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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奇毒


第107章 奇毒

  顾清修作为太子殿下都这么盖棺定论了, 她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和这人唱反调,只能以沉默应对。

  好在顾清修也不需要她回答,说完这话后便自顾自地饮茶去了。

  两人对坐在桌边, 倒也相安无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 正殿的火被扑灭,有一宫婢被派来通知消息。

  她下意识地便看向了顾清修, 只见方才还面带浅笑的清瘦青年登时便换了一副哀恸的神色,甚至那白绸都被打湿了些许。

  视线下移落在那修长手指上的莫名水光,她严重怀疑顾清修是沾了茶水。

  看破了顾清修的小把戏,她抿了抿嘴,而后扬声道:“知晓了, 待会儿便带太子殿下过去。”

  都这么做了,不在人前演一出好戏, 想来顾清修也不会收场的。

  她走到顾清修身边,略微搀扶着对方的手臂, 将之扶起往房门外走去。

  踏出房门之时, 她忽然想到了之前问路眠的那个问题。

  纵火之人无需抓,还留在了东宫,太子妃寝殿中只有太子和太子妃在, 再加之顾清修对宋明轩受伤的诡异态度。

  这一条条线索指向了同一个答案——寝殿的这把火, 分明就是顾清修自己放的。

  或许是为了掩盖宋雪云遗体的去处,也为了给外人演一出好戏,他不惜将自己也一并放在了火场之中, 甚至刻意瞅准了宋明轩来前小半个时辰点火。

  这样一来,尸体烧了个一干二净, 他毫发无伤,又有宋明轩这个亲弟弟的证词在, 没有人会怀疑那具已然烧成焦炭的尸体不是宋雪云。

  两人走到正殿外,原本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大殿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残垣断壁都被厚重的烟灰扑满。

  原本收拾着的宫婢太监见他们来便齐齐行礼,顾不得手上黢黑。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起身吧。”顾清修的声音沙哑几分,听起来像是哭了很久似的,他沉声道:“可寻到了太子妃?”

  他这话说的好像宋雪云还活着一般,不少宫婢闻言都低垂了头颅,更有些情感丰富的已经在偷偷抹眼泪了。

  “太子妃……被安置在那边。”那人遥遥指了另一边侧殿。

  “探秋,带孤过去吧。”

  她应声,依旧扶着人往那边走,还能听到身后那些人的小声议论。

  “太子与太子妃真是伉俪情深,只可惜天妒红颜。”

  “是啊是啊,那么好的太子妃,偏偏……”

  众人都慨叹两人感情之坎坷,无人怀疑那尸身,看来顾清修这一招出得的确不错。

  待到了侧殿前,便有两名黑衣侍卫守着,见两人过来,无需吩咐便在前面开道,将两人引到了一处房间前,推开门便拱手一礼道:“殿下,已经到了。”

  言罢,那两名侍卫便扶剑而立,面上神情肃穆,不见丝毫怜悯。

  “多谢两位。”楚袖谢过两人,便扶着顾清修进去。

  为了方便顾清修表演,她并未关门,任由两扇门大敞着,保准里面什么动静都能被外头的人听见。

  这房间构造极其简单,随意一瞥便能将整个布置一览无遗。

  想来是个闲置的客房,临时被拿来放置尸身。

  内外室并无隔断,两人一进来便直奔着屋内那张唯一的绣榻而去。

  绣榻用白布盖着,隐约能看出来是个人形。

  顾清修看不见,但做戏也得做全套,他轻轻挣了挣楚袖扶着他臂上的手,道:“麻烦探秋姑娘看看,是否真的是云儿?”

  她依言照做,上前将那白布往下卷了一截,视线下移,便正对上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

  都烧成这般模样了,她实在是无从分辨,只能实话实说道:“殿下,奴婢辨不出来。”

  顾清修毫不意外,只是沉默片刻而后慨然道:“倒是孤为难探秋姑娘了。”

  言罢,他摸索着坐到了绣榻边,而后一抬手,便落在了那具焦尸的脸上。

  他絮絮叨叨说着情话,若是叫旁人听了,定然觉得太子殿下情深不寿。

  但无奈她现在就站在这位太子殿下面前,看着他面带嫌弃,搭在焦尸脸上的手一动不动,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该说不说,起码顾清修的演技一流,只要不是如她一般站在跟前儿,都瞧不出什么破绽来。

  当然,她严重怀疑顾清修是摆了个姿势出来,而后对着心里的宋雪云在念叨。

  毕竟他是知道这具焦尸并非宋雪云的,单从他这嫌弃的动作来看,演技再好怕也说不出来。

  如此说来,顾清修的眼睛看不见,在此时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了。

  顾清修足足讲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了下来,他颤着指尖向她的方向伸了过来,她立马心领神会,掏了帕子上前擦拭。、

  只是这帕子干燥,再如何也不可能将那烟灰擦拭干净,只能将大部分的烟灰蹭了下来,还有一部分嵌入掌纹,恐怕只能用清水洗去。

  “殿下见谅,回去后再仔细洗吧。”这话她说得极其小声,人也凑得近。

  顾清修捻了捻指尖,方才极为明显的颗粒感已经没了,只余一种痒意。

  对于楚袖的识趣,他只是弯了弯唇角,也没什么表示,便任由对方将他扶起身来。

  “抱歉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耳边,楚袖还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意思,青年沉重的身躯便压了下来。

  顾清修比她高出足足一个头,在男子里也算高挑,就算他因病痛而瘦弱了不少,那分量也不是楚袖能承得起的。

  她被那突如其来的分量砸得一头撞在廊柱之上,忍着疼痛扶着人,还得冲外面大喊:“两位大人,太子殿下悲痛欲绝,已经晕过去了,奴婢一人看顾不过来,还请两位大人帮帮忙。”

  话音刚落,守在门边的两个黑衣侍卫便有如神兵天降,一人扶起太子殿下,另一人向她伸了手。

  只不过她没应,反而自己摸着身后的柱子爬了起来。

  脑后隐隐作痛,想来是砸了个大包,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装镇定,吩咐两人将顾清修带到旁边的房间里去。

  反正秦韵柳和李怀都没空来看,初年也去了太医署,安置在哪里也没什么讲究了。

  那两名侍卫也无疑问,尽职尽责地按她所言行事,很快便将人送走了。

  她离开前,将那白布又重新盖在了尸体上,拜了两下后也便离开了。

  -

  很快,东宫失火、太子昏厥的消息便不胫而走,成为了朝野上下热议的话题。

  顾清修这一手打得柳亭措手不及,不少文官都觉得是镇北王嫉恨太子殿下在朝上参他,又强行要让他女儿抵命,这才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地纵火烧了太子妃的寝殿。

  不然怎么就那么巧,两人晨起才吵了一架,回去没多久东宫就被人烧了。

  宋雪云的父亲在殿上声泪俱下地痛骂那纵火之人,非但烧了太子妃的尸身,让她连死了都不得安宁,更是让他幼子在火场之中伤了腿脚,往后都只能是个残废。

  好歹也是做过太子太傅的人,其下门生众多,骂起人来也是直扎人心,方式五花八门。

  文官们觉得镇北王不识好歹居然敢对太子殿下出手,武将们也个个作壁上观,权当在看热闹,独一个定北将军看在往日情谊上还为镇北王说过几句话。

  只是路九修势单力薄,也不是个能说会道的性子,往往三五回合就败下阵来,到最后更是称病不朝。

  少了路九修帮忙,柳亭每日上朝堪比当年在朔北打仗,次次都被文官变着花样地参,就连他今日踏进金殿多瞥了一处空当一眼都要被拿出来说事,说他定是在观瞧太子殿下的踪迹,试图再下一次黑手。

  当然,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在今上面前说的话自然要文雅许多,但不妨碍文官们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的架势是摆出来了。

  不止朝堂,就连民间也忽地多出了一大批义愤填膺的文人,游走在各大茶楼,讲述着相差无几的故事。

  就连街头巷尾的孩子都能唱上几句文人们编撰的歌谣,让柳亭回府的路上耳朵都不得清净。

  “太子妃心善如仙,偏有丑陋妖魔生嫉恨。”

  “纵火烧宫不要脸,偏生装作没事人。”

  “这坏人真是羞羞羞,我家街尾的那个傻子阿明都知道做错事要认的!”一群孩子围在一起,为首的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她手里攥着一把糖葫芦,一边讲一边给孩子们发,惹得他们争相应合。

  “对对对,晚晚说得对!”

  “这种坏人就该、就该拉去菜市场砍头!”小孩子不懂事,只能学着在茶馆里指点江山的人说话,这菜市场砍头的说法就是他从一个穷酸的老秀才那里学来的。

  “可是,坏人叫什么名字呀?”

  被问出了致命的问题,那叫做晚晚的小姑娘摇头晃脑的,像是在努力回忆,而后便拿糖葫芦的木签一敲手心,恍然大悟道:“啊!是叫什么杨柳的人,总之就是这个什么柳,是个十足十的坏人。”

  小孩子嗓音尖利,在一片嘈杂的叫卖声中直直地穿过轿帘,扎在了柳亭心里。

  他本是为了家中孩子来此买些糕点,这才命人停了马车去排队,谁知就停留这一会儿的时间,便听得了这一番甚不中听的言语。

  驾车的马夫恨不得此时能找个洞缩进去,他寻这地儿停车也是看此处小巷寂静,谁知车刚停好就进来这么一群孩子。

  进来也便算了,偏生说得还是自家王爷的事儿。

  本来这些天王爷就为这事儿心烦,府里不知多少人都吃了挂落,今日这么一遭,八成是要算在他头上了。

  可即便如此,这些孩子们堵在巷口,便是他想换个地方停车也做不到,只能沉默着。

  半晌,那些孩子们各自领了糖葫芦,哼着歌谣散了去,马夫便翘首以盼地望着巷口,希望刚才去买糕点的侍从能快些回来,救他于水火之中。

  可他望穿秋水地盼,没盼到人回来,倒盼到马车里的王爷发话了。

  “问问宋文是怎么回事,等了这么久都没拿到,再不回去,颜儿便要闹了。”

  这声音听着没什么变化,语调平稳,甚至还带着些温和。

  “好,小的这就去。”马夫应了一声,才从马车上跳下来,巷口便走进来一个人影,再一瞧,正是两人方才提起的宋文。

  那人着深蓝长衫,袍角不知为何沾了灰尘,两只手都提满了油纸包,冲着这边露出个讨好的笑来。

  “那边排队的人太多,就多费了些时间。”

  “但我抢到了小姐最喜欢的莲花酥,还特意多买了份杏仁酪呢。”

  马夫可没心思应他的话,只敷衍了几句便催促着人上车:“快上车吧,可不能再耽误时辰了。”

  宋文也知道自己误了事,不敢再言语,跳上马车与马夫同坐。

  马夫才将车幽幽架起,那扇天青色的帘子便被挑开了一线,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

  “将糕点拿进来吧。”

  柳亭开口,宋文莫敢不从,忙不迭地将两大包糕点递了过去。

  那糕点有些分量,套在一只手上时便勒出深深的红痕来,然而柳亭却不在意,只估摸着重量差不多便收回了手。

  油纸包裹严实,顶上还放着一张宣传用的红纸。

  柳亭没仔细瞧,拆开线便将那纸随手一扔,先捞了一块莲花酥扔进口中。

  “太甜。”

  他又瞧了旁边那如同豆腐一般的杏仁酪,用半指长的竹片挑了一块入口,还是皱眉。

  “甜过头了。”

  一连两样吃食都没得到他的一句好话,但他还是冷着脸将油纸重新打包扎好,就连顶上的红纸都贴正,任谁也发现不了名声赫赫的镇北王会在马车里偷吃家中小辈的糕点吃食。

  外头依旧嘈杂一片,柳亭端坐在马车之中,指尖不住地在膝头轻点。

  待得四周逐渐静下来,便是快到了王府跟前了。

  只是他今日时运不济,还未到门前,便先听见了个令人厌恶至极的声音。

  “呦,这不是咱们名震朔北的镇北王嘛,怎么今日做的马车如此低调啊。”

  那人摆明了就是来嘲讽的,柳亭可懒得与这种人费口舌,屈指在车壁上敲击几下,便道:“绕过他回府。”

  马车却半晌没有动静,马夫吞了口唾沫,看着那拎了张木椅便大马金刀地堵在道上的男子,颤着声音回道:“王爷,这、这过不去呀。”

  “怎么就过不去了!”

  柳亭本就被那些孩子的歌谣扰得心烦,偏生他又不能和些半大小子计较,不然明日他气量连小儿比不过的传闻就要传遍全京城了。

  本想着回府躲躲清闲,却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到。

  他猛地掀开车帘,便与那堵在路中间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对方一身织锦瑞狮纹的赤金衣裳,一条腿蹬在扶手之上,脸上挂着嬉笑望过来。

  明明生得容貌俊俏,却莫名有种想让人一拳砸上去的欲望。

  柳亭暗道,有这种想法的一定不止他一个人,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做过罢了。

  见他从马车中探出身来,对方更是挥了挥手,俨然一副与他相熟的模样:“好久不见啊,柳亭。”

  “怎么你脸色这么难看,难道有人惹你了?”

  这话说出口,又很快被他自己否决:“也不对啊,谁敢惹我们大名鼎鼎的镇北王啊。”

  眼看这人就要自说自话说到天边去,柳亭攥着车帘的手青筋迸起,深呼吸数次,在心中不停告诫自己:千万要忍住,这家伙惯会蹬鼻子上脸,要是理他一次,接下来半个月都没了清净。

  “宋文,还不赶车!”

  话语里的咬牙切齿让马夫一惊,尽管柳亭喊得不是他的名字,但他还是一激灵,下意识地正襟危坐,却还是不敢驱车。

  无他,拦在路上的男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然就凭他方才在王爷面前大放厥词,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王爷非但没让人把他拖下去,反倒是要赶车绕过这人,一看就知这人不好惹。

  马夫进退两难之际,便听得一声嗤笑,继而手中马鞭缰绳都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双手给夺了过去。

  这双手的主人轻飘飘地瞥来一眼,他便僵着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方便对方以站姿驾车。

  两匹上好的乌云踏雪纡尊降贵来拉车,在马夫手里不过平稳前行,到了柳亭手里,却蓦然变了一副模样。

  他驾车的动作极其娴熟,三两下便调动起了名马骨子里的矜傲,踢踏着冲向了那横亘在路间的男人。

  那人不闪不避,甚至还有余裕对着站在马车上高出他许多的人调笑:“哎呀,怎么还是不经逗,才说了几句就这么生气。”

  “都已经是一只脚踏进棺材板的人了,还一天天地装什么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啊。”

  “不累得慌吗?”

  对此,柳亭的回答是高高扬起的马蹄,闪着金属光泽的蹄铁重重落下,只消一下就能将人的头颅踢碎。

  原本在车上坐着的宋文早就瞅准时机跳了车,马夫没什么眼力见儿,倒是被柳亭一脚给踹了下去。

  马夫在路边滚了几圈,龇牙咧嘴地叫了几声,抬起头来便见得这惊险一幕,不由得尖叫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一手拍在木椅扶手上,荡开一圈圈的灰尘,整个人凌空而起,翻身落在了马头之上。

  一个人的分量压得两匹马不住地摇头晃脑,但并不能将那人甩下去,反倒是让那人时而劈叉时而并立,到最后更是落于一马背上,倒骑着与它们的主人说话。

  “啧啧啧,果然还和当年一样小心眼,他们还说什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看你也没什么变化啊。”

  说着说着,那人便要凑上前来仔细端详,柳亭扬起马鞭就往那边抽。

  “你别急呀。”

  “哦,还是有变化的。”

  那人笑嘻嘻地躲开马鞭,又瞥了柳亭一眼才施施然从马上跳下,嘴上还是不饶人:“皱纹多了,头发白了。”

  “要我说啊,这把年纪就别装嫩了,我瞧着你那儿子比你可顺眼多了。”

  言罢,他便摆摆手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来,特意退回到马车旁,对着上头的人道:“这椅子是你家侍卫搬出来的,记得待会儿再搬回去啊,不然堵在这里怪挡道的,影响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就不好了。”

  马夫震惊,敢情这位也知道挡道啊,所以为什么要刻意坐在路中间,椅子还是从镇北王府里搬出来的!

  再一瞥王爷的脸色,得,已经是全黑了。

  他以自己二十年驾车的经验起誓,这半年来他从没见过好脾气的王爷气成这样。

  所以说,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祁万泽,你没事干就回去教训你女儿,要还是闲的没事,我不介意带人上门讨教讨教。”

  “还有,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半个时辰前才见过吧。”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碎容王殿下!”

  能在王府里做马夫、且能一做就是半年的人自然也不是蠢的,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明白了过来,继而震惊:怎么有人隔了两条街还刻意过来堵人的啊!

  祁万泽可不知道旁人怎么想,知道了也不在乎,反正他专门过来就是为了找柳亭的不痛快。

  在朝堂上憋得久了,总得发泄发泄。

  看着柳亭那家伙铁青的脸色,他总觉得神清气爽,就连镇北王府门前平日里看着极为晦气的两尊石狮子都瞧着憨态可掬了起来。

  路过时他还摸了两把,语重心长地嘱咐:“辛苦你们为个晦气人守门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也要继续消极怠工啊。”

  马夫不敢说话,只能绕到另一边去找宋文,对方看起来倒是比他强些,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对方,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宋文淡然道:“等着便是。”

  话音刚落,就见站在马车上的柳亭气极,将马鞭重重地扔到地上,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忘记回身从车厢里拎了糕点出来。

  “还不把马车赶回去,留着再让人堵吗?”

  路过两人时,柳亭扔下了这么一句话,马夫低头行礼,宋文却胆大地问道:“王爷,那椅子……”

  “劈了送去厨房做柴火,晦气。”

  “还有那两匹马,拉去好好洗涮一番,遇了小人,碍气运。”

  “是,王爷。”宋文应下这吩咐,干活的实则是那位马夫。

  抛下这么两句话,柳亭便提着糕点进了府,守门的侍卫听得他的吩咐,个个提心吊胆起来,毕竟是他们从府里搬出来椅子给容王殿下的。

  若说王爷怪罪起来,他们也不算无辜,只能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好在王爷似乎没空搭理他们,路过时也未留下只言片语。

  柳亭一路往柳臻颜的小院里走,还未进远门便听见里头不住的哭闹声。

  “爹爹,爹爹,我要爹爹!”

  “有鬼,有鬼啊!”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哥哥你要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真的不是我。”

  他在院外站立片刻,而后推了半合的院门进去,同时面上也带了笑,似在哄小孩儿一般。

  “颜儿,爹爹回来了,还带了你昨日说的莲花酥和杏仁酪。”

  尽管做了心里建设,院内情形还是远超他的想象。

  他那因高烧失了心智的女儿披头散发地抱着庭中的柳树,口中喃喃个不停。

  旁边是他的儿子,捧着个玉色的小碗应和着每句话,还要劝着妹妹吃些东西。

  最过分的莫过于有个穿红衣的姑娘蹲在树上,拿着披帛逗弄她女儿玩。

  几人齐齐地望过来,柳亭一眼就瞅见那红衣姑娘的模样,提着糕点的手都攥紧了几分。

  所以,祁万泽那老不休的自己来气他还不满足,把自己女儿都拉来折腾他姑娘?

  之前都说颜儿和祁潇然交好,他就觉得不对劲,可颜儿喜欢,也就随她去了。

  结果颜儿都成了这般模样,祁潇然还专门过来逗弄她。

  柳亭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柳岳风一眼,而后伸开双臂迎接冲着他飞奔过来的柳臻颜。

  但柳臻颜并未如他所想地扑进他怀里,而是骤然停在了他面前,伸手将那两个油纸包拿走了。

  “哥哥,吃!”

  他一个人大活人在这里,柳臻颜反而扭头去喊柳岳风,像是完全没看见他一般。

  “颜儿,拿东西要先谢过人。”柳岳风,或者说是陆檐,将手里的碗往树下的石桌一放,便往这边走了过来。

  这些时日柳臻颜神智总是恍惚,陆檐担心她,也便央着殷愿安让他来帮忙。

  所幸在柳臻颜院里也没什么危机,也用不得殷愿安来替他挡灾,于是乎他亲身上阵照料柳臻颜,也算有了些起色。

  起码他说话还管用,柳臻颜时不时清醒过来还能与他聊上两句。

  柳臻颜扯着捆扎糕点的棉线,闻言便转了身,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这人:“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柳亭愣了,先前柳臻颜虽然也不认人,但好歹能认出他和柳岳风两人来,如今怎的连他这个父亲也不认了。

  陆檐无奈,一手接过她手里的糕点,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温声言语道:“颜儿,这是父亲。”

  “父亲?”柳臻颜懵懵懂懂,跟着陆檐念了一遍。

  她盯着柳亭好一会儿,就在柳亭以为她认出来的时候,对方又眼神一闪,拎着糕点躲到了陆檐身后。

  “哥哥,我们去吃糕点吧。”

  陆檐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用抱歉的眼神看了柳亭一眼,道:“父亲,颜儿她不大认人……”

  话没说完就被柳亭打断,对方脸上是一贯温柔的笑意:“没事,风儿你把颜儿照顾好就行,不用在意爹。”

  “只是……”柳亭的视线越过陆檐,落在他身后那个从树上跳下来的红衣姑娘身上,“这位是?”

  柳亭这是明知故问,在场的人都知道,但陆檐还是耐着性子准备给他介绍,只是他刚说了一个字,祁潇然就拍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后一扯,桃花般的面容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

  “云乐见过镇北王,今日我是来寻颜颜玩的。”

  不愧是祁万泽的女儿,一脉相承的讨人厌。

  “颜儿现在这个样子怕是没办法和你一起玩了,郡主还是找你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去吧。”

  柳亭言语挤兑,祁潇然却佯装听不懂,一抬手便揽住了柳臻颜的脖子,有意用脸颊轻蹭了两下,道:“我与颜颜就志同道合得很,先前还约好要一起去做衣裳呢。”

  “镇北王日理万机又年岁已高,不懂我们这种年轻人也很正常。”

  “在这一点上,镇北王真该学学我父王,他就什么都不管,无事一身轻,旁人见了都说他像个才加冠的少年郎呢。”

  祁万泽比柳亭还大上两岁,而立之年,精细保养如柳亭也不免显了皱纹,祁万泽就更明显了。

  祁潇然这话显然就是为了回怼柳亭刚才那几句话,反正她爹自己都没脸没皮,她说起这种夸大其词的话来也不觉害臊。

  更别说这话还有一半是真的呢!

  当真有人说过容王殿下瞧着就像个年轻人,只不过是在他和别人连赌了三天酒,硬把对方喝趴下的时候。

  祁潇然自然不会暴露这一消息,反正镇北王回京才半年多,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

  反正能看他吃瘪一会儿是一会儿,祁潇然不无恶意地想着。

  她明明是第一回见镇北王,却分明厌恶于他,在看见这张脸上的笑容时就觉得无比恶心,想出言打破他面具的欲望蠢蠢欲动。

  到最后,她也是这么做的。

  在看到柳亭面色不虞却还得维持温柔笑意的模样,祁潇然就觉得这次口出狂言还是值当的,顺带久违地想:要不回去和父王交流一下镇北王年轻时的糗事,下次就有更多的话题可以聊了。

  “风儿,照顾好你妹妹。”柳亭不答祁潇然的话,吩咐了陆檐一声便准备离开了。

  几乎是柳亭一踏出院门,祁潇然便欢天喜地地将门一关,落锁的声音格外明显。

  柳亭从来没信过神佛,但今日的连连遭遇,让他觉得该找个机会拜拜神了,尤其是该查查哪尊神明比较能咒人。

  怀揣着这样恶毒的想法,柳亭却并没有走回居室,反而是沿着柳臻颜的院子一路往北走,踏上了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

  停在满墙血藤之前,他极为熟稔地自腰间抽出匕首割破掌心,艳色的血珠挥洒,藤蔓蠕动着扑向一处,将那枚盘蛇机关露了出来。

  这是侧园,也是他所有秘密埋藏的地方。

  里面锁着他的罪恶,也锁着他的未来。

  侧园在镇北王府里占地不算大,但柳亭其实很喜欢来侧园,因为越途是个很不爱与人说话的性子。

  此人就像他幼年时院中那口已然枯竭的井一般,不管扔下去多少石头都照单全收,偶尔也能听见些许回应。

  这是柳亭最需要的人,如同当年大漠里对那个外域来的女子动心一样。

  他喜欢旁人依附他的模样,喜欢对方千依百顺却又不过度黏人。

  越秋完美符合了他的一切想象,所以,她成为了他孩子的母亲。

  如果越秋当初没有拒绝他,现下镇北王府里应该有一位极为温顺的王妃才是。

  柳亭一边在心中遗憾,一边行过那森森白骨堆砌出来的假山石桌,抵达了最中心的一座孤坟。

  墓碑上头铭刻着“家姐”二字,笔锋飞扬,入石三分,乃是越途来此后寻了上好的石料一笔一划雕刻上去的。

  越秋真正的坟茔并不在此处,准确的说,他连越秋的尸骨在哪里都不知道。

  但这并不妨碍他怀念当年两人在大漠之中的种种。

  “何事?”一道白影站在了他身边,那人也如同他一般凝视着那块石碑,神色表情都被极长的兜帽遮去,柳亭只能瞧见那因修剪而杂乱散出的浅金色发丝,如同和煦的日光一般。

  对于柳亭来说,将越途收入囊中,成就感非同一般。

  毕竟这位在朔北令人闻风丧胆的鬣狗之主入了他麾下为他驱使,许多不好摆到台面上的事情都有人能代为执行。

  最主要的是,他相信越途能为他做到一击必杀。无论他最后选择什么样的道路,只要越明风在他手上,越途就永远不会背叛。

  也不枉他从发现那孩子开始便有意无意地灌输些尊父的想法,让那孩子一直以来都很孺慕他,并且以得到他的夸赞为荣。

  初起时越明风扮起柳岳风来还有些捉襟见肘,更是多次在人前露了马脚,都是他一一 为这只幼鸟掩去痕迹,才得以让他磨炼出如今炉火纯青的演技。

  有时候,就连他这个始作俑者都会恍神,怀疑自己面前站着的究竟是越明风还是那个已经同陆扶玉一般被他放弃的柳岳风。

  但是无所谓,哪怕那个骨头渣子都沉在青白湖里的懦夫哪日重回人间,他也并不害怕。

  因为他手中有着无数底牌,而如今,离这场棋局结束,只差一招——一把直抵心脏的利剑。

  这样想着,柳亭面上勾起一丝阴冷的笑,这样的表情在他脸上极为少见,但却是这座侧园、这个青年见过最多的神色。

  外界盛传风流儒雅的镇北王,并非是狡黠的狐狸,而是阴暗中伺机而动的阴冷毒蛇。

  越途略微抬起了头,看向身侧那个男人。

  前几日生出的白发被他一一扯去,如今看去还是满头乌发,只是数量有些稀少,扎束成冠后更是紧紧贴着头皮。

  不知用力一拳揍上去,会不会直接脑浆崩裂?

  在这种情况下,越途已然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又或者说,在看到柳亭时他的思绪总会游离到那些骇人听闻的手段上。

  “本王要你,在重阳那日入宫去,至于要做什么。”

  “到时会有人与你说的。”

  越途没觉得入宫有什么难度,只是不明白柳亭怎么忽然变了想法。

  他之前明明一直想着在一场盛大的宫宴上动手,一直以来都是在为今年元夜时做筹备的,忽然将时间提前了三个月。

  莫非是宫中生变,让他的计划向前了一大截?

  可思来想去,近些时日甚嚣尘上的大事件也只有一个,便是东宫太子妃薨逝的事情。

  柳亭的嫡女虽被牵连其中,但就他所知,这老匹夫可不是什么会怜惜儿女亲缘的人,断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改动计划。

  换言之,一直隐藏在暗处的那个共谋者,总算是露出了些许马脚。

  越途面上毫无表情,只是回问了一句:“深夜去?”

  问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他前几次被派去宫中就是深夜,说好听点是在宫中各处踩点,说难听点就是在做送礼物的红衣老人,在一座颇为豪华瑰丽的宫殿里放下各式各样的礼物。

  因为自姐姐离开后就再也没收到过红衣老人在年末送来的礼物,越途在做别人的红衣老人时还忍不住拆开看了。

  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的香丸、花卉种子、还有一朵金丝艳红蕊的花儿。

  在那些东西里,越途唯一认识的便是那朵花,那朵在他们家乡被唤作恶魔之吻的花,接触之人往往会萎靡不振、精神恍惚。

  若是长久与之待在同一环境之下,更是会引发头痛呕吐等多种症状,更有甚者因无法忍受日夜的折磨而选择了极为残酷的死法。

  他就曾见过一位颇有才华的画匠叔叔,亲手用短刀一片片地割下了自己的肉,在昭华这叫做凌迟之刑。

  当时他人还很瘦小,三两下便挤到了人群最前头,那血腥的一幕直直倒映进他的眼眸之中。

  那团血肉模糊的物体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人,已经是一块会动的肉块了。

  然而就是如此,那锋利的刀刃还在一片猩红上剐蹭个不停,只不过因为没了人形,力气也小得可怜,只是将那团肉搅得更加模糊了。

  那一幕给幼小的越途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也将那名叫恶魔之吻的花卉模样深深印进了脑海之中。

  姐姐曾说过的话不经意地出现在了脑海里:恶魔之吻,非毒奇毒,绝不可碰。

  “不,青天白日去,本王知道你有这本事。”柳亭的话落在耳边,越途才将思绪从过往之中抽离出来,他微微点头,心里却在想,恶魔之吻在昭华极难存活,到底是谁培育出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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