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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伏日禳灾汤饼+瓜果李奈
◎“瑾玉,我…恋慕你。”◎
嘈杂的人声遥遥传来,银杏树下,二人相对而立。
瑾玉的目光从游铎周身不断汲取的地气上掠过,带着些谆谆教诲道:“山中地气虽丰沛,却需厚积薄发,方是持久之道,小友这般‘渴饮’,却是竭泽而渔了。”
游铎周身的灵力一滞,镜片后的狭长眼睛微微弯起,很是儒雅,“此间灵气清冽,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惊扰神明清净了。”
瑾玉没有说话,神色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越过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清晰地“看”到了缠绕其上的东西——并非血腥的煞气,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粘稠的“孽”。
她竟一时想不起这种孽气的跟脚,只记得这必然伴随着难以消除的执念。
执念,这个麻烦的东西。
山神娘娘轻叹,心道:不过好在这沉沉的孽障之下,确实没有生灵的怨毒缠绕。
“天地有灵,皆可存身。草木鸟兽,精魅游魂,乃至执念不散者……只要循天地生息之理,不行虐杀生灵、毁伤自然之举,吾便容得下。”
瑾玉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包容万物的仁慈。
“吾允汝在此修行。”
“但需谨记:云岫山生灵万物,乃吾之责任。尔存身于此,便需守此山之规矩。地脉滋养,可取,却不可竭泽而渔。若起贪念,伤及无辜,无论人、兽、草木精灵……我必不容。”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簌簌的银杏在游铎头顶摇曳,似遮蔽,也似缠绕。
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镜片反射着幽光,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遮掩了大半。
“哦?”他喉间溢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带着难以置信的玩味,“你确定?容我……在此?”他莫名加重了“我”字的发音,若有所指。
瑾玉迎着他的目光,山神的威仪在她沉静的眉宇间流转。
“允你在此,是念你未曾沾染无辜性命血孽。此乃恩典,亦是约束。好自为之。”
她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庙宇,继续为欢闹的凡人提供美食。
游铎站在原地,脸上那点玩味和试探消失无踪。
他低下头,视线定在自己立足之处,那里的地气脉络如同被无形的针管狠狠抽取过,呈现出一种虚弱而紊乱的黯淡,但眨眼间,缺失的灵机已被银杏补足。
“……当真恩典呐。”他低声说着,语气有种嘲弄意味。
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姿态重新恢复了那份闲适的儒雅,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对峙从未发生。
接下来的几日,游铎便真听从瑾玉所言,在云岫山中安定下来。
他不再刻意隐匿行踪,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云岫山附近,有时坐在银杏的树荫下闭目养神,有时沿着庙后的小溪散步,偶尔还会在晨雾弥漫时,披着一身晨露从后山走出,迎着庙宇袅袅升起的饭菜香气大步走去。
他像一抹安静的幽灵,无声无息地融入云岫山脉。
山神庙的常客们——云豹、还有偶尔在后院玩耍的小动物,似乎都本能地察觉到这个新面孔身上某种令它们不安的气息,远远地避开了他。
瑾玉对此视若无睹。
她不干涉他的存在,只当又多了一位大精怪,他似乎也真的遵守了界限,不再明目张胆地大肆抽取地气,只是那萦绕在他周身、源于灵魂深处的饥饿感似乎永远如影随形。
这天午后,阳光炽烈得能将石头烤化。
游铎正沿着一条通往山腰观景亭的石径踱步,步履悠闲,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道旁形态各异的山石和虬结的古藤,实则灵力如同无形的触须,细致地探查着每一寸土地下地气灵脉的微弱流动。
这是他的本能,如同呼吸。
转过一处被茂密藤蔓半掩的山壁拐角,前方山道上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浅蓝色运动套装的年轻女孩。
正是进修回来的丹桃,她神色再不似之前的怯弱胆小,而是双瞳炯炯,气质自信,正打算上山让瑾玉瞧瞧她的变化——再“顺便”吃点好的。
两人几乎在同时看到了对方。
游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甚至习惯性地浮起那抹温和有礼的浅笑,微微颔首示意。
然而,丹桃的动作却骤然一僵。
她仰头喝水的姿势凝固,清澈的水顺着她微张的嘴角流下,都浑然未觉,瞳孔收缩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
是他!
那个只存在于部门内部最高加密档案里,让整个特殊事件部乃至更高层都束手无策、寝食难安的存在。
所过之处地脉枯竭、灵气黯淡、凡人易病、草木凋零……档案里描述的恐怖形容在丹桃脑海划过,她心跳加速,根本不敢把这些下场和眼前灵秀的云岫山联系在一起。
“咳!!!”
她被自己刚才灌下的水呛得弯下了腰,剧烈地咳嗽着,借此掩饰自己的失态和无法控制的颤抖。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游铎对视,声音因为刚才的呛咳和极度的紧张而带着明显的沙哑和颤抖。
“呃…天、天真热啊!这路、路还挺陡的…哎呀,突然不想爬了,我、我还是回去吹空调吧…”
胡乱说完,她低着头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山道。
游铎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收敛。
“呵。”毫不掩饰的嘲弄的嗤笑从他唇边逸出。
“拙劣的演技,嗅觉倒是挺灵。看来,这暂时的‘和平’,比预想中结束得更快啊。”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山巅那座在绿树掩映中露出飞檐一角的庙宇,神色竟有些遗憾。
此时晨曦初透,山间清露未晞。
瑾玉正坐在一张竹编的小凳上,仔细地清洗着刚采来的新鲜瓜果。清凉的水珠从饱满的果实上滚落,很是沁人心脾的画面。
游铎悠悠踱步踏进山神庙,欣赏着这幕,等瑾玉清洗罢,他仿佛闲话家常般的随意开口。
“山间清幽,您于此地清修,想来已是许久。不知……可曾亲历过魏晋风流?”
他微微侧头,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如针,紧紧锁住瑾玉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彼时衣冠南渡,清谈玄理,服药行散,竹林风流……虽世道纷乱,却也是思想碰撞、别开生面之世。我长于斯,可叹多年不曾遇到可交流之人,不知您可有了解?”
瑾玉捞出一颗李子,轻轻甩了甩水珠,递给游铎,语气坦然。
“魏晋?不甚亲历,”她微微摇头,“仅在人类总结的历史看过,天地翻覆,战乱频仍,生灵涂炭,戾气盈野,当是乱世。”
“乱世亦是末法之时,你竟是那时生灵?”瑾玉看他一眼,登时生了些恻隐之心——毕竟连山神娘娘都需沉睡来度过末法时代,此人能生生熬过,实属不易。
游铎没听出神明对他的怜惜,只想着“她年岁没那么大”,于是一直存在的忌惮评估,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自信的轻视。
这山神庙和其神灵,在他眼中,已然褪去了最后的神秘和敬畏的外衣。
“原来如此。”游铎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语调,平白傲慢了几分,“倒是可惜,那确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时代。”
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便向自己暂居的后院厢房走去,背影带着一种彻底放松下来的、近乎傲慢的疏离。
瑾玉没有任何被轻视的愠怒,她包容了这份倨傲,若有所思,“他看起来很怀念,或许,度化他的孽气当从此处突破。”
“魏晋南北朝啊……”山神娘娘点点额头,思索了一秒,就选择放弃回忆,继而掏出手机,关键词一输入,流传的历史徐徐展开。
她看着各种考据的历史,不知多少次赞叹,“人类,真的很厉害呀。”
“伏日,万鬼行,气毒厉……作汤饼辟恶……”她认真阅读着资料,在“汤饼”二字上停留片刻,视线又划过后面关于“以热制热”、“发散郁毒”的记述,以及用“井水沉李浮瓜”消暑的古法。
等关闭手机,瑾玉已然有了定计,“正好还没定下今日吃食,便吃‘伏日禳灾汤饼’罢!”
“幸亏还有些麦粉,”她从柜架上取下未被精加工,精制面粉的前身,麦粉,“它的口感要比面粉粗粝些,但更有魏晋风味。”
瑾玉满意点头,往麦粉里注入清水。
“汤饼之要,首重面团筋性,”她分析着菜谱,指尖感受着面团内部细微的力道变化,“水需徐徐,揉需透澈。筋性足,则汤饼入水不散,入口方有韧劲。”
揉好的面团被覆上一块微湿的干净麻布,置于阴凉处醒着,让水分与面粉充分结合,筋络舒展。
趁着醒面的功夫,瑾玉走向角落的蔬果箱。
永远送来头茬的好瓜果堆砌着,她挑了一只大小适中的青皮冬瓜,手起刀落,冬瓜被剖开,露出雪白细腻的瓜瓤。
去籽,削去粗糙的外皮,只留下最嫩的部分,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整齐地码放在竹簸箕。
“冬瓜,性凉味甘,最善清暑利湿。伏日食之,如饮甘露…嗯,此处改良甚好,不愧是我。”
瑾玉扬扬下巴,又走进一处柜架,上面悬挂着一些晾干的草药。
当归、黄芪、几片老姜、一小把鲜紫苏叶,还有一小撮气味辛烈的辟邪香药——那是古方中记载,用于伏日禳灾的秘药,由藿香、佩兰、苍术等几味芳香化浊、驱邪避秽的草药研磨混合而成,气味独特而浓郁。
“伏日汤饼,羊肉为引,取其温热发散之性,驱体内郁积之暑毒寒湿。当归黄芪补气益血,扶助正气以御外邪。老姜温中散寒,紫苏解表化湿。此乃‘以热制热’之理。”
配比着香料,瑾玉顺带重温医理,“而这辟邪香药,则是点睛之笔,专为禳除伏日横行之气毒厉鬼。”
再回灶台,厚实的铁锅已被架在灶上。
一大盆带皮带骨的羊肉冷水入锅,随着火焰燃起,水温渐升。
当浮沫开始聚集时,瑾玉抄起长勺,轻巧而迅捷地撇去些微浑浊的杂质。水沸三滚,撇沫三次,直到汤色开始变得微微清亮。
焯净的羊肉块捞出,铁锅重新注入清水,羊肉块再次入水,这次加入拍松的老姜块、一小段当归、几片黄芪。
初时用旺火催沸,逼出肉香和药性。待汤水剧烈翻滚片刻后,几块大小合适的木炭压入灶膛中心,火焰渐渐收敛,转为文火,让汤汁进入一种缓慢而深沉的“煨”的状态。
时间在铁锅中细微的“咕嘟”声中悄然流逝着。
瑾玉并不得闲,她取来一只深腹的白瓷大碗,注入清水。
几枚圆润饱满的李子、一颗青翠带霜的甜瓜、还有一把红得诱人的小奈果,被她仔细清洗干净,投入碗中。
李子沉入碗底,甜瓜和小奈果浮在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清水的凉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果肉之中,将它们冰镇得恰到好处。
“‘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把甘甜的瓜浮于清泉之中,把红色的李子沉于冰水之中…哎呀呀,人类如何想出这般传神的诗句呢?”她悠闲地吟罢曹丕的诗句,将瓜果湃着,转身继续忙活。
当羊肉的香气混着草药的清苦,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时,醒好的面团也到了最佳状态。
瑾玉洗净手,将面团置于撒了少许干粉的案板上。
她没有用刀切,也没有用擀面杖,仅用双手拇指与食指相扣,如同最灵巧的琴师拨动琴弦,捏住面团边缘,轻轻一揪、一扯、一甩——
一片片厚薄适中、边缘不规则的面片便如白色的云朵,接连不断地飞入旁边早已烧开的滚水中,上下翻滚沉浮,如同无数嬉戏的白鱼。
“汤饼者,非今之面条,乃手撕面片也。取其厚薄不匀,边缘撕裂之态,方得古拙之趣,亦更易吸附汤汁精华。”山神娘娘似乎彻底沉浸在这古法制作的过程,说话也开始文绉绉起来。
她看着面片在沸水中翻滚,逐渐变得半透明,边缘微微卷曲,散发出纯粹的麦香,用竹笊篱将它们捞出,分入两只宽口的大碗中。
此时,煨煮的羊肉汤也已到了火候。
她掀开盖子,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扩散开来,汤色呈现出一种醇厚而温润的浓白色,表面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
她撇去浮油,用长柄木勺舀起滚烫的、饱含精华的羊肉汤,浇在碗中的面片上。
滚烫的汤汁将面片浸润得更加饱满晶莹,随后是雪白的冬瓜块、炖煮得酥烂脱骨的羊肉块被放入碗中。
接着,她捻起一小撮那气味辛烈的辟邪香药粉末,顺带附上些神明的灵气,均匀地洒在汤面之上。
最后撕几片鲜嫩的紫苏叶,点缀其间。
一碗复原自魏晋南北朝伏日、承载着禳灾辟邪古老仪典的汤饼,终于完成。
此时,湃着的瓜果李柰也已沁凉冰爽,瑾玉将它们捞出,盛在一只素雅的荷叶形浅盘里。
青翠的瓜、紫红的李、鲜红的小奈果,水灵灵地堆叠着,散发着诱人的冰凉甜香。
她将一碗汤饼和一盘冰镇瓜果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汤饼蒸腾起袅袅白汽,带着羊肉的浓香、草药的微苦以及那辟邪香药独特而霸道的辛烈气息,在大暑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隐隐冲淡了夏日的燥意。
“游小友,”瑾玉人在前院,声音却响在后院游铎的房间门口,“伏日暑热,请用些汤饼瓜果,聊以祛暑。”
打坐沉思的游铎睁眼,出现时,他显然被那独特的香气所吸引,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石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饼上。
当看清碗中之物时,他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心脏,脚步在门槛处顿住,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冲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轻视或冰冷,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追忆。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石桌前,伸出手想要去碰触碗的边缘,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仿佛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汤…饼?”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显得有种生涩感,可目光却胶着在汤面上久久不肯离开。
游铎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他拿起碗边的竹筷,低下头,凑近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是灼热的、带着血腥和尘土味道的风,刮过龟裂的大地。
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如同迁徙的绝望蚁群般的人流。
破败的衣衫,深陷的眼窝,嶙峋的肋骨,每一步都踏在死亡边缘的麻木与疯狂。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尸臭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名为“饥饿”的绝望味道。
饥饿。
永无止境的饥饿。
哪有什么风流逸事,只有扒光的树皮,掘尽的草根,胀满了肚子却带不来生机的观音土。
饿啊……不想死啊……
游铎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紧紧闭了闭眼,在瑾玉友善的目光下,忍下如骨附蛆的暴食欲望,夹起一块挂着浓郁汤汁的冬瓜,送入口中。
冬瓜炖得极其软烂,入口即化,清甜的汁水混合着羊肉的浓香和草药的微甘在舌尖弥漫开。
他又挑起一片厚薄适中的汤饼,这面片吸饱了汤汁,入口带着温热的韧劲,纯粹的麦香在唇齿间回荡。
而后,他再夹起块肥瘦相间、炖煮得酥烂脱骨的羊肉。
肉块入口,几乎无需咀嚼,浓郁的肉香、油脂的丰腴瞬间在口中爆开,混合着当归黄芪的药香和未知香药独特的辛烈气息,形成一种复杂而极具冲击力的味道。
没有狼吞虎咽。
游铎的每一口都咀嚼得极其认真,待一碗面下肚,他久违地感知到他那早已失去生理功能、只余无尽空虚感的胃部,漫上些奇异的暖意来。
“可喜欢?”瑾玉在一旁适时问询,有些期待,“是那时的味道吗?”
“……我不知道。”
“嗯?”
“我是说,我没有吃过,”游铎轻轻笑起来,无法掩饰的讥讽显露着,“汤饼,平民百姓的吃食…可那时,有几个平民百姓?都是流民与士族。”
“我那时吃的最后一顿,也是最好的一顿饭,是一碗从地上抓起来,干咽下去的生麦粉。”
他望着碗中那剩余的小半碗汤饼,看着那乳白的汤,筋道的面片,眼神复杂得如同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彼时…若能得这么一碗热腾腾的汤饼……”未尽之语被他散在喉间。
就在这怅然的叹息余音未散之际——
异变陡生!
游铎脸上的那点追忆与复杂瞬间冻结,如同被打碎的冰面。
一股阴寒刺骨、带着浓烈腐朽气息的黑气,毫无征兆地自他天灵盖猛地喷薄而出,瞬间将他周身笼罩。
“呃啊——!”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从黑气里炸响。
他体内,来自正神的浩大、阳和、蕴含着驱邪净秽之力的磅礴神力,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彻底引爆。
那是瑾玉精心为食客准备的辟邪神力,也是“伏日禳灾汤饼”本身所承载的意义——专为驱邪辟恶而生的食物。
瑾玉微惊,站起身来,“你、你竟是饿死之鬼?”活了太久的神明终于从浩远记忆里翻找出对应此状的记忆。
“饿死鬼属邪祟,你怎敢食用用作驱邪禳灾的汤饼?”话音刚落,她便抿了抿唇,有些不忍,“你没吃过,你亦不知……”
游铎不语,黑气散去,他原本儒雅清癯的面容变得狰狞扭曲,皮肤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变得青黑、干瘪,浮现出如同枯树皮般的褶皱和裂纹。
那双细长的眼睛,眼白部分充斥着浓稠如墨的漆黑,只剩下两点猩红如血的瞳仁,闪烁着疯狂、痛苦和滔天的恨意。
饿死鬼。
一个由无数饥荒流民临死前最不甘怨念凝聚而成的、永远被饥饿折磨的孽障邪祟。
“游铎,收敛你的气息。”
然而,暴怒的饿死鬼根本听不进去。那碗汤饼,不仅唤醒了被他刻意遗忘的、属于“人”的脆弱回忆,更将他竭尽维持的生脉暴露在神性烈阳之下。
生死恐怖,这是他最惧怕的东西。
“虚伪!”一只由森森孽气构成的鬼爪,带着厉啸和怨毒,无视了瑾玉的警告,朝着她狠狠抓去。
几近遮蔽前院的鬼爪之下,瑾玉的身形显得无比渺小,眼看就要被按压下去。
“小心——!”
一声带着惊骇欲绝和极度恐慌的嘶喊,如同炸雷般在院门口响起。
一道身影,以一种完全超越了人类极限的速度,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从院门处冲了进来。
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瑾玉和那致命鬼爪之间!
“砰!!!”
碰撞的巨响回荡整个山神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烟尘散去,游铎冷冷凝视着碰撞的中心,在看清其间状况时,瞳孔一缩。
一只手掌心静静朝着他的方向,本该爆裂的男人正颤抖着紧紧抱着什么,却并没有多个窟窿,连带周围的建筑也完好无损。
可当瑾玉的脸从男人的肩上抬起,第一次显露出无比清晰的惊怒。
“放肆!”
轰隆!!!
晴空响雷,似在宣泄神明的愤怒。
游铎眼底有着忌惮,可面上仍是轻蔑,“小情郎还没出事就吓成这样?不过……”
他还想说什么,下一秒,神色一肃,抬起双臂挡下从天而降的紫雷,心道不能在神庙这种对方主场对仗,于是丢下句话,扬长而去。
“神明不是都自诩慈爱万物?你心有偏爱,可配当神明?”
饱含恶意的话音回响,瑾玉对此不屑多言。
“雪樵?”她紧张地抓起裴雪樵的双肩,生生将个大男人抓直了身形,“你感觉如何?”
鬼爪虽被她悉数挡下,可那孽力性质特殊,正克凡人,果然,被半扶半抱的裴雪樵神色恍惚,明显精神受创。
他努力睁开眼,那双漂亮凤眼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瞳孔涣散,“瑾玉……”
瑾玉清理着他身上的孽力,闻言侧耳,“我在。”
“瑾玉……”
“我在呢,想说什么?”
裴雪樵白着脸,意识还模糊着,一切动作仅凭潜意识,“你没事吧?”
“…我无事。”
“那就好。”
“你该关心你自己,”瑾玉叹气,“你明知我有道行,为何还要挡在我前面?”
“我错了……”
“唉。”
她的无奈放在裴雪樵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她在怪我”,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有些委屈道:“我都要死了……”
瑾玉呸呸两声,“你不会死。马上,很快就好。”
然而裴雪樵听不清,他感知身体难以言述的、仿佛从骨髓深处冒出的彻骨寒意,死亡二字无比清晰。
生死关头,他再顾不得什么隐忍什么克制,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你最近和那个男人走得很近”“我来时遇见他,你总暗里赶我走”“你是不是烦我常来找你”“别忘了我”“算了还是别记得我”……
可张开唇*,他只用着小小的气声,用尽全力说出几个字。
“瑾玉,我…恋慕你。”
“……”
瑾玉的眸子缓缓睁大。
与此同时,最后一束孽力被拔除,裴雪樵在充盈的神力下迅速清醒过来,甚至听到了自己最后一句话的尾音。
“我……”
“你……”
面面相觑里,裴雪樵俊脸红透,心中暗恨第一次告白居然这般敷衍,正欲鼓足勇气认真剖白时——
瑾玉后退一步。
“怨我愚钝。”
她的语气复杂,在裴雪樵震惊又仓皇的目光里,无数细密如缕、流淌着月华般清辉的云气,凭空而生,如同最灵巧的织女在飞梭走线,围绕着她的身体飞速交织、缠绕。
转瞬之间,一件广袖流云、裙裾曳地、通体流淌着缥缈祥云与山岳青岚的神衣,取代了素色衣裙,覆于其身。
平日简单束起的长发,一顶编织繁丽的百花冠落于其上。
“怨吾隐瞒身份。”
她脚下同样有云气氤氲而生,将她稳稳托起。
那张原本温婉秀丽的眸子,如今泛着神性的璨金,眉目低垂,无悲无喜,恰如正殿那尊慈悲又无情的神像。
“怨吾…要拒绝于你。”
神明踏云而立、神衣璀璨,仿佛集天地灵秀于一身,她的目光在裴雪樵强忍失落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
旋即脚下的云气一盛,神衣广袖飘拂,整个人化作一道流泻着月华青岚的神光,欲往游铎遁逃的方向,疾追而去。
未能察觉,或者说,不愿察觉自己的云帛自男人手中划过,和他的回应,只丢下一句:
“你我殊途。”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魏晋伏日小知识:
“彼时人言‘伏日万鬼行’,一碗热腾腾的汤饼不仅是饭食,更是驱邪禳灾的‘护身符’。烟火升腾处,病邪自退散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