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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李远心里一动,放下记录本,走了过去。挤进人群,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只见张家那片一直绿油油、引以为傲的麦田,靠近地头的一小片,大约两三垄的样子,麦子出现了极其怪异的状态。上半部麦秆和叶片似乎还好,但靠近地面的基部,大约一寸高的地方,茎秆颜色变得暗红发黑,表皮起皱,像是被开水烫过又迅速干瘪。更严重的是,这些麦株的下部叶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蔫、下垂,失去支撑,整株麦子看起来像是被凭空抽走了脚筋,上半部分虽然还绿着,却摇摇欲坠。风一吹,就有几株“咔嚓”一声,从变色的茎基部折断,倒伏在地。

  “根腐!这是根腐了!”人群里,一个有些见识的老农惊呼出声。

  “保水剂保水剂,保到根烂了!”有人低声讥讽。

  张旺才脸色煞白,蹲在病株前,用手扒拉着那发黑变软的茎基部,又急又怒:“放屁!我这是高科技!是你们不懂!肯定是别的原因!是虫!是病!”

  “是不是你那‘保水剂’用多了,把根闷坏了?或者那东西本身就有毒?”王技术员不知何时也来了,蹲下仔细看了看,沉声说。他掰开一株病茎,里面已经发褐流水。“典型的湿度过大、透气不良诱发的根腐病。你那‘保水剂’锁水是锁水,可这大旱天的,你地里是不是另外还多浇了水?水排不出去,根泡烂了!”

  李远心里豁然开朗。是了!“保水剂”能保水,但如果使用不当,或者像王技术员推测的,张家为了追求效果偷偷多浇了水,在高温环境下,根际土壤湿度过大且持续时间长,反而破坏了土壤透气性,加上“保水剂”可能改变土壤微生物环境,正好给土传根腐病菌创造了温床!这病在苗期可能不明显,一旦进入快速生长期,需水需肥增加,问题就爆发了!

  张旺才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爹张大户闻讯赶来,看到地里的惨状,也傻了眼,尤其是听到“根腐”、“绝收”这些字眼,更是眼前发黑。这块“示范田”,可是他们家挽回面子、甚至可能借此牟利的全部希望!

  “王技员,这……这有法治吗?”张大户顾不上脸面,急切地问。

  王技术员摇摇头,叹口气:“根腐病,一旦显症,很难治。尤其是这种茎基部已经开始腐烂的,基本没救了。赶紧把病株拔了,带出田烧掉,防止传染。剩下的……听天由命吧。以后用这些新东西,得按科学来,不能胡来。”

  人群一片哗然。刚才还羡慕不已的村民,此刻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庆幸。看向张家父子的目光,也多了些复杂的意味。张旺才颓然坐倒在地,看着那片倒伏的麦子,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引以为傲的“高科技”,瞬间成了笑话,甚至可能是导致绝收的祸根。

  李远默默地退出了人群。他心里没有多少“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沉重和更深的警示。科学和技术,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就是双刃剑,甚至可能成为灾难。张家追求“速成”、“好看”,盲目使用不明产品,过度管理,最终尝到了苦果。而他自己,何尝不是一直在“科学规范”与“现实困境”、“急于求成”与“长远稳健”之间艰难平衡,如履薄冰?

  他走回自己的试验田。干热风依旧呼啸,卷起沙尘,扑打在那片瘦弱却依然挺立的麦苗上。那些“小和尚头”蜷缩如钉,“老红芒”卷叶坚韧,移栽苗在“馒头垄”上默默分蘖。它们长得不快,不好看,甚至有些丑陋。但它们是在这片土地真实的严酷条件下,依靠品种自身的耐性、适宜的栽培措施(尽管简陋),和持续的、小心翼翼的照料,一步步挣扎过来的。它们没有“神效”,只有缓慢的适应和生长。

  也许,这就是陈老师说的“正道”?不追求一时的“水灵”和“速效”,而是尊重规律,立足现实,用耐心和严谨,去培育真正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生命力。

  天边的黄铜色云层越压越低,但雨依旧没有下来。干旱还在继续,干热风还在刮。张家的挫折,不会立刻解决李远面临的所有问题,刘老蔫的玉米依然病着,他自己的试验依然困难重重,村里的偏见和压力也不会一夜消失。

  但至少,这片土地上,关于什么是“好”、什么是“对”的评判,似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根腐病,稍稍撼动了一点点。人们开始意识到,长得“水灵”背后,可能隐藏着看不见的风险。而长得慢、长得丑,或许意味着更深的根系,更强的耐力,和更真实的生存。

  李远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一株“小和尚头”叶片上厚厚的尘土。叶片灰绿,粗糙,但触手坚实。他仿佛能感觉到,在它那蜷缩的姿态下,在干渴的土壤深处,那些看不见的根须,正以一种近乎顽固的耐心,向着更深、更远处,缓慢而坚定地探索。

  风更急了,带着远方隐约的雷声(也许只是幻觉)。李远抬起头,望向阴沉的天际。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但此刻,他心里的那份迷茫和焦灼,似乎被这阵来自田野的真实教训,吹散了一些。他握紧了手里的记录本,那上面歪斜却认真的字迹,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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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夜袭

  张家“保水剂”麦田的根腐病,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李家沟沉闷焦虑的空气里炸开了锅。短短两三天,消息就传遍了全村,甚至邻村都有人跑来看热闹。地头那片发黑倒伏的麦子,成了“高科技”失败最触目惊心的注脚,也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最新鲜、也最让人心情复杂的谈资。

  “看吧,我就说那花花绿绿的袋子不靠谱!”

  “啧啧,烂根了,这下可毁了,一季的收成啊!”

  “张家这次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钱白花了,脸也丢尽了。”

  “还是远子那套实在,虽然慢,看着赖,可苗还站着呢!”

  议论的风向,随着那几垄病麦的迅速枯萎蔓延,悄然发生了偏转。先前那些羡慕张家麦子“长得水灵”、私下打听“保水剂”的村民,此刻都是一脸后怕,看向张家地头的目光里,幸灾乐祸有之,兔死狐悲有之,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庆幸——幸好没跟着瞎折腾,不然这血汗钱可就打了水漂了。

  张旺才彻底蔫了。那身半新的中山装不见了,他又换回了皱巴巴的旧衣裳,头发蓬乱,眼窝深陷,整天躲在家里,很少露面。偶尔不得不出门,也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走,生怕撞见人。他爹张大户更是像霜打的茄子,精气神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了,背驼得厉害,见人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匆匆躲开。那口被封的苦水井,和这片烂了根的“示范田”,像两座耻辱的墓碑,矗立在张家光鲜的门庭前,无声地诉说着盲目和贪婪的代价。

  王老栓的腰杆似乎又挺直了些,说话的语气也硬气了。他不再催促李远“长得精神点”,反而在村里人面前,话里话外开始强调“科学种田要脚踏实地”、“不能盲目追新求怪”、“要相信省里专家的指导”。仿佛他一直是那个最清醒、最支持“正道”的人。李远对此只是默然。他知道,风向从来都是跟着“结果”走的。

  然而,表面的风向转变,并未能缓解李远心头的重压,反而带来了一种新的、更加微妙的不安。张家父子的沉默和躲避,不像是因为单纯的羞愧和挫败,那阴沉的眼神里,似乎还压抑着别的东西——一种类似于困兽犹斗的怨毒,一种失败者无处发泄的、可能指向任何人的愤恨。李远不止一次感觉到,在村巷的拐角,在田埂的远处,有两道冰冷的、黏腻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悄悄舔舐着他的后背。他知道,那是张旺才。

  这种无声的敌意,比明面的挑衅更让人脊背发凉。李远变得更加谨慎。他不再独自在试验田待到太晚,晚上去查看苗情,一定会带上刘老蔫给的那把柴刀,并让王技术员家的老黄狗在附近转悠。他也叮嘱刘老蔫,夜里尽量别出门,照看好那几棵玉米和墙角的麦苗。

  试验田里的工作,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干热风依旧肆虐,但也许是心理作用,李远觉得那风里的燥烈,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山雨欲来的腥气。

  “限量供水”的瓦盆苗,又死了两盆。李远仔细记录了死亡时间和盆体特征,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叉。剩下的,包括那两盆长势最好的,也仅仅是“活着”,生长完全停滞。石膏和腐殖酸小区,依旧没有肉眼可见的奇迹,但李远在测量土壤pH时发现,撒石膏的小区,数值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下降趋势,而撒腐殖酸的小区,土壤捏在手里的感觉,似乎比旁边稍润那么一丝。变化以毫厘计,但确凿无疑。这让他枯燥的重复劳作中,有了一点微弱的、支撑下去的盼头。

  “品种对比”小区的差异更加鲜明。豫麦18号又倒伏了一片,剩下的也岌岌可危。“老红芒”和“小和尚头”依然在苦撑,后者蜷缩的姿态几乎成了固定形态,分蘖数在极其缓慢地增加,但新分蘖的芽同样瘦小。那两株“特殊苗”,依旧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但李远在一天清晨的仔细观察中,发现其中一株的茎秆,在靠近地面的部位,似乎比其他“小和尚头”更粗壮一些,颜色也更深,带着一种不明显的、暗红色的光泽。这变化太细微,他不敢确定,只是用放大镜看了又看,在记录本上打了个问号,标注“茎基略粗,色深,待察”。

  刘老蔫的桑叶“试验”,出现了戏剧性的、令人困惑的后续。那棵浇了桑叶水后病情“似乎”稳定了的玉米,在平静了几天后,靠近根部的茎秆上,突然冒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乳白色的菌菇!而旁边那棵没变化的病株,以及更远处没浇桑叶水的病株,都没有这个现象。刘老蔫吓了一跳,以为是“毒蘑菇”,要拔掉。李远阻止了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取下一小朵,放在玻璃片上观察。菌菇很小,伞盖还没完全张开,菌柄细短,看不出种类。(是桑叶水带来了某种菌孢?还是玉米自身抵御机制产生的共生菌?或者是……病原菌的另一种形态?)李远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个意外,让原本就荒诞不经的“桑叶疗法”,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他只能嘱咐刘老蔫不要再浇桑叶水,密切观察这两棵玉米的后续变化,并详细记录。

  日子在提心吊胆和琐碎观测中,滑到了六月上旬。这天夜里,没有月亮,乌云低垂,空气闷热得能拧出水来,远处天际有沉闷的雷声滚动,却迟迟不见雨滴。典型的“磨子雨”天气,最是熬人。

  李远睡得很不安稳,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后半夜,他被一阵极其微弱、但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惊醒。声音似乎来自院子外面,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在干土上快速走动。他一个激灵坐起来,侧耳倾听。除了远处隐约的雷声和风吹过门缝的呜咽,那声音又消失了。

  是错觉?还是……?

  他轻轻下炕,摸到窗边,借着极其暗淡的天光,从破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水缸和农具模糊的轮廓。爹娘的屋里没有动静。

  但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想起白天在村里,隐约听见有人议论,说张旺才傍晚时不知从哪喝了酒,醉醺醺的,在村口骂骂咧咧,说了些“谁都别想好过”、“毁了干净”之类的醉话。当时他没在意,此刻却像警钟一样在脑海里敲响。

  他迅速穿上衣服,从床下摸出那把柴刀,冰凉的刀柄让他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些。他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老黄狗趴在院门内的阴影里,此刻也抬起头,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有人!而且不是好人!

  李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示意老黄狗别叫,自己贴着院墙,屏住呼吸,仔细分辨。那窸窣声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是从屋后通往试验田方向的小路传来的!不止一个人!脚步声虽然刻意放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能分辨出是两三个人的动静。

  他们要干什么?去试验田?!

  李远血往头上涌,来不及多想,他拉开院门,对老黄狗低喝一声“去!”,自己则握着柴刀,朝着试验田方向,沿着田埂的阴影,猫着腰快速追去。老黄狗像一道黄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夜晚的田野,比白天更加陌生和危险。没有星光,只有远处地平线上闪电偶尔划破云层,投下瞬间惨白的光,映出田埂、沟渠和庄稼扭曲怪异的影子。风更大了,带着雨前的土腥味,吹得玉米叶子哗哗作响,也掩盖了前方的脚步声。

  李远全凭对地形的熟悉,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他不敢跑太快,怕弄出声响,也怕在黑暗中摔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握着柴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毁苗?放火?)各种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翻腾。

  突然,前方传来老黄狗急促的吠叫,不是预警,而是撕咬搏斗时的怒吠!还夹杂着人的惊呼和怒骂!

  “死狗!滚开!”

  “快!这边!”

  李远头皮一麻,再也顾不得隐蔽,拔腿朝着狗叫的方向狂奔。绕过一片小树林,试验田就在眼前!借着又一道闪电的亮光,他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三个黑影,正在试验田里乱窜!其中一个挥舞着棍棒,正在砸那些“限量供水”的瓦盆!陶盆破裂的闷响在夜里格外刺耳!另一个人手里似乎拿着铲子,正在疯狂地践踏、挖掘“品种对比”和“改良剂”小区的幼苗!第三个人站在田埂上,似乎在放风,手里也拿着棍子,正驱赶扑上来的老黄狗,老黄狗异常凶猛,死死咬住那人的裤腿不放。

  “住手!”李远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形。他举起柴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那三个黑影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追来,而且来得这么快。放风的那人看见李远手里的柴刀,吓了一跳,慌忙甩开老黄狗,喊道:“快走!有人来了!”

  砸瓦盆和毁苗的两人也停了手,慌乱地看向李远冲来的方向。借着又一次闪电,李远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脸——虽然蒙着块破布,但那双因为酒意和疯狂而通红的眼睛,那瘦高的身形,不是张旺才是谁?!另外两个,虽然不认识,但看身形,多半是平时跟他厮混的那两个跟班。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张旺才见只有李远一人,还是个半大孩子,胆气又壮了些,狞笑一声,扔掉手里砸了一半的破瓦盆,抄起地上的棍子:“妈的,坏老子好事!今天连你一起收拾了!让你也尝尝绝收的滋味!”

  “张旺才!你敢!”李远眼睛赤红,死死盯着他,柴刀横在胸前,挡在试验田前。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能感觉到双腿在微微发抖,但更强烈的,是心头那股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怒火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

  “你看我敢不敢!”张旺才酒意和恨意上头,不管不顾,抡起棍子就朝李远砸来!他身后那两个跟班,也挥舞着家伙围了上来。

  老黄狗狂吠着,再次扑向一个跟班。李远侧身躲开张旺才砸来的棍子,柴刀顺势往上一撩,划破了张旺才的衣袖。张旺才吃痛,更加疯狂,棍子乱挥。李远没打过架,全凭一股狠劲和常年干农活的力气,挥舞着柴刀胡乱格挡、劈砍。黑暗中,棍影刀光,人影交错,怒骂声,狗吠声,棍棒撞击声,陶片碎裂声,混作一团。

  李远脸上、身上挨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死死守着试验田的边界,不让那三人再进一步。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苗不能有事!试验不能毁!)

  混乱中,一个跟班一棍子打在李远手臂上,柴刀差点脱手。另一个跟班趁机想去继续毁苗。李远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身体撞开那人,自己却踉跄着摔倒在地,柴刀也掉在一边。

  张旺才见状,眼中凶光一闪,举起棍子,朝着倒在地上的李远,狠狠砸下!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不死也得重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炸雷,在夜空中响起!不是雷声,是人声!是爹李老实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猛地划破黑暗,直直照在张旺才狰狞的脸上!光柱后面,是李老实佝偻却异常高大的身影,他手里竟然端着一杆老式的、锈迹斑斑的土铳!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张旺才!

  与此同时,四周田埂上,亮起了更多的火光和手电光,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是王技术员,刘老蔫,还有被惊醒的附近几户村民,拿着铁锹、锄头、棍棒,赶来了!

  张旺才的棍子僵在半空,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极度的惊恐取代。他那两个跟班也吓傻了,丢下手里的家伙,转身就想跑。

  “谁敢动!”李老实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他端着土铳的手稳如磐石,虽然那土铳不知还能不能打响,但此刻的威慑力无与伦比。“动一下,老子崩了他!”

  王技术员带着人迅速围了上来,扭住了想跑的两个跟班。刘老蔫扑到李远身边,颤声问:“远子!远子你咋样?”

  李远挣扎着坐起来,脸上身上都是泥和血,手臂疼得抬不起来,但他摇摇头,第一句话是:“苗……苗怎么样?”

  王技术员用手电照向试验田。一片狼藉。七八个瓦盆被砸得粉碎,里面的苗和泥土混在一起,生死不知。“品种对比”和“改良剂”小区,被践踏、挖掘了一大片,幼苗东倒西歪,许多被连根拔起或拦腰折断。那块簇新的铁皮牌子,也被踢倒了,歪在一边。

  损失惨重。但万幸的是,破坏刚刚开始,大部分试验苗,尤其是那些移栽的、已经开始分蘖的“小和尚头”和“老红芒”,以及那两株“特殊苗”,因为位置靠里,暂时逃过一劫。

  看着被毁的试验田,李远胸口剧痛,比身上的伤更痛。他眼圈一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张旺才!你个畜生!”王技术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被李老实土铳指着、面如土色的张旺才,“你自家地种坏了,就来毁别人的!你还是不是人!”

  村民们举着火把和手电,看着试验田的惨状,再看看狼狈不堪却死死护着田的李远,又看看行凶被抓现行的张旺才三人,群情激愤。

  “太不像话了!这是断人活路啊!”

  “送派出所!必须送派出所!”

  “张家真是出息了,养出这么个祸害!”

  张旺才瘫坐在地,酒早就醒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他知道,这下全完了。人赃并获,众目睽睽,谁也救不了他。

  李老实始终端着土铳,枪口对着张旺才,一言不发。但他那双在火光映照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旺才,里面的寒意,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没人敢去劝他放下枪。

  很快,王老栓也被惊动了,衣衫不整地跑来,看到这场面,脸都吓白了。一边是持枪的李老实和愤怒的村民,一边是瘫在地上的张旺才和一片狼藉的试验田,他知道,这事压不住了,也绝不能压了。

  “报警!马上报警!”王老栓擦着汗,对身边一个后生吼道,“去乡里!找派出所!快!”

  他又转向李老实,语气带着恳求:“老李,老李兄弟,把……把家伙放下,放下,别走火……派出所来了,一定严办!绝不姑息!”

  李老实这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土铳。但他依旧挡在试验田前,像一尊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守护神。

  李远在刘老蔫和王技术员的搀扶下站起来。他走到被毁的试验区边,蹲下身,用没受伤的手,颤抖着,轻轻扶起一株被踩倒、但根系似乎还连着土的“老红芒”幼苗,又小心翼翼地捧起几片碎裂瓦盆里幸存的、带着泥土的苗。

  月光终于艰难地撕开乌云,洒下清冷的光辉,照在这一片狼藉的试验田上,照在李远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脸上,照在那株被他捧在手心、奄奄一息的幼苗上。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终于落下的、稀疏的雨点,打在焦渴的土地上,发出“噗噗”的轻响。但此刻,没有人去在意那点微不足道的雨水。

  一场风波,以最激烈、最丑陋的方式爆发,又似乎,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奠定了某种格局。试验田毁了部分,人心里的某些东西,也在今夜,被彻底地犁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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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晨光

  后半夜那场雨,终究只是虚张声势地洒了几滴,便悄无声息地收了。清晨的天空,是一种被雨水预告欺骗后的、更加沉郁的铅灰色。但李家沟的这个清晨,却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更早地苏醒了,或者说,许多人根本一夜未眠。

  试验田边,火把早已熄灭,但人却比昨夜更多。得到消息的村民从四面八方赶来,将这片不大的田地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沉默地看着田里的狼藉,看着那些被踩倒、被拔起、被砸烂的幼苗,看着碎裂的瓦盆和倒地的牌子,又看看被王老栓安排人临时看管、蹲在田埂上面如死灰的张旺才三人,最后,目光都落在了被众人围在中间、脸上手上带着伤、衣服沾满泥血、却依旧挺直站着的李远,以及他身边那个端着空土铳、沉默如山、眼神却亮得吓人的李老实身上。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只有晨风吹过被毁田垄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细微声响。

  乡派出所的人在天亮透时赶到了。两个穿着制服、脸色严肃的民警,分开人群,先询问了王老栓和王技术员,又仔细勘察了现场,拍照,记录。然后,他们走到张旺才三人面前。张旺才早已没了昨夜行凶时的疯狂,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和不断重复的、带着哭腔的辩白:“我……我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心里憋屈……”

  “憋屈就能毁人家的地?毁人家的庄稼?”一个年纪稍长的民警厉声喝道,“这是破坏生产!是违法犯罪!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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