你看那干啥?你家的地,排在第几,你不知道?”
李远当然知道。他家那三分地,在灌溉顺序的末尾,等轮到他们,别说灌浆,麦子恐怕都枯成柴火了。而刘老蔫租种张大户的那块盐碱地,顺序更靠后,甚至可能根本排不上——因为那是“赖地”,不值得浪费水。
“赵伯,”李远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放得很低,“刘老蔫那块地,快旱死了。他的‘小和尚头’,省里专家说是宝贝,要留种的。您看,能不能……”
“不能。”赵老倔打断他,斩钉截铁,“规矩就是规矩。今天给这家挪一点,明天给那家腾一点,这水还放不放?乱了套,谁负责?”他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咽下,“你爹是老实人,你也别动歪心思。水的事,村里说了算,调度本说了算。”
话说到这份上,再求也无用。李远知道,赵老倔虽然倔,但不坏,他只是认死理,认那个写在纸上、盖了章、代表了“规矩”的调度本。打破这个规矩,就是打破他几十年管水员生涯的信仰。
李远默默站起身。他走到干涸的渠边,看着那些裂开的、深不见底的口子。(规矩……)他想起张大户家院里哗哗流淌的压水井,想起张家菜畦里虽然也缺水但绝不至于枯死的蔬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有些活人,比死的规矩更懂得如何让规矩为自己服务。)
绝望像渠底的干土,一层层漫上来。调查信开不出来,水也指望不上。陈志远给的机会,如同镜花水月。难道真要像爹一样,在砖窑厂佝偻着背,搬一辈子砖坯,压弯了脊梁,也挣不出一家人的饱饭和娘的药钱?难道刘老蔫那些“小和尚头”,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化为枯草,连种子都留不下?
不。他心底有个声音微弱但固执地反抗。他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上面有被铲柄磨出的水泡,有被绳子勒出的红痕。(我还有力气,还能挖井,还能一壶一壶地提水。就算救不活整片地,能救几棵是几棵。)
他转身,准备再去老河湾。至少,让那几棵浇过水的“小和尚头”活下去,留下种子。
“等等。”赵老倔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李远回头。
赵老倔依旧蹲在阴影里,没看他,只是盯着手里的窝头渣,慢吞吞地说:“调度本是死的,可看调度本的人,有时候……眼睛会花。”
李远一愣,没明白。
赵老倔依旧不看他,自顾自地说:“过两天,要检修闸前滤网,得放点水冲渠道。冲渠的水,不归调度本管,是‘损耗’。水头猛,冲得远,有时候冲过了界,流到谁家地头,也说不准。”他顿了顿,用粗糙的手指在地上划拉着,“这检修的日子嘛,还没定,得看天气。万一是大后天子时(凌晨)开始放水冲渠,水流个把时辰,到谁那儿,就看运气了。”
说完,他拍拍手上的渣子,起身进了闸房,砰地带上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李远站在毒辣的日头下,足足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一股热流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被更深的疑虑和谨慎压下去。(他是说……大后天凌晨,可以偷一点冲渠的水?可那是‘损耗’,是公家的水,是……)
规矩的警告在耳边响起。可刘老蔫地里那几棵刚刚得到一丝水汽的麦苗,和他掌心里“老红芒”破土而出的嫩芽,在眼前交替浮现。(眼睛会花……看运气……)赵老倔那看似无意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剧烈而危险的涟漪。
他回头,望向闸房紧闭的门。那个倔强的背影,似乎和他记忆里那个只认死理的老汉有些不同了。或许,在绝对的干旱和死亡面前,再坚硬的规矩,也会被撬开一道缝隙?或许,赵老倔看够了调度本上那些名字的先后,也看够了像刘老蔫这样名字永远排在最后的人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李远慢慢走回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龟裂的土路上扭曲摇晃。他知道,赵老倔给的是一条极其危险、不能明言的捷径。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冲渠的水时间短,水量不好控制,如何精准地让水流到刘老蔫那几棵关键的麦子那里,而不是浪费掉或引起别人注意?
夜里,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脑子里翻江倒海。一方面是绝境中的一丝微光,一方面是沉重的道德负担和现实风险。他仿佛站在一条细窄的田埂上,一边是干涸的深渊,一边是规则的悬崖。
黑暗中,他摸出陈志远给他的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封皮下,那些关于“气死驴”、“小和尚头”、“老红芒”的记录,仿佛有了温度。它们不仅仅是几行字,是无数个像奶奶、像刘老蔫、像他一样的人,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存的印记,是时间熬出来的、土地深处最顽强的根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根须,在最后的干渴中断绝。
(就一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冒这一次险。为了留下种子。留下种子,就有明年,就有以后。)
窗外的天空,墨黑如砚,没有一颗星星。但李远仿佛听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的雷声。不是天上,是心底。是某种坚固的东西在压力下,即将裂开,或者,即将萌发的声音。
他悄悄起身,就着微弱的月光,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极小的字写下:“四月廿一,子时,渠水过界。目标:西头碱地,东南角,七株。”
写罢,他吹熄了油灯。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没。只有手心,因为用力握着铅笔,而微微发烫。那热度,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无边寒冷的土层下,悄然积蓄着破壳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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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暗流
四月二十,夜。
李远躺在炕上,睁着眼,盯着屋顶那片被月光照出惨白轮廓的破洞。屋外是死一般的寂静,连惯常的犬吠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枯枝和门缝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嘶嘶声。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旱岸上的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干裂的肺叶。
(子时……)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赵老倔那句“眼睛会花”,在他脑子里回放了无数遍,每想一次,恐惧就更深一层。那是偷。偷公家的水,破坏灌溉规矩,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爹会怎么看他?娘会多伤心?陈老师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品行不端?还有王技术员……他闭上眼,仿佛已经听见村民们指指点点的议论,看见张大户父子脸上毫不掩饰的讥笑,甚至看到王老栓痛心疾首地宣布将他从“陈专家助手”的名单上划掉。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黑暗里,只有墙角瓦罐中那几粒“气死驴”种子,和他藏在床下瓦盆里那两株孱弱的“老红芒”幼苗,沉默地存在着。他摸索着下炕,赤脚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那两株幼苗。它们又长高了一点点,叶片在黑暗中舒展着细微的轮廓,透着一种与这干渴世界格格不入的、倔强的生命力。
(它们活下来了,在几乎没有水的情况下。)李远想。(那‘小和尚头’呢?刘叔守着的那几棵,昨天那点浑水,能撑到现在吗?)
他想起刘老蔫蹲在地头、眼神空洞的样子,想起他捧着空碗、对着枯苗的绝望。那不仅仅是几棵麦子,那是老人一家明年或许存在的、微乎其微的口粮,是陈志远口中的“宝贵种质”,是这片盐碱地沉默而坚韧的记忆。如果它们死了,就真的没了。“气死驴”尚有奶奶留下的几粒,“小和尚头”如果绝种,或许就永远消失了。
一种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压上心头。是责任。对种子的责任,对像刘老蔫那样被遗忘在角落的、卑微生命的责任,甚至是对这片给予他生命却又屡屡试图扼杀他希望的、严酷土地的责任。陈志远说,科学的第一步是直面问题。现在,问题就在那里,干渴,死亡。规矩解决不了,等待解决不了。他能做的,似乎只有那条危险的、被赵老倔在沉默中暗示的、介于“偷”与“救”之间的模糊路径。
(就一次。就救那几棵留种的。)他再次对自己说,仿佛在加固一个随时会崩塌的堤坝。(水流到那里是‘意外’,是‘损耗’。只要没人看见,只要天亮前水迹干了……)他为自己寻找着理由,尽管知道这些理由在“偷水”的事实面前苍白无力。
他悄悄穿好衣服,是最破旧的那身,沾满泥点,颜色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从门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工具:一把旧铁锹,磨得锋利;一捆结实的麻绳;还有几个家里最大的葫芦,已经洗干净,用木塞塞紧。他像做贼一样,心跳如擂鼓,轻轻拉开门闩。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僵住,屏息倾听。里屋传来爹压抑的咳嗽声和娘微弱的呻吟,没有醒来的迹象。他侧身闪出去,反手带上门。
夜风冰凉,带着尘土的味道。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疏落地钉在天幕上,光芒微弱。整个村子沉睡在干渴的疲惫中,像一片没有生命的废墟。李远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向村西移动。手里的铁锹似乎有千钧重,每走一步,心里的负罪感就加深一分。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贼,不,比贼更糟,贼偷的是财物,他偷的是水,是这片土地上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
快到刘老蔫的地头时,他放慢脚步,伏低身子。借着星光,他辨认出那几棵被他做过记号、浇过浑水的“小和尚头”。它们还立着,虽然更加萎靡,但还活着。旁边,刘老蔫蜷缩在地埂上的身影,让李远的心脏骤然收紧。(他怎么还在这里?)老人像一尊风干的泥塑,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这片即将死亡的土地融为一体。李远不敢出声,悄悄绕到另一侧。
他来到田块与干渠的交界处。渠底龟裂的纹路在夜色中像一张巨大的、丑陋的蛛网。他按照白天反复推演过的计划,在渠帮上一个不起眼的、略微凹陷的位置,用铁锹开始挖掘。土质坚硬,夹杂着碎石,每挖一锹都要用尽力气,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他不得不停下来,警惕地四下张望。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偶尔发出的一声凄厉短鸣。
汗很快湿透了单薄的衣裳,冷风一吹,冰凉刺骨。他挖了一个一尺见方、半尺深的坑,与渠底相连。然后,他开始从坑的边缘,向着那几棵“小和尚头”的方向,挖掘一条极其隐蔽的浅沟。沟很窄,很浅,刚好能导引一股细流,上面小心地用枯草和浮土伪装。这是一项精细而耗费体力的工程,他全神贯注,暂时忘却了恐惧,只剩下一个念头:(把水引过去,一定要引过去。)
时间在缓慢流逝,每一分都像一个世纪。就在他即将挖通最后一段,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时,一阵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从背后传来。
李远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他猛地僵住,握着铁锹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慢慢转过头。
不是人。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站在不远处的土坎上,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不知道是警告还是饥饿的呻吟。李远和它对峙着,一动不敢动。野狗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在半夜挖土的两脚兽没什么威胁,也无利可图,耷拉着尾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李远虚脱般地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不敢再耽搁,迅速完成最后一点工程,然后清理掉所有显眼的痕迹,退到不远处的芦苇丛后,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子时,等待那不知是否会来的“冲渠水”。
等待是最煎熬的酷刑。寒冷、饥饿、恐惧、愧疚、以及一丝渺茫的希望,混杂在一起,反复啃噬着他的神经。他紧紧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干渠的上游方向,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夜风吹过枯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跟着爹在雨后的地里捉蚂蚱,麦苗绿油油的;娘在灶台前用新麦蒸出第一个馍时的香气;奶奶搓着“气死驴”麦粒时,脸上深刻的皱纹里透出的那种安然……(我做错了吗?)这个问题又一次冒出来,没有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就在李远几乎要被寒冷和绝望冻僵,开始怀疑赵老倔是否只是随口一说,或者自己是否理解错了时——
远处,极远处,扬水站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被厚重门板隔绝的“轰隆”声。
李远一个激灵,几乎要跳起来。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惊呼憋了回去。心脏狂跳,撞击着胸腔,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流的声音。
来了!
紧接着,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那是水流在封闭管道和渠道中奔涌的声音,如同巨兽苏醒的喘息。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感。
李远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终于,他看到干涸的渠底尽头,出现了一线反着微光的、流动的阴影。那阴影迅速扩大,变成一股浑浊的、裹挟着泥沙和枯枝败叶的水流,如同一条苏醒的土黄色巨蟒,带着沉闷的咆哮,冲进了这段干涸已久的渠道!
水!真的是水!虽然浑浊,虽然只是短暂的“冲渠水”,但那确实是生命之源!
水流速度很快,水位迅速上涨,拍打着渠帮,发出哗哗的声响。李远紧张地看着自己挖开的那个小缺口。浑浊的水流到那里,一部分继续向前奔腾,另一小股,果然顺着缺口,流进了他挖好的浅坑,然后,循着那条伪装过的浅沟,悄无声息地、蜿蜒地流向田里,流向那几棵奄奄一息的“小和尚头”!
成功了!水真的流过去了!
李远趴在芦苇丛后,看着那一道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的细流,像一条狡猾而仁慈的水蛇,穿过干裂的土地,缓缓抵达那几棵麦苗的根部。他仿佛能听见干渴到极致的土壤发出“滋滋”的吸水声,能想象那些即将枯死的根须如何贪婪地捕捉这意外的甘霖。(喝吧,快喝吧,活下来,结出种子……)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眼眶发热。
然而,欣喜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新的恐惧立刻攫住了他。水流比他预想的略大一些,虽然大部分沿着浅沟流向了目标,但仍有一些漫溢出来,在周围干硬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明显的水迹。(糟了!)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天亮后,这片水迹就是铁证!而且,冲渠的水来得猛,去得也快。轰鸣声已经开始减弱,水位在下降。
他必须立刻堵住缺口,清理痕迹!
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藏身处窜出,扑到渠边。用铁锹迅速铲起旁边的硬土,奋力填向那个小缺口。水流还在外涌,带着力量,冲开松土。他发了狠,用脚踩,用手拍,用身体去堵。冰凉的渠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和鞋,冷得刺骨,但他顾不上了。终于,缺口被堵上了,只剩下细微的渗漏。他手忙脚乱地扒开浅沟,用泥土回填,又胡乱地将挖出的新土撒开,用脚抹平,拔了些旁边的枯草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湿冷的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泥水,筋疲力尽。冲渠的水流已经变成了滑润细流,很快,连这点细流也消失了,渠道重新露出湿漉漉的、但迅速变干的底部。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浓重水腥气和泥土味,证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李远挣扎着站起来,看向那几棵“小和尚头”。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感觉,它们似乎挺立了一点点。地上那片不该有的水迹,在夜色的掩盖下,还不算太明显,但天亮后呢?
他踉跄着走到刘老蔫身边。老人依旧蜷缩着,似乎睡着了,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李远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他。“刘叔,刘叔,醒醒,回家睡吧,这儿冷。”
刘老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李远,又看了看天边隐约的鱼肚白,茫然地“哦”了一声,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脚麻木和虚弱,晃了一下。李远赶紧扶住他。
就在扶起刘老蔫的瞬间,老人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混浊的眼睛下意识地扫过自家的麦地,在那片新土和隐约的水迹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借着李远的搀扶,慢慢站直,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土,低声说了句:“回……回了。”
李远扶着刘老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天光正在迅速变亮,东方的云层镶上了一道冷冷的灰边。村庄的轮廓逐渐清晰,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李远的心,并没有因为“行动成功”而轻松,反而被更大的不安笼罩。刘老蔫到底看到了多少?他会不会说出去?那片水迹,会不会被早起的村民发现?赵老倔那里,会不会有事?
他觉得自己像在走一根越来越细、下面是万丈深渊的钢丝。而天,终于还是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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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痕!
天光像一把迟钝的锉刀,一点点磨开东边厚重的云层,露出惨淡的灰白。李远扶着刘老蔫,感觉手里搀扶的不仅仅是一个老人干瘦的胳膊,更像一段随时会断裂的枯枝,一份沉甸甸的、沉默的秘密。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鞋底摩擦干土的沙沙声,在清晨死寂的村子里格外清晰。每一步,李远都觉得背上粘满了眼睛,尽管路旁土坯房的窗户大多还黑洞洞地闭着。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刘老蔫。老人脸上是那种长久饥饿和绝望后特有的麻木,眼皮耷拉着,目光涣散地落在自己踉跄的脚尖上,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他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想说?不敢说?)李远心里像揣了只没头苍蝇,嗡嗡乱撞。送到刘老蔫那间低矮破败的土屋门口,老人迟缓地抽出胳膊,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道谢,又像是叹息,然后佝偻着背,推开了那扇歪斜的、几乎不隔音的破木板门,消失在屋内的黑暗里。
李远在门外站了几秒,听着里面传来老人压抑的咳嗽和摸索的窸窣声,最终什么也没发生。他吐出一口压在胸口的浊气,转身快步往家走。清晨的寒气让他湿透的裤腿和鞋子冰冷刺骨,但更冷的是心底那股后怕。他得赶在更多人起床前,处理掉自己身上和家里的痕迹。
推开自家院门时,爹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角落,用一把钝刀费劲地削着一根木棍,大约是准备做新的拐杖。听见门响,李老实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落在儿子满身泥泞、裤腿湿到大腿、脸色苍白如鬼的模样上。他削木头的动作停住了,刀锋悬在半空。
父子俩隔着清冷的院子对视。李远喉咙发干,准备好的谎话(“起早去看了看地”“不小心摔沟里了”)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爹的目光像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从他沾着新鲜湿泥的鞋,到明显被夜露和汗水浸透的衣襟,再到他躲闪的眼神和紧抿的嘴唇。那目光里没有惯常的愁苦和麻木,而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惊愕、疑虑,以及一丝李远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最终,李老实什么也没问。他垂下眼,继续低头削那根木棍,只是下刀的力道更重、更急,木屑飞溅。“去把湿衣裳换了,冻病了,没钱抓药。”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从裂缝的土地里挤出来。
李远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屋里。心脏还在狂跳,爹那沉默的一瞥,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心惊胆战。(爹猜到了?还是只是觉得我又在胡闹?)他手忙脚乱地脱下湿冷的衣裤,塞到床底最深处,用一件破棉袄盖住。冰凉的水渍在干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连忙用脚搓了搓,混入尘土。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着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和院子里那单调而用力的削木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
他不敢在家里多待,胡乱擦了把脸,换了身同样破旧但干爽的衣服,揣上笔记本和铅笔,说了一声“去农技站了”,就匆匆出了门。他得去看看,看看那片要命的水迹,看看那几棵麦苗,也看看……有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什么。
清晨的村庄开始苏醒,炊烟稀稀拉拉地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很快被干燥的风吹散。有人在门口泼洗脸水,那点水一落地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个迅速变干的深色印记。李远低着头,快步走着,尽量避开人。路过村口时,他看见张大户家那辆拖拉机已经发动了,张旺才穿着那身不伦不类的中山装,正跟两个扛着铁锹的短工说着什么,手指的方向,隐约是往村西。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来到刘老蔫地头附近,他没敢直接过去,而是绕到远处一个土坡后面,借着坡上枯草的掩护,探头观望。
天已大亮。那几棵被特殊关照的“小和尚头”在晨光中挺立着,虽然依旧瘦弱,但叶片上似乎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属于活物的润泽感,与周围那些彻底枯黄倒伏的同伴形成了对比。然而,让李远心脏骤停的是那一片土地——他昨夜回填、伪装过的地方,虽然覆上了枯草,但新土的色泽和周围干结的老土明显不同,像一块丑陋的补丁。更要命的是,靠近麦苗根部的一片,泥土颜色明显深很多,那是水渗下去、一时半会儿干不了的痕迹!虽然范围不大,但在周围一片焦黄干裂的背景中,这“湿痕”如同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完了……)李远眼前发黑。他太高估自己匆忙的伪装,也太低估这片干旱土地对任何一点水汽的敏感反应。现在,任何一个路过的人,只要稍加留意,就能看出异常。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是张旺才带着那两个短工过来了!他们似乎就是冲着这块地来的!
“就这块,我爹说了,这老蔫头种不好地,糟蹋了,趁早收回来,看看还能种点啥别的。”张旺才的声音带着一种纨绔子弟特有的、拿腔拿调的傲慢。他走到地边,目光随意地扫过那片惨淡的麦田,起初并未在意,但当他的视线无意中掠过那几株相对“精神”的麦苗,以及苗根下那片颜色迥异的土地时,他“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李远趴在土坡后,屏住呼吸,手指深深抠进干硬的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沙。
张旺才蹲下身,狐疑地看了看那几棵麦苗,又伸手摸了摸那颜色较深的土。湿的,虽然只是潮气,但确实是湿的!他猛地站起来,脸色变了变,眼神四下扫视,最后落在了不远处干涸的渠道上,又看了看那片新土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渠边——尽管李远做了伪装,但一条细微的、被水流冲刷过的走向,在有心人眼里,依然有迹可循。
“这地……谁浇过水?”张旺才的声音提高了,带着质问。他看向那两个短工,短工茫然摇头。
一个短工不确定地说:“旺才哥,昨晚……好像听见扬水站响了一阵,是不是冲渠了?”
“冲渠?”张旺才眉头紧锁,走到渠边,低头仔细查看。渠道里湿漉漉的,残留着冲渠后的泥沙印记。他在渠帮上来回走了几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搜索。突然,他在李远挖开又回填的那个缺口附近停了下来。那里的回填虽然匆忙,但新土的痕迹和周围依然不同,而且,渠道壁上有一小片被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斜面。
张旺才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混杂着兴奋和恶意的冷笑。“好啊……有人胆子不小,敢偷公家的水!”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两个短工说,“你们在这儿看着,别让人碰这块地!我回去跟我爹,还有王支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