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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烤小串+伏茶


第89章 烤小串+伏茶

  ◎“小友,来此何意?”◎

  雨声淅沥。

  裴雪樵来得很快,收起黑伞,清冷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瑾玉身上,悉数化作柔软。

  瑾玉看着他走近,那双惯常温婉含笑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角微抿,露出些孩子气的不满,“裴先生,解释下,为何你成了什么劳什子监护人?”

  裴雪樵垂眸,看着她眼中那点不服气,眸中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又被迅速压平。

  “特殊事件处理部。”他开口,声音温和低缓,“你应当知晓这个部门吧,一个月前,他们秘密联系了我。”

  “他们解释,如今的时代名叫‘灵气复苏’,很多类似…你的存在?会逐渐融入或显现在人类社会。”说到这里,他也有些困惑,但很细心地没有多问,继续道:

  “由于人类社会变化太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需要绑定一位在人间有正式身份、能处理俗务的‘引路人’。在完全熟悉规则之前,一些对外的事务,需要监护人出面代理。”

  山神娘娘还是不满意,“那为什么不能我是监护人?你归我管?”她逻辑简单直接——年龄大的才应该当“大人”。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裴雪樵倏地呛咳一声,忍着耳根热意,这才继续放缓放柔了语调来解释。

  “规定如此。瑾玉,你看,这就像…”他似乎在斟酌着好理解的比喻,“就像去一个全新的、规则很复杂的游乐场玩。”

  “你是第一次去,虽然你本身很厉害,但门口的检票员、里面的游戏规则说明员,他们只认带队的‘导游’手里的票和说明。‘监护人’,就是那个拿着‘人间游乐场通行票’和‘规则说明书’的导游。导游得是熟悉游乐场运作的人。”

  瑾玉眨眨眼,显然对这个“游乐场”比喻有点兴趣,但不满未消,带了些胡搅蛮缠,“那如果导游迷路了呢?”

  “导游会看地图和指示牌(法律法规),也会问路(寻求官方帮助)。”裴雪樵流畅接上。

  “如果游乐场突然停电关门了呢?”瑾玉继续刁难。

  “导游会负责联系管理处(官方机构),安排安全出口(应急方案),并确保你的安全。”裴雪樵对答如流。

  瑾玉盯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分明在忍笑的脸,霎时想明什么。

  ——定有不少刚出世的同道,跟她一样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监护人”制度发出过灵魂拷问。特殊事件部那帮人估计头发掉了不少,才编出这么一套滴水不漏、哄“人”的模板说辞。

  山神娘娘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更多“为什么”咽了回去。她老人家自诩年长,才不要和那些连人话都听不太懂的后辈一般行事。

  有失身份!

  等勉勉强强接受这个“监护人”的设定,她望眼裴雪樵,再次蹙着秀气的眉,问题却截然不同。

  “但为何是你?雪樵,你本是凡人。若非与我牵扯,你或许很久以后才会从官方公布的消息里知晓灵气复苏。如今与我绑定,冥冥之中,你已被卷入这非正常的世界……”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担忧,为眼前这个漂亮小友可能面临的未知险境。

  裴雪樵静静地听她说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微微漾开,“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们。”

  “他们怎么解释的?”最好能说服她。

  “特殊事件部的人解释,”裴雪樵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户口亦是联系的一种,会和大能产生一定的因果牵连,并非随机,亦非人人可行。大能者,自有其道,重因果,厌强求。若绑定之人非其所愿,甚至心生不喜,冥冥之中,气运反噬,首当其冲的,必是那更为孱弱的一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瑾玉澄澈的眼底,缓缓补充道:“而你我之间……登记户口信息时,”他看了瑾玉一眼,清泉似的嗓子愣是泌出些甜意,“据说,非常顺利。”

  非常顺利。

  瑾玉微微一怔。

  是啊,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一丝因果的牵连,仿佛只是一缕山风吹过,自然而然。

  裴雪樵…确实是她此世苏醒后,最为熟稔的小友。

  “可现在,‘小友’摇身一变,成我的‘大人’了……成何体统,辈分都乱了……”

  山神娘娘嘟嘟囔囔着抗议,而旁边那位负责的精悍警官已经拿着笔录本,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这略显奇异的“家庭内部交流”。

  “咳,裴先生,瑾玉女士。闲聊暂时先到这里?关于案情,我们还有些细节需要向瑾玉女士核实一下。”

  警官直接切入正题,“根据被捕偷猎者的口供,他们在后山逃窜时,声称有一个‘红点’如同跗骨之蛆,始终锁定其中一人的眉心,让他们极度恐慌,最终慌不择路撞进了我们的包围圈。”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直视瑾玉,“瑾玉女士,你当时也在后山区域,请问是否看到或知道这个‘红点’的来源?据偷猎者描述,很有可能是狙击枪。这种存在,我们需要高度警惕。”

  “哦,是这个吗?”

  一道细弱却清晰的红色光束瞬间射出,在不远处的地面投下一个小小的红点。

  瑾玉晃了晃手里的小东西,一脸无辜,“是我平常逗云豹…咳,逗小猫的激光笔呀。我看他们鬼鬼祟祟不像好人,又凶神恶煞的,就远远地用这个晃了他们几下,想吓唬吓唬他们罢了。”理由充分,毫无破绽。

  警官看着那支小巧的激光笔,又看看瑾玉坦然清澈的眼神,似乎在评估这个解释的可信度。

  他沉吟片刻,继续追问:“但偷猎者坚称,无论他们如何躲闪、改变方向,甚至躲到树后,那个红点总能立刻重新出现在他眉心正中,这不符合这种普通激光笔的物理规则。瑾玉女士,对此,您作何解释?是否还有其他人或设备协助?”

  这个问题就有点刁钻,超出了激光笔的合理解释范畴,直指异常。

  瑾玉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她真不好圆了,总不能说她用了神通吧?

  就在山神娘娘卡壳时,她的“监护人”出手了。

  “这个问题,我可以代为解释。”裴雪樵清越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从容。

  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瑾玉挡在身后半个身位,“偷猎者当时身处暴雨密林,精神高度紧张,又在被围捕的极端恐慌之中。人在这种状态下,感官极易出现扭曲和放大效应。”

  “一个普通的激光红点,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以及他们自身的心理暗示下,被脑补成‘如影随形、锁定眉心’的致命威胁,是完全可能的。”

  他视线扫过那几个蹲在角落、形容狼狈的偷猎者,笑意微冷,“况且,他们后续的供词里,不还声称听到了神仙在耳边问话?这种明显的幻觉症状,恰恰佐证了他们当时精神状态的极度不稳定和混乱。”

  “将精神压力下产生的错觉和幻觉,作为客观事实证据来质疑,恐怕有失严谨,也难以采信。”他的话语条理分明,逻辑清晰,直接点出了证词的核心漏洞——主观臆测和精神异常。

  警官被他这番滴水不漏的分析噎了一下。

  没毛病,连“神仙问话”这种鬼话都编出来了,那“锁定红点”的真实性确实要大打折扣。

  但他还有许多问题要问,比如她如何精准通知偷猎者的位置,比如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做到从他们手下全身而退……

  裴雪樵仿佛洞悉他的想法,在他开口前,又平静地补充道:“至于瑾玉女士能及时发现偷猎者并通知贵方,这这得益于她对云岫山一草一木的熟悉和爱护之心。发现异常踪迹后,选择立刻报警,是公民应尽的义务,也是保护野生动物的善举。”

  “她的行为,合情、合理、合法。贵方应该予以肯定和感谢,而非过度质疑其过程细节,尤其是在主要嫌犯已落网、关键证据链完整的情况下。”

  他这番话,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直接把瑾玉的行为定性为“公民善举”,把警方的后续追问堵在了“过度质疑”的范畴。

  警官看着裴雪樵,终于把这个监护人和那位创建栖云集团这个庞然大物的新贵联系在一起。

  再看看他身后一脸“我很无辜我只是个热爱山林和做饭的普通市民”的瑾玉,再想想那些偷猎者语无伦次的供词,终究是找不到更有力的突破口。

  他合上笔录本,脸上依旧是职业化的笑容,“裴先生分析得很在理。瑾玉女士,感谢你的见义勇为和提供的热汤。问询就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再麻烦二位配合。”

  “应该的。”裴雪樵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看着警官转身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他收起外人面前的客气,轻笑着转身,对上瑾玉亮晶晶的眼眸。

  “这下,有没有觉得我这个‘监护人’还是有些用处?”

  瑾玉歪头瞧着他,忽而眉眼弯弯,点头肯定,“当得还不赖。”

  裴雪樵低低笑着,“职责所在。”

  “不过嘛…”瑾玉忽然凑近了一点,用一种带着点新奇的目光,重新上下打量了裴雪樵一番,意有所指地说:“比起监护人,我觉得,你还是更适合做神明的护法哦。”

  “嗯?”裴雪樵很快想起那场鬼魂专属的大招宴,若有所思,“你第二次提到神明护法了。”

  “嗯哼,”瑾玉余光虚虚瞥向主殿那尊神像,依旧当着谜语人,“因为山神娘娘确实还缺一个护法位哦。”

  “那你呢?是另一位护法吗?”裴雪樵尽量谨慎地了解着瑾玉的一切。

  “额,算是。”

  瑾玉暂时还不想在小友面前不当“人”,刚想试探一下他的想法——毕竟山神娘娘真的和这个小友合得很来,一个略显局促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咳咳,那个…瑾玉女士,裴先生?”

  两人循声望去,身上还沾着泥点的连泰有些尴尬地站在几步开外。

  他搓着手,脸上堆着诚恳又急切的笑容,“抱歉打扰二位了,主要是关于那只被救下的滇金丝猴幼崽和后续的保护区设立事宜,有些细节,想尽快跟瑾玉女士沟通确认一下。”他目光热切地看向瑾玉。

  瑾玉看着一脸迫切的连泰,转头望向身旁的裴雪樵,挑了挑眉。

  裴雪樵接收到她的目光,很有眼色的会意,转向连泰,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沉稳。

  “连先生,请这边谈。”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切换成可靠的“监护人”兼“代理人”模式。

  栖云董事长亲自出面,这分量只重不轻。

  连泰面露喜意,引着裴雪樵走向殿内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低声交谈起来。

  瑾玉看着裴雪樵游刃有余地与连泰周旋,将那些繁琐的保护区规划、动物救助流程等问题一一接了过去,心头那点因为“监护人”名分带来的小小别扭彻底烟消云散。

  “有个靠谱的‘人间事务处理器’,好像…确实很省心呢——就是换个身份,当护法就更好了。”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低头看向手机。

  是特殊事件处理部的消息姗姗来迟:

  【云岫山神庙瑾玉(ID:LS-BL-949)身份绑定确认函(监护人:裴雪樵)已备案完成。附件:《非人类融入社会基础手册(非人类版)V5.7》、《人间货币使用指南(2025修订版)》、《电子支付安全须知》…请查收。如有疑问,请在直接联系您的专属引导员…】

  瑾玉划过长长的文件,定睛在消息的发布时间。

  “半小时前啊……”

  半个小时…那时偷猎者闹剧都快落幕了,特殊事件部才开始处理?

  “看来灵气复苏的浪潮,愈演愈烈了,让这些人忙成这般。”

  山神娘娘摇摇头,她对案牍之事深感头痛,“幸而我只需守好云岫山脉即可,顺带做些美食……让我想想,明日吃什么呢?”

  暴雨过后,大暑的日头依旧毒烈。

  “我说林溪,你真是我亲闺蜜!”好友陈晓晓撑着遮阳伞,看着滴落的汗珠瞬间蒸发,心有戚戚,“这鬼天气,在家吹空调吃西瓜不香吗?非要拉着我爬这破山!”

  走在前面的林溪倒是精神头十足,她戴着宽檐防晒帽,脖子上挂着沉重的单反相机,回头时眼睛亮晶晶的,活力四射道:

  “晓晓!坚持住!这里可是有金丝猴诶!野生的!你想想,多难得!我查了好久的观测点攻略!”

  “大姐,这是保护区!不是动物园!”陈晓晓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扶着路边的树干喘气,“金丝猴?云豹?那是你想看就能看到的?你看山脚下的保护区展览架,连栖云那些高科技摄像头都才拍了几张照片,咱俩纯靠肉眼,回家做梦好不好?”

  提到栖云集团,林溪眼睛一亮。

  栖云集团的名声在郊市没几个人不知道,她更是粉丝一员。

  这次来云岫山也是因为栖云集团在本次云岫保护区升级过程中提供了大量尖端科技支持和信息宣传,比如红外监测网、声纹识别系统和动物追踪项圈,极大地提升了保护效率,也让她知道了这里有她最喜欢的金丝猴。

  “心诚则灵嘛!”林溪不服输,继续向上攀登,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两侧茂密的林冠层。

  突然,她脚步一顿,指着斜前方一片枝叶掩映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晓晓!快看!那…那是不是…有条尾巴?!”

  陈晓晓顺着她指的方向眯眼望去,果然,在一丛浓绿的枝叶缝隙里,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垂落着。

  “我的天!”陈晓晓的疲惫瞬间被好奇心冲散大半,两人蹑手蹑脚地靠过去,大气不敢出。

  拨开几片碍事的阔叶,眼前的景象让她们惊叹地张大嘴巴。

  只见粗壮的树干上,一只体型健硕的滇金丝猴趴伏其间,其特有的黑白毛色在阳光下流淌着柔顺的光泽。

  问题是,它一动不动,肚皮微微起伏都看不真切,紧闭着眼睛,四肢都软软地垂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猴子依旧毫无反应,连尾巴尖都没动一下。

  “它…它不会是…”林溪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都白了。

  栖云宣传金丝猴保护区的时候讲过偷猎的事件,虽然保护措施完善了,但看到这种情况,她还是下意识害怕起来。

  由于太紧张想确认,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隔着大概半尺的距离,对着那垂下的猴爪方向,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戳了一下空气。其实根本就没碰到毛。

  然而,就在她指尖悬停的刹那,那金丝猴紧闭的双眼唰地睁开了。

  金丝猴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人性化的、毫不掩饰的鄙夷。

  它懒洋洋地瞥了林溪一眼,眼神有着几乎人类都能看懂的“愚蠢的人类,扰猴清梦”,然后一个翻身坐起来,动作流畅优雅。

  它甚至没再看两个目瞪口呆的姑娘,轻盈地几个跳跃,精准地落到了不远处竖着的一块醒目的木牌底下——“请勿靠近,禁止触摸野生动物”。

  接着,它往牌子底座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又闭上了眼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别烦我”的嫌弃感。

  “噗……”陈晓晓憋不住笑了出来,肩膀抖个不停,“林溪啊林溪,你真是…人家就是睡得太香了,你非说人家挂了,哈哈哈!还被鄙视了!”

  林溪也是又窘又好笑,刚才的担心顿时化为乌有,只剩下被猴子嘲笑的尴尬。但尴尬过后,作为金丝猴爱好者的执着又占了上风。

  “不行,难得撞见了,我得合个影!”

  她把相机递给好友,想和金丝猴一起进入镜框,可金丝猴待在“禁止触摸”的牌子底下,位置刁钻,背景杂乱,林溪左挪右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完美的构图。

  大暑天正午的太阳毫无遮挡地炙烤着这片小小的平台,她的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蓦地,她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林溪!”陈晓晓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想扶住她。

  与此同时,那只在牌子底下假寐的金丝猴,看到软倒的林溪,它漂亮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是遭遇了极大的惊吓,浑身的毛发都微微炸开。

  它叽叽喳喳地尖叫起来,声音又急又锐利,充满了慌乱和无措。

  ——神明可是严厉叮嘱过的,它们可以耍点小聪明讨点好吃的,但绝、对、不、能、伤、人!

  现在可好,一个人类在它面前倒下了!这锅岂不是要扣在它猴头上?

  猴子的尖叫声引来了人。

  一个身影敏捷地从旁边的岔路快步走来。

  来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款式简约的米白色亚麻休闲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像是个来此散心的学者或艺术家,手里还拿着一本硬壳笔记本。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迅速扫过现场:惊慌失措的陈晓晓,脸色苍白、意识模糊的林溪,以及那只急得上蹿下跳、吱哇乱叫的金丝猴。

  “我朋友!她中暑了!突然就晕了!”陈晓晓带着哭腔喊道。

  “别慌。”男人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林溪的情况,“是中暑,需要马上降温休息。”

  他当机立断,对陈晓晓说:“前面半山腰有个新凉亭,有阴凉,快扶她过去。不远,我来帮忙。”他和陈晓晓一起架起林溪。

  离开前,他随意扫了眼还在焦急叫唤的金丝猴,眼里没什么情绪。

  金丝猴被他这平淡一眼看得一哆嗦,莫名想到了后山那群赶它们族群出来的大精怪,缩了缩脖子,一溜烟窜进密林深处不见了。

  凉亭建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地,飞檐翘角,古意盎然,就是结构崭新,显然是新建造不久。

  亭内十分阴凉,山风穿堂而过,带走了不少暑气。

  中央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擦拭得锃亮的大号不锈钢保温桶,桶身上贴着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遒劲的大字:“伏茶”,旁边还摞着一叠干净的纸杯。

  凉亭里早有一对年轻夫妻在歇脚,妻子肚子稍稍隆起,看样子有三四个月身孕。丈夫则细心地为她举着小风扇。

  看到他们三人进来,尤其是被搀扶着的林溪,夫妻俩立刻站了起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孕妇关切地问。

  “中暑了,晒的。”陈晓晓紧张解释。

  “那快躺下歇歇。”丈夫连忙帮忙,一起把林溪扶到亭子里的长凳上躺平,孕妇则拿出小风扇对着林溪吹。

  凉亭的穿堂风加上风扇,林溪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对,这里还有伏茶,快给她喝点。”小夫妻道。

  “伏茶?”陈晓晓疑惑。

  先前帮忙的男人已经走过去,拧开保温桶的龙头,一股带着药草清香的温热液体汩汩流出,注入纸杯。

  那茶水颜色是清透的琥珀褐色,散发出混合着淡淡草药味和一丝微酸甜气的独特芬芳。

  “嗯,伏茶。”他一边将杯子递给陈晓晓,示意她喂林溪小口喝下,一边自然地解释道:

  “这是项老习俗。大暑天,三伏热得最厉害的时候,常有热心人或者村里、善堂,熬煮这种清热解暑的草药茶,放在路边、桥头、或者像这样的凉亭里,免费给过路的人喝,防暑气,也叫‘施茶’。”

  “用料都是些常见的清凉草药,像金银花、夏枯草、淡竹叶、甘草、乌梅什么的,喝下去清清爽爽,能解渴生津,去燥热邪气,中暑喝它,正对症状。”

  果然,茶汤缓缓流入林溪口中,起初她毫无反应,喂了几小口后,她的喉咙似乎本能地动了一下。

  林溪意识模糊,只觉得一股温润微苦、带着淡淡甘甜和清凉气息的液体滑入喉咙。

  那苦味很柔和,像是某种晒干的草叶,随后涌上的是乌梅的微酸和回甘,咽下去后,喉咙里竟奇异地生出一股薄荷般的清凉感,仿佛有丝丝凉气从内里透出。

  几口下肚,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眩晕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滚烫的身体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份温润的安抚,心跳不再那么狂乱,眼前刺目的白光渐渐淡去。

  她虚弱地睁开眼,长长吁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陈晓晓紧张地问。

  林溪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水…刚才那个…好喝…舒服多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急,再缓缓。”那位孕妇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陈晓晓按着好友不让她动弹,终于有时间道谢,“谢谢!太谢谢你们了!我叫林溪,这是我朋友陈晓晓。多亏了你们,还有这伏茶!”

  沉默温和的男人微笑着摆摆手,笑容得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我叫游铎,游山玩水的游,金铎的铎。”

  说着,他走到凉亭边缘,负手而立,远眺着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云岫山脉,眼神深邃,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真是个好地方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赞叹的是脚下这片山川大地深处流淌的、丰沛而纯净的“地气”,那才是他此行的目标。一缕缕凡人无法感知的地脉灵气,正顺着他踩在地面上的脚尖,被他悄无声息地采撷着。

  “是啊是啊,”那位丈夫接口道,“云岫山的管理也好,真没想到会特地建个凉亭,还提供免费的伏茶。她怀着孕,本来不想让她爬山的。”他指了指妻子隆起的小腹。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孕妇身上。

  孕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容明媚爽朗,“嗨,其实我身体好着呢!吃嘛嘛香,走路带风!其实我怀孕,难受的反应全跑他身上去了!”她指着自己老公。

  “啊?”林溪和陈晓晓都愣住了,连游铎也微微侧首。

  丈夫一脸苦笑,配合地点头。

  “真的!”孕妇乐了,“除了孕吐是我自己吐,其他‘害口’的反应,什么吃不下饭啊,闻到油烟味就恶心啊,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想哭啊,还有一坐车就晕车晕得死去活来……全是他替我遭罪!“

  ”这段时间可把他折腾惨了,瘦了好几斤,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我呢?”她拍拍自己红润的脸颊,“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爬个山气都不带喘的!”

  “还有这种事?”陈晓晓惊奇地问,“这也太…神奇了吧?”

  游铎镜片后的眸光微闪,他博闻强识,通晓一些玄妙之事,“这种现象,民间有些地方叫‘移胎’或者‘感应妊娠’,虽不常见,但也并非绝无仅有。”

  “有些感情特别深厚、心意相通的夫妻,在特殊时期,比如怀孕时,可能会出现类似‘同息’或者‘感同身受’的现象。或许是丈夫对妻子的极度关切和担忧,引发了身体潜意识的共鸣反应?具体机理,现代医学似乎也难以完全解释清楚,算是一种比较罕见但温馨的‘甜蜜负担’吧。”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又带着点玄妙色彩。

  “或许吧,我俩感情…嘿嘿,确实不错,”孕妇笑得一脸幸福,挽住丈夫的胳膊,“看他那会儿蔫头耷脑吃不下饭的样子,我也难受。听说山顶神庙的老板手艺一绝,就想着来散散步,透透气,顺便带他去吃点好的,补补。”

  丈夫也点头笑道:“结果刚到这儿,喝了一杯这伏茶,嘿,就觉得胸口那股子憋闷劲儿散了不少,胃口好像也回来点儿了。看来真是来对了!”

  “云岫小饭馆?”刚缓过来的林溪眼睛一亮,“我们来也有这个原因,因为小饭馆的外卖都点成限量了,我没抢到呜呜…”

  “谁说不是?我也没抢到!”孕妇深有同感,继而一乐,“也是缘分,咱们一起去吃吧,今天我请客,感谢老天爷让我家这位‘孕夫’缓过来了!”

  林溪和陈晓晓得知游铎不同行时,再次郑重谢过他。

  游铎笑容温煦,“真的无需道谢,我总是见不得人出事。”

  挥手告别,他目送四人离开。

  而两个姑娘和小夫妻说说笑笑,带着伏茶的清凉驱散的暑气,顺利登上山顶。

  此时暮色四合,山神庙气派的山门内外,是另一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景象。

  “哇——!!!”

  刚踏进院门的林溪、陈晓晓和那对小夫妻,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惊呼。

  只见宽阔的庭院中央,错落有致地支着十几个造型奇特的迷你小烤炉——瓦片烤肉后闲置的烤炉再次出场。

  胖乎乎的小猪拱着背,背上架着铁丝网;神气活现的小老虎张着嘴,炉膛里炭火正红;呆萌的熊猫抱着竹筒,竹筒里插满了竹签……每个小烤炉旁都围着兴高采烈的食客。

  诱人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在空气中,那是油脂在炭火上炙烤发出的滋滋作响的焦香,是各种秘制腌料被热气激发出的浓烈复合辛香,是各种新鲜肉类本身的醇厚肉香,还有玉米、香菇、青椒、茄子等蔬菜烤出的清甜气息,混合着果木炭燃烧特有的烟火气,形成一股让人唾液疯狂分泌、肠胃蠢蠢欲动的魔力。

  食客们自助地从旁边长条桌上摆放的大冰柜里取用串好的小串。

  牛肉小串鲜红油润,肥瘦相间;羊肉串带着诱人的脂肪边,撒着粗粒孜然;鸡中翅被划了花刀,腌得酱红透亮;巴掌大的薄切五花肉片卷着金针菇或泡椒;还有晶莹的苕皮、翠绿的韭菜、饱满的香菇、黄澄澄的玉米段……琳琅满目,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大家拿着盘子,挑选自己心仪的串儿,再回到自己“认领”的小动物烤炉旁,体验亲手烧烤的乐趣。

  “天呐!烤小串?还是自助的?这也太适合吃夜宵了吧?”陈晓晓霎时把爬山的疲惫抛到九霄云外,拉着林溪就冲向取串区。

  那对小夫妻也满脸兴奋地加入了挑选大军。

  整个前院的气氛如同大暑夜一般,热火朝天的,而西墙上支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上面放映着一部轻松的老式喜剧片,光影流转,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更增添了几分背景音。

  角落里摆放着几张舒适的竹编摇椅和藤编沙发,有人吃饱了正悠闲地躺着,摇着蒲扇纳凉聊天。

  晚风带着山林的清凉吹拂,吹散了烤炉的燥热,只留下食物的香气和人间的喧闹。

  “滋啦——”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小簇带着香气的火焰。

  “哎哟我的玉米!糊了糊了!”

  “哈哈,你这五花肉还血赤糊拉的呢!再烤烤!”

  “快快快,辣椒面递我一下!多撒点!”

  “干杯!为了这顿神仙烧烤!”

  冰镇过的玻璃瓶装啤酒被打开,白色的泡沫争相涌出杯口,金黄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一口冰爽的啤酒下肚,再撸上一串刚刚烤好、滋滋冒油、撒满孜然辣椒面的羊肉串——滚烫与冰凉的极致碰撞,咸香麻辣在口中炸开,肉汁混合着油脂和香料的美味瞬间充盈整个口腔,满足感直冲天灵盖。

  “急头白脸吃一顿,再干点小啤酒,这才是人间烟火气,最是快活好时候啊!”林溪吃得酣畅淋漓,畅快道。

  在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喧嚣中,游铎独自安静地坐在一个“小鹿”造型烤炉旁,桌上的其余地方,皆堆满了小串。

  他坐姿依旧端正,甚至可以说得上文雅,与周围热火朝天的撸串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他吃东西的样子,却足以让任何无意中瞥见的人头皮发麻。

  一把把夹生的烤串被他抓起,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幅度很小,频率却高得惊人,腮帮子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微微鼓动,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吞咽声又快又急,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饥饿感。

  当竹签被抽出来时,上面残留的肉丝和油脂都被舔舐得干干净净,光洁得如同新签。

  他面无表情,眼神专注得可怕,像一具被饥饿驱动的精妙机器,又像一个被压抑了千百年、终于得以短暂释放的…饿鬼。

  盘中的烤串迅速减少,堆起的空竹签越来越多。

  当最后一点食物被他以那种令人不适的方式吞咽干净后,他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和手指,动作又恢复了之前的优雅从容。

  他环顾四周沉浸在美食和欢乐中的人们,又望向欢快与山风玩耍的银杏,最后盯着庙院正中的恢弘主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冷漠弧度。

  “居然没发现我呢,嗤,不过如此……守不住宝地,便认赌服输,让我来撷取这份天地造化之机吧,待我入山……”

  他呢喃着,准备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体猛地僵住。

  山神庙偏殿一角,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个身影。

  夜色和院中的灯火交织,让她原本秀丽面庞的光暗交织,气质幽沉如渊,却又仿佛与身后绵延荒蛮的山脉浑然一体。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小友,来此何意?”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抿着伏茶:

  “伏茶的传统便是免费取饮,下次路过这碗茶,莫要客气,喝了它,暑气自消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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