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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1990农村开始》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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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从家里翻出几个破旧的、大小不一的瓦罐和陶盆,洗净,在底部钻了细细的小孔。他打算用这些容器来种植“限量供水”处理的苗,通过控制每次浇水的水量和频率,来模拟不同的干旱程度。这法子很土,很笨,但似乎可行。
就在他埋头准备这些新的、更“科学”的试验时,村子里的其他“试验”也在悄然进行。张家引进的“抗旱保水剂”已经撒下去了,据说是拌在种子里,又在地表撒了一层。张旺才重新活跃起来,见人就吹嘘这“高科技”如何如何,拍着胸脯保证秋后产量翻番。那块“科学种田示范户”的牌子,虽然经历了打井失败,但依然挂在他家地头,只是旁边多了几袋“抗旱锁水灵”的空袋子,像是一种无声的炫耀和坚持。
李远偶尔路过,会远远看一眼。张家那块地,麦苗颜色似乎确实比旁边深一些,叶片也更挺,不知道是“保水剂”的作用,还是张家又偷偷用井水(那口苦水井被封了,但张家还有别的浅井)浇了的缘故。他没心思去深究,他自己的试验就够他焦头烂额了。
几天后,陈志远协调的第一批微量物资到了——两小袋石膏粉,一袋黑褐色的、颗粒状的腐殖酸。东西不多,都用牛皮纸袋装着,贴着标签。随物资来的,还有一封陈志远的短信,叮嘱他施用方法和记录要点,末尾写道:“科学试验,贵在坚持和严谨。勿急于求成,勿被外界干扰。数据是金。”
李远把信看了又看,小心收好。他开始按照方案,在相应的试验小区里,极其精细地撒施石膏和腐殖酸,用量都是按“克”计算,用那杆小周留下的、最小刻度到0.1克的袖珍天平称量。每撒下一把,他都要仔细耙匀,然后记录。做“限量供水”处理时,他更是小心翼翼,用同一个有刻度的破搪瓷缸量水,确保每次浇灌量一致。这些繁琐、精确、近乎刻板的操作,最初让他极其不适,觉得束手束脚,远不如以前抓起一把土、舀起一瓢水那么自在痛快。但慢慢地,一种奇异的感觉产生了。当一切都被量化、被记录,当每一个操作都有明确的“为什么”和“怎么做”时,那种因未知而产生的巨大焦虑和无力感,似乎被这种精确的、可控制的流程,稍稍缓解了。(至少我知道,我做了什么,做了多少。)他想。
当然,困惑和挫败依然无处不在。那些移栽的“小和尚头”,在用了“多菌灵”后,病情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明显好转,像被冻住了,维持着一种苟延残喘的状态。新播下的“豫麦18号”对照种,在盐碱“馒头垄”上出苗稀稀拉拉,苗弱得像豆芽,明显不适应。而他自己偷偷试验苦水的那两株“特殊苗”,自从样本被带走后,他就再没敢多动,只是按常规管理,它们依旧长得最慢,最不起眼,那点“根尖活跃”的迹象,仿佛只是他焦虑过度产生的幻觉。
真正的打击,来自刘老蔫的玉米。那几棵熬过霜冻、被他们精心照料、视为希望所在的玉米苗,在进入五月下旬后,出问题了。先是底部叶片出现不规则的黄斑,接着茎秆上出现了暗红色的、纵向的条纹,生长几乎停滞。刘老蔫急得嘴角起泡,围着玉米转圈,却束手无策。
李远去看,心里也是一沉。这症状,不像单纯的旱灾,也不像他见过的常见病害。他想起陈志远留下的几本病害图谱,晚上就着油灯翻看,看到“玉米茎基腐病”和“缺钾症”的图片时,心头一跳。症状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他不敢确定。
“刘叔,这可能是病了,也可能是缺肥了。”李远艰难地说出自己的猜测,“书上说,盐碱地容易这样。”
“那……那咋治?”刘老蔫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让李远几乎承受不住。
李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多菌灵”或“硝酸钾”的名字。那些“科学”的药和肥,对玉米适用吗?用量多少?他完全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他也没有。陈志远留下的物资里,没有针对玉米的。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学了点新东西,懂了点新道理,可是面对具体的、活生生的难题,他依然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知道的太少,能做的更少。
最终,他只能根据病害图谱上模糊的建议,和刘老蔫一起,把病株周围的土扒开些,撒了点草木灰,又尽量保证浇水均匀,避免忽干忽湿。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这件事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因为学习“科学方法”而刚刚升起的一点微弱的信心。他意识到,科学不是万能的解药,它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针对具体问题的具体知识。而土地和庄稼的难题,总是以更复杂、更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
就在李远为了玉米病害焦头烂额、为了新试验小心翼翼时,爹李老实那边,也在进行着一场沉默的、他自己的“试验”。
李远发现,爹开始用一种极其缓慢、但异常仔细的方式,管理自家那三分饱受冻害和干旱摧残的麦田。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拖着伤腿,用尽力气挥舞锄头,而是更多时候蹲在地里,用手去扒拉麦根部的土,检查墒情,拔除杂草时也格外轻柔,尽量不伤及麦根。他甚至学着李远“育苗移栽”的法子,在自家院子角落,用破瓦盆育了几棵“老红芒”的苗,说是“看看这外来的种,在盆里是啥德行”。
爹不说话,不解释,但李远能感觉到,爹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观察,琢磨,尝试理解儿子鼓捣的这些“新花样”。这种沉默的、笨拙的跟随和学习,比任何语言的支持都更让李远感到心头沉甸甸的暖意,也让他更加不敢有丝毫懈怠。
五月底,一场期盼已久、却小得可怜的雨水,终于降临了。雨丝细得像雾,落地即干,对缓解旱情杯水车薪,但总算带来了一丝凉意,让干渴的土地和庄稼,包括人,都喘了口气。
雨后第二天清晨,李远照例去试验田记录。晨光中,他惊讶地发现,那些移栽的、一直病恹恹的“小和尚头”苗,有几株的茎基部,靠近地面的地方,竟然鼓出了几个极其微小的、米粒般的绿色突起!
是分蘖!
在经历了盐碱、病害、干旱的多重折磨后,这些顽强的生命,竟然挣扎着,开始了分蘖!虽然只有最健壮的几株有,虽然那分蘖芽小得可怜,但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宣告着这些植株度过了最危险的苗期,开始进入一个新的生长阶段——尽管前路依然荆棘密布。
李远的心,像是被那抹细微的绿色狠狠撞了一下,激荡起汹涌的波澜。他蹲下身,屏住呼吸,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没错,是分蘖原基。他伸出手指,想碰,又怕碰坏了,最终只是悬在空中,感受着从那一点绿意中散发出的、微弱的生命气息。
他抬起头,望向整片试验田。那些按照新方案播种的、不同处理的小区里,幼苗刚刚破土,孱弱而整齐。那些“限量供水”的瓦盆里,苗子显得格外瘦小,但还活着。远处,刘老蔫的玉米依旧病着,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自家地里,爹正蹲在地头,查看雨后墒情。
一切似乎都没有根本性的改变。干旱依旧,盐碱依旧,病害的威胁依旧,张家的“保水剂”依旧在展示着它未知的效力,村民们期盼的目光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但似乎,又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挣扎着开始分蘖的“小和尚头”,像是在这板结的现实上,用最微弱的力气,撬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分蘖,意味着生命的延展,意味着在单一植株之外,萌发出新的、独立的希望。虽然渺茫,虽然脆弱。
李远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摸索、学习、挫败、再尝试,也像是在他原本狭窄、蒙昧的认知世界里,艰难地分蘖出新的枝节。科学的规范,精密的仪器,严谨的数据,是分蘖出的新茎;而他对土地的熟悉,那些“土”的经验和直觉,则是深扎在现实土壤中的、无法剥离的老根。两者同样重要,同样在经历着这场严酷干旱的考验。
他不知道这些新分蘖出的知识和希望,最终能否真正地成长、抽穗、灌浆,结出实实在在的果实。也许,它们会像那几株病苗一样,中途夭折。也许,它们永远只是试验田里几行不起眼的数据。
但他知道,他必须继续记录,继续观察,继续在这条被科学和现实双重规训、却又必须从土地最真实的干渴中出发的路上,走下去。像这些挣扎分蘖的麦苗一样,在绝境中,不放弃任何一点向四周、向深处拓展的可能。
他拿出记录本,没有翻到后面那些规范的表格,而是在最新一页,用工整的字迹写下:
“五月廿七,小雨。移栽小和尚头,见分蘖初现。新试验小区苗齐。刘叔玉米病未愈。爹院中红芒苗出三叶。天暂凉,旱未解。”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东方。太阳正突破云层,将金光洒在试验田里那些纵横的线条、整齐的标签、和点点羸弱的绿色上。那块铁皮牌子,在阳光下依旧刺眼。
但此刻,李远看着它,心里不再有最初的眩晕和隔阂。那只是一块牌子。而他脚下的土地,土壤里挣扎的根须,茎叶间萌动的新芽,才是真正需要他日夜观测、用心记录的,活的“分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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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旱塬
分蘖的发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李远心里漾开了一圈短暂而微弱的涟漪。但喜悦很快被更具体、更繁琐的现实淹没。那几处分蘖芽太小、太脆弱,在持续的高温和干热风面前,随时可能萎缩。而陈志远留下的那套复杂的、有“重复”有“对照”的新试验方案,像个精密但陌生的机器,开始隆隆运转,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需要他投入十二分的小心和力气。
“限量供水”的瓦盆苗,最先出现问题。尽管他每天用带刻度的破缸子量水,力求精确,但瓦盆大小不一,陶土厚薄不同,透气性和保水性差异很大。有些盆里的苗,水浇下去很快就从盆底漏光了,苗蔫得最快;有些盆土板结,水渗不下去,苗根周围还是干的,叶子却已经焦了边。他试图用树枝在盆土上扎些小孔改善透气,又用碎瓦片垫高盆底利于排水,但效果参差不齐。(‘控制变量’……真难。)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在实验室里能轻易实现的“相同条件”,在田野里,在千差万别的陶盆和变化莫测的天气面前,是多么难以企及。他不得不在记录本上,为每个瓦盆增加备注,描述盆的质地、破损情况,这让他那些力求“规范”的数据表格,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施用石膏和腐殖酸的小区,暂时看不出什么明显变化。那点粉末撒在干裂的土表,很快就被风吹走一部分,或者被太阳晒得结壳。他按照陈志远信里的建议,在撒施后浅锄了一遍,把改良剂混入表土,又浇了一遍水。水很快被吸干,地面重新龟裂,那些昂贵的粉末仿佛被大地无声地吞噬了,了无痕迹。只有他记录本上那几个克数,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是“品种对比”小区。豫麦18号虽然出苗不齐,苗也最弱,但好歹活着;“老红芒”二代苗长得最敦实,叶片厚,颜色深;“小和尚头”的苗最纤细,但似乎对干旱的反应最“淡定”,卷叶程度最轻。这初步印证了陈志远的判断和“老红芒”的耐旱特性。但李远知道,现在还早,盐碱的考验,病害的威胁,都在后面。
更大的困扰来自刘老蔫的玉米。撒了草木灰,小心浇水后,病情没有继续蔓延,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那几棵玉米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不再生长,底部的病叶渐渐枯萎。刘老蔫眼里的光,随着玉米的病势停滞,一点点黯淡下去。老人不再整天蹲在地头,而是更多地沉默着,去更远的地方挑那点浑浊的渠水,或者蹲在自家墙角,对着那几株同样长势缓慢的“小和尚头”老种苗发呆。李远每次路过,看到刘老蔫佝偻的背影,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老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几棵玉米和那点麦种上。玉米的“病”,不仅仅是几棵庄稼的事,更是压垮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帮忙,却无能为力。陈志远留下的病害图谱他翻烂了,也不敢完全确定。写信去问?一来一回太慢。去县里问农技站?他没有把握,也怕被赵技术员那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知识的贫乏和力量的渺小。(要是……要是能像陈老师那样,一眼就看出是什么病,该用什么药就好了。)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焦灼。
爹李老实那边,倒是有了点新动静。他院中破瓦盆里育的“老红芒”苗,长到了三叶一心,虽然比不上试验田里的壮实,但在爹那点有限的、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照料”下,竟然也绿生生地挺立着。爹似乎对这几棵苗上了心,每天早晚都会看几眼,有时还会用手捏捏盆土,判断干湿。有一天傍晚,李远收工回来,看见爹正蹲在院里,用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棵“老红芒”苗,从破瓦盆里连土挖出,移栽到院墙根下一小片相对背阴、土质稍好的地方。爹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粗暴,远不如李远在试验田里那么轻柔精细,但那份专注和尝试的劲头,却让李远看得心头一震。
“爹,你这是……”李远走近。
李老实没抬头,继续用手压实苗根部的土,瓮声瓮气地说:“盆里地方小,憋屈。挪这儿,接地气,兴许长得开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你那‘馒头垄’一个理儿。”
李远鼻子一酸。爹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育苗移栽”,还理解了“改善根际环境”。虽然这理解是朴素的、经验式的,但确确实实是理解了,并且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实践。这种沉默的、缓慢的接纳和改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村里关于张家“保水剂”的议论,在短暂的观望后,开始出现分化。有些靠近张家地块的村民发现,张家的麦子确实比别家的精神,叶子绿,秆子硬,虽然还没到抽穗的时候,但长势喜人。张旺才又活跃起来,见人就吹嘘,还故意领着人去看,指着他家麦子油亮的叶片和别家蔫黄的叶子对比。
“看见没?这就是科学的力量!高科技!花点钱,值!”张旺才的嗓门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有人动了心,私下打听那“保水剂”的价格和用法。张大户似乎也改变了策略,不再高调宣扬,而是通过他那个当干事的侄子,以“推广新型农资,助力抗旱保收”的名义,在乡里活动,据说还想争取点“补贴”,降低价格,好让更多村民“用得起”。消息传到王老栓耳朵里,他有些坐不住了,既怕得罪张家,又怕万一那“保水剂”真有用,自己村里没推广开,落个“不支持新生事物”的名声。他找王技术员商量,王技术员皱着眉,只说“那东西成分不明,长期效果未知,而且贵,老百姓用不起,要慎重”,但也没法完全否定,毕竟人家的麦子长在那里。
王老栓又拐弯抹角地来找李远,搓着手,脸上堆着惯常的、为难的笑:“远子啊,你看……张家那个‘保水剂’,闹得动静不小。你那试验田,可是省里挂了号的‘正牌军’。能不能……也弄出点更显眼的效果?比如,长得比他们那块还精神?也好让村里人看看,啥才是真科学,啥才是正道?”
李远听懂了王老栓的意思。这是要他“打擂台”,用肉眼可见的“长势”来压过张家,为村里,也为王老栓自己“正名”。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巨大的压力,轰地冲上李远的头顶。他努力压着声音,说:“王支书,试验是看数据的,是看最后收成的,不是看谁家苗一时长得高长得绿。而且,我那块是盐碱地,品种、管理都不一样,不好直接比。”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王老栓打着哈哈,“可老百姓就认眼前看的嘛!你那苗,是有点分蘖了,可看着……还是没张家那块水灵啊。远子,加把劲,多上上心!需要啥支持,跟村里说!”
王老栓走了,留下李远一个人站在试验田边,看着自家那些在盐碱、干旱和病害威胁下苦苦挣扎、虽然开始分蘖但依旧瘦弱不堪的麦苗,又望望远处张家那片在“保水剂”和可能存在的额外水源滋润下、绿得有些刺眼的麦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科学?正道?在“长得水灵”面前,似乎都苍白无力。一股强烈的、混杂着不甘、愤懑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刘老蔫佝偻着背,正朝着远离村庄、更荒僻的西南岗地方向走去,手里提着那个总是空着的破筐。那个方向,除了更严重的盐碱地和沙荒地,什么也没有。(他去那儿干什么?)李远心里疑惑,暂时抛开心头的烦闷,悄悄跟了上去。
西南岗地是村里最贫瘠的地方之一,土壤沙化严重,几乎存不住水,除了些耐旱的荆棘和碱蓬,很少种庄稼。刘老蔫走到岗地边缘一片低洼的沙窝子旁,停下了。那里居然有一小片极其稀疏、长得歪歪扭扭的桑树!桑叶又小又黄,但确确实实是桑树。刘老蔫放下筐,开始极其缓慢、仔细地采摘那些发育不良的桑叶,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收集什么珍宝。
李远走近,惊讶地问:“刘叔,你摘这桑叶干啥?喂蚕?”村里早没人养蚕了。
刘老蔫吓了一跳,见是李远,松了口气,摇摇头,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声音压得很低:“不喂蚕。喂……喂玉米。”
“喂玉米?”李远愣住了。
“嗯。”刘老蔫点点头,把摘下的几片可怜巴巴的桑叶小心地放进筐里,“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桑树根深,耐旱,叶子苦,碱地里长出来的桑叶更苦。说是……能‘以苦克碱’,治庄稼的‘碱毒’。捣碎了,泡水,浇在病了的庄稼根上,兴许……兴许能管点用。”他说得没什么底气,更像是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虚无缥缈的稻草。
桑叶治碱毒?李远闻所未闻。这听起来比硝土、比苦水更不靠谱,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带有巫祝色彩的迷信。可是,看着刘老蔫那布满老茧、颤抖着采摘桑叶的手,看着他那双因为长久绝望而近乎麻木、此刻却因为这一点渺茫希望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的眼睛,李远所有质疑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明白了。刘老蔫不是在寻求“科学”的解答,他是在用他所能理解的、最原始的方式,向他赖以生存却又屡屡伤害他的土地,进行一场卑微的、近乎仪式般的祈求和解。硝土是爹给的“方子”,桑叶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本质上,和他自己偷偷试验苦水一样,都是在知识和资源极度匮乏的绝境中,本能地、不顾一切地尝试任何“可能”,哪怕那“可能”看起来多么荒谬,多么危险。
“刘叔,”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法子……你以前试过吗?”
刘老蔫摇摇头,眼神黯淡了一下:“没。以前地还没这么碱,也没这么旱。今年……今年实在是没法子了。”他顿了顿,看向李远,那眼神近乎哀求,“远子,你读书多,见识广,你说……这法子,能试试不?”
李远看着筐里那几片蔫黄的桑叶,又看看刘老蔫沟壑纵横的脸。科学告诉他,这很可能没用,甚至可能因为桑叶携带病菌或未知成分而对玉米造成进一步伤害。但看着老人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最后的希冀之火,他说不出“不行”两个字。
“刘叔,”他最终艰难地开口,选择了折中,“这法子……我没听过。但,既然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也许有点道理。要不……咱们少弄一点,泡了水,先浇一两棵病得最轻的玉米试试?其他的,还按现在的法子来。咱们也……也做个‘小试验’,行不?”
“哎!哎!行!就浇一两棵!试试!”刘老蔫忙不迭地点头,眼里重新有了点活气,仿佛李远的“小试验”说法,给他这荒诞的“土法子”披上了一层合乎情理的外衣。
那天晚上,李远没有睡好。他脑子里反复回旋着白天的种种:王老栓要求“长得水灵”的压力,张家“保水剂”的绿意逼人,爹沉默的移栽实践,还有刘老蔫那几片蔫黄的桑叶和绝望中的祈求。科学,经验,迷信,desperation(绝望)……在这片干涸到极致的土地上,以如此荒诞而又真实的方式混杂、碰撞、交织。
他起身,摸出陈志远的信,又看了一遍。“科学试验,贵在坚持和严谨。勿急于求成,勿被外界干扰。数据是金。”
勿被外界干扰。谈何容易。那些期盼的、审视的、嘲讽的、绝望的目光,那些“长得水灵”的要求,那些“保水剂”的绿意,还有刘老蔫眼中那簇微弱的、寄托在桑叶上的火苗,都是“外界”,都是干扰。他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两边都是悬崖的田埂上,必须目不斜视,心无旁骛,才能不掉下去。可脚下是干裂的、松动的土,头上是毒辣的、毫无怜悯的太阳。
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下。窗外的村庄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他想起试验田里那几处分裂,渺小,却真实。想起爹移栽到墙根的“老红芒”,笨拙,却是一种尝试。想起自己记录本上那些日渐增多的、虽然依然稚嫩但努力规范的数据。
也许,陈老师说的“正道”,不在于一时一地的“长得水灵”,不在于是否压过了张家的“保水剂”,甚至不在于能否立刻救活刘老蔫的玉米。而在于,在这片被干旱、盐碱、贫穷和迷茫重重围困的“旱塬”上,是否还能有人,愿意用最笨拙的方式,去观察,去记录,去尝试,去理解,哪怕每一次尝试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可笑。就像那些挣扎分蘖的麦苗,在板结的土壤里,用尽力气,拓展一丝生存的空间。
科学是他的分蘖,爹的实践是分蘖,刘老蔫的桑叶何尝不是另一种绝望中的“分蘖”?只是方向不同,依据不同。他要做的,或许不是鄙夷或简单否定,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和记录,去看,去验证,哪些“分蘖”能真正扎下根,抽出穗,哪些只是虚妄的幻影。
这个念头,让他在沉重的黑暗中,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前路依然迷茫,压力有增无减。但他似乎知道,明天清晨,他该做什么了。他会继续去量瓦盆的水,会去记录分蘖的数量,会去看刘老蔫如何用桑叶水浇那一两棵玉米,也会平静地面对王老栓的催促和张旺才的炫耀。
因为他脚下的土地,是旱塬。在这里,一切生命的延展,都注定缓慢,艰难,充满未知。而“观测”的意义,或许就在于,见证并记录下,在这片严酷的旱塬上,生命是以何种姿态,进行着这场无声而壮烈的、关于“分蘖”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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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干热风
进入六月,天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透了的铁锅,倒扣在豫东平原上空。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空气灼热而凝滞,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焦糊味儿。风倒是有,却是从更西边、更干涸的内陆吹来的“干热风”,它不带来一丝水汽,只卷着滚烫的沙尘,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锉刀,无情地打磨着土地上一切试图挣扎的绿色。
李远每天天不亮就来到试验田,赶在干热风发威之前记录数据。清晨短暂的凉意里,那些挣扎的生命尚能保持一丝体面。但很快,随着太阳升高,风起,一切都会改变。
“限量供水”的瓦盆苗最先显出颓势。尽管他调整了策略,给那些透气性差的盆底垫了更高的瓦片,给漏水性强的盆外裹了层破草帘减少蒸发,但差异依然巨大。编号3、7、15的几个盆,苗子已经彻底蔫了,叶片卷成细棍,一碰就碎。编号5、9、12的稍好,但也只是勉强维持着一口气,新叶完全停止生长。只有最初选盆时最完整、陶土最厚实均匀的两个盆(编号1、18),里面的“老红芒”苗还保持着些许挺立的姿态,但叶片边缘也开始发黄。记录本上,不同处理间的差异数据越来越触目惊心,旁边是他密密麻麻的、关于盆体差异和天气状况的备注。(这就是‘控制变量’的困难……)他无奈地想着,但也有一丝奇异的清晰感——至少,他看到了这种困难,记录了下来,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是笼统地觉得“苗不行了”。
施用石膏和腐殖酸的小区,终于有了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变化。在几次小心翼翼的浅锄和浇灌后,靠近仔细看,会发现撒了石膏的小区土壤表面,结着一层极薄、极脆的白色硬壳(石膏遇水硬化),而撒了腐殖酸的地方,土壤颜色似乎略微深了那么一丝丝,摸上去也没那么板结扎手。但苗呢?苗的长势依然缓慢,与旁边“空白对照”小区相比,看不出显著区别。李远知道,土壤改良是慢功夫,尤其是这种微量的、局部的处理,不可能立竿见影。他只能继续记录,等待。
“品种对比”小区里,差异在干热风的持续炙烤下,逐渐拉大。豫麦18号的苗,倒伏了一片,幸存的也叶色灰败,卷叶严重,像是随时会脱水而亡。“老红芒”二代苗虽然也卷叶,但卷曲的弧度似乎更有“韧性”,叶片基部还保留着一点绿色,最重要的是,它们几乎没有倒伏。“小和尚头”的苗最是奇特,它们不“卷”,而是以一种近乎“蜷缩”的姿态,将叶片紧紧收拢,贴向茎秆,最大限度地减少受风面积和水分蒸腾,远远看去,像一根根灰绿色的、生了锈的细铁钉,倔强地钉在干裂的土里。李远测量了它们的株高,几乎没有增长,但分蘖数,在最初那几处分蘖芽之后,竟然又极其缓慢地、零零星星地冒出了一两个。(它们在用最慢的速度,最节省资源的方式,维持生命,等待转机?)这个观察让他心头震动。
而那两株浇过稀释苦水的“特殊苗”,依旧是最不起眼的存在。生长最慢,分蘖最少,叶片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黄绿色。但奇怪的是,在最近几天猛烈的干热风吹拂下,周围其他“小和尚头”苗的叶片尖端都出现了轻微的焦枯,它们俩却没有,叶片虽然蔫,但边缘完整。李远用放大镜仔细看,也看不出所以然。这微小的、难以解释的“不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陈老师那边的水质检测结果,还没有消息。
刘老蔫的桑叶“试验”,在几天后有了一个令人揪心又困惑的结果。那两棵浇了桑叶浸泡液的病玉米,其中一棵在三天后,茎秆上的暗红条纹颜色似乎淡了一点点,底部一片枯黄的病叶也没有继续向上蔓延。而另一棵,则毫无变化,甚至靠近根部的茎秆似乎更软了些。刘老蔫激动地指着那棵有点“起色”的玉米,混浊的眼睛里迸发出狂喜的光,非要李远也去看看。
李远仔细查看了那棵玉米,又对比了旁边没浇桑叶水的病株。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他无法确定是桑叶水的作用,还是玉米自身抵抗力的偶然起伏,或者是其他未知因素。但看着刘老蔫那因为一点渺茫希望而重新亮起来的眼神,他说不出质疑的话,只是谨慎地建议:“刘叔,看来是有点用,但还不稳。要不,剩下的桑叶水,隔几天再给这棵浇一点点?别的病株,咱们也试试?但千万要少,要稀。”
“哎!哎!听你的!隔几天,少少的!”刘老蔫忙不迭地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更加勤快地往西南岗地的沙窝子跑,采摘那点可怜的桑叶,回来仔细捣碎、浸泡、过滤,像熬制救命的仙丹。李远默默地看着,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一场空,甚至会因为操作不当引入新的病菌。但他无法阻止,也无法提供更可靠的帮助。他只能更仔细地观察、记录这两棵玉米的变化,同时在心里祈祷,那“保水剂”的神话千万不要在刘老蔫的玉米身上破灭——如果连这最后一点虚妄的希望都没了,老人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爹李老实院墙根下移栽的那几棵“老红芒”,居然真的活了下来,并且开始缓慢地分蘖。虽然比不上试验田里的壮实,但在爹那点有限的照料下,在相对背阴、墙根略微存住一点夜露水汽的小环境里,它们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爹依旧不多话,但李远发现,爹去院墙边看苗的次数更勤了,有时还会拎半桶极其珍贵的洗菜水(沉淀过的),小心地浇在苗根周围。有一次,李远甚至看见爹蹲在苗边,用手指轻轻捏着一片卷曲的叶片,仔细端详,那专注的神情,和他查看自家三分地里那些奄奄一息的麦苗时,截然不同。(爹在‘观察’。)这个认知让李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爹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理解、接纳,甚至开始实践另一种可能性。这沉默的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然而,村子里的“气候”,却比自然界的干热风更加灼人。张家的“保水剂”麦田,在持续的干旱和干热风中,优势似乎更加明显了。他家的麦子虽然也卷叶,但叶色依旧保持着一种不自然的、油亮的深绿,茎秆粗壮,几乎没有倒伏。与周围大片蔫黄、倒伏、甚至枯死的麦田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越来越多的村民被这景象吸引,聚在张家地头,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嫉妒,还有动摇。
张旺才重新变得趾高气昂,他不再满足于吹嘘,开始以“成功示范户”和“科技带头人”自居,在村里走动时,腰板挺得笔直,见人就宣传“保水剂”的“神效”,话里话外还暗指李远那边“搞的花架子不实用”,“省里牌子再响,苗不长有啥用?”
王老栓坐不住了。他顶着烈日,又跑来找李远,这次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焦躁和埋怨:“远子啊,你看张家那麦子!长得是真好啊!村里不少人都心动了,私底下找张家打听呢!你这‘观测点’……可得加把劲啊!能不能也……也想想办法,让苗长得精神点?哪怕就一小片,做个样子也行啊!不然我这支书,在村里说话都不硬气了!”
李远看着王老栓油汗涔涔的脸,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王老栓要的不是“数据”,不是“长远”,他要的是立刻能拿出来堵住众人之口、彰显他“支持正道”的、“长得精神”的苗。这压力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王支书,”李远的声音因为干渴和压抑而有些沙哑,“试验有试验的章程,苗的长势受地力、品种、天气影响,不是我想让它精神它就精神的。张家那块地,本来底子就好,又可能另外浇了水。不能光这么比。”
“道理我懂!”王老栓搓着手,“可老百姓不懂啊!他们就认眼前!远子,算叔求你了,想想办法!要不……省里给的肥,你多用点?或者,也弄点啥‘剂’试试?”
“那肥料是试验用的,有定数,不能乱用。”李远断然拒绝,顿了顿,又说,“王支书,你要真着急,不如去提醒一下那些想买‘保水剂’的乡亲,那东西贵,成分不明,长期用了对地好不好还不知道,让大伙儿慎重,别把辛苦钱打了水漂。”
王老栓脸色变了变,嘟囔了几句“不好说”、“得罪人”,唉声叹气地走了。
李远站在原地,毒辣的阳光晒得他头皮发烫。他看着自家试验田里那些在干热风中苦苦挣扎、瘦弱却挺立的苗,又看看远处张家那片绿得刺眼、在风中微微摇曳仿佛在炫耀的麦田,一股混合着愤怒、无力、还有一丝倔强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他知道,一场无声的、关乎“信任”和“道路”的较量,正在这片干渴的土地上,以最直观、也最残酷的方式——庄稼的长相——进行着。而他,似乎正处于下风。
然而,就在这场“看相”的较量似乎要一边倒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这天下午,干热风刮得正猛,天边堆积起了厚重的、泛着不祥黄铜色的云层,但雨一丝没有,只是让天色更加昏暗闷热。李远正在记录“限量供水”瓦盆苗的惨状,忽然听到远处张家地头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和惊叫。他抬起头,眯着眼望去,只见张家地头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张旺才气急败坏的声音隐约传来:“……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