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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76章

  “尸体, 都死了,死了,闹闹闹鬼了!”

  “什么尸体, 谁死了?”

  “其他人!”

  宋栩话还没说完, 兰婷便已经带着人向上面跑去了,宋瓒一直支着耳朵在这边,听到他爹的话后直接跑了过来。

  孟回注意到兰婷的不对劲,立马察觉此事恐有蹊跷, 忙不迭拦住了宋瓒。

  “宋佥事,祭坛那方……哎哟!”

  东厂提督太监就这样被宋瓒掀了个地翻天,一旁的宦官和锦衣卫立马立马剑拔弩张了起来,可为首的人却不管不顾,径直大步朝凝灰阁奔去。

  孟回在地上滚了一圈, 立马爬了起来,他虽然不知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锦衣卫和尚宫局的人都去了, 司礼监也必须有人在。

  他手急忙慌揪住俩长随:“快, 跟我上去。”

  一旁的锦衣卫见了也忙不迭去追随宋瓒,霎那间凝灰阁都抖了三抖。

  凝灰阁共有六层,楼梯间每层依次错开, 宋瓒五步一跃。

  伴随着急步声的, 还有宋瓒带容显资去九天阁,另辟立府那日,马车上容显资的问。

  “还是大人拿我做趣, 并不想同我长久。”

  那时他听见“长久”二字,有些没来由的胆怯,便将这句话放在了角落里, 而今这句话却不知从哪里滚了出来,摧枯拉朽地将他丹府砸得一片狼藉。

  欺男霸女这事在公子贵女里屡见不鲜,宋瓒却总觉得他和容显资的情况与兰席随手在外抢个人大不相同,他摸不清到底哪里不同,也并不在意。

  现在他朝着凝灰阁楼顶奔袭而去,六方规整又旋转而上的楼梯十分单调,叫他的全心都放在了容显资身上。

  他发现在一开始,他就想同容显资长久的。

  哪怕他对长久没有概念。

  宋瓒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被杀,对死亡早已失去了概念。

  在识海深处扎根的“长久”以脱离他预料的方式被拦腰截断。这是在宋瓒能思辨后,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感知。

  兰婷虽比宋瓒抢先几步,但她终归只是一少年,又未曾习武,几乎与宋瓒同时到达顶楼。

  喘不上气的兰婷却不敢歇息一口,她感觉到自己肺腑已经刮出了血腥,还是直直扑向了容显资的房间。

  容显资房门前被点了一把火,烟雾聚在回廊里。

  门上挂了一把锁。

  楼内回廊一是墙,一面是厢房,兰婷所在的房间门被合上,在这一片区域自然有些昏暗。

  跟随兰婷一道而上的女使慢了兰婷一步,女使上前拽了拽那锁,竟然真是从外被锁上了。

  兰婷和众女使一道撞着门,忽然有一股悍力。

  他只一脚,那沉重的门扉竟连同外头的铜锁一道崩裂。碎木飞溅,整扇门轰然向内倒塌,扬起一片尘光。

  众人冲入室内,正见容显资血衣淋漓,已将桌案拖至窗下,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柩,意欲翻逃。

  闻得声响,她惶然抬头,与来人的视线撞个正着。她似是力竭,身子一软,竟直接从窗沿滑落下去。

  宋瓒箭步上前想拉住容显资,却终究慢了一步。

  他看着容显资的衣袖从他手指间滑落。

  一旁的女使下意识叫了一声,孟回刚巧赶上了这一幕。

  他气还没喘一口,又连滚带爬地下楼去。

  容显资,你个活娘最好是真摔死了!

  .

  祭坛之下,往来内侍皆屏息凝神,生怕一丝差错耽误了这场陛下极为看重的祭典。

  忽而一小宦官感觉有什么从自己眼角滑过去,他下意识抬头一看。

  竟是一人影从凝灰阁坠楼而下。

  小宦官不经事,一下子尖叫出来。

  却没人再去责骂他

  因为众人的目光都被引了去。

  凝灰阁极高,这一坠落,纵使祭坛之外,也看得分外清晰。

  .

  凝灰阁每层都有瓦檐,容显资自窗台而坠,砸在下一层的瓦檐上,滚落而下,消失在宋瓒视野里。

  宋瓒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本能地就要纵身跃出窗口,却被上来的锦衣卫死死拦住。

  听闻死讯是一瞬,见她活着是一瞬,眼看她坠落亦是一瞬。

  一刻钟内,宋瓒的心被高高抛起,又安然落下,最后凭空长出深渊,再次坠到不知何处。

  身边的喧嚣都逐渐模糊起来,他感觉自己耳朵有些发鸣。

  我应该想些什么。

  我要想些什么呢?

  一股闷疼从宋瓒脚底弥漫而上。

  她为什么要闹,还闹得这么大?

  因为她要报宋栩的仇。

  这股闷疼在宋瓒每一寸脊骨里炸开,刹那他眼前也开始模糊。

  一种宋瓒鲜少体会过的情绪在他周身乱窜,他理解不了这股情绪是什么,在这股情绪的推动下他想回到过去做些什么。

  如果那时我没有……

  后面的想法还没在宋瓒脑海里完全浮现,就被他按了下去。

  如果那时我把她锁好,就绑在床榻上,不离那方分寸就好了。

  在宋瓒的识海里,有股浓烈的意志将原本的想法按下,强行扭转。

  我不可能不拉她和我在一起的。

  身上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下来,本能的呼吸也停下来,直到丧气的濒死感将宋瓒拉回了人间。

  他忽然张嘴呼吸,越喘气却越难受,容显资坠楼处的黄瓦被她带偏了位置,告诉着他这里曾坠落过一人。

  容显资坠楼了。

  宋瓒终于把这件事情理解透彻,一股怨恨猛地窜上心头。

  这恨来得太浓烈,盖过了宋瓒此生所经历过的所有七情六欲和五味杂陈,而这份浓墨重彩,他清晰感觉到,来自容显资。

  也直奔容显资。

  他眼神骤然凛冽,悍然撑住窗柩一跃而下,身边的锦衣卫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灵巧把住一路上的屋檐缓冲,刮过眼睛的风在他的动作下时急时徐,下坠的失重感叫宋瓒并不好受。

  一思及这份不适在片刻前容显资也感受过,宋瓒对容显资的恨愈发暴烈。

  当宋瓒落地时,孟回正扶起在地上的容显资。

  “怎么没把你摔死?”孟回低声,咬牙切齿道。

  容显资咽下喉头鲜血,将袖间的军刀掩盖着塞给孟回。

  孟回不敢细看,慌忙将东西收进怀中:“快传太医……”

  他才吼到一半,就被宋瓒一脚踹开去。

  宋瓒接过容显资,看着怀中还能喘气的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滔天的恨如狂风过境,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想将人抱得更紧,却不知她身子眼下的境况,怕压着她,只得把自己送得离她更近些。

  你吓死我了。

  这话宋瓒没有说出口。

  容显资身子本就不好,这般闹腾下只剩那口心气还提着,她没有挣扎,靠在宋瓒怀里,匀着自己的生机。

  二人谁都没有说什么。

  .

  众人在上楼时,宋栩已经被内使搀扶着去歇息了。

  他惊魂未定,方才磕磕巴巴说完阁楼上的人都死后,就传来容显资坠楼逃生,一息尚存的消息。

  刹那,四周一片死寂。

  宋栩反应过来,浑身一抖:“那贱人!”

  此时宋瓒大步而来,面色阴沉:“阁老,您方才亲口说,凝灰阁上仅你一人幸存?”

  宋栩脸色铁青,将手中瓷盏砸向宋瓒,却被宋瓒用绣春刀背打回,反砸碎在宋栩脚下。

  “你伙同那贱人,”宋栩指着眼前三分肖似自己的眉眼,气得浑身发抖,“构陷你亲生父亲!”

  此时孟回也带着兰婷赶到:“宋阁老,司礼监,锦衣卫,尚宫局的人上去时,都看见容尚功房门紧锁,屋内有堵门痕迹,门口还被人放了火,逼得容尚功不得不跳楼逃生。”

  他声音尖锐:“那你且说说,是谁把容尚功锁在屋内的。”

  此刻,一锦衣卫百户上前,奉上x一物。

  宋瓒拿出一手帕垫着,拎起那物,是一药瓶:“阁老,这七日都需斋戒,这金石药,你倒解释一番。”

  宋栩张嘴,却辨不出个一二。

  大臣私下也并非那么虔诚信道,只是难以揭发,但宋栩这东西,是宋瓒搜出来的。

  既是锦衣卫,又是骨肉。

  孟回挑眉,欣赏着这父子反目的一幕,讥诮出声:“这金石药,好像是五石散改来的吧,宋阁老沉溺犬马声色,莫不是吃多了些?”

  宋栩横眉怒眼:“你这阉人休要……”

  “是不是的,拿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宋瓒冷冷打断。

  此话一出,宋栩立马想到前几日他在床笫上的不同。

  他看向宋瓒,眼前自己儿子颀长挺拔,而他已有老态。

  “看来得去一趟北镇抚司,请吧”宋瓒手抚绣春刀柄,缓缓侧身,露出门口天光,“父亲。”

  .

  此时刹那传得满朝皆知,凝灰阁太高,容显资那孤雁似的一坠几乎被所有人目睹,纵使宋栩政党如何隐瞒,也压不下去。

  何况还有锦衣卫和司礼监齐发力。

  而以梅论梅次辅为首的一党则是彻底拿住了此事,纵使他们自己的扬州卫指挥使也死于高楼之上。

  无人敢替他们喊冤。

  因为被打搅的祭祀大典才是陛下真切发怒之处,没人想步上一届阁老的后尘,但必须有人来承接陛下的怒火。

  要么宋栩,要么幸存者容显资。

  或者都为这场未尽的大典做牺牲。

  是日一早,乾清宫终于传出了旨。

  宋阁老暂押诏狱,尚功容显资护典不利,净心未成,杖责一百,而后静思己过三日,不进米水。

  东厂掌刑。

  一百杖,是个玄妙的数。

  手下力道讲究,十杖足以毙命,也可毫发无伤。但一百杖,纵使下手的人轻轻抚过,刮也能刮出一层皮了。

  而后面的静思己过,则是要容显资的命留着。

  同时,一顶软轿抬了一人入皇宫。

  是宋婉。

  此时,兰席又再度上呈,直言三大殿的修缮款项捉襟见肘。

  众人终于明白皇上的意图,而残害皇室是怎么也洗不掉的杀头大罪。

  这罪是要宋栩顶住了。

  .

  歇了一夜的容显资被拉到了内廷压在刑凳上,此刻孟回也带着满头茶叶渣子回来了。

  一内使走上前:“厂臣,怎么打?”

  头上的茶叶是陛下砸的,孟回不敢在众人面前擦去,他想着殿里陛下的旨意:“留条命。”

  内侍一惊:“这意思是朝实打?”

  孟厂臣未回,走上前在容显资面前蹲下,却见容显资并不胆怯,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物件。

  是那衔尾蛇链子。

  “你以为杀了裕王,免了陛下心患,陛下会暗地赏你些什么?”孟回皱眉,“你敢杀皇室,陛下岂会安心你?还有王祥,纵使这些年他将贪的账和内廷混在一处,但也是陛下侍伴!”

  容显资把那手链贴在自己脸上,不以为意道:“不杀裕王我活不成。”

  孟回一怔。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我杀裕王是想讨好陛下,三大殿接连告急,陛下不会放弃抄宋栩,一连杀两个靠讨他欢心上位的人,下面的人不敢言却会不敢为。”

  “而王祥必须死。”

  容显资摩挲着掌心的白玉。

  “纵然陛下此时留你一命,而后呢,你一旦犯错则必死无疑。”孟回压声,有些焦急。

  “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

  昨日她并未戴这手链,故而这链子还是洁白无瑕。

  “打之前能给我塞点东西吗?”

  “给你帕子咬着?”

  “给我寻玉兰花吧。”

  “这月份我上哪给你找玉兰花?”

  “干花也成。”

  孟回看着容显资,长叹了一口气。

  “且等着。”

  一旁的内侍壮着胆子开口:“孟厂臣,再不打就误了时辰了。”

  “没看见我去找东西吗?你们待会不能舞板子快些?”孟回一怒,语气有些冲,随后又觉不妥,柔下声来。

  “抱歉,”孟回压下火气,“我去给她寻东西来,有什么我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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