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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暗谋
顾清修又去上朝了, 这真是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故事。
当然,这主要是指楚袖的感受。
无他,秦韵柳和李怀忙着解剖宋雪云的尸身, 比对各种各样的毒素图鉴, 初年则是帮着照料断了双腿还不愿意回家的宋明轩,只有她被指派着要跟在眼盲的太子身边, 做个尽职尽责的眼睛。
然而再如何贴身照料,她也不可能跟着顾清修进金殿里去,只能一个人候在殿外长吁短叹,希望今日顾清修不要再整出什么大事来。
也是前两天她才知道,路眠为什么不再追查琼花台一案反而跑到东宫来顶替了太子的贴身侍卫。
因为大理寺实在查无可查, 到最后只能匆匆将此案结在了那几名工匠身上,连带着负责琼花台收尾工作的路家父子都受了不同程度的罚。
路九修好歹也是曾在朔北力挽狂澜的定北将军, 当时只是罚俸半年,路眠这个回京后就又无甚出众功绩的小将军受到的处罚就严重了许多。
他被剥夺了小将军的名号, 身上的一切任职都停了, 起码一年后才能重新上任。
其实这惩罚对于路眠本人来说不痛不痒,毕竟他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做官的执念,光耀门楣这种事他从来不当回事。
但无奈他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苏瑾泽更是天天在他耳边念叨, 是以在有机会躲开这些纷扰的时候,他也便兴高采烈地来了。
他还是进了宫才知道楚袖也在,这下更好了, 还能顺带着继续履行保护她的约定。
楚袖从不怀疑路眠践约的执着,当年那个三年之约被他突如其来的远走打断, 待他回京后便重新计算了起来。
对于已然长成的朔月坊来说,其实路眠的庇护并不像最初那般必不可少, 但对方乐意,无论是出于朔月坊老板的身份还是路眠好友的身份,她都乐得随他去了。
虽说堂堂将军之子乔装改扮潜入东宫说起来有些图谋不轨,但倒也没什么人能发现,毕竟路眠卸了任、无事一身轻的时候本来就不爱出门。
在保护她这件事上路眠算得上是尽职尽责,在其他方面上就略显不足了。
尤其是她嘱咐对方要在朝堂之上尽量拦一下顾清修,别让他一时激动又砸了东西伤到哪位大人。
是的,她要路眠保护一下金殿中的其他官员,而非眼盲的太子殿下。
原因也简单得很,东宫被烧后的七天里,身残志坚的太子殿下每次上朝都以雄赳赳气昂昂进去开始,灰溜溜被骂滚出来结束。
以往那个最注重礼仪的太子殿下像是跟着那场大火一起烧没了似的,不止头疼的今上这么想,就连文武百官也这么想。
无他,哪儿有人成天逮着一个人骂的呀。
更别说太子殿下不止从哪里学了那么多骂人不重样的话,比那些酸腐文官的话术强了不知多少倍。
最最重要的是,这人是太子殿下,哪怕对方一眼不和就砸东西,顺带着讥讽几句,他们除了意思意思地参几句也做不了什么。
当然,这也不乏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火力基本只对准镇北王一个人,极少发生误伤事件。
看热闹嘛,大家都乐意,作为镇北王死对头的容王殿下尤为乐意。
没看这几天容王殿下上朝的频率都高了不少吗?
以往别说七天见七次容王殿下了,一年都不一定能见得了七次。
前有太子殿下围追堵截,后有容王殿下幸灾乐祸。
镇北王的遭遇让不少武将都觉得凄惨无比。
但觉得是觉得,帮忙是不敢帮的。
只是今日太子殿下在如往常一般打砸一通后竟并未舒心地离去,反倒是向上一礼道:“这些时日镇北王一直不愿意将他女儿交出来,甚至连让儿臣问询一下当日情况都不愿意,儿臣实在是痛心不已啊。”
“就连母妃都因挂念云儿而缠绵病榻,儿臣上次去见她时,她还说云儿托梦于她,再查不出凶手,就要亲自显灵了。”
这话神神叨叨,按理说不该在金殿内说,但奈何今上自认琼花台一案没能查出个首尾来,意思意思让顾清修折腾几天柳亭也算补偿了。
“那太子认为,该当如何?”
折腾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定数了,不然天天让朝堂和个菜市场似的也不像回事。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今上头一次正面回应了顾清修,而非以扰乱朝堂秩序为由将他赶出去。
“回父皇,儿臣的要求也极为简单,只要将镇北王嫡女接到宫中来,让儿臣仔细问询一番便是了。”
“云儿才遭大难,又被人推入水潭,如今无辜丧了性命。”
“若不查清原委,儿臣寝食难安,恐也无法为黎民百姓效力。”
前头都还算正常,最后这话便牵扯得有些大了。
往小了说是太子殿下一时无法从丧妻之痛里走出来,往大了说可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百官屏气凝神,就连呼吸都放缓了不少,就怕自己发出了什么声响,惹得今上拿他们杀鸡儆猴。
金阶之上,着明黄龙袍的帝王低低笑了一声,一改往日的温和。
延板下垂的旈珠因他的动作而轻微碰撞,在寂静的金殿中尤为明显。
“太子的意思朕已经知晓了,就依你所言。”
帝王并未问过镇北王的意思,也无需过问,但为了过往情谊,他望着下首神色晦暗不明的柳亭道:“镇北王也毋需太过担忧,柳小姐入宫后便与皇后住在一处,定然无人敢欺。”
“不过朕听说,柳小姐似乎神思不属,患了离魂之症?”
“可有此事?”
柳亭隐在衣袍下的手攥紧,柳臻颜的异样他明明封锁了消息,柳臻颜病后的一应生活起居更是寻了几个哑巴照料。
唯独前几日祁潇然不知如何进了府中,今上得了这消息,只可能是祁万泽那个老匹夫在背后搞鬼。
被人打乱了步调,他心中怒极,面上却是一副恭敬模样,回道:“小女患病,实在是不敢叨扰皇后娘娘……”
他还想再劝几句,帝王却蓦地笑出了声,轻微摆了摆手道:“无妨,皇后也很喜欢那孩子,不算叨扰。”
“再者说,有太医署众人在,镇北王还怕女儿治不好不成?”
这便是不能商量的意思了。
事已成定局,柳亭也不再挣扎,反而面露为难道:“臣百般阻拦外人见小女,这离魂之症是其一,其二便是小女似乎不大认人,前两日更是连老臣都识不得了。”
“小女自小便与兄长亲近,如今只有犬子能与她说上几句话。”
“太子殿下若是要询问,恐怕只能由犬子代为转达了。”
帝王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但也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当下便道:“既如此,便让镇北王的一双儿女入宫便是了。”
“只是这么一来,便不好住在皇后宫里了。”
顾清修这种时候反而不大积极了,半晌都没有说话,还是今上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径直问道:“太子既然提了这么一出,想必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不如让镇北王的一双儿女住在东宫,也好方便你之后行事。”
顾清修无可无不可,反正来了就把这两人打发到最偏的宫室去住便是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朝堂上的氛围渐渐和缓起来,有几个官员上报着各地情况。
顾清修则是略微抬起了左手,这一个细小的动作让殿上官员都松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伤了眼睛,短时间内只能由人搀扶着行动,能在这个时候陪侍在他身边的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心腹。
众人不由得瞥向了明明一直站在一旁、存在感却几近于无的黑衣侍卫,除了刚进殿时他向着今上行礼外,其余时候大家都会自觉忽略这人,直到太子殿下抬手示意自己要离开时,这人才会如同鬼魅一般上前来,扶着太子殿下的手臂出去。
他们也是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发现有这么一个人站在那里的。
好在这位黑衣侍卫颇为照顾他们的心情,站定后眼睛从不乱瞟,只专注地落在太子殿下身上,也让他们这些普通人压力倍减。
今天也不例外,沉默寡言的黑衣侍卫扶起同样是玄衣加身的太子殿下,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将人带离了金殿。
嗯,很好,是太子殿下特有的退场方式。
但也没人敢置喙太子殿下这无礼的行径,没看见上首坐着的帝王都没说什么吗?
人家的儿子人家自己宠,一点问题也没有。
与此同时,在金殿外等得无聊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之后事宜的楚袖总算是等到了人,她站的地方较远,几乎和最外围的守殿侍卫站在一处。
只不过对方必须时刻绷紧神经,她还能在等累了的时候找个角落坐一会儿再起来。
不知殿里情况如何,她试图从路眠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但是无奈对方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在看到她时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将顾清修身侧的位置让了出来。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轻了不少,蒙着玄色素绸的青年微微侧头,向着她的方向轻启唇瓣:“今日如何?”
“东宫一切如常,寝殿也在修缮之中,估摸着这两天便能修好了,殿下无需挂心。”这便是说一切进展无虞,这几天便能查出宋雪云身上的病症究竟是何来处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顾清修颔首,便不再问了。
今上怜惜太子殿下眼盲,特许他在金殿外停了轿辇,楚袖扶着顾清修下了那足有百层的玉阶,将之送上轿辇,她本人则是和路眠一同走在了轿辇旁。
顾清修一上轿辇便将四周的挂帘扯了下来,旁人以为是太子殿下又被训斥了不大高兴,只有楚袖和路眠知道,他是又犯病了。
不止是那奇异的青紫淤痕,还有他本身的狂躁之症,都像是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咬他一口。
为了让顾清修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秦韵柳以李怀的安神方和她的清香丸为基础,研制出了一种药效更为强烈、同时对身体的损伤也更大的药丸。
顾清修每日上朝前都会吃一粒,在朝堂上清醒地怼镇北王半个时辰,而后便爬上轿辇用匕首划破皮肤来维持自己的理智。
用他自己的说法来说,这是他多年来的经验之谈,只有疼痛和血液能让他不再发狂,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景象之中。
之前楚袖和路眠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在昨夜里拿到陆檐送来的信后,他们便清楚了,这是一种毒,一种在外域早已大行其道的毒药。
且从那只言片语中,他们了解到一直以来以神明名义为婉贵妃送各种东西的人便是越途,只是在越途抵达京城之前究竟是谁在送就无从得知了。
轿辇行进的速度算不得快,起码以楚袖的体力完全能跟得上,甚至还有空小声问路眠方才在金殿上的情况。
路眠瞥了一眼悄无声息的轿帘,微风拂开轿帘,有极淡的血腥味传来,他皱了皱眉头,很是不喜欢顾清修这样让自己清醒的法子,但他管不到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只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想来下午镇北王家的一双儿女就会抵达东宫,我们得早些做准备才是。”
楚袖愕然,万万没想到顾清修这些天这么折腾,只是为了将柳臻颜和柳岳风两个人要过来,这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现在的顾清修看起来头脑清醒,一切如常,但实际上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疯子,要不是还有宋雪云的遗愿撑着,他怕是真能在那日火场里和宋雪云一起烧成灰烬。
这样的人,绝不会就这么轻轻放下,又或者说,只是针对镇北王一个人,多少有些太符合常理了。
在顾清修身上,符合常理反而是一种不合常理,毕竟他向来不是什么普通人。
两人随着轿辇一路回了东宫,路眠上前将那把精美至极的匕首从顾清修手中夺了过来,简单擦拭后便收进了袖中,再然后扶着他下了轿辇。
疼痛使得他的手臂微微颤抖,路眠甚至能感觉到掌心的微微濡湿,那是顾清修的血。
八月底的京城还算温暖,白日里日光灼灼,有时也能热得人心烦意乱。
早朝定在卯时初,头顶还是一片星夜,时不时的冷风直直往衣裳里钻。
相较于他们只是将丝绸等凉快布料做的衣裳换下去,顾清修身上已经是深秋所穿的厚实衣裳了。
但即便如此,那鲜血还是浸透了衣裳,所幸他为宋雪云服丧,又因着白衣上殿太过忌讳,因而日日着黑衣,也瞧不出个什么印迹来。
两人合力将顾清修送回太子正殿,将安神香燃点起来便退到了外殿。
顾清修醒来的时机不定,但大致也如同宋雪云当时一般,每日能正常清醒两三个时辰。
路眠还能时不时出去为顾清修办事,楚袖就只能每天陪在顾清修身边,揣摩着这位太子殿下的心思,以及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讲述赏月宴那日的情况。
谁都知道这里头有蹊跷,可偏生查不出什么端倪来,那座水上亭顾清修也不知去了多少次,亭边的每一根栏杆他都亲手摸过,确定未有动摇。
两人枯坐了一炷香,茶水已经喝光,就在楚袖准备出去再沏一壶茶的时候,原本合拢的殿门被人缓慢地敲响了。
路眠第一时间捉剑起身,将拎着个空茶壶的楚袖护在身后,用剑鞘末端拨开了门。
门后是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她一脸尴尬地向两人投去了视线,正想说声抱歉就被身后的大嗓门抢了白:“你这贱婢还不快滚开,挡着小爷做什么,是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中气十足,嚣张跋扈,一听就知道是哪位人物。
楚袖将空茶壶放回桌上,扯了扯路眠的衣袖,示意他将剑鞘收回来,不然让那位瞧见了,肯定又是一通乱骂。
哪怕她对这些话是左耳进右耳出,也耐不住宋小公子经火场一遭骂人功力见长,有些话简直脏得不能进耳朵。
路眠自然也是听出来此人身份,但他不愿意走开,只能收起剑鞘而后冷脸望着门外。
初年低头侧身将宋小公子的身影露出来,一边做口型说着抱歉,一边打算动手将他推进去。
但是没推动。
太子正殿的门槛建得比侧殿要高,为了方便宋小公子在东宫走动巡视,顾清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同意他把他自己所居住的屋舍门槛全砍了。
那足有一掌之宽的门槛挡在轮椅脚踏前,宋明轩只能眼睁睁看着,若是以前他早一脚踹上去了,但如今他两只腿才接了骨头不久,以后还不知能不能站起来。
他颇为自然地抬头看向直愣愣站着的路眠,骂道:“有眼无珠的东西,都不知道上来搭把手吗?”
“真不知道太子姐夫怎么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连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一双招子放在脸上屁用没有,不如挖出来下酒。”
路眠皱眉,想回怼回去,但他又骂不出那些污秽言语,到最后也只能冷哼一声。
“你哼什么哼,一个小小侍卫还敢在小爷面前放肆,小爷要告诉太子姐夫,让他将你下狱!凌迟!”
宋明轩双眸喷火,恨不得能起来把路眠咬死。
楚袖见两人又是这般模样,忙不迭打起圆场:“不知宋小公子来寻殿下何事?殿下才下朝不久,方才睡下。”
宋雪云不在了,唯一还能管制住点这位小霸王的也就是顾清修了。
她刻意这么说,也是想让他闭上那张嘴,莫要再说些不中听的话语惹得路眠不快了。
碍于此时身份,路眠确实不能对宋明轩做什么,但他又不是真的是东宫侍卫,再过半月出了宫,路眠要是和苏瑾泽一起套麻袋打他,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果不其然,宋明轩一下噤了声,再开口时声音就小了许多,只是语气还是不大好:“太子姐夫的眼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爷那日在火场里就瞧见太子姐夫装扮不对了,可是有人暗害于他?”
楚袖没想到宋明轩是问这个,先是一愣继而道:“太子妃仙去,太子殿下悲痛欲绝,哭伤了眼,后来又在火场之中烟熏火燎,便更差了些。”
至于后半句,楚袖选择性地听不见。
好在宋明轩也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避而不答,拍着轮椅扶手低吼:“太医署真是一群废物,连个眼睛都治不好。”
她在心中默默叹一口气,这位好像从来没把她和初年当成太医署的人,在她们面前把太医署骂了又骂,贬了又贬。
她也不走,和初年面面相觑,等宋明轩骂完了骂累了,又直勾勾地盯过来:“小爷骂这么久,不知道给倒杯水啊!”
那可真是抱歉,准备去取水的时候被宋小公子堵住了,到现在桌上放着的还是个空壶。
但她知道这话说出来定然讨骂,是以她选择直接将那空壶塞进了宋小公子怀里。
精致小巧的金镶玉壶落进他怀里,宋明轩低头望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此时站着比他高出许多的姑娘。
半晌才将手里的壶想往外一扔,只是动作被面前这带着轻柔笑意的姑娘拦了下来。
“宋小公子,这可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壶,全昭华都找不出第二只来,做壶的师傅前些年因病去了,这手艺没传下来。”
这一番话让宋明轩停了手,将那壶捧在手里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殊来,但他还是心有戚戚地把壶攥紧了。
初年适时开口:“宋小公子,既然太子殿下安眠,那不如我们就先回去吧,您的伤也该上药了。”
宋明轩看了看楚袖,又偏头看了看初年,最后将那玉壶往外一放,双手攥紧道:“快把壶接着,小爷过会儿再来看太子姐夫。”
“你们可得仔细照料着太子姐夫,不然小爷可饶不了你们。”
楚袖自然称是,就在她准备关门的时候,宋明轩又叫停了初年,回头对上她的视线道:“记得转告那个冰块脸,下次记得把小爷搬进去,不然没他好果子吃。”
这下楚袖没回话了,微笑着将门一关,彻底隔绝了宋明轩的视线,隐约还能听见那人的斥骂声。
她不由得为初年这些天的遭遇揪心,心道可得快点将这位活祖宗给打发了,不然初年迟早得累死。
只能说万幸宋明轩现在腿脚不好,初年躲得远些也不至于像当初的琢浅和华阴一样受一身伤。
门一关,路眠也从一旁闪身出来,面色不虞,双手环胸。
“好了,也别苦着一张脸了,我去接些水来,待会儿你看顾着些,我去寻秦女官他们问问情况。”
说完这些,楚袖将那柄被她吹得天上地下的玉壶去接水了。
她才将那壶提在手里,路眠便挑眉问道:“世无其二的金镶玉壶?”
如果不是他们前几日一起从库房里搜寻出这柄玉壶来,他当真会信了楚袖的话语。
她现在糊弄人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也比在宫外时要活泼许多。
也不知是要维持探秋的身份故而如此,还是楚袖本性也是个活泼爱笑的姑娘。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也才是个十八岁的姑娘,贪玩些倒也正常,已然二十一岁的路眠如是想道。
“随便应付的几句话罢了,别再说你会信这种胡话了,我可不信。”
楚袖说完这句便出了门,太子正殿与小厨房相距较远,是以这次她去的是东宫的膳房。
她与膳房的人不大相熟,但好在对方似乎都识得她身上那极为显眼的太医署服饰,离得远远的便听得有人喊:“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女来了,都仔细些啊。”
那模样,活像她是来巡查膳房一般。
等她走到膳房门口时,内里乌泱泱地站了一大批人,除了锅灶起火下了食材实在离不开的,整个膳房的人都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她扣在门上的手一顿,一时间倒不知是该进还是不该进。
站在人群之前的是衣料相对要好些的两男一女,见了她俱是笑模样,几人视线一对便由唯一的女子出来同她搭话:“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虽不知他们误会了什么,她还是十分直白地将手中玉壶往外一递道:“正殿中的茶水空了,我来取些水用。”
她清楚地瞧见那女子的神情有一瞬的僵硬,而后便恢复了那温和的笑意,双手将玉壶捧过道:“这都是小事,我这便让人给姑娘取水。”
一听不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来的,另外两名管事便肩膀一垮,将人驱散开来:“还愣着做什么,东宫多少人都等着开火呢。”
刚才还站得无比笔直的众人顷刻间作鸟兽散,楚袖扯了扯嘴角,暗道能在宫里当值的人果然都是有些见风使舵的本事在身上的,尤其是能在顾清修管控的东宫里爬到管事一职的人。
片刻后全新的茶叶与滚烫的水便都已备好,只不过怕那小巧的玉壶不够喝,水是放在了另一个大了许多的瓷壶里头的。
楚袖本就是来取水的,也没想得要和膳房的人做些什么交流,是以在对方询问是否要派个丫头同去时,她摇了摇头,无比真诚地道:“殿下不喜生人,还是我自己来吧。”
女管事也不觉有异,毕竟顾清修一直以来就不大喜欢婢女进正殿,平日里洒扫的都是太监,身旁伺候的都是面无表情的玄衣侍卫。
若放在往日,楚袖过来也不会有如此优待,这不是太子妃殁了之后,小厨房那边便铆足了劲儿要和他们膳房争高低,手底下的菜都快做出花儿来了。
若论菜色口味,定然是膳房里的厨子更胜一筹,但无奈小厨房那边不按常理出牌,压根儿不像他们一般揣测太子的口味,而是剑走偏锋地变着花样做太子妃喜爱的菜品。
太子妃才没了几天,太子殿下自是伤怀之时,瞧见那些菜品可不就睹菜思人,频频“宠幸”小厨房,将他们这正经是为东宫太子做饭的膳房扔到脑后去了。
原本以为这常陪侍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医女会是突破点,谁知这人就像是看不懂他们与小厨房间的暗流涌动似的,除了取水之外的话题硬是装傻充愣。
送走楚袖时,女管事突然想起来,这位医女似乎和小厨房那边的人关系不错。
这人来膳房不会是来打探敌情的吧?
女管事仔细回忆了楚袖进来时膳房的情形,确保因人墙而未露出他们今日准备的午膳,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楚袖对女管事的猜疑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八成也不会多在意,她又不是东宫的人,充其量也就是个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的外人。
她将东西送回正殿,那时顾清修依旧没有醒,但好在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路眠每隔一段时间就进去看一眼,倒也不至于让顾清修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出什么问题。
再然后,她便从太子正殿的暗道直直而下,在转过几个弯后抵达了秦韵柳和李怀所在的那间暗室里。
幼翠和另一名毓秀宫的婢女早已被安排到了另一处地方,原先躺在那张方桌拼凑而成的床上的秋叶则是被顾清修的一把火烧成了焦炭,正停灵在重建中的太子妃寝殿侧殿之中。
暗室里燃着不知多少只烛火,直将灰暗的室内映照得有如白日,踏进去的那一刻,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楚袖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头。
她不太喜欢这股子血腥味,只要闻到就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恍惚间都要回到前世被病痛折磨得恨不得即刻死去却又倔强活着的那几年。
那是非常痛苦的回忆,她总是拒绝回忆。
是以她强打精神,以一种异常平缓的语气宣告了自己的到来:“秦女官,李大人,看起来像是已经结束了?”
其实说是结束也没错,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看到两人不是废寝忘食般扑在床前,而是跌落在了墙边,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是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
虽然他们两人也确实很久没有睡好就是了,每日卯时起子时歇,除了看医书就是对着宋雪云的尸体尝试新的方法。
数日下来,研究一直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而在今天,他们总算是有了一个结论,在陆檐的那封信启发了他们之后。
李怀已经沉沉睡了过去,手里还握着个细长的琉璃瓶,瓶口用红布封好。
秦韵柳也大差不差,只是她离着暗室入口要更近些,因此也被那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唤醒了。
听见楚袖的问话,她吞咽几下润了润沙哑的喉咙,而后举起了一直攥在手里的医书道:“查到了,出现在太子妃身上的那些青紫淤痕,是从一种名叫七星海棠的植物提取出来的毒素,在域外都极为少见。”
再详细的,秦韵柳没有再讲,而是示意楚袖上前来将医书拿走自行翻看。
楚袖也并未客气,缓步走到秦韵柳身边,先是将她搀着放到了宽大的木椅之上,后又从暗室角落里的一个大木箱里抽出了张厚实的毯子盖在了李怀身上。
再如何李怀也是个大男人,她可没有把握能扶得起来,还是稳妥一些,让他就这么在地上睡吧。
秦韵柳没说什么,只是将手中医书绘有七星海棠图解的那一页翻了出来,打算待会儿结合宋雪云身上的实例将试过的各种救治方法誊抄下来,这样日后若是再遇到也好有个依照。
楚袖重新回到她身边的时候,这位对岐黄一道有着无比的狂热的女官,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冷漠地落了一句:“磨墨。”
秦韵柳的语气太过自然,满室的血腥气都被她冷淡的话语冲散几分,楚袖不其然地想起了前世带她的那位女谋士,似乎也总是这样,一旦做了什么便不管不顾,能一连好几天不吃饭。
那时的楚袖还是个刚从歌坊里出来的乐师,除了一手琵琶外什么也不会,再多些的也就是些魅惑人的本事。
但是那位女谋士教了她许多,识文断字、谈吐气质,甚至于是行走坐卧间的一分一毫。
那个将一切都毫无保留教给她的女谋士隐约与此时的秦韵柳重合,让她不免失声,乖顺地执起墨块,在倒了些许清水的砚台中缓缓滑动。
秦韵柳做起事情来是不顾时间的,等她终于停笔,原本燃了满室的烛光已然尽数熄灭,而在案前摇曳着豆大火苗的,已经是第三根了。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把楚袖晾在了一边许久,连忙出声道歉:“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
“我这就和你讲讲这七星海棠……”
楚袖按住了她翻阅满桌纸张的手,尽管站在秦韵柳身后,她还是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了,我方才在秦女官身边已经看过了。”
非但如此,她还仔仔细细地看过了秦韵柳写下的那些已经用过却失败的治疗方案以及她接下来准备在顾清修身上用到的疗法。
尽管她于岐黄一道上是个十足十的外行人,也不得不承认,秦韵柳是她见过的大夫里最肯下苦工钻研的人,没有之一。
她松开了按住秦韵柳的双手,转而落在了对方因长时间伏案而僵硬的肩颈上,一边用着合适的力道揉捏,一边开口夸赞:“秦女官真的很努力,想来很快便能攻克太子殿下身上的海棠之毒了。”
秦韵柳舒展着身子,感受着酸痛的脖颈一点点被柔软的指尖揉捏开来。
对于楚袖的话却并不认同:“七星海棠在昭华极为少见,到目前为止我们也只见过太子妃这一个病例。”
“而且按送来的那封信上所言,太子身上同时还存在着另一种诡异的毒,谁也没办法确认这两种毒会不会在太子殿□□内发生异变,继而变成一种全新的毒。”
秦韵柳丝毫没有对接下来的事情有所期待,倒不如说,她总是在设想最坏的结果。
楚袖也不反驳,只是确认了掌下已经不再僵硬,便做出了邀请:“现在烦心这些也没有必要,不如先去好好吃上一顿。”
她的视线在不远处呼呼大睡的李怀身上掠过,唇角勾起笑容:“你们应当许久未曾吃过一个好饭了吧。”
“那确实是,我这就把李怀喊醒,待会儿一起去小厨房吃点东西。”秦韵柳点了点头,手上整理的动作也不慢。
楚袖帮着她将厚厚的一沓纸张放进随身带着的药箱里,起身时轻轻道:“太子殿下说服了今上将镇北王的一双儿女送了过来,可能之后还要叨扰秦女官一番。”
秦韵柳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传言中这位推楚袖下水的镇北王嫡女在接连数日的高烧之后便被关在了家中。
“是谁身子不适?”
“镇北王嫡女,身患离魂之症。”楚袖也不隐瞒,毕竟都是自己人,她讲出了之前与李怀的对话,还提起了那张安神的方子。
秦韵柳对于李怀的本事毫不怀疑,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道:“李大人的判断并无错漏,只是具体情况如何,还是等人到东宫来再具体查验吧。”
“那是自然,叨扰秦女官了。”
能得到太医署中数一数二的两位太医的联手救治,柳臻颜的离魂之症治好的几率便又大了几分。
赏月宴后,她与陆檐满打满算只有过一次半通信,前几日送入宫中提及外域毒花的信件,她并未回复。
秦韵柳这下没有再答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该离开了。
楚袖自然也不耽误,转身投入黑暗,沿着甬道之中那微弱的光芒一路上行,一直走到太子正殿的暗门前。
只是还没等她扭开机关,先听见了一句令人脊背发凉的吩咐。
“青冥,带孤去重明殿一趟。孤方才想起,还有一份礼物未曾送出去呢。”
重明殿是今上批阅奏折的地方,后头便是寝殿。
醒来后的顾清修不急着问宋雪云的情况,到重明殿去做什么?
莫非今上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
电光石火间,路眠同她复述的朝堂之上的情形闪现在了她眼前。
她这下才总算明白,顾清修到底想做什么了,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就没想过被众人围攻会落得什么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