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假如系统欺骗了你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一二五章


  第一二五章

  

  天色微熹,冬日的晨风凛冽如刀,在院外呼啸而过,庭中有几根枝桠被积雪压断,坠进薄薄一层的雪地里,发出簌簌声响。

  而屋内的熏炉燃着上好的炭火,暖意融融却没有一丝异味,甚至还隐约有一丝丝温暖过了头……

  曳地的床幔轻微浮动,却没有完全放下,而是系起了一边。

  还维持着昨夜衣着的棠观侧身坐在床边,面上因一夜未眠带着稍许憔悴,但眸光却是一瞬不瞬的凝在某一处,眼底似有流光掠过,时不时也会添上几分黯然。

  神色颇为复杂,像极了喜忧参半的模样。

  一晕便是一整夜的颜绾昏昏沉沉醒了。

  更准确的说……

  她是被热醒的。

  还未睁开眼,她便抬手在自己颈上蹭了蹭。

  果然,已是微微出汗了。

  半梦半醒间,她蹙了蹙眉,手一挥便把自己身上盖着的锦被向下推离了一些。

  只着一件单衣的双肩露了出来,总算将那股闷热尽数散了开来……

  颜绾松了松眉头,然而还未舒服多久,下一刻,那热乎乎的锦被便又盖了上来。

  仍然没有清醒的她再次抬手将肩头的热源扒拉了下去。

  盖上。

  不死心的再拉下。

  再盖上

  颜绾被气清醒了,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热……”

  一个热字刚出口,便是戛然而止。

  怔了怔,“殿下……?”

  为什么棠观会坐在床边这样看着她?

  她只记得,自己昨日似乎是在前厅莫名晕过去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朝床幔外瞥了一眼。见晨光已在窗上潋出淡淡的影,更是不解的瞪大了眼,转向棠观,“今日不必早朝了么?”

  棠观深深的看着她,视线落在那被她半拥着的锦被上,“我告假了。”

  说着,又探过身子,将那锦被从颜绾手下拉了上来。

  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锦被围成了粽子状,颜绾:“……殿下,我热。”

  棠观蹙眉,“会着凉。”

  颜绾差点没一口气噎住,“……殿下今日为何告假?”

  为何要告假,为何要不怀好意把睡懒觉的她硬生生闷醒???

  肃王殿下欲言又止,本就复杂的神色更加让人捉摸不透了。

  沉默了半晌,他抬眼一字一句道,“阿绾,你有身孕了。”

  “……”

  “……”

  她有身孕了?

  有身孕了??

  有身孕了!

  一双桃花眼瞪得越发大了,向来“泰山崩于顶面不改色”的陆无悠陆楼主,难得露出了片刻呆滞的神情。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是惊讶反应不过来,而另一个则是察言观色陪着小心。

  屋内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咳……”

  回过神的颜绾盯着棠观眨了眨眼,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殿下没诓我?”

  “自然没有。昨夜你忽然昏厥,姜太医来府中诊脉,后又请了另一位太医前来,两位太医确诊是喜脉,不久前已进宫禀明了父皇,父皇这才允了我的告假。”

  见她反应淡淡,完全不像他昨夜得知后那般欣喜若狂、难以自抑,眸色一下便黯了下来。

  “……”

  她当真是怀了身孕吗?颜绾将信将疑。

  可这表情这语气……都像是在说她得了不治之症啊!

  她就有些不知所措,再一看棠观那怎么掩都掩不住的忧心忡忡,更是心凉了半截,“殿下是觉得……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么?”

  毕竟如今时局未稳,外患犹在内忧更甚,她这一有身孕,可是添了不少麻烦啊……

  正如此想着,床边的棠观却是蓦地抬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向了自己,面色已是彻底变了,嗓音也不自觉带了些凛厉,“什么叫不是时候?现在不是时候,那何时才是他该来的时候?”

  颜绾被他这疾言厉色的模样吓了一跳,一愣,说话都不由有些结巴了,“我……我以为……”

  棠观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过激,薄唇微抿,周身的冷意散了去,只留下些许怅然失落。

  “阿绾,”声音低了下去,口吻里也隐隐多了一丝恳切,“此前你不愿要孩子,我不会逼你。但如今你既已有了身孕……答应我,留下他好不好?”

  面对着面,被那灼灼的黑眸一瞬不瞬盯着,颜绾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要被化了,连迟疑都不敢再迟疑,下意识的点头应道,“……好。”

  棠观一愣,似乎没想到颜绾会答应的如此快。随即,眉宇间仅存的一抹阴云便尽数散开,眸色欣然漾深,就连唇角都微不可察的雀跃起来。

  俯身将人紧紧拥进了怀里,棠观眼角眉梢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侧颜的轮廓也逐渐柔和。

  颜绾点完头后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棠观这是在求她把孩子生下来么?

  她看着难道像是个会丧心病狂伤害腹中胎儿的女人吗?

  然而这疑问只是刚一冒出来,她便想通了。

  定是棠观还对那一晚的事耿耿于怀,以为她不愿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不过这么理解却也没错。

  在危楼那里还未妥善处理前,她的确不大想有一个陆无悠的孩子……

  只是既然已经有了身孕,她也就随遇而安了。

  或许是母亲的天性,尽管并未期待过这个孩子的到来,但此刻知道腹中多了一个小生命后,颜绾的心情还是有些异样。

  欢喜却惴惴,还忍不住想起了已经离开大晋的软软。

  ===

  怀有身孕后,生活应当会有些变化。

  颜绾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自己也会适当的少操心一点,少去几次风烟醉,少走动少站着。

  但她觉得,棠观似乎太紧张了一点。

  他的紧张直接导致她的生活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变化。

  据豆蔻说,那夜姜太医诊出她的喜脉时,某位殿下疾步走进屋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第二位太医来确诊后,他更是大半夜吩咐棠遇去安王府跑腿,将此事告知棠清平。若不是宫门未开,棠观怕是还要让两位太医立刻进宫禀明晋帝。

  反正那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的激动样,像是恨不得要昭告天下似的……

  “姜太医离开之前,王爷还特地问了他一些注意事项,亲自记了整整一张纸。”

  豆蔻小心翼翼扶着颜绾走出院子,满脸感慨。

  颜绾苦着脸,拍了拍她的手,“两个月的身孕而已,又不是大肚婆……用得着这么扶着吗?”

  豆蔻瞪大眼,郑重其事的点头,“用!”

  “……”

  “小姐,王爷昨天可是寸步不离的跟着你啊,就生怕你磕哪碰哪了。要不是今日的早朝实在不能告假,奴婢百分百确定,王爷他现在铁定还黏着你。今早王爷上朝前特地吩咐奴婢了,说是让我也要寸步不离的跟在你身边。不仅要时时刻刻扶着,还要监督!”

  “……哈?监督?”

  “监督你每走几步就得坐下歇歇……啊,步数到了,小姐你快坐下。”

  豆蔻二话不说,将颜绾摁在了身后回廊的长椅上。

  颜绾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小姐,奴婢给你看看肃王殿下都记了些什么~”

  豆蔻四周张望了一番,悄悄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颜绾。

  颜绾眸色亮了亮,伸手接过,“可以啊,偷来的?”

  “啧,奴婢哪儿有那个胆子。”

  豆蔻得意的晃了晃脑袋,“奴婢只是过目不忘,看一眼就记住了。想着小姐你应该对这个挺感兴趣,就重写了一张。”

  颜绾满意的眯了眯眼,展开那张纸甩了甩,压低声音夸了一句,“不愧是生门的。”

  垂眼看向纸上那清秀的字迹,她轻声念了出来,“嗜睡怕冷?什么意思?”

  “啊,姜太医说每个有身孕的女子都不一样,有的嗜睡有的怕冷。”

  颜绾噎了噎。

  棠观倒是会记重点,把前面那句不一样扔了,倒是将怕冷记得牢牢的,所以才恨不得把她裹成粽子。

  “吃食以清淡为主,宜清热、滋补,而不宜温补。”

  继续念道。

  豆蔻点头,“所以王爷已经吩咐过厨房,以后大鱼大肉是没了。”

  这对于她家无肉不欢、无辣不欢的小姐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哈?!”

  颜绾震惊。

  她还以为昨日那不合口味的三餐是巧合,敢情以后日日都按照昨儿的标准来了?!

  “还有呢,”从颜绾手里抽出了那张纸,豆蔻继续解说道,“姜太医说了,宜母果的汁能缓解孕吐,王爷也记了。”

  “等等,”宜母果就是柠檬吧?颜绾揉了揉眉心,“我现在可没孕吐反应……”

  “王爷说了,迟早会有的,所以吩咐顾平去买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方才奴婢已经瞧见一车宜母果运进王府了。”

  “!!!”

  颜绾笑不出了,牙根开始隐隐泛酸。

  咬牙切齿了片刻,她从长椅上弹了起来,“豆蔻,我们去把棠观那张纸偷来吧。”

  “哎,偷来做什么?”

  “撕。掉。”

  

  第一二六章命数

  

  北齐。

  夜黑风高,一辆并不显眼的马车颠簸着在宫门外停了下来。

  看守宫门的侍卫走上前,看了一眼驾车的马夫,“车内是何人?”

  话音刚落,车帘便是被掀开了一角。

  一身着华服的男人手执通行皇宫的令牌,开口道,“本王有要事进宫与陛下商议。”

  一看清车中坐着的人和他手中的令牌,那守卫连忙拱手行礼,后退着给马车腾开了道,“原来是奕王殿下。”

  说着,转头对身后的人朗声道,“还不快放行?”

  贺玄收回手中的令牌,退回车内放下了帘子。

  马夫扬鞭,赶着车缓缓进了宫门。

  月色寒凉,那渐行渐远的马车在地上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统领,这马车竟也能入宫么?”

  “这宫中的规矩咱们是同晋人学的,但却不如他们那么严苛。更何况,奕王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有通行令牌在手,无论何时都可进宫面见陛下。”

  “原来如此……”

  “哎,”旁边有一人插话道,“奕王殿下不是出使大晋迎接十五公主去了么?这使团还未回来,他怎么就一人先回都城了?”

  方才交谈的两人一愣,也是若有所思的转头朝那马车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噤声了。

  马车内,软软端端正正的坐在贺玄身边,小手攥着衣角,有些紧张,“皇叔,你要带我去见父皇母后了吗?”

  这一路在贺玄的教导下,她总算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也知道爹娘不能叫爹娘,要交父皇和母后。

  贺玄叹了口气,心情莫名有些沉重,“是啊。”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悄悄进宫呢?”

  软软不解。

  明明和他们一起的人都还在城外,皇叔却单独带着她坐马车走了。

  贺玄偏头看向软软,面上的沉重微微收敛,故作轻松的问道,“公主不想快些见到陛下和娘娘么?”

  公主?

  软软那双漂亮的异瞳里浮起一丝疑惑,糯糯的纠正道,“不是公主,是软软。”

  贺玄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软软的脑袋,“之前可以唤软软,进宫后就得按照规矩唤公主了。皇宫不比你从前待的肃王府,以后你要……”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将还未出口的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哑然了片刻才重新开口,“罢了,你或许……不必学那些规矩了。”

  软软完全听不懂贺玄在说些什么,鼓了鼓腮,不再说话,只是垂头自顾自玩起了自己的手指。

  “王爷,到了。”

  车帘外,马夫小声提醒道。

  贺玄回过神,应了一句“好”后将手递给软软,想要抱着她下马车。

  软软打了个哈欠,这才张开手臂扑进了贺玄怀里,小手圈住他的脖子,脑袋伏在他的肩头,亲昵里满是信任和依赖。

  贺玄抱着她的手僵了僵,眸底隐隐闪过些愧疚。

  他跳下车,却没有立刻走进那灯火幽暗的宫殿,而是在原地杵了一会儿,眉宇间多了一丝游移。

  “奕王爷?”

  殿外已有一內侍看见了他,缓缓走了过来。

  贺玄抿唇,似乎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将还趴在他肩头的软软拉开,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时,从衣袖中拿出一把做工精致的匕首,迅速塞到了她手中。

  再一扬手,便用那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软软拿着匕首的手,“这匕首交予你防身,你好好收着,莫要被这宫中其他人瞧见了。”

  头一次遇见时,他便知软软会些功夫,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将这匕首交给她,已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了……

  软软懵懵的钻进那匕首,虽不明白贺玄的意思,但却还是乖乖收进了衣袖里。

  其实若要说防身,她压根用不着这么一个匕首。离开大晋前,师父奉娘亲的命令,特地给她打造了一个精致小巧的暗器匣,也贴在手臂藏在衣袖里……

  不远处,那內侍已经走了过来,“王爷,陛下和娘娘正在殿中等着您,您快进去吧?”

  贺玄颔首,“这就来了。”

  说罢,便抱着还没回过神的软软朝殿内走去。

  北齐的宫中不似肃王府那般灯火通明,昏暗中甚至还带了一丝阴森。

  软软侧着身打量着殿外的一草一木,尽管内心知道这是她爹娘的居处,但本能的直觉却告诉她,这里很危险,她应该离得越远越好……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奕王爷,请。”

  內侍在殿门处躬身,却没再上前一步,而是等他们走进后关上了殿门。

  “砰。”

  殿门掩上的声音让软软小心脏微微跳了跳,一转头,她看清了大殿之上端坐着的一男一女。

  男人身着玄色龙袍,双鬓略沾了些斑白,面容隐在珠旒下看不大清,但那双眼却是幽邃锐利,透着些睿智精明。

  而他身边的女人,一身正红凤袍,鬓发间的凤钗一丝不晃,尽显雍容,贵不可言。

  软软一时看得目不转睛。

  这就是她真正的爹娘么……

  她突然想起了颜绾曾经讲过的故事。

  ——软软的爹娘很厉害很厉害,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软软的爹娘不得已将她交给了手下的仆人,逃离那些是非……

  娘亲果真没有骗她,她的爹娘一看上去就……好厉害啊。

  “臣弟参见皇上,参见娘娘。”

  贺玄将怀里的软软放下,单膝跪了下去。

  见状,软软也学着他的样子跪了下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小声试探的唤了一声,“父皇……母后……”

  乍一听见她唤出的“母后”二字,皇后垂下眼,目光移向了别处,始终端庄的面具有一闪而过的破碎、贺归却是毫无波动,视线落在软软略显局促的小脸上,又落在那双澄澈的异瞳上,他眯了眯眼,口吻淡淡,“起来吧。”

  “……”

  软软一愣,最初见到爹娘的欢喜就随着这淡漠的一声“起来吧”尽数湮灭。

  她怔怔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的仰头看向也已经站起身的贺玄,想要挪到他身后扯扯他的衣角,但一看见贺归的脸色,却还是害怕的收回了手,动也不敢动,只满脸失落的站在殿中央,裙摆都粘上了些灰尘。

  贺玄并非没有发觉软软的小动作,他强忍着不转头去看女孩那可怜巴巴的模样,而是看向贺归,“皇兄,十五公主我已带回来了……”

  “她果真是当年那个孩子?”

  贺归打断了他,目光依旧一瞬不瞬盯着软软那双异瞳。

  “臣弟已经看过她手臂上的莲花胎记,再加上这双异瞳,应当是嫡公主无疑。”

  闻言,软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莲花胎记。

  贺归面色微冷,视线终于从那双异瞳上移了开来。

  就是这双眼睛……就是这个孩子……

  他命中的劫数,竟还活在这个世上……

  当年这孩子天生异瞳,出生时寒冬腊月,皇宫里竟是开了满池的莲花,被称为数百年难遇的祥瑞之兆。

  国师连夜进宫,在御书房屏退众人,告知他这位公主是帝星,未来会成为北齐的首位女帝,且北齐的命脉就悬于她一人身上。北齐若兴,她功不可没。

  而就在他准备立刻封这位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为北齐储君时,国师却阻止了他。

  ——“陛下,微臣还有一事未禀明……此女是陛下您命中的劫数。”

  ——“……何意?”

  ——“她命中是个……弑父之人。”

  他原本要将这未来会弑父的女婴暗中诛杀,但却又担心损害了北齐命脉,于是国师提出了一两全的法子,便是为他们父女二人交换命数。

  说起来这法子也着实毒辣,除了作法,最后还要将女婴活活焚烧至死。

  六年前,他已命国师作过了此法。而六年后,他的这位女儿却又重新出现在了他面前……

  所以当初,是有人在最后关头将孩子调包了?

  贺归偏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皇后一眼,“身为公主,自然有公主的使命,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不动声色,面上甚至连一丝悲悯都未曾闪过,“陛下所言甚是。小十五有她的命数,既然危及国运,臣妾纵使有千万个舍不得,也……不得不舍。”

  贺归笑了,笑容里带着旁人看不懂的冷嘲。

  他这女儿真正的命数,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国师知。而对其他略微知晓些内情的人,他的说辞通通是此女有祸国殃民之命。

  所以就连皇后,就连贺玄,也只以为贺归是因着北齐兴亡不得不处死软软……

  “那就好,让国师开始吧。”

  收回视线,贺归看向站在殿中的软软,启唇道。

  贺玄攥紧了手,缓缓退到了一旁,眼睁睁看着想要跟过来却被一群打扮阴诡的巫师包围、小脸满是惊惶的软软。

  摇铃声,脚步声,巫师嘴里时不时冒出的叫声……将软软的叫声淹没。

  贺玄再也看不下去,猛地转身疾步走出大殿,仿佛再多待一刻便要窒息。

  他不能出手……他不能忤逆皇兄,更不能置北齐的安危于不顾……

  一切都只能怪这个孩子的命……

  “皇叔……”

  被一群阴森恐怖的怪人包围,软软一下跌坐在了地上,下意识张口唤了一声贺玄,然而一转眼,却是只瞧见了贺玄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铃声在耳畔陆陆续续响起,还有那些怪人嘴里发出的呼噜声,一张又一张狰狞的人脸在眼前晃动,伴着忽明忽暗的灯火,宛若那些阴魂不散的鬼魅,正龇牙咧嘴的纠缠着自己。

  眼前的景象越发变得光怪陆离,软软只觉得心口仿佛有什么要炸开似的。

  她惊恐的闭上眼睛捂住了耳朵,然而那些声音却是依旧穿透手掌,刺得她耳膜一阵生疼……

  突然有人开始拉扯她,她踉踉跄跄的被拉起了身,再睁眼时,眼前竟是有人举着火把靠近。

  火光灼得她眼睛刺痛无比,而透过那火光,她看见了坐在殿上无动于衷的贺归,而另一边,她的母后甚至没有赐给她一个眼神……

  ——软软的爹娘是北齐最尊贵的人,他们不仅可以保护好软软,还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送到软软面前……

  ——软软的娘亲也很爱软软……能照顾好软软,是她身为母亲最大的遗憾……

  ——她会比我对软软更好。

  ——娘亲无论如何都不会不要软软的……拉钩……

  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似乎在耳边重复着那些早已被她铭记于心的话。

  为什么要将她送回这个恐怖的地方……

  为什么明明拉过勾却还是要抛弃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她?!!

  一瞬间,那异瞳中戾气暴涨,再不复往日的澄澈。

  “铛——”

  匕首出鞘。

  殿外的贺玄突然听见了几声凄厉的尖叫,下一刻,殿门便是被猛地撞了开来。

  浑身沾满了血迹的女孩手执匕首自面前一闪而过,快得让他以为自己花了眼。

  “来人!还不给朕将那孽障捉回来!!”

  殿内传来贺归暴怒的呵斥声。

  贺玄眸光骤缩,一抬眼,却见不远处那小小的身影忽然被另一道黑影接过,顷刻便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第一二七章陷害

  

  身在大晋的颜绾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喷嚏。

  此喷嚏一出,整个肃王府都被惊动了。

  “王妃打了个喷嚏!”

  “我刚刚瞧见王妃悄悄溜出院子玩雪去了,不会是受凉了吧?”

  “你知道吗,我听说王妃出去玩雪病着了!”

  “天哪,这要让王爷知道……”

  “砰——”

  书房的门猛地被推开,一道玄色身影飞快的从下人面前闪过。

  正窃窃私语的两个下人面面相觑。

  “殿下好像……听见了?”

  “……嗯哪。”

  已经回屋的颜绾对王府内的动静一无所知,只摸了摸冻得有些红的鼻尖,在软塌上坐下,接过豆蔻递来的手炉,“棠珩那里的事可处理好了?”

  见颜绾开始过问危楼之事,无暇自发走到门边,半倚着门板算是在把风。

  因为前不久风烟醉和拓跋陵修一事,颜绾便越发谨小慎微起来。

  “都处理妥当了。”豆蔻回答道,“怕是此刻渊王已经拿着莫云祁伪造那些证据前去面见皇上了。”

  颜绾嗯了一声,“那就好。对了,软软那里如何?”

  豆蔻苦起了脸,“小姐,你都一天问好几遍软软了。咱们虽然在使团里安插了生门人手,但是传信还得需些时日……这前日才得的书信,今天又怎么会再有消息呢?”

  颜绾顿了顿,捧着手炉坐直了身,“说的倒是有些道理。”

  “再说了,这次去北齐还有死门的人跟着,虽然年纪小了点,但哪里会出什么大事……”

  一听这话,无暇便登时扭头剜了多嘴的豆蔻一眼。

  年纪小??

  颜绾愣了愣,转向无暇,“多大?”

  无暇抿了抿唇,“属下一共派去了四人,领头之人……十岁。”

  “什么?!”

  颜绾一下从榻上站起了身,又急又怒,却也不好责备无暇什么,只干跺着脚,“十岁?!那不也是一个孩子吗?!”

  豆蔻知道自己说漏了,悄悄打了打自己的嘴。

  无暇神色有些复杂,解释道,“小姐说要一定要挑选死门武功上乘之人去北齐。属下特意办了个甄选……”

  “结果?”

  “那小子……是第一。”

  “……”

  颜绾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也罢……”

  想来北齐那里不到必要时候,死门之人也不必出手。

  自知说错话,悄悄躲到旁边的豆蔻挨了无暇一个眼刀,将功补过的转移了话题,“对了,上次小姐你吩咐去查北齐那位皇后的背景,倒是有些眉目了。”

  “哦?”

  颜绾重新坐回了榻上,一听这话,眸色亮了亮。

  老实说,她对北齐那里的情形还是有些不放心,所以特意吩咐莫云祁去查查软软的生母,再看看北齐帝后的关系如何,会不会涉及什么宠妃灭后之类的宫心计,生怕软软会莫名卷入北齐的皇室争斗里。

  豆蔻一边替颜绾牵了牵腿上覆着的薄毯,一边开口,“那位娘娘也算是将门之后,进宫后虽不受宠,但却也从不被冷落,帝后二人相敬如宾。北齐皇宫里的那些妃嫔也无人敢挑战皇后的地位,哪怕心口不一,表面上还是对这位娘娘毕恭毕敬。因为北齐皇帝基本上是不过问后宫之事的,一切都交由皇后处理,那些勾心斗角之人若是落了把柄在皇后手里,北齐皇帝也绝不会开口向皇后求情的。”

  “这样啊……”

  颜绾若有所思。

  听起来,北齐的后宫好像还比大晋要简单不少。

  “肃王来了。”

  靠在门边的无暇站直了身,冷冷的提醒道。

  话音刚落,门便是被人一下从外面推了开来。

  颜绾惊诧的抬眼,只见棠观拽着六神无主的姜太医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姜,姜太医?”

  棠观肃着脸看向姜太医,“劳烦太医诊脉。”

  姜太医是被人用轻功拎回来的,到现在双腿还在哆哆嗦嗦,声音也有些打颤,“王,王妃可有何处不适?”

  “……没有啊。”

  “……”

  “不是说刚刚偷溜出去玩雪病着了么?”

  某位殿下的语气十分不善。

  他只离了她一刻,便如此不安分,看来接下来当真是要寸步不离了。

  “……”玩雪被抓包的颜绾果断转移话题,“没有病着,什么病着……啊,你说我刚刚打的喷嚏啊!”

  “……”

  姜太医面如土色。

  一个喷嚏……

  看来等不到肃王妃将孩子生下来,他这身子骨恐怕就撑不住要告老还乡了_(:3ゝ∠)_

  ===

  “启禀父皇,”御书房里,棠珩抬眼看向有些疲倦的晋帝,不疾不徐的开口,“质子出逃之事儿臣已经查出了些眉目,那闯进质子府助质子出逃的一伙人已在城外被儿臣抓获……”

  晋帝正歪着身子,一手支着太阳穴,哪怕是听见了棠珩的话也依旧没改那副颓然的模样,眼皮甚至抬都未抬,只咳了几声,蹙眉问道,“城外?”

  “那伙人带着质子是混在北齐使团中出城的。”

  “那么,拓跋陵修呢?”

  闻言,棠珩的面色微微变了变,负在身后的手也攥紧,“儿臣无能,让他逃了。”

  一切都在计划中,唯独让那个拓跋陵修逃了……

  可恶。

  晋帝摆了摆手,“罢了。”

  “那伙人已经招供了是受何人指使,这是供状……”

  棠珩躬身将那供状从衣袖中拿了出来,徐承德接过,呈给了晋帝。

  晋帝展开供状,视线扫过,却是蓦地顿住了,歪着的身子渐渐坐直,眉心紧锁,“列风??可是肃王府里的那个列风?”

  见晋帝终于有了反应,棠珩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但面上却是作出了一副迟疑的表情,说话也有些犹豫,“正是四哥身边的那位中郎将……列风。”

  “砰——”

  晋帝的面色突然变了,猛地将那一纸供状重重的拍在桌上,再看向棠珩时,眼底浮起薄怒,意味不明的重复质问,“你是说,指使那伙人闯进质子府放走拓跋陵修的幕后黑手,是肃王府中郎将……列风?”

  最后的列风二字,晋帝的语气格外加重。

  棠珩没有察觉出丝毫异样,只以为晋帝的怒气源于列风是棠观的人,眸中精光一闪,口吻“温和”的火上浇油,“虽然列风是肃王府的中郎将,但这件事……或许和四哥没有关系……儿臣原本是想要将列风押来细细盘问,但派人去了肃王府后,肃王府那里却说列风告假回乡探母去了。”

  见晋帝的脸色越发难看,棠珩顿了顿,“儿臣已经差人去捉拿他了,想必此时已在进宫的路上……列风究竟为何要这么做,此事会不会牵连四哥,等捉拿列风的人一到,父皇便能清楚了。”

  晋帝靠回龙椅,莫名冷笑了一声,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御书房外却是突然有人求见。

  棠珩挑眉,“看来,列风已经到了。父皇可要召见?”

  “……宣。”

  晋帝冷声道。

  棠珩的心腹走了进来,而本应被押进宫的列风却并没有出现在他身后。

  “参见皇上。”

  “平身。”

  棠珩故意蹙眉,疾步上前,温润的嗓音带上些严厉,“列风呢?”

  “殿下息怒……属下赶到时,列风他,列风他已经……以死谢罪了……”

  死无对证,大功告成。

  转身时,棠珩将唇畔的笑意微微收敛。

  拿列风顶包也是陆无悠替他出的主意。

  ——“肃王手下比较得力的,除了顾平,还有一位便是中郎将列风。只是比起一直在肃王跟前办事的顾平,列风要低调许多,也更容易被做文章。更何况,危楼得到消息,列风的母亲病重,过不了几日,他便一定会告假回乡,到时……殿下何不直接来个以死谢罪,死无对证?”

  他采纳了危楼的提议。

  列风一死,棠观的嫌疑便是再也洗不清了。

  “列风死了?!”

  “哐当——”

  晋帝猛地站起身,扬手一挥,将书案上的所有奏折书画尽数甩到了地上,其中一个画轴更是直接砸中了棠珩。

  棠珩连忙跪下,口口声声道,“父皇息怒!”

  晋帝已是盛怒,“父皇息怒?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父皇?!!”

  棠珩一愣,不明所以的伏身叩首,“父皇……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迁怒于他?

  这列风明明是棠观的人,是哪里出了问题??

  徐承德垂眼退到了一旁,晋帝则是气得直接从书案后走了出来,“你可知那列风是什么人?!那列风曾是朕身边的暗卫之一,对朕忠心耿耿!!受列风的指使?你的意思难道是朕亲自放走了拓跋陵修吗?!!”

  

  第一二八章端倪

  

  棠珩蓦地瞪大了眼。

  列风是皇宫暗卫?列风是皇宫暗卫?!列风竟是父皇派到棠观身边的人!!

  若是旁的人也就罢了,偏偏又是父皇的暗卫!

  暗卫是绝不会背叛父皇的,绝不会背叛……

  完了。

  全完了。

  “混账东西!”晋帝怒不可遏,又将一本奏折扔到了他面前,“安王已经将当年的东宫一案查出了结果……栽赃陷害太子,诛杀东宫掌事宫女,每一条线索都指向萧家!如今你竟还将污水泼到列风身上,可见当东宫一案,必定也是你指使萧家做的吧!”

  “儿臣冤枉!”

  棠珩几乎要将牙咬碎了,满口都漫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就在他身前,方才那砸中他的画轴已经在地上滚着滚着就展开了,赫然是晋帝最珍视的四牛图……

  棠珩的视线忽的落在那四牛图上,一下就滞住了。

  四牛图??四牛图为何会在御书房??这不是陆无悠当初让他献给父皇的么?!他当时明明婉拒了,如今怎么又会出现在父皇这里?

  徐承德也是眼尖的瞧见了那滚落在地的四牛图,连忙走近,俯身将那四牛图拾了起来。

  为平晋帝怒火,他垂眼,小声念了一句,“啧,这四牛图怎么也掉在地上了?”

  “什么?!”

  闻言,本还在发怒的晋帝大惊失色,转身便冲了过来,一把夺过徐承德手中的画轴细细查看,“定是朕当时不小心甩下来的!!怎么了,可有损坏?”

  徐承德好心指了指画上沾着的一块泥尘,“陛下,这里有些脏了。想必要送到画院那里,让画师想办法除污……”

  晋帝的脸青了,心疼的直咬牙,“朕这就去!”

  说罢,当下便要捧着画去寻宫中的画师处理,甚至都顾不得跪在那里的棠珩了。

  见晋帝急匆匆走到了门前,徐承德连忙轻咳了一声。

  晋帝不解的回头,顺着徐承德的眼神看向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棠珩,怒气又一次冒了上来,“你给朕在这里好好跪着反省!朕回头再来收拾你这个孽子!”

  丢下这么一句后,便重重的摔门而去。

  徐承德一甩拂尘,也连忙抬脚要跟上去。

  “徐公公。”

  徐承德步子一顿,转过了身,“渊王殿下?”

  跪在地上的棠珩缓缓抬起身,面色已是煞白,“那副四牛图……是何人献给父皇的?”

  “……”徐承德实在不理解为何在如此关头,棠珩还能有心思问这幅四牛图的来处。迟疑了片刻,他还是回答道,“是肃王府所献。”

  “徐承德!”

  御书房外,晋帝唤了一声。

  徐承德不敢再做耽搁,连忙向棠珩躬了躬身,疾步退了出去。

  房门再一次被重重的合上。

  棠珩死死攥着手,目眦欲裂,温润的五官近乎扭曲,嘴里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甚至蔓延到了喉口。

  肃王府送来的四牛图……

  陆无悠送来的良策……

  中郎将列风……

  危楼,陆无悠?

  ===

  一个时辰后。

  姜太医垮着张老脸从肃王府走了出来,走的有些蹒跚。

  “姜太医,王爷吩咐属下送您回去。”

  马车已经候在了王府外。

  见状,姜太医受伤的心灵稍稍好过了一点。

  幸好,幸好这位肃王爷还知道让马车送他回去,要是再被人扛起来飞越皇城,他这条老命就真可以不要了。

  冷哼了一声,他一边腹诽一边上了马车。

  这肃王殿下如今怎么神经兮兮的?难道是被废的后遗症吗?

  看来下次为肃王妃诊脉时,他还得多留个心眼,替肃王殿下也把把脉,看看他的脑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转念一想,这肃王妃是头次有身孕,而且这腹中也是陛下的第一个孙儿,若是个男孩,那便是大晋的皇长孙。

  那日他将这个喜讯启奏陛下时,也能看出陛下是真高兴,激动地都不知该赏肃王妃什么好了……

  只是,就算这胎十分尊贵,那也不带如此折腾大夫的啊!

  姜太医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某位被称作“神经兮兮”的殿下正在监督自家王妃喝安胎药。

  颜绾垂眼盯着那药碗中黑漆漆的药汤,还没喝,嘴里就已经开始泛苦了。

  默默抬头看了杵在榻边的棠观,接收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后,她又默默低头接过药碗,闷声喝完了。

  算了吧,在这位大爷面前,她是一点侥幸都别想有。

  “笃笃笃——”

  门上突然传来几声轻叩。

  “殿下,殿下在吗?”

  顾平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棠观满意的接过那已经见底的药碗,“进来。”

  顾平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一进来便被这屋内的暖意给吓得愣了愣。

  “怎么了?”

  话是颜绾问的。

  按照她的推测,棠珩约莫是已经中招了,这个时候顾平进来定是要向棠观汇报此事。

  “渊王刚刚进宫了,听说是上奏陵修公子出逃一案,结果惹得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将御书房桌上的东西全摔了!”

  说起这些,顾平脸上满是激动和兴奋。

  他知道此次这些主意都是颜绾出的,忍不住转身朝她感慨,眼里都是崇拜,“渊王果真选中列风下手了,王妃当真是料事如神!这回渊王可是真栽在咱们王妃手里了哈哈哈哈……”

  这话听着别扭,棠观脸上就差没写上嫌弃二字了,冷冷启唇,“你笑的颇像小人得志。”

  颜绾一乐,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药给喷出来。

  而豆蔻则是毫无顾忌的噗嗤笑出了声。

  顾平悻悻的收起了笑容。

  “列风如何?”

  比起棠珩的下场,棠观还是更看重列风一些。

  “殿下放心,列风这个人可会装死了。给他灌毒酒的人前脚一走,他后脚就吐出来了。现在估计要回宫向皇上打小报告去了~”

  顾平从前也知道列风是皇上的人,但那个时候只觉得这厮是来监视殿下的,所以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没想到这次竟还能利用他摆渊王一道……

  王妃真是太神奇了!

  颜绾笑了笑。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肃王府里竟还有个皇上暗中放置的列风,所以走了这样一步棋。

  虽然这一招十有八九会让危楼在棠珩面前暴露,但至少……的确让拓跋陵修的事妥善处理了,而且还顺带祸害了一回棠珩。

  只是不出手则已,这一出手,便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所有的后招都得趁着这个势头尽数赶上。

  如此想着,颜绾仰头看了棠观一眼,“殿下,棠珩既然已栽了一个跟头,那接下来就得乘胜追击,让他再也爬不起来……想要彻底扳倒棠珩,必定要先拔除他的根基。”

  棠珩手下的那些喽啰,还有萧家,荣国侯府,都得一个个收拾,而且还要尽快。

  夜长梦多,棠珩如今顶多是猜到危楼已经成为棠观的势力,再拖下去,她担心棠珩迟早有一天会猜到她的身份,那就麻烦了。

  棠观皱着眉垂眼看她。

  “……怎么了?”

  见他半晌没回应还这么看着自己,颜绾愣了愣,不由瞥了眼一旁的豆蔻。

  是她刚刚说的话里出了什么纰漏么?

  豆蔻不明所以的眨眼。

  她也没听出什么错处啊……

  “接下来的事,你不必再过问了。”

  棠观薄唇微抿。

  颜绾心头一沉,还未反应过来,顾平便已经先叫出了声,“啊?王妃这次的主意不是挺好的吗?”

  棠观没有理睬顾平,而是微微倾身,给颜绾又添了一件大氅,然后拉过了她的手。

  从前颜绾的手总是凉的,这几日又是喝药又裹成了粽子,现在握着,这手的温度总算是不凉了。

  满意的舒展开了眉头,棠观这才开口,“你是我的王妃,而非谋士。若让你为这些事费心伤神,便是我的无能。更何况,你已有了身孕,这些糟心事自然是少听为好。”

  说着,他又斜睨了顾平一眼,“你懂什么?”

  受到暴击的顾平带着便秘似的表情退了出去。

  好的,他不懂,非常不懂。

  颜绾哭笑不得。

  棠珩的事倒不至于让她操太多心,但他要再这么说话大喘气,她就真得动胎气了。

  “殿下,其实不必如此……”

  “怎么不必?”

  棠观一本正经的打断了她,“若是让我的孩儿整整听十月的尔虞我诈,岂不污了他的耳?还有,若是听多了棠珩和陆无悠的事迹,往后性子从了他们可怎么办?”

  肃王殿下难得说笑一次,却不料屋里三个女人竟是丝毫不捧场,不仅没笑出声,表情还变得极为微妙起来。

  豆蔻和无暇皆是对自家楼主投去了同情的一瞥。

  而颜绾则是挑了挑眉。

  某位殿下要是知道,就算她在十月怀胎时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也还是会像陆无悠……

  不知会作何感想??

  

  第一二九章年宴

  

  北齐使团回京后,便立刻从北疆收了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了北燕。

  北燕前有奚家军,后有北齐,更何况北齐军中还有个奚家军少主奚息,凭着奚家军同奚息的默契,两军联合,将北燕打了个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三国的战事随着北齐的倒戈很快就发生了巨大的逆转,大晋从水深火热中解脱,反倒是北燕遭到了重创。

  又恰好是寒冬腊月,没了大晋的援助,北燕的处境便更加艰难。

  外患稍平,大晋内的明争暗斗也有了动荡。

  当年东宫一案被安王查到了萧家头上,萧昭严被降职,萧贵妃为兄求情被禁足,渊王原本也是要受到责罚的,但荣国侯进了一趟宫后,晋帝便令渊王好好反省,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朝中文武百官议论起来都是心有余悸,夺嫡之争果真是要谨慎择主。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变故。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太子被废,渊王正是春风得意。而一年后,局面却恰恰相反。

  谁又能料到,这并州竟是如此巧的遇上了几十年难遇的大疫,让肃王到那儿不过三个月就立了大功呢?

  再加上肃王妃又在这时怀了身孕,若是个男胎,那就是皇长孙。而渊王妃那里却迟迟没有动静,风头就这么被压过了。

  那些曾经因棠观失势,而转头攀附棠珩的谄媚之辈又开始想和肃王府热络起来……

  这些嘴脸在宫中的年宴上就会暴露的一览无遗吧?

  张着手臂任由豆蔻为她打理好了宫装,颜绾叹了口气。

  一想到即将进宫要面对一众妃嫔还有贵女,她的嘴角就已经开始抽搐了。

  “呕——”

  也不知是嗅到了什么味道,胃里突然一阵翻涌,颜绾连忙推开豆蔻,俯身在一旁的盂边干呕起来。

  要命了,最近几天这害喜的反应也加重了。

  “小姐,要不这宫中的年宴咱就别去了吧……”豆蔻苦着脸。

  颜绾直起身,将散落至颊边的长发拢回身后,蹙眉,“不行,我要是称病不去宫宴,指不定会被有心人抓住把柄说三道四。眼下的状况刚刚才有了些起色,不能毁在我手里。”

  豆蔻心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对了,这脸色还是不好看,再替我上点胭脂吧。”

  “是。”

  棠观就在门外候着,一听见房门被从内推开,便转身见到了已经收拾齐整的颜绾。

  颜绾平日里在王府内随意惯了,又因天性使然,不愿受拘束,从不喜穿如此端庄的宫装,发髻也是越简单越好。

  今日难得挽了一个瑶台望仙髻,发间的凤尾簪随着步伐轻微摇晃,金光烁烁,为那份端庄添了些美艳,但却又不显轻狂。

  见棠观一直盯着自己看,颜绾挑眉,走到他身边觍着脸开口,“不用夸我,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棠观薄唇微勾,又认真的打量了她一番,眸底有如风过春山,荡起涟漪,“本王只是觉得,王妃似乎比之前……圆润不少。”

  圆……润……

  颜绾像是被雷劈中了,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什么?!!”

  双指一捏,果然捏出了些从前没有的肉感,她眼前一黑,瞬间炸毛了。

  “都怪你!!!”

  咬牙切齿的望向某个热衷于投喂的罪魁祸首,颜绾生无可恋的伸出了一根颤抖的手指。

  而那罪魁祸首却是收起了促狭的笑,将她的手拉下来,正色道,“莫要动了胎气。”

  一脸坦荡,一本正经,一如既往。

  你妹的胎气!

  心不甘情不愿的被牵着往王府外走,颜绾一边走,还一边在捏脸上的肉,捏着捏着就忍不住迁怒棠观,“殿下,人果真不可貌相。当初我头一次见你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你竟是个如此招人嫌的!!”

  说她胖的都一律拉入招人嫌的黑名单!!

  见她这么气急败坏,棠观更乐了,唇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那本王却恰恰相反。”

  “怎么?”

  “没想到你如此招人喜欢。”

  “……”

  颜绾神情复杂的瞪了棠观一眼。

  能不要用如此正直的表情说这种话好么?

  要不是她耳朵没有问题,都会以为他刚刚说的是什么天下太平朗朗乾坤……

  算了,暂时将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吧。

  豆蔻无暇以及顾平猝不及防又被秀了一脸,心中多多少少都冒起一点尥蹶子,呸,撂挑子不干的心思。

  马车朝宫城而去,车内,颜绾还是耷拉着眼皮,似乎有些郁郁寡欢。

  “怎么?还在为方才的话生气?”

  棠观转眼看她。

  “……”

  这要如何哄……

  肃王殿下想了想,侧过身,“还记得成婚时第一次见你,我便觉着你十分纤弱,因此下定决心不能苛待你,要……”

  “要将我养得白白胖胖的?”

  颜绾倒是头一次听棠观谈起成婚那日的感想,不由将脸圆了一圈的苦恼扔到一旁,兴致勃勃的问道。

  棠观哭笑不得,“你如今不过是稍稍丰腴了些,哪里就成了白白胖胖的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比从前更好看。”

  而且抱着不硌手。

  当然,这半句他没说出口。

  颜绾哼了一声转回头,一边拍脸,一边在心里自我安慰:算了算了,反正等这孩子生下来一定能瘦回来。

  马车的车轮在雪地里碾碎了一些雪块,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不远处还隐约有鞭炮声响起。

  是除夕啊……

  颜绾都觉得最近太紧张了,只记着今日有宫宴有宫宴,却忘了今天还是除夕。

  “殿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车帘转头问棠观,“你还记得去年的除夕吗?”

  去年的除夕?

  棠观愣了愣,虽然不知颜绾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沉吟片刻,开口道,“去年除夕……”

  颜绾笑眯眯的打断了他,“我能猜到你去年除夕做了什么?”

  “……”

  “不信?”

  “不信。”

  “我猜……去年除夕你一定在院子里喝闷酒。”

  得意。

  “……好像确实如此。而且那日我还在院中拾到了一枚玉戒,查不出来处,后来我……是不是交给你了?”

  “……是,是吗?我不记得了。”

  干笑。

  ===

  按照老规矩,进宫后颜绾便与棠观分开了。

  这次与上次晋帝寿辰又稍稍有些不同,萧贵妃之前被禁了足,被萧家一事牵连,所以今日进宫的女眷都在端妃的昭仁宫。

  而且因为是年宴,身份不够贵重的女眷是进不了宫的,所以比寿辰时要少了很多。

  颜绾到的时候,只有些妃嫔公主在昭仁宫内。端妃本来对颜绾就很好,再加上颜绾如今又有了身孕,更是忙前忙后关怀备至,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娘娘近日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么?臣妾见您气色似乎不大好?”

  见端妃用脂粉都没能掩饰微微苍白的脸色,隐隐还有些黑眼圈,颜绾就多问了一句。

  “哎,年纪大了,夜不能眠也是常事。”

  端妃笑了笑,视线落在颜绾的小腹上,眸底满是温柔,“前几日听陛下说你怀了身孕,可把我高兴坏了。这可是肃王的第一个孩子,也是陛下的第一个孙儿……皇后娘娘若是知道了,肯定很欢喜……”

  提到故皇后,端妃的眸色又沉了下去,转而却是舒了口气,“罢了,不提这些。”

  “茵儿见过端妃娘娘。”

  九公主棠茵走过来行礼。

  端妃笑,“茵儿来了。”

  因着是在昭仁宫里,棠茵看上去要随性些,不似第一次在未央宫见时那么拘谨。

  “听说四嫂有身孕了,恭喜四嫂。”

  棠茵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哎,四嫂,今日清欢没有同你一起过来么?”

  四处张望了一番没有瞧见从小的死党棠清欢,棠茵有些失望。

  她这还是特地提早赶到昭仁宫呢,就为了和棠清欢多说几句话。

  端妃也被提醒了,“是了,我就说这宫中怎么如此安静,敢情是清欢还没到啊?”

  棠清欢离家出走一事宫中自然是不知情的。

  颜绾也是接到晏茕川的传信才知道此事,后来听棠观说,棠清平为此事气了好几日,安王府上下苦不堪言。

  只是也就气了几日,这位世子爷便又开始为了妹妹操起心来,那日还特意来了肃王府,让他们统一口径,为棠清欢遮掩。

  想起那兄妹二人和拓跋陵修的纠葛,颜绾暗自叹了口气,“娘娘有所不知,清欢前些时日就离京了。”

  端妃和棠茵皆是一脸惊讶,“离京?!”

  颜绾笑道,“是啊,离京出去游历了。她本就是个不受拘束的性子,对江湖向往已久,所以前不久收拾行李就走了。”

  端妃了然,“这孩子……”

  棠茵则是一脸艳羡,“清欢当真去游历了……也不带上我,真不讲义气。”

  说话间,殿外突然通传渊王妃到了。

  

  第一三0章求情

  

  一听颜妩到了,颜绾思忖片刻,刚想要站起身,却是被端妃拉住了。

  “娘娘?”

  端妃拍了拍她的手,面上掠过一丝忧虑,口吻依旧十分温和,“我知道你们姐妹关系好,但孩子你要始终记得……她不仅是你的嫡姐,更是渊王的王妃。而且你如今又有了身孕……”

  顿了顿,她压低了声音,“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也不可无啊。”

  端妃这是担心颜妩会对自己不利?

  颜绾愣了愣。

  颜妩今日难得换下了白衣,穿了一身妃色宫装,走上前伏身向端妃拜了拜,“拜见端妃娘娘。”

  起身时,她倒是抬头看了颜绾一眼,随即便转身去一旁安静的坐下了。

  “娘娘不必担心,”颜绾笑了,也小声道,“颜妩她……不会的。”

  端妃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宫中争斗大多是杀人不见血,便是最好的姐妹……也可能有反目的那一天。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又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颜妩,她喃喃道,像是在对颜绾嘱咐,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就算她无意害你,旁人却有可能利用你与她的亲近对你下手……”

  棠茵早已离开她们身边去找别的姐妹了,因此只有颜绾听见了端妃的这一句。

  这一句说得倒是不无道理,只是……

  颜绾的视线自端妃面上扫过,心里却是起了些疑惑,再联系端妃之前说过的种种,心里隐隐有个很突兀的猜测。

  斟酌了一会儿,她试探的望向端妃,“听娘娘的意思,似乎是一入宫门便再无姐妹之说。可臣妾觉得,娘娘与故皇后的情谊却是真真切切,甚过亲姐妹。”

  闻言,端妃眸色微变,本就苍白的脸颊又添了几分惨淡,张了张唇却没发出丝毫声音,半晌才低低的叹出了声,“的确甚过亲姐妹,但那又如何……”

  颜绾心中的疑虑更重,刚想继续出言试探,却见端妃蹙起了眉,有些难以忍受的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十分难受的模样。

  “娘娘身子不适?可要叫太医来看看?”

  端妃闭上眼,说话都没了气力,“无妨,都是老毛病了。”

  一旁,昭仁宫的大宫女凑了上来,“娘娘,离开宴还有些时辰,要不奴婢扶您先回内殿歇歇?”

  端妃迟疑着点了点头,“也好。”

  说罢便站起了神,临走前又特意吩咐宫内得力之人好好照看颜绾,这才被搀扶着回了内殿。

  见端妃离开了,颜绾也缓缓起身。

  豆蔻上前扶住了她,“小姐去哪儿?”

  颜绾抬了抬下巴,“去找颜妩聊聊。”

  “可端妃娘娘刚刚不是说……”

  不是说别和渊王妃走太近么?

  豆蔻话还没说完,颜绾已经自顾自朝阶下走了过去。

  颜妩只带了安歌一个婢女,坐在一旁低头抿着茶。

  上次寿诞时,颜妩受到冷落是因为有萧蔷在。而如今萧昭严被降了职,萧贵妃被禁足,尽管没了萧蔷,颜妩那里也没什么人敢上前搭话。

  “难得见你不穿白衣。”

  颜妩正低头想着什么,上方便传来一熟悉的女声,一袭绣着大朵海棠的裙摆也映入眼帘。

  她有些诧异的抬头,只见颜绾已在她身边坐下,笑容温婉一如往昔。

  “面色红润有光泽,你最近身子定是好了不少。”

  自从前方开战后,颜绾便再没去过渊王府看望颜妩了,“前段日子太过忙碌,没能去看你。”

  拓跋陵修和软软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她的确分不出心神再挂念颜妩了。

  颜妩回过神,侧头看向颜绾,精神的确比之前好了不少,就连声音也多了些底气,“忙些什么呢?”

  颜绾一噎,面对颜妩好奇宝宝般的眼神,悻悻的摸了摸鼻子。

  这要她如何回答,难不成要厚着脸皮微笑着说——忙着算计你夫君?

  见颜绾似有为难,颜妩也反应过来,了然的收回视线,破天荒开玩笑道,“你这心也够大了,此刻竟还敢坐在我这里。”

  颜绾挑了挑眉,笑而不语,而是伸手端起一旁的茶盏。

  竟有心情说这种话,看来病情果真是渐渐好转了。

  颜妩视线一转,落在颜绾微微有些宽松的衣裙上,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探身将那已凑到她嘴边的茶盏夺了下来。

  “这里是茶。不是有身孕了么?怎么能乱喝茶?”

  颜绾心头竟是一松,乖乖放下手,看着颜妩笑,“差点忘记了。”

  颜妩望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豆蔻,口吻里带了些责备,“你们也忘记了?”

  见状,颜绾也顺势转向豆蔻,附和道,“我记不住你也记不住?”

  豆蔻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啊,渊王妃真是个单纯的女人。

  不像自家楼主……

  满肚子坏水。

  颜妩对颜绾这“破记性”耿耿于怀,接下来便是不断向她重复着一些注意事项,事无巨细,活脱脱像第二个姜太医。

  然而这些话,颜绾当真是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等你有了身孕,定是个比我好几百倍的娘亲。”

  她忍不住感慨,这么多条条框框,也是难为颜妩能全记下来。

  原本不过是句感慨,颜妩听完后面色却是一僵,随即便沉默了下来。

  垂下眼,她一手轻轻覆在了小腹上,唇畔浮起一丝苦涩,“也不知我何时能有个孩子?”

  颜绾一愣,意识到自己或许说错了什么,唇边的笑容也微微收敛,“怎么了?可是棠珩因为此事给你脸色了?”

  颜妩连忙抬眼,摇头否认,“没有……”

  老实说,当真是因为经历了拓跋陵岐那一劫,她才渐渐了解棠珩的心思。而且……

  她也是前些时日才知道,自己小时候在宫中遇见、并且暗中记挂了许久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太子棠观,而是棠珩。

  原来这么多年,她竟是记错了人。

  一切都戳破后,从前不敢想也不愿想的事,都变得真真切切。

  至于身孕一事,棠珩安慰她都来不及,又怎会因为此事责怪她。

  “只是贵妃娘娘一直以我没有身孕为由……”她小声解释,“想让殿下纳萧小姐为侧妃。”

  萧蔷啊……

  没想到萧贵妃到了如今的地步竟还没放下这个心思。

  “那渊王可答应了?”

  颜妩抿唇,“殿下始终不肯松口。”

  这倒是让颜绾有些吃惊。

  不过想起寿诞后,棠珩为颜妩做的所有事,她也想通了,真心实意的说道,“渊王对你一心一意,你应当高兴不是么?”

  棠珩心是坏了点,没想到还是个情种。

  “我只是担心……他因为我和贵妃娘娘有了嫌隙……”

  颜妩微微蹙眉。

  听她如此说,颜绾便知道这两人已非从前,若说从前颜妩只是想做好渊王妃,如今她对棠珩却是真有情了。

  上扬的嘴角有一丝别扭,“姐姐对渊王……果真是情意深重。”

  颜妩面上红了红。

  不远处,有好几个公主郡主对她们看了几眼,恰好被颜妩偏头瞧见了。

  “她们这是什么意思?”

  颜绾连眼也没抬,“约莫是不敢相信,渊王妃和肃王妃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的聊天吧,毕竟前朝已经剑拔弩张了。”

  颜妩顿住。

  尽管棠珩并不常将朝堂之事带回王府内,但前几日发生的事她也有所耳闻。

  的确,正如颜绾所说,夺嫡之争已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成王败寇,就快要成定数了……

  成王败寇……

  颜妩神色稍凝,也默然了。

  方才的谈笑风生仿佛是幻觉,氛围有了一丝凝滞。

  就在颜绾准备转移话题时,一声不吭的颜妩却是突然低低的开口了。

  “阿绾……”

  “恩?”

  “若是有朝一日……”顾忌着殿中还有其他人,尽管知道无人能听清她们的交谈,颜妩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完,“你可否能劝劝肃王,让他给棠珩留一条生路?”

  颜绾苦笑,反问道,“反过来,棠珩会饶过我们么?”

  无论是对棠观,还是对她,棠珩只要活着,便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颜妩咬了咬唇,面色微微泛白,声音虽轻却十分郑重,“若真有那一天,我不会任由他……”

  见她如此,颜绾心中略有不忍,笑着拉了拉她的手,“我信你。”

  “……”

  “你也不必担心。如果当真像你说的那样……棠观是个怎样的性子你也知道,他……大概是不会赶尽杀绝的。”

  颜绾劝道。

  颜妩倒是真的被这句话给劝慰了。

  在太子没有被废之前,棠观的贤名还是被众人拥戴的。

  成功安抚了颜妩,颜绾松开她的手,微微向后靠了靠,眸底的光色难以捉摸。

  如果棠观是成王,十有八|九会放败寇一条生路。

  但,有可能知道陆无悠秘密的人……

  必须得死啊。

  

  第一三一章病危

  

  又与颜妩坐了片刻,宫宴便快开席了。

  稍作休整的端妃也从内殿走了出来,领着众位女眷离开了昭仁宫。

  因为战事刚刚停歇的缘故,宫宴比往年都要简单,晋帝赐过菜后便是些大同小异、没有什么新意的歌舞。

  棠珩的目光遥遥落在棠观那里,心里已是恨得咬牙切齿,但面上却还强力维持着一丝温和的笑。

  棠观背后的势力……

  危楼倒戈了……

  危楼不再助他也就算了,竟还倒戈了……

  而棠观竟是接纳了危楼的襄助!

  危楼从前害得他被废黜,如今他们之间便是没有半分嫌隙么?!

  他扪心自问,对危楼应是礼数周全,谨慎小心,难道是哪里出错得罪了陆无悠,才让她义无反顾的投向了棠观的阵营?

  偏偏自己还毫无察觉,就这么中了那女人的计!

  如此想着,他的视线扫到了一旁的颜绾。

  那么这个女人……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分明是个侯府的庶女,但却没个庶女的样子,反倒有常处于高位的凌人盛气。

  更重要的是,那种突如其来难以忽略的熟悉感……

  莫不是这女人也是危楼中人,曾与自己见过?

  棠珩的记忆检索没有结果,心中更是恼火。

  陆无悠对他的了解,远远大于他对危楼的了解。他要如何才能斗得过危楼?如何才能斗得过陆无悠?

  此时此刻的棠珩,还是没能将计谋阴诡的陆无悠和对面那端庄温婉的颜绾联想到一处。

  颜绾也察觉到了棠珩探究的视线,虽说有那么一点心慌,但更多的却是已经开始琢磨,要如何再坑那厮一次。

  花眠宫和危楼的合作算是达成了,晏茕川也已经将手里对棠珩不利的证据交给了棠观。

  也就是翠云廊出现的巨蟒,是由棠珩手下一名为微若的女子驯养。

  这件事要尽快神不知鬼不觉的透露给慕容斐……

  其他人不可信,但慕容斐却一定是晋帝的人。

  “在想什么?”

  见颜绾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将筷子探向了席上的荤菜,棠观不动声色将那盘腰果鹿丁挪远了些,又将膳粥朝颜绾的方向推了推。

  颜绾没有发现某位殿下的小动作,低声回答道,“在想……巨蟒的事。”

  棠观动作一顿,无奈的抿唇,亲自为她舀了一勺膳粥。

  “与你无关,你吃好睡好就天下太平。”

  “……哦。

  冷漠脸。

  说话间,笙箫声响起,隐隐还传来一阵鼓声。

  原来竟是一掩着面的妃嫔跳起了剑舞。

  那装扮,那舞姿……

  晋帝本已有些意兴阑珊,再加上身子不大康健,整个人都半歪在龙椅之上。

  此刻一见那颇为眼熟的开场,浑浊的眸子里却是掠过一抹异色。

  端妃也是一愣,有些诧异的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一直跟着的大宫女。

  见她也不解的摇了摇头,才意识到这场剑舞压根不在原先排好的节目中。

  颜绾眼尖些,看出了端倪,意味不明的挑眉,“萧贵妃?”

  “萧贵妃?”

  棠观蹙眉,低沉的开口问道,“你是说……这献舞之人是萧贵妃?她不是在禁足么?”

  想起自己曾在危楼听说过的事迹,颜绾似笑非笑,“谁知道呢?听说从前皇后娘娘入宫时曾跳过一支剑舞,惊艳四座。”

  棠观诧异,“母后?”

  “萧贵妃大概是想要……东施效颦,以挽圣宠?”

  颜绾眯了眯眼。

  棠观朝殿中起舞的萧贵妃看了一眼,又回看颜绾,“这些事我都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

  怎么他家王妃就像百晓生似的,什么都知道……

  刚想要装x的颜绾默不作声就收敛了面上的表情,“……听端妃娘娘说的。”

  大殿之上,晋帝的视线凝在那手持短剑在殿中起舞的身影上,然而不过片刻,他眸中便恢复了清明,神色蓦地沉了下来。

  眼角余光扫过晋帝的表情,端妃俯视着大殿中央虽妖娆却不及皇后半分风姿的萧贵妃,暗自冷笑。

  萧鸢啊萧鸢,她这便是自寻死路了。

  当初仗着容貌与皇后有那么一丁点相似,进宫后盛宠一时,怕是从未受过什么委屈。如今这一禁足,她也是慌到脑子糊涂了。

  千不该万不该,她也不该跳这支剑舞,妄图以这支舞使圣心转圜……

  陛下会纵容与皇后相似之人,却绝不能容忍模仿皇后之人。

  “哐当——”

  晋帝猛地将身前的桌席狠狠一推,所有碗盘尽数砸在台阶之上,碎了一地。

  鼓声骤停。

  殿中央的萧贵妃一愣,连忙摘下面纱俯身跪了下去,“陛下……”

  见状,殿内的所有人都也跟着起身跪下。

  “父皇息怒。”

  “陛下息怒。”

  颜绾跪在棠观身边,微微勾了勾唇。

  暂时坑不了棠珩,难道还坑不了他娘么?

  脑子是个好东西啊,她只希望某位娘娘可以有……

  她只是稍稍派人在未央宫里怂恿了一番,这位娘娘就执行力百分百的开始搞事情了。

  棠珩并不知剑舞有什么前因后果,但见晋帝动怒,便已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再见那殿中的竟是自己母妃,更是心头一沉。

  晋帝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面色铁青,指着萧贵妃的手都微微颤抖。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颓然的模样,如此便是盛怒了。

  他张了张唇,还未出声,喉头却是突然涌起一阵腥甜,眼前一黑。

  “陛下!!”

  “父皇!”

  ===

  肃王府。

  夜色已深,王府内却是灯火通明。

  颜绾有些着急的在前厅徘徊,不断转头看向厅外,双手绞着手中的衣袖,心乱如麻。

  “小姐……咱们先回屋吧?”

  豆蔻终于上前劝道。

  颜绾紧蹙着眉,像是压根没有听见豆蔻的声音,喃喃道,“殿下怎么还没回来……宫中还没有消息么?难道皇上……”

  她原意只是想像寿诞时一样,借皇后之势,除萧贵妃的根基。但她万万没想到,晋帝的身子竟是已经差到了如此地步,硬生生在这宫宴上被气得吐了血。

  “小姐,皇上病重,王爷多半是要留在宫中侍疾,咱们回屋等吧?”

  说话间,顾平却是领着棠遇急匆匆从厅外走了进来,“王妃,璟王殿下来了。”

  棠遇走上前,向来阳光开朗的面上多了些凝重,口吻也是沉沉,“四嫂,四哥让我回来传个信儿。父皇方才清醒过一阵,留了他在宫中侍疾。四哥让你无须多想,只管安心在府中养胎就好……”

  颜绾抿唇,“安心安心……如何能安心?”

  都说病来如山倒,今日宫宴这一出恐怕只是个引子,保不齐晋帝这一病,便是真的要……

  人算不如天算,她明明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扳倒棠珩的步骤,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如今却可能一件都来不及做了。

  虽说萧贵妃惹怒了晋帝,但此事毕竟和棠珩无关……

  仅仅只凭这两件嫁祸之案,她并不能笃定晋帝的心意。

  没有万全的预期,她心里很不安。

  “四嫂,”许是猜到了颜绾在担心什么,棠遇走近,压低声音道,“虽然此时说这些不好,但父皇既然在这种时候留了四哥侍疾,而非棠珩。那父皇心中怕是已经有答案了……”

  颜绾点了点头。

  “四嫂,宫中如今乱成一团。我还需进宫候着,就先走了……”

  说罢,朝颜绾躬了躬身,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见棠遇来得急去得急,颜绾也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侍疾的是棠观,棠珩必定会有所警觉。倘若他还想要这个皇位,此刻就必定会利用军方的势力做些什么。

  换句话说,如果真到了迫不得已的那个时候……

  她想,棠珩是不会介意来一次兵变的。

  以防万一,他们肃王府也定要做好万全的打算。

  否则到时候,已经唾手可得的皇位就这么被人夺走,岂不是功亏一篑?

  棠观此刻在宫中侍疾,他向来是个孝子,侍疾也定是一心一意。如此一来,宫外的事便可能分身乏术。

  所以,棠清平和棠遇就必须扛起这个担子来。

  似乎已经嗅到了一丝大战前夕的紧张氛围,颜绾深吸了口气,前不久堪堪放松下来的神经又一次绷紧了。

  “回屋。”

  看了一眼豆蔻无暇,颜绾低声说道。

  对颜绾的眼神,无暇已是心领神会。

  回屋是说给顾平听得,真正的含义应是去风烟醉。

  厅外,月光被浓云遮盖,夜色愈发深沉。

  满院覆着的白雪在灯笼下惨淡而凄然,寒风彻骨。

  颜绾不自觉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她不放心……

  宫廷禁卫那里有棠清平和棠遇,她可以不插手。

  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还是得把从前留着的那一手拿出来。

  

  第一三二章诏书

  

  晋帝在除夕宫宴上吐血昏厥的消息被封锁,并未在民间大肆传扬开来,所以百姓们依旧是欢欢喜喜放着鞭炮,城中到处都是过年的喜庆氛围。

  然而皇宫内院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上空仿佛凝着厚厚一团散不去的阴云。

  雪已经不再下了,但风却没有停过,在死一般沉寂的皇宫城墙间恻恻穿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因为病重的缘故,晋帝并未歇在往日居住的乾清宫,而是移去了乾清宫后边的暖阁。

  暖阁外本就有添火的火道,而暖阁内,青铜鎏金的熏笼燃着上好的红罗炭,温暖的仿佛不是腊月寒冬。

  然而尽管如此,棠观望着龙床上面色青白的晋帝,却仍是感到了一丝冷意。

  “肃王殿下,皇上长年以来一直忧思过度、郁结于心……今日又气急攻心,引发了旧疾,怕是……”

  姜太医在龙床边跪下,额上沁满了汗。

  棠观攥着的手紧了紧,薄唇微启,“京城中,你的医术最为高明。哪怕还有最后一丝希望,你也要尽全力为父皇诊治。若是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开口,无论有多难,本王都会派人去寻来。”

  他已经在这暖阁中整整看顾了两日,两日未曾合眼,面上已隐隐有了疲意,声音里带着些低哑,但却依旧沉稳。

  “……”

  姜太医张了张唇,还是应声道,“微臣必当竭尽所能。”

  两人正在一边小声交谈着,那龙床上却是突然有了动静。

  守在一边的徐承德有些惊喜的唤了一声,“陛下?陛下您醒了?”

  棠观眸色一亮,连忙转身疾步走到了床前,却见床榻上的晋帝依旧闭着眼,只是眉心却紧紧蹙成了一团,不自觉的喃喃道,“易安……易安……”

  听清晋帝口中的名字时,棠观微微一愣。

  易安……

  听端妃娘娘说,他的母后,已故的皇后娘娘,就唤作华易安。

  其实对于他的母后,他当真没有多少了解。

  因为母后自生下他后便一直很虚弱,所以他一出生,便被皇祖母抱回了慈宁宫。

  当他稍稍能记事的时候,皇祖母曾带着他回过一次母后的坤宁宫。

  那时母后已经不在了,但父皇却夜夜醉酒宿在坤宁宫中。皇祖母无可奈何,所以才将他带到了醉得不省人事的父皇面前。

  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见父皇。

  他还记得父皇第一眼见到他时,那悲伤到极致的眼神,还带着一丝让他恐慌的怒意。

  后来他大了些才知道,母后是生下他才落了病根最终药石难医,因此父皇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迁怒于襁褓中的他,再加上一直沉浸在失去母后的痛苦中难以自拔,所以他甚至不愿来慈宁宫看自己一眼。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幼年不仅没有母后的记忆,还没有父皇的记忆,只有时而慈祥时而严苛的皇祖母。

  直到后来皇祖母病逝,他才被带到了父皇面前。

  那时父皇对他的态度已经有所和缓,但却也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让人将他带到了端妃娘娘的昭仁宫。

  他始终觉得,父皇对他一直是不喜的。

  尽管他是母后唯一的孩子,尽管他一出生便被封为了太子,尽管他是这宫中最尊贵的皇子,他依旧是不受父皇喜欢的。

  或许人往往是这样的,难以得到什么便最想得到什么。

  他贵为太子,自小便拥有世间不少人艳羡的东西,但却偏偏十分执拗于父皇的慈爱。

  再后来,他努力做好一个储君,一丝不苟的处理所有政务,虽然已经没有那么期待父皇的称赞,但却也唯恐让他失望。

  ……可棠珩和危楼毁了这一切,毁了他十数年以来的心血。他本不在意东宫之位,但却为父皇的猜忌和冷落而百般懊恼。

  棠观也曾有过怨愤,也曾有过不平。

  可如今……

  他垂眼,定定的看着晋帝那斑白的双鬓,还有憔悴不堪的病容,心中一片怅然。

  “咳咳——”

  晋帝突然重重的咳出声,下一刻便睁开了眼,视线缓缓落在棠观的面上。

  看清是他时,眸中难得多了一丝清明,眼神有些复杂。

  皱了皱眉,他抬了抬脖子,像是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见状,棠观终于回过神,“父皇?”

  说着,便俯身扶着晋帝坐了起来,随即转头看向还愣在那里的姜太医,“姜太医。”

  姜太医只愣怔了片刻,便连忙拎着手里的药箱凑到了床榻前。

  他方才诊脉时,皇上明明已是病邪深重,元气衰竭的脉象……

  如今竟还恢复些精神坐起身,若他猜的没错,莫不是最后关头了?

  “朕刚刚……”晋帝半倚着床头,声音十分嘶哑,面色也近乎苍白,但唇边却带着一抹笑,“刚刚梦见你母后了……她还像当初一样,拿着柄剑想要吓唬我……”

  连朕的自称都忘记了,只糊里糊涂的说着我如何我如何。

  徐承德跟了晋帝许多年,见他虚弱成了如今的模样,心中有些感伤,趁着棠观上前,向后退了几步,暗自抹了抹泪。

  “父皇……”

  棠观喉口紧了紧,“您先别说了,让姜太医给您看看……”

  晋帝像是没听到似的,执意开口道,“她在怪我……怪我没有好好保护你……她离开时说过,说想要你一生平平安安,离皇宫,咳咳……离皇宫越远越好……是我辜负了她……我没能护住她,也不知还能不能护你周全……”

  姜太医已诊完了脉,默不作声的退开身,朝棠观摇了摇头。

  棠观心头一沉。

  “徐承德……”

  晋帝艰难的转过头,朝床边看了一眼。

  “哎。”

  徐承德赶忙揉了揉眼,转身凑了上去,“陛下有何吩咐?”

  晋帝叹了口气,目光微微有些涣散,“朕的……四牛图呢?我当初……当初就是为了寻那四牛图,所以才出宫遇见了易安……我好想她,想带着这幅图去见她……”

  徐承德心中大恸。

  他是一直跟在晋帝身边,看着他如何和已故的皇后娘娘走到一起,看着他如何力排众议立她为后,看着就在一切都快要好起来时,皇后娘娘一病不起,将他们所有想象的未来都断送了……

  “四牛图,在御书房……老奴这就去取……”

  说罢,他便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转身朝屋外走。

  然而他毕竟也年纪大了,腿脚不太灵便,走的稍稍快一些便有点蹒跚。

  棠观抿唇,疾步跟了上去,“徐公公,四牛图在御书房何处?本王去取。”

  晋帝稍稍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便不见了棠观的踪影,一时间竟是着急起来,撑着榻便朝床幔外探身……

  将放置四牛图的具体位置告诉了棠观,徐承德一转身便见到了这一幕。

  “陛下,肃王他去取四牛图了。”

  知道晋帝在找棠观,徐承德赶紧应声道。

  晋帝失了力气,又重新靠回床头,无奈的摇了摇头,“傻孩子……如今这个时候,他怎么敢离开朕半步……”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保不齐下一刻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趁着他清醒时拿到传位诏书,这傻小子还亲自跑去拿一幅画?

  “宣,宣安王……”

  强撑着一口气,晋帝启唇道。

  安王就在宫中,只不过在暖阁外。徐承德一宣,他便急匆匆赶了进来。

  “参见皇兄。”

  “咳咳……你靠近些……朕有要紧的事和你说……”

  晋帝眯着的眼微微睁大了些,朝姜太医摆了摆手。

  姜太医会意,提着药箱躬身退了出去。此刻暖阁内,只剩下徐承德和安王两人。

  安王顺着晋帝的心意起身靠近,眉宇间满是肃然,“皇兄……”

  “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有些话,你要记好了……”

  呼吸逐渐缓慢,晋帝只觉得嘴唇有些干裂,顿了顿。

  他这一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也不知能不能再醒过来,有些事也应当交待了……

  “皇兄请讲。”

  “朕,朕早就拟好了两道传位诏书。一个……被徐承德收着……”

  他仔细回想着,“另一个……藏在御书房的暗室内……”

  两道诏书?!

  安王蓦地瞪大了眼,有些诧异的向晋帝确认道,“皇兄拟了……两道诏书?那么……究竟是要将皇位传给哪位皇子?”

  晋帝微微坐直了身,有些颤抖的拉住了安王的手,“一道自然是传给肃王的。另一道……”

  “易安不止一次和我说起……她不愿自己的孩子成为孤家寡人……朕也不愿逆了她的心意……”

  晋帝的视线再一次涣散开来,思绪渐渐飘远。

  

  第一三三章驾崩

  

  皇位是个讨人厌的东西。

  晋帝从生下来便如此认为,所以在这一点的认知上,他和他的平民皇后其实是不谋而合的。

  晋帝酷爱写意山水,热衷诗词歌赋,唯独对坐拥江山没有什么兴趣。

  他从来都恨自己生在了帝王家,被紫禁城囿于一角,被龙椅上无形的东西所束缚。正是因为恨透了这让他坐如针毡的龙椅,他才不愿自己和易安唯一的孩子也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因此,棠观出生后,他从未动过要立储的念头。

  然而那时,太后也不知是有了什么心思,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要他立棠观为太子,甚至后来还亲自下旨到荣国侯府赐婚。

  她老人家明明对易安有诸多不满,称她祸国,又为何会对她的孩子如此不一般?

  他在位十数年,向来对朝政不上心,一直听惯了太后的吩咐。而那一次难得想要违抗,却惊觉自己这个皇帝竟是已经成了傀儡……

  太后大权在握,将尚在襁褓中的棠观封为了太子。

  因为没有权力,他无法完成易安最后的心愿,只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棠观踏上了自己从前的路……

  太子立了,可以再废。

  没有关系……

  废太子需要找个大点的错处。

  也没有关系……

  太子做事毫无纰漏,受到朝野拥戴。

  都没有关系……

  他可以等。

  棠珩的那些手段他又何尝不知,只是恰好合了他的心意,所以纵着罢了。

  荣国侯府的以庶换嫡他又何尝不气,只是后来打探到了那侯府庶女竟与自己曾有过交集,脾性样貌他还算满意,再加上荣国侯嫡女自小孱弱多病,所以他便也就默许了。

  他一边培植着自己的势力,一边死死盯着东宫。

  他可以等……

  就这么一直等一直等,终于让他等到了一个用阴谋创造的机会。

  废太子那一日,其实是他这一生中最轻松的一日。

  他能看见,自己的孩子终于挣脱了枷锁。那一刻,他仿佛有种错觉,自己周身的枷锁也随之消弭了……

  他想着,如果能让他的儿子代替他逃离这紫禁城,这被囚禁的一生也算是有那么一处圆满了。

  只是他没想到,哪怕是被废了储君之位,那些人却还是要赶尽杀绝!

  慕容斐是他派去保护棠观的,从并州带回来消息,刺杀是一个接着一个,新招数层出不穷,非要置棠观于死地不可。

  直到那场来的蹊跷的雁城时疫,他才意识到,从前的自己有多天真多愚蠢。

  他总是怨恨着身下的龙椅,却不知这龙椅既给他招来了禁锢,却也保住了他的性命……

  皇家子孙,或许也只有这把龙椅的庇护才能名正言顺的活下去。

  他吩咐安王在朝堂上故意提及棠观治疫的功劳,名正言顺的令他回京祝寿。

  原意是想要再找个契机留他在京中,在他眼皮下,或许会安全一些。

  却不料寿宴之上,棠观却是主动反击,更是在寿礼上动了心机。

  这让他突然反应过来。

  他似乎始终是一厢情愿,始终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棠观身上,好像从未认真的问过棠观一句,问他是否想要这皇位,是否想要自在的生活,是否想要逃离……

  所以这次,他要用这小半辈子换来的权力将两个选择放在棠观面前,让他自行选择。

  “皇兄!皇兄!”

  见晋帝视线依然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安王有些着急的唤了几声。

  那熟悉的声音落进晋帝耳里,让他缓慢而迟钝的转过眼。

  “皇兄……那另一道诏书究竟是要传位于何人?”

  莫不是棠珩吧?

  安王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晋帝膝下的这些皇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棠珩这孩子心思太重,手段太过阴狠,又有个萧贵妃这样不识大体的母妃,着实不是个继位的好人选。

  更何况,棠珩与棠观宿怨已久,若是棠珩继承大统,怕是会对棠观棠遇痛下杀手……

  “咳咳……这另一道,是传给璟王的。”

  晋帝重重的咳嗽起来。

  “若观儿不要这江山,那便只有,只有遇儿即位,他才是安全的……”

  璟王……

  竟是璟王……

  这倒是出乎意料。

  安王提着的心瞬间放下一半,但却仍有些顾虑。

  的确,棠遇从小跟在棠观身后长大,心思单纯,对兄长极为尊敬。若是他继位,必定不会对棠观造成威胁。

  但……

  棠遇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若观儿他想要这皇位,你……你便将这诏书拿出去,力助他稳定局面……”

  徐承德早就将写好的诏书收在了身边,在晋帝说话时便呈了上去。

  晋帝接过诏书,朝安王的方向扬了扬。

  安王赶忙上前双手接过,郑重的跪下,“臣弟必定不负皇兄所望。”

  晋帝闭了闭眼,“同样,若观儿他不想要这皇位,想要从此远离宫廷……咳……你便去取暗室内的诏书,助他离开这场乱局……”

  安王面上掠过一丝犹疑,却还是低声应道,“……是。”

  晋帝有些乏力的躺了下去,喃喃道,“这是朕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了……”

  都说生于皇室,命不由己。

  他用了这么多年,才有能力给他的孩子一个选择的余地,一个重生的机会……

  “一切,就随他心意吧……”

  “肃王殿下。”

  暖阁外响起侍卫的声音。

  晋帝用最后的力气偏头看了一眼,只见棠观手执一个画轴疾步走到了床边。

  “父皇……”

  视线已经逐渐模糊,晋帝抬了抬手指。

  棠观眸色一黯,将手中的四牛图放进了晋帝怀中,嗓音沉哑,“父皇……这是四牛图……”

  手下传来画轴冰凉的触感,晋帝闭上眼,却是笑了,眉梢都着些笑意,“我终于可以去见你娘了……”

  “父皇……”

  ===

  肃王府。

  颜绾在屋内烦闷不已,便被无暇扶到院外随意走走。然而只是刚走到东墙边,她便突然听见了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隐隐还有盔甲之间的碰撞声。

  “无暇你听……”

  心头一紧,颜绾急忙转身拉住了无暇。

  无暇蹙眉,“是军队。”

  颜绾沉吟片刻,面色微白,“……全城戒严?”

  史书中有记载,皇帝死后不能立即敲钟,而是要京师戒严,不鸣钟鼓……

  难道晋帝真的……

  她张了张唇,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轻易将猜想说出来。

  “小姐!”

  豆蔻突然从院外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小脸煞白,看得颜绾大惊。

  “怎么了?可是宫中出什么事了?!殿下在宫中可好?”

  豆蔻跑得急,连气都喘不匀,眼泪都被逼了出来,脚下一软,她竟是在颜绾脚边瘫了下来,拼命的摇着头,“不是,不是肃王殿下……是,是北齐,是软软……”

  “……”

  颜绾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一时有些懵。

  “小姐……咱们,咱们派去北齐的人……断了联系!”

  “什么?!”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

  无暇面色也是微变。

  危楼之人,是不会无缘无故断了联系的。除非,除非……

  死了。

  如果连她派去的人都死了,那软软岂不是……

  “还有一事……”

  豆蔻喘着气,急的有些控制不住音量,“风烟醉传来消息,说是无意间从北齐皇后的宫里打探到了一件惊天秘闻!”

  “什么秘闻?”

  颜绾有种不祥的预感。

  “北齐皇后生下异瞳的十五公主那日,宫中开了一池的莲花,北齐的国师进宫,说这并非是大吉,而是大凶,还说这位公主未来长大了会是个祸国殃民的,北齐若亡,便是亡于她手!”

  豆蔻有些语无伦次的重复着风烟醉书信上的话,“为了保北齐无虞,北齐皇帝命国师暗中处理了这位公主!!后来不知怎的,这位公主被人带走了……所以才有了流落到大晋的软软……”

  颜绾眸光骤缩,脑子里一下空了,眼神都飘忽了起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贺玄明明说,十五公主一出生便因后宫动荡流落到了民间。他明明说,骨肉分离了这么多年,皇后娘娘思女心切……

  “小姐!北齐并非是要迎公主回去,而是要将软软带回去重新处死!软软怕是凶多吉少了啊小姐!!”

  豆蔻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收紧。

  乍一听闻此事,无暇也是彻底愣了。

  而等刚一回过神,她便立刻察觉到有人在靠近院外,眉眼瞬间冷了下来,“有人!”

  话音刚落,一熟悉的青色身影从院外飞身而来,迅速落在了魂不守舍的颜绾面前。

  顾平勉强将方才听到的那番话抛到了脑后,硬着头皮禀报道,“王妃……方才宫中传来消息……皇上他,驾崩了……”

  

  第一三四章即位

  

  平宣二十五年正月初三,晋宣帝驾崩。

  安王红着眼从暖阁内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以衣袖抹泪的徐承德和步伐沉重的棠观。

  暖阁外跪了一片,以棠珩和萧贵妃为首。后面的妃嫔公主里已传出些小声啜泣的动静。

  棠珩跪在那里,神色比棠观还要悲痛,双手紧攥,显出了青白的骨节,任谁一看,都觉得他是个十足的孝子。

  一旁的萧贵妃更是涕泪涟涟,哀恸之下几欲昏厥。

  萧贵妃身后的端妃心中虽也感伤,但却没能流出一滴泪,只是略有些失神的跪在那里。

  比起悲痛,她更多的是紧张,紧张这皇位究竟传给了何人。

  虽然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但晋帝的性子向来难以捉摸,她还是担心,担心他在最后一刻犯了糊涂,让这江山落进了萧贵妃母子的手里……

  与她同样紧张的,还有棠遇和棠清平。

  宫内宫外的确有他们的人手,但前提是棠观名正言顺的继承大统,而棠珩想要逼宫的情况下,他们才会动手。

  而就算是动起手来,他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毕竟奚息领兵在外,如今这京城中,他们的人只有些府兵出身的暗卫,虽武功高,但人数少。

  棠珩有荣国侯府,这京城的巡防有一大半是他的人。

  他们的人便是能以一敌十,也有风险。

  至于宫中的禁军……

  慕容斐不是个定数。

  安王垂眼,视线自棠珩面上扫过,又看向后面跪着的面露稚气的棠遇。

  耳畔响起晋帝最后一刻说过的话。

  ——若观儿他不想要这皇位,想要从此远离宫廷……咳……你便去取暗室内的诏书,助他离开这场乱局……

  方才在暖阁内,他并未及时将两道诏书的事告知棠观。

  如今三国战事不断,大晋纵使能避得一时,却避不了一世。北齐如今将矛头对准了北燕,唇亡齿寒,下一个……就该轮到大晋了。

  之前因为晋帝尚文的缘故,朝野上下为了媚上,几乎都对练兵一事不甚上心,皇子们也大多从了晋帝的性子,只会附庸风雅。

  而现在,大晋急需一个明君,好好整一整这重文轻武的风气。

  诸皇子中,除了棠观,没人能有这个能耐。

  所以尽管知道晋帝的心愿是让棠观逍遥避世,安王还是迟疑了。

  在他心中,棠观无疑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而棠遇他,虽和他四哥一样心思纯良,但比起棠观,却少了那么一分胸襟和果断,并不适合做一个帝王。

  生于皇室,恰逢乱世,又哪里能任性的左右命运呢?

  安王的视线在棠遇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转了开来。

  ……皇兄,此次臣弟怕是当真不能遂你的愿了。

  “先帝驾崩前,已面谕本王。将皇位传于……”

  一时间,底下的哭声竟是微微凝了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安王闭了闭眼。

  “皇四子,棠观。”

  萧贵妃的哭声一滞,棠珩眸色微变,攥着的双手猛地收紧。

  徐承德头一个跪拜了下去,伏首道,“恭请皇上圣安。”

  棠遇和棠清平皆是松了一口气,应声道,“皇上圣安。”

  “且慢。”

  棠珩缓缓站了起来。

  安王抬眼,“怎么?渊王可是对这遗诏有何异议?”

  棠珩面上依旧带着悲痛之色,话锋却直指棠观,“四哥一年前被废了储君之位,贬至并州。父皇怎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改变心意,又将这皇位传于四哥?皇叔莫不是弄错了?”

  闻言,萧贵妃也擦了擦面上的眼泪,起身道,“先帝在时,曾不止一次对臣妾提及立储之事……不久之前,先帝还对臣妾言明,有让渊王继承大统之心,如今怎又会传位于肃王?安王怕是听岔了……”

  棠遇皱眉,终于忍无可忍,也起身道,“萧贵妃难道忘了自己为何被禁足?四哥……皇上当年之所以被废黜,不过是因为你们栽赃陷害的东宫一案。先帝既已让皇叔查明这一切,自然要将这皇位重新传于皇上。”

  萧贵妃冷笑,“这暖阁中方才只有安王和肃王,所谓的口授遗诏,着实难以让人信服。”

  棠珩眸色黯黯。

  他早已让荣国侯借着全城戒严的名义带兵守在宫城外,只要萧贵妃咬准晋帝有传位于他的心思,他便可以借拨乱反正的名义进宫围了这暖阁。

  他清楚,棠观手下是没有什么兵马的。

  暖阁外还有些不知情的嫔妃皇子,被棠珩萧贵妃这么一折腾,竟是有些动摇起来。

  固然安王是先帝最信任的人,但萧贵妃在未禁足前,却也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更何况,正如棠珩所言,他们也很疑惑,一年前先帝才废了肃王的太子之位,如今怎的就又要传位于他了?便是再怎么生了后悔之心,也不会如此快……

  “谁说只有口授遗诏?”安王终于开口道,“先帝深谋远虑,不仅面谕本王,更是早就拟好了诏书。”

  棠珩眸光骤缩。

  诏书?!竟有诏书!怎么会有诏书?

  父皇迷迷糊糊昏睡了这几日,几乎未曾清醒,怎么会拟好诏书?!

  寒风萧萧,空中再次飘下雪色,洋洋洒洒的落在众人肩头。

  棠观缓缓抬眼,像是刚刚清醒过来,这才发觉竟是有雪在他面上拂开,化作一片湿润的冰凉。

  他望向那跪着的人群,又望向不远处被风雪掩埋的宫殿,竟是突然生出了一阵寂寥的寒意,心里像是缺了什么,空荡荡的。

  沉默了半晌,他拿出诏书,看了棠珩和萧贵妃一眼,一字一句道,“诏书在此。”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众人有些惊惶的回头,只见慕容斐带着宫中禁军赶到,单膝跪下,扬声道,“末将保驾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棠清平垂眼。

  有了慕容斐,他们的胜算就大了不少……

  慕!容!斐!

  棠珩暗自咬牙。

  没关系……没关系,就算慕容斐是棠观那头的,他还有荣国侯府……还有荣国侯府……

  大不了拼个两败俱伤,结局也未可知……

  “臣颜胥叩见皇上。”

  突然,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自慕容斐身后响起。

  棠珩的脸色瞬间白了,难以置信的转头看向来人。

  与此同时,慕容斐身后竟是走出了棠珩万分熟悉的岳丈大人——荣国侯,荣国侯面色有些难看,甚至没有往棠珩这里多看一眼,只随着慕容斐跪下,沉声开口,“巡防营已全城戒严,听候皇上差遣。”

  ===

  宫城外,禁军在风雪中严阵以待,守卫森严。

  雪地里,一身披白色大氅的女子被两个丫鬟扶着离开了宫门前,走向不远处的马车,身影投在雪地上,被拉的极长极长……

  “小姐,荣国侯当真就这么被劝服了?”

  其中一个丫鬟低声问道。

  女子在雪地中站了许久,鞋袜已经渐渐湿了,每一步都走的有些蹒跚,嗓音也有些虚弱,“棠珩可以孤注一掷,但荣国侯不敢。他身后是一整个颜氏家族的百年荣耀,世代门楣。倘若他方才还有一丝侥幸,在听闻慕容斐是棠观的人后,便连那一丝侥幸也不会有了。有禁军相助,他们逼宫的可能性大大减小,颜胥赌不起。更何况,他与棠珩不一样。老实说,无论是何人即位,对他荣国侯府而言,其实并无什么太大区别。”

  “唔,为何?”

  丫鬟不解。

  “因为无论皇帝是谁,皇后……都一定是他荣国侯府之女,那小小的亲疏之别,不足以让他冒如此大的风险。我方才,便是将这一道理仔细说与他听罢了。荣国侯是个明白人,什么时候该舍什么棋子,什么时候该锦上添花,他不会不清楚……”

  “可小姐……那个慕容斐,好像并不是咱们的人啊?”

  女子突然笑了,笑容有些复杂。

  “他的确不是咱们的人,但他是先帝的人。我也是今日才突然想通,先帝的人,便是咱们的人。”

  “这……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之前三年的所作所为,在他们父子二人面前,不过是一场笑话。”

  看了一眼不远处马车外的顾平,女子压低声音,唇畔多了一丝自嘲。

  她还有很多案子没有翻,还有很多账没和棠珩算,晋帝便如此突然的驾崩了,不必她费任何心计的,这皇位便传于棠观了。

  一切都太顺遂了……

  从晋帝心腹慕容斐护送他们去并州,到顺治疫之势招他们回京,再到寿辰上毫无阻碍的将他们留在京城。

  晋帝的每一步都恰好踏进她的算计中,踏的刚刚好,直到今日听闻他传位棠观之时,她才恍然有种里应外合的感觉……

  太多的巧合,就定有一个必然。

  她可以想到的这个必然,便是晋帝从来就不曾中过她和棠珩的计。

  一年前废太子,他是顺势而为……

  一年后传位于废太子,他亦是顺势而为……

  她引以为豪的权谋之术,危楼之能,竟从来抵不过晋帝对棠观的护之切。

  原来,陆无悠从来就没能助棠珩挑拨晋帝与棠观的父子之情,更是没能助棠观重获“圣宠”。

  机关算尽,竟是一场笑话。

  “所以……渊王这就输了?”

  “恩,输了。”

  其实,她也输了。

  

  第一三五章落定

  

  “王妃……”

  见颜绾终于成功劝服了荣国侯,顾平连忙跳下马车,为缓缓走近的她和豆蔻无暇拉开车帘。

  颜绾面上没有丝毫波动,腰背挺得十分直,双手交握在身前,完全是一副端庄的模样。

  然而刚一被扶上马车,她却像是终于撑不住似的,面色一下变得苍白,腹部传来一阵疼痛,虽很轻微,但也让她眉心紧锁,靠在车壁上半晌缓不过来。

  “小姐……”

  见她脸色都变了,无暇眸色一沉,掀开车帘朝外面的顾平冷声道,“快找个医馆!”

  顾平也傻眼了,连声道,“好……好……”

  说罢,便一扬鞭,驾着马车朝长街那头驶去。

  都是他的错!他方才就不该答应带王妃出来……之前在王府时,殿下就连屋子都不愿意让王妃出,生怕有什么意外。如今他竟是胆大包天,在大雪天把王妃带到宫门口,若是王妃和王妃腹中的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就死定了!!

  幸好不远处便有一医馆,医馆里恰好还有一大夫在。

  那大夫被几人冲进医馆的架势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为颜绾诊了脉,才颤着声音开口道,“夫人方才是否在雪地里站了许久?这湿了的鞋袜要赶紧换下……”

  “腹中的孩子可有事?”

  颜绾一直捂着小腹,豆蔻不由着急的问道。

  “并无大碍,只是在雪中站了太长时间,动了胎气罢了……老夫这就去煎几服药为夫人安胎……”

  大夫颤颤巍巍的去煎药了。

  颜绾抿唇看了无暇一眼。

  无暇对上她的视线,下一刻,便立刻转眼看向一旁的顾平,“我和豆蔻陪王妃在此歇息,你便先进宫,以免殿下在宫中无人可吩咐。”

  顾平一愣,“可,可殿下给给我的任务便是寸步不离的看顾好王妃啊……”

  无暇蹙眉,冷冷道,“有我在,这里用不上你,你便放心进宫。”

  “可……”

  “去吧。”

  一直苍白着脸不曾说过半句的颜绾终于启唇。

  顾平为难的看了她一眼,又想起之前无意中听到她们主仆间的谈话。

  ——小姐,咱们,咱们派去北齐的人……断了联系……

  ——风烟醉传来消息……

  “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垂眼,他躬身就退了下去。

  一见他退下,颜绾立刻撑着桌子站起身,面色依旧苍白,但却已没了方才的虚弱模样,“回风烟醉。”

  ===

  宫中局面已定,渊王已经被下令拘禁,被立刻押回了渊王府。

  而早就得知消息的萧昭严则是在全城戒严的状况下,暗中从地道入了渊王府的书房,“殿下!您不能就如此放弃啊殿下!”

  萧昭严满脸急色。

  棠珩身着丧服坐在桌边,面色煞白,神情恍惚,口里喃喃道,“还能如何?我还能如何?!父皇早就拟好了旨,要将皇位传给棠观!”

  这几日父皇根本没有清醒过几次,不可能拟出这样的诏书。

  一切都完了,一切都没了。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晋帝没有留下遗诏,又或是口授遗诏的准备,也已经让荣国侯守在宫外。更是联合了所有依附于自己的朝臣,一旦逼宫成功,便要那些臣子质疑遗诏真假,给棠观框上一个假传遗诏的罪名,来洗脱自己逼供夺权的污名。

  可他没想到,安王竟是拿出了早就拟好的诏书。

  诏书上,没有任何作假的痕迹……

  这也就意味着,那诏书是早就拟好的。

  何时拟的?

  是在他算计东宫一事暴露后,还是在棠观因治疫有功回京之后?

  又或是……更早,更早?

  他更加没有想到,荣国侯竟也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棠观,将先前做好的打算尽数付诸东流。

  原来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都是一场空罢了……

  萧昭严依旧不肯死心,“殿下!咱们并非没有机会啊!丧事未完,棠观虽已即位,但却要等到半个月后才能登基!这段时日他根基未稳,正是咱们动手的大好时机啊!您不可如此消沉啊!”

  “他的根基不稳?”

  棠珩冷笑。

  从前他还未曾察觉,如今听了这话,竟是觉得这是最好笑的笑话……

  棠观的根基不稳?

  有危楼这种势力为他卖命也就罢了,就连父皇,也是他身后最强大的靠山。

  他从前怎么就没有想到……

  棠清平与棠观从小交好,甚至后来为棠观出谋划策,安王都从来不加阻拦。

  安王是父皇最信任的人,若父皇心中当真没有偏倚,安王也绝不会纵容棠清平如此。

  他棠珩有什么?

  从前他以为,他有危楼,有父皇的宠爱,还有萧家和荣国侯府。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都没有用了。

  “殿下,胜负未定,您不能……”

  “舅舅还想如何?莫不是真要我起兵造反不成?”

  若真有逼宫的那个能耐,他倒也不担心背负一个篡位的罪名被后人指指点点。可如今,就连荣国侯也弃他而去了,他堂堂皇子,竟成了荣国侯府的弃卒。

  “那么……从肃王妃那里下手呢?”

  萧昭严将主意打到了颜绾头上。

  “有危楼在,棠观身边的人,你一个都动不了。”

  呵,危楼,危楼……

  “殿下,当初东宫一案皇上虽降了微臣的职,但却并未昭告天下,百姓们也都不知此案真相,民间依旧有肃王暴戾的传言。尽管因为治疫重得民心,但却也难抵当年东宫一案……更何况,早在三年前,您的贤德就传了开来。若论在民间的名声,您绝对是不输肃王的啊……”

  棠珩已然不想再多说什么,只面色灰败的摆了摆手,“舅舅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若放在从前,他或许还会一试,如今……

  想用流言动摇棠观的根基?

  是当危楼成了摆设么?

  萧昭严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棠珩最后一眼,这才走了出去。

  棠观即位,绝对不会放过萧家和渊王府。

  就算他这外甥心灰意冷,他不到最后一刻,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棠珩怔怔的坐在那里,神色颇为狼狈。

  成王败寇,他输了。

  或许从最初的时候,他就注定一败涂地了。

  也是……

  棠观是什么身份,是父皇最爱之人留下的孩子。

  而他的母妃,受了这么多年的恩宠也不过是因为长相酷似棠观生母。

  棠观是父皇的儿子。

  而他,不过是个皇子!

  皇子,却并非儿子。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果真是从投胎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好了的。

  有些人,生来便是让人嫉恨的。

  “殿下……”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熟悉的女声将他唤回了神。

  棠珩抬眼,看清来人时,面上的狼狈微微收敛,唇角勉强牵出一抹笑,却是比哭都难看,“……成王败寇,输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见他此番模样,颜妩心口一疼,缓步走到他跟前,也强颜欢笑道,“殿下还有我……”

  “是啊,还有你……”

  棠珩怅然,唇畔的笑意却是淡了。

  说着,他站起身,有些踉跄着走到书案边,抽出一张纸,提笔落下,竟是写出了休书二字。

  “殿下!”颜妩面色骤变,将那张纸夺了过来,“殿下要做什么!”

  棠珩顿了顿,冷笑道,“我娶你,不过是为了得到荣国侯府的支持。可今日……”

  他的声音微微上扬,“你可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你的好父亲,在最后关头竟是弃暗投明了……可见,我娶你实在是没有丝毫用处……如今,休书一封,你我二人便恩断义绝了吧……”

  这话说得决然,颜妩听着更是心如刀割,眼眶微红,很快便几欲落泪。

  棠珩的目光一滞,立刻便转了开来,重新拈了一张纸铺好,“拿了休书……即刻回你的荣国侯府……”

  腕上一凉,他要说的话戛然而止。

  颜妩一边红着眼,一边轻轻握住了棠珩的手,哑声道,“你又何需如此疾言厉色?”

  “……”

  “我虽病着,但却不傻……你如今要休我是为了什么,难道我会不清楚么?”

  棠珩执笔的手猛地收紧,力度大的几乎要将那笔杆捏断,冷着的脸就快绷不住了,“……你不必自作多情了……”

  “殿下……”颜妩落下了泪,“我今日来,本是要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说着,她拉着棠珩的手贴向了自己的腹部,神色中多了一抹温柔,“你要做爹了……”

  “!!”

  棠珩一愣,视线下移,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所以,”颜妩苦涩的扬唇道,“既已有身孕,你便是休了我……我也与渊王府逃不开干系了。”

  

  第一三六章除根

  

  风烟醉。

  “怎么会毫无消息?是死是活总该有个信!怎么会没有半分消息?!”

  颜绾苍白着脸从榻上站起身,心乱如麻。

  豆蔻连忙递上一精致的手炉,“小姐你先别急……你刚刚才动了胎气,可不能再有闪失了……”

  莫云祁蹙着眉,在榻前跪了下来,“都是属下失责,还请楼主惩处。”

  颜绾咬了咬牙,“惩处你又如何……惩处你也换不回软软的消息……”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事先没有调查清楚,才让软软身陷虎狼之地。

  是她亲自将人送了出去,还言之凿凿,说了那些“哄骗”孩子的话。

  在知道软软对北齐意味着什么之后,她如今只要一想起当初说过的话,就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属下已经派人去北齐核实了。”莫云祁肃着脸回禀,“楼主也不必太过担心……属下得到消息,贺归如今还在秘密搜寻软软的下落,可见软软如今并无大碍。生门之人虽断了联系,生死不明。但死门之人……”

  说着,他偏头看了无暇一眼。

  无暇会意,接过话道,“北齐皇室还没有那个本事铲除死门之人,或许他们带着软软只是暂时找不到方式同危楼联系罢了。”

  闻言,颜绾稍稍放下了心。

  无暇说的有些道理,死门之人绝非等闲之辈,想必此刻一定是带着软软躲在了某处,无法通传消息……

  一定是这样。

  “京城这里已是尘埃落定,”沉吟片刻,她俯身将手炉放下,“多派些人手去北齐,务必要抢在贺归之前将软软接回危楼!”

  “是。”

  莫云祁颔首。

  “时辰不早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颜绾转身朝厢房外走,“先回王府。”

  豆蔻和无暇应了一声,连忙跟上她,一人一边扶着还有些虚弱的她下了风烟醉的楼。

  风烟醉后门的小巷从来是没有人经过的。

  无暇先将马车赶了过来,待豆蔻和颜绾上车后,便从另一条小道离开了。

  片刻后,一身着青衣的身影出现在了小巷那头。

  赫然是之前被无暇支开的顾平。

  下一瞬,顾平朝四周张望了一番,疾步走到了马车方才停下的地方,又皱着眉仔细打量了一番。

  风烟醉……的后门?

  王妃和风烟醉究竟有什么瓜葛?

  之前听她们主仆间交谈,似乎风烟醉的消息是会传到王妃那里,而王妃更是有为风烟醉主事的架势……

  可他明明听王爷说,风烟醉很有可能是危楼的势力。

  那么王妃她……

  ===

  此刻的北齐都城倒是同大晋没有什么两样,大晋因晋帝驾崩而全城戒严,而北齐也是封锁了都城,所有进城出城之人都要严加盘查。

  北齐都城中的百姓并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封锁是为了什么,但宫中,尤其是皇后殿中,不少人都知道,这是为了搜查十五公主的下落。

  “这城里最近人心惶惶的,究竟是要做什么?”

  一卖炊饼的小贩苦着脸,“这搜查的人来来去去,我这炊饼都卖不出去了。”

  正悻悻的收着摊,一少年微哑的声音却是从他身后传来。

  “两个炊饼。”

  小贩一愣,转头便见一执剑的玄衣少年。

  少年比他略微矮些,也略微瘦削些,但却十分匀称,一身黑衣更是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目清冷。

  “哟,少侠这是要买炊饼?”

  见来了生意,小贩回过神,连忙拾了两个炊饼递向少年,腆着脸笑道。

  然而得到的回应却是……

  两个铜板和一个冷漠的转身。

  “……小孩脾气倒挺大。”

  少年一手拿着炊饼,一手执剑,走进了街边的客栈,又提步上了楼。

  “吱呀——”

  推开二楼尽头那间客房的房门,一低垂着头的女孩在屏风边席地而坐,散落的长发微微有些凌乱。

  一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女孩突然惊恐的浑身一颤,从地上摸索着拿起一条黑布,手忙脚乱的将黑布系在了眼前。

  少年眸光微动,转身将房门掩上,随即走到女孩身边,俯身蹲下,将手中的炊饼递了过去,“吃。”

  “……”

  眼前是一片黑暗,女孩的惊恐稍散,但却像是没有听到少年的声音似的,重新坐了下来,一言不发。

  少年蹙眉,虽不知如何劝哄女孩,但却依旧保持着递炊饼的姿势没有动,双眼也一瞬不瞬盯着女孩。

  女孩虽然用黑布遮了眼什么都看不见,但却能察觉到少年的视线一直凝在她面上,一时间竟是百般不自在……

  最初的惊恐已经没了,而方才的冷漠也在少年的凝视下逐渐破裂。

  沉默半晌,她朝远离少年的那一边侧过身,终于启唇道,“不要盯着我。”

  嗓音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软糯,而是带着几分冷硬。

  少年眉宇间的清冷淡了淡,看向女孩的眼神多了些别的什么,又将炊饼朝前递了递,“吃了便不盯。”

  女孩被盯恼了,手腕一翻,掌心便是多了一柄匕首。

  “刷——”

  那削铁如泥的匕首瞬间出鞘。

  少年神色一凛,猛地向后一跃,眼见着那泛着冷光的匕首尖在他眼前划过。

  女孩虽遮着眼,但听觉倒是极其灵敏,脚下轻点飞身追了过来。

  一手扣住女孩的手腕,少年身形一转,便绕到了她身后,手下一使力。

  “哐当——”

  匕首重重的掉落在地。

  女孩被死死禁锢,整个人动弹不得,攥着的手不由收紧,嗓音中添了一分怒意,也让之前了无生趣的她添了一分生机,“你是什么人?!”

  少年单手箍住对自己匕首相见的女孩,面上却没有半分恼意,只是蹙眉思索起了女孩的问题。

  他是什么人……

  他的身份,是不能透露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女孩愈发挣扎起来。

  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救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她……

  少年顿了顿,抬眼回答道,“你的救命恩人。”

  “……”

  女孩的动作一滞。

  神经病啊!

  ===

  先帝驾崩,棠观已经即位。初登皇位,有很多事亟待处理,例如先帝的丧事,还有登基大典的筹备。

  这几日他一直宿在宫中,虽已命顾平将颜绾接进了宫中,但却也没能来看她几次。

  仅仅抽空到端妃的昭仁宫看她的那几回,也都是来匆匆去匆匆,甚至来不及陪她吃上一顿饭。

  不过棠观会令豆蔻每日都去他那汇报颜绾去了哪里,吃了些什么。

  原本这些都是由顾平做的,只是前日他入宫面见棠观时,为了引出风烟醉一事不经意提到了那天颜绾冒着风雪劝服荣国侯,结果……

  结果还没能给说出风烟醉三个字,他便被勃然大怒的棠观扔去慕容斐那里受罚了。

  “虽然天气已没那么寒凉,但毕竟是正月里,怎么还开着窗?要是被皇上瞧见了,这一宫的人怕是都得受罚了。”

  颜绾转头,便见端妃带着几个宫女走进了殿中。

  “娘娘……”

  她起身,刚要行礼拜见,端妃就赶紧走过来扶起了她。

  “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了。”

  颜绾近日得不到软软的消息,有些寝食难安,所以气色一直不大好。

  端妃看在眼里,只以为她是因为棠观的缘故,因此安抚道,“这几日朝上事务繁多,且登基大典尚未举行,皇上的根基毕竟不稳,所以诸事都要仔细应对。而且……”

  她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这些不好说与怀有身孕的颜绾听。

  “而且……什么?”颜绾愣了愣。

  莫不是棠珩又作出什么她不知道的幺蛾子了??

  端妃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民间对皇上即位一事有些微词。想必过些时日,便不会再有了……”

  原来指的是这件事。

  颜绾松了口气,“恩,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

  端妃笑容僵了僵。

  不愧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啊……

  真是见过大世面的……

  颜绾还当真不在意此事。

  无非是棠珩不服输,心有不甘,在民间造出了些流言,称棠观是用了些不正常的手段才得到了皇位。

  她不仅早就料到这些,还早就做好了另一手的反击准备。

  想来就在这两天,也应该有消息了。

  --

  并州出了件大事。

  之前雁城大疫时,曾被幽禁并州的皇上查出时疫源头是一茶馆后院的古井。

  后来所谓的将源头处理妥当,便是将那古井给填了。

  可近日,那茶馆翻新,便也动了动那后院的古井,未曾想到,竟是从那古井中挖出了一对破碎的茶具!

  茶馆主人心中生了些疑虑,便找来城中的大夫瞧瞧。大夫来看过后,确认了那茶具便是害一城人染上时疫的源头。

  当时有不少人围观,再加上之前的时疫让雁城百姓元气大伤,备受生离死别之痛,所以短短半日此事便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并州刺史张敞更是直接将茶馆主人捉拿,拷问他茶具是从何而来,他又是否有心故意害这一城人染上时疫。

  茶馆主人很是无辜,口口声声称这茶具绝不是他茶馆里的,看材质看纹路都出自元州……

  元州的茶具怎会莫名出现在雁城古井里?

  此事越闹越大,竟是闹到了京中,皇上命大理寺彻查此事。

  大理寺的查案倒也顺遂,很快便得到了结果。

  结果竟是萧昭严为了害当时尚在雁城的皇上,故意命人将元州染疫之人用的茶具丢到了雁城古井里。

  此案一明,民怨直指萧昭严背后的棠珩,逐渐成鼎沸之势。

  

  第一三七章抄家

  

  萧府。

  列风带着人把守在门口,不断有官兵进进出出,搬出一箱箱金银。

  府外,不少百姓被官兵隔在街对面指指点点。

  “发生什么事了?这萧家怎么被抄了?”

  “你竟不知道?当年并州时疫一案竟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什么人祸?我还真没听说!这种时疫怎么会……怎么会是人祸呢?”

  “这么大的事你都没听说?我有个朋友在雁城,听说当年元州的疫情明明已被完全控制,是有人故意将元州染疫之人的一套茶具带进了并州,投进了雁城古井中,这疫情才在雁城扩散开来!”

  “天……这,这怕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吧?!什么人竟敢做下这等事?又为何丧心病狂要害那一城的人?”

  顿了顿,“难道,难道就是……这萧家?”

  “大理寺已经查出了此事的幕后指使,正是这萧府的主人,从前的吏部尚书,萧昭严萧大人!”

  “可这萧大人无端端的……为何要做下这档子事?”

  “你忘了,那次雁城时疫,咱们当今皇上可是恰好在并州……而这萧大人,可是渊王的母舅……”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这萧家的事,想必和渊王脱不了干系,没想到……渊王平日里看着贤德,背地里竟是这样的人!”

  “嘘,这话你可不能瞎说,虽然萧昭严是渊王的母舅,但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此事是渊王指使……萧昭严是死罪,萧家被皇上下旨抄家,至于渊王……那还要看皇上是如何想的。咱们皇上仁德,当年因暴戾一说被废黜据说也是萧家栽赃。或许,他顾念着兄弟一场,还会放渊王一条生路呢……”

  府外百姓们窃窃私语说着闲话,而府中,棠遇昂首挺胸站在院内,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被籍没的萧家家产,几乎恨得牙痒痒,忍不住朝一旁的棠清平说道,“萧昭严从前也不过是个吏部尚书,萧家怎会有如此多的家产!可见平日里没少贪赃枉法!”

  棠清平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淡淡的应了一声,然后便漠然的看着萧昭严被带上镣铐押出萧府,后面跟着他的妻儿。

  “堂兄在想什么?”

  “想棠清……”棠清平几乎是脱口而出,然而下一刻便板着脸硬生生将那欢字咽了回去。

  棠遇了然,他也是最近才听说棠清欢跟着拓跋陵修回到北燕一事,“你别太担心,虽然最近北燕战事不断,但陵修应当可以好好护着堂姐……”

  棠清平懒得理睬,连看都没看他。

  棠遇早就习惯棠清平这态度了,便转眼望天,自说自话,“等到奚息什么时候带兵把北燕攻下了,便让他把堂姐强行带回来好了……”

  闻言,棠清平倒是终于斜了他一眼,不经意的开口道,“自打你从战场上回来后,似乎每天都要提一遍奚息?”

  “……有,有吗?”

  棠遇愣了愣。

  两人正这么说着,门外却是突然传来一片叫嚷声。

  棠观和棠清平对视了一眼,连忙不约而同的转身朝府门口走去。

  刚一踏出萧府门外,就见街对面的一群百姓竟是越聚越多,朝萧昭严砸起了菜叶,还不断义愤填膺的叫嚷道,“草菅人命的狗官!”

  萧昭严被折腾的十分狼狈,也连累了后面跟着的萧夫人和萧家大小姐萧娴,受尽白眼和辱骂。

  棠遇皱了皱眉。

  虽然萧昭严罪无可恕,但这萧夫人和萧小姐毕竟只是女流之辈,又常在深闺,萧昭严在外面做下的事与她们又有何干?

  如此想着,他忍不住走上前,命押送萧昭严的官兵先行,见那些百姓一路随着萧昭严去了,才转身看向萧夫人和萧小姐。

  萧夫人许是被吓着了,一脸惊惶。但萧娴的反应却是有些出乎棠遇的意料,父亲死罪,萧家被抄,她面上竟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却也并非漠然,而是温温和和的。

  也正是因为这温和,看得棠遇竟是莫名的背后一寒。

  “按照大晋律法,萧家被抄,女眷都是要被送进教坊司……”

  闻言,萧夫人一下在棠遇面前跪下来,苦苦哀求道,“璟王殿下……我家娴儿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未牵扯进这些事中。而且……而且她正值妙龄,若是被送进教坊司……”

  说着,她竟是一下一下重重的在地上磕起了头,声声哀泣,“求璟王殿下在皇上跟前为娴儿求情……求皇上放娴儿一条生路啊……”

  教坊司中的女子,皆是贱籍,大多是家中有人犯了重罪,抄家后侥幸被留了活口,这才入了教坊司,说的好听点是歌姬舞姬,但说难听点,却就等同于官妓。

  若是再长得稍有姿色些,更是往往会成为王公贵族的玩物。

  所以对于萧娴来说,教坊司便是炼狱一般的存在……

  见母亲不断的朝棠遇磕着头,萧娴的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俯身便将萧夫人扶了起来,“娘……此事璟王殿下怕是也做不了主……”

  棠遇被萧夫人跪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萧娴将人扶起来后才堪堪松了口气,颔首道,“的确,此事本王无法做主。但……皇上仁厚,并未下令将萧家女眷送入教坊司,而是充作官府杂役。”

  萧夫人愣了愣,随即却是一喜,连忙拉着萧娴再拜了下去。

  “多谢皇上!多谢璟王殿下!”

  虽然官府杂役与她们从前过的日子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再怎么说,也比入教坊司做个官妓要好太多太多……

  萧娴硬是被萧夫人拉着跪了下来,眸底不自觉的掠过一丝阴影。

  没想到,她萧娴竟会沦落至此……

  在大街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被充作官府奴婢,而向一个纨绔王爷下跪……

  她叩首,身前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指尖在另一手背上狠狠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

  颜绾最近几日一直都郁郁寡欢,端妃见今日终于放了晴,天气不错,便连哄带骗的将她带出了昭仁宫,径直去了宫里稍稍偏僻的梅园赏梅。

  “你瞧瞧,这红梅开得多好……不过倒是可惜,如今你有了身孕,不能在雪地里随意走动。否则前几日,这院中白雪红梅的,景致才最好。”

  端妃拉着颜绾一边缓步走着,一边温和的开口道。

  “……那真是可惜了。”

  颜绾颇有些不走心的扬了扬唇。

  “不对,瞧本宫说的……”端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改口道,“这哪里有什么可惜的。再过几日便是皇上的登基大典,大典那日皇上便会封你为后。你马上就是这后宫中的女主人,赏梅的日子往后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这话颜绾倒不知该如何接,只是笑了笑。

  “凭什么关本宫!!你们这些贱婢凭什么将本宫关起来?!本宫是堂堂贵妃!”

  突然,梅园外传来一阵叫嚷声,女声尖锐,听着十分熟悉又刺耳。

  颜绾蹙眉,松开端妃的手,缓缓走出了梅园。

  园外,一群身材略高大的宫女正押着萧贵妃路过。

  萧贵妃已不复从前的明艳风韵,鬓发散乱,一身艳丽的宫装也不大齐整,整个人都有些狼狈不堪……

  “参见皇后娘娘。”

  见颜绾从梅园中走了出来,那几个正抓着萧贵妃的宫女连忙撤了手,伏身跪下了下去。

  尽管皇上还未举行登基大典,但却已即位,而面前这位娘娘已是未来的后宫之主无疑。所以宫中都已改了称呼。

  乍一听到宫女如此唤自己,颜绾愣了愣。

  皇后娘娘……

  她竟是成了皇后娘娘……

  萧贵妃踉跄了几步,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看向颜绾,眼神如刀,“皇后?什么皇后?!她算哪门子皇后!本宫……本宫都只是个贵妃……”

  她已是有些被冲昏头脑了。

  端妃闻声而来,走到了颜绾身边,看清院外的是萧贵妃时,面色一沉,声音里的温和尽失,“来人,还不将她押下去!”

  “是,太妃娘娘。”

  一见端妃,萧贵妃更是怒火攻心,脚下一顿便要冲上前来,奈何却是被宫女死死抓住了手臂,挣扎不脱,“你这个贱人!!你以为你赢了么?!若是哪一日,棠观知道他的母后为何而死,你以为你还有好日子过么?!!”

  颜绾眸光一闪。

  端妃的面色瞬间白了,厉声道,“疯言疯语!还不立刻将人押下去?!”

  “你迟早有一日会遭报应的!”

  萧贵妃仍旧不依不饶。

  “是,是……”

  宫女察言观色,连忙用帕子堵住了萧贵妃的嘴,拉着她退下了。

  望着萧贵妃被强行拖了下去,颜绾敛了眸中的异样,不动声色的转向端妃,笑了笑,“萧贵妃当真是神志不清了……”

  端妃收回视线,强颜欢笑,“是,是啊。”

  “皇上驾到——”

  徐承德的声音遥遥传来。

  颜绾唇畔的笑意微滞,杵在所有跪下行礼的人中,怔怔的转头看向走近的棠观。

  

  第一三八章帝后

  

  棠观一身玄色绣金广袖龙袍,发间带着用玉笄固定的冠冕,眼前悬着的珠旒在脸上投下一道道阴影,许是晋帝驾崩,他打理丧事身心俱疲,面上略微有些憔悴,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再加上身后拥着乌泱泱的一大票內侍和宫女,看上去便显得尤为陌生。

  “恭请皇上圣安。”

  颜绾还愣着,身后跟着的人已经齐刷刷的跪下行礼,就连无暇豆蔻也随着众人一起跪下了。

  她回过神,垂眼道,“皇上……”

  颜绾膝盖还没弯一下,那方才还在数十步开外的身影便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一手托着她的臂弯将她扶了起来。

  “免礼,平身。”

  “谢皇上。”

  端妃如今已是太妃,又是自幼抚养棠观长大,所以不必向他行礼。

  知道棠观必定是来寻颜绾的,她恢复了些镇定,故意说道,“皇帝今日怎么到这梅园来了?”

  棠观的视线终于从颜绾面上挪开了分毫,“方才去昭仁宫,昭仁宫的人说太妃到此处赏梅来了。”

  “哀家听说红梅开得好,便带皇后来看看。不过……”端妃顿了顿,话锋一转,“皇后似乎对这里的景致不大上心。”

  颜绾连忙否认,“我没……”

  端妃抿唇笑,将她往棠观怀里推了推,“哀家再在这园里逛逛,皇帝便带皇后走吧。”

  棠观面上终于多了一丝笑意,“是。”

  端妃转身,带着一众宫女重新进了梅园,只剩下无暇和豆蔻还留在颜绾身边伺候。

  见端妃一走,棠观便也带着颜绾离开了梅园。

  身后从未跟过如此多的內侍和宫女,颜绾这一路都走得有些别扭,也有些心不在焉,所以直到走近了紫宸殿才堪堪回过神,有些诧异的顿住了步子,“……这不是回昭仁宫的方向?”

  棠观无奈的垂眼看她,嗓音沉沉却隐隐带着些笑意,“是去紫宸殿……你竟到现在才发现,若是换了个带路的,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拐了去?”

  紫宸殿……

  那不是棠观近几日处理政务的地方么?

  颜绾噎了噎,不服气的挑眉,撇嘴道,“这皇宫如此大,我不迷路就不错了…”

  棠观失笑,“当朝皇后在宫中迷路,若传出去,必然会成为民间的一大笑谈。”

  “……”颜绾横了他一眼。

  宠妻如命的某位皇帝陛下立刻改口,“好,不是笑谈,是前无古人的千古一后。”

  颜绾被逗乐了,一下没憋住就噗嗤笑出了声。

  唇角微扬,眉眼弯弯,桃花眸里映出几分潋滟,烁烁明艳,让人几乎移不开眼。

  棠观许久没见她这般笑过了,一时看得愣了愣,随即便是眸色一深,唇角的笑意也敛了半分。

  说话间,两人已是进了紫宸殿。

  棠观偏头看了眼身后,简短的吩咐了一句不必跟进来,便亲自将殿门合上了。

  徐承德了然的低头,一挥拂尘,让所有宫女內侍都退远了。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唔。”

  刚转过身,颜绾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一下扑进了那略带龙涎香的怀里,还未说完的话尽数被那略带些凉意的唇重重的堵了回去。

  颜绾微微有些愣怔,目光所及之处,便是棠观暗潮涌动的眼底隐隐燃着炽热。

  下一刻,就连动作里都带上一丝侵略的意味。

  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时,颜绾才扬手轻轻推了推。

  棠观又在那唇上流连了一番,才往后撤了撤,却仍是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也比方才沉重了不少,望着颜绾的眼里满是深沉,几乎幽邃的能将人吸进去一般。

  “想你了……”

  未稳的气息里添了些暧昧,让颜绾听着竟是老脸一红,心扑通扑通直跳,像是快要炸裂似的,“你不是前日才来过昭仁宫么?”

  见她一副无所谓、丝毫不稀罕的模样,棠观皱眉。

  他被困在这紫宸殿心心念念记挂着她,就连偶尔小憩想的也是她……

  她倒好,吃好睡好……

  ……虽然这也没错,但见着他还心不在焉,这就忍不了了!

  备受冷落的皇帝陛下决定要重振夫纲了。

  一把打横将人抱了起来,他疾步走到内殿的龙榻边,将怀里的人十分温柔的“丢”上去后,俯身覆了上去。

  “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两人脸贴的很近,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错相闻,颜绾止不住磕巴起来,“什,什么?”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说完,他微微眯起眼,俯头凑到了颜绾鬓边,有些贪恋的嗅着那股淡香。

  “咳,一日不见,你说话倒是越来越肉麻了。”

  颜绾红着脸默默翻了个白眼。

  皇帝陛下自打出生就没说过几句情话,这难得说一次还被吐槽肉麻,龙颜一黑,低头在颜绾颈边恨恨的咬了一口,另一只手竟还探向了她的腰间。

  这回轮到颜绾脸黑了。

  偏头见那大好的阳光从雕花窗棱中投进殿内,在榻前的屏风上映着斑驳的纹路,她连忙抬手抵住棠观的肩,理直气壮的开口道,“陛下你不能这样,你这样我就要动胎气了。”

  “……”

  一句话成功阻止了棠观的所有动作,他垂眼看向颜绾那还略显平坦的小腹,沉默着盯了许久,久到颜绾甚至觉得他心里已经打完了一场辩论赛。

  终于,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起身侧坐在榻边,一手轻轻抚上了颜绾的小腹,又沉默了半晌,蹙眉道,“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姜太医莫不是诊错了?”

  这态度的逆转也太快了……

  是谁刚得知她有身孕时,就高兴的恨不得昭告天下,现在还不过几日,就开始嫌弃她肚子里的孩子了?

  颜绾嘴角抽了抽,却坐起身一本正经的点头道,“陛下若不想要这个孩子呢,也不必姜太医诊错,只要赐我一碗堕胎药就好了。”

  棠观惊怒,“又在胡说什么!”

  颜绾好笑的扬唇,抬手戳了戳他都快皱成川字的眉心,“开玩笑呢,当真做什么?”

  “……”

  棠观似乎是真生气了,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将颜绾一把拉进了怀里,紧紧拥着不肯松手。

  颜绾回过神,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棠观怎么好像总是对她肚子里这个孩子患得患失的?

  这种情绪不应该是身为孕妇的她才有的吗?

  有点迷醉啊……

  “阿绾。”

  “……作甚?”

  “你可知道,从今往后,你这腹中的孩子……便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棠观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凝重和不易察觉的哀伤。

  颜绾微愣。

  是啊,他从小便没了娘亲,如今晋帝也驾崩了……

  若论起来,与他最亲的,还真只剩下她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了。

  虽然棠观看上去是个冷情冷性的,但颜绾知道,晋帝在他心中分量却是不轻的。

  晋帝的死于他而言,怕是暂时还有些难以接受吧?

  她暗自叹了口气,伸手拉住棠观垂在身后的发尾,毫不客气的拽了拽,“陛下的意思是,这孩子比我还重要咯?”

  “……”

  ===

  留颜绾在紫宸殿用了晚膳后,棠观的书案上便还有厚厚一堆奏折等着批阅。

  见他要开始处理政务,颜绾便识趣的准备悄悄回昭仁宫去了……

  “去哪儿?”

  一手拿着奏折,一手执笔的棠观连眼都没抬,就察觉到了颜绾那里的动静。

  屏风后的颜绾:“……”

  下意识又坐回了榻边,她悻悻的摸了摸鼻子,“我该回昭仁宫了吧?”

  她还要回去问问风烟醉那里有没有传来北齐的消息……

  闻言,棠观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屏风,又低头继续翻着手中的奏折,“今晚就留在紫宸殿。”

  颜绾有些小纠结,“这,这不合规矩吧?”

  “无妨。”

  顿了顿,棠观的视线恰好落在一旁的砚台上,“你若是在乏闷,过来磨墨如何?”

  磨墨难道就不无聊了么?

  颜绾腹诽道,但却还是“从心”的从屏风后绕了出来,走到书案边拿起砚台边放着的墨锭,一手挡着衣袖,一手不轻不重的研磨起来。

  虽说是棠观开的口,但见颜绾当真站在身边磨起了墨,他却又完全没了那种红袖添香的兴致,反倒担心她站久了会累着。

  想了想,他忽的站起身将颜绾拉了过来。

  “又怎么了?”

  颜绾一脸懵逼的被摁着坐在了龙椅上,待到反应过来时,差点吓得弹起来,“喂……”

  她虽然还是不大懂大晋宫中的规矩,但有些最基本的却还是知晓的……

  例如,龙椅是坐不得的。

  就连千年以后,这龙椅也不是普通人随意能坐的。

  棠观皱了皱眉,又将她摁回了原位,“便坐着磨吧。”

  说着,他亲自从一旁挪了个凳子过来,拂开衣摆坐下,重新拿起了案上的奏折。

  颜绾愣愣的坐了一会儿,见棠观批着奏折神色凝重,便也不敢再说什么打扰他了,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继续磨起了墨。

  渐渐的,最初的那一点如坐针毡也没了……

  啧,这龙椅坐着还挺舒服。

  

  第一三九章幽居

  

  坐在只有皇帝可以坐的龙椅上,颜绾一边百无聊赖的磨着墨,一边拄着脑袋直勾勾盯着棠观发呆。

  “阿绾。”

  棠观面无表情的顿了顿笔,“你若再这么盯着我,这些奏折,我便是通宵也批不完了。”

  “……哦,哦。”

  颜绾收回视线,磨着磨着就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对了,这几日怎么没看见顾平?”

  他不是向来跟在棠观身后形影不离的么?

  棠观抿唇,意味深长的回答道,“被我送去慕容斐那里了。”

  “为什么?”颜绾惊诧,“难道是因为皇帝身边只能跟着內侍吗?”

  想想也是,古往今来,后宫中似乎只能有皇上一个男的。

  “……”

  “顾平是一直跟着你的,这突然走了多少有些不习惯……”颜绾托着下巴仔细琢磨了一会儿,下一刻却是眸色一亮,“或者,你将顾平送去净身房?”

  正在慕容斐那里受罚的顾平:“阿嚏——”

  见颜绾托着腮一脸恶趣味的笑,棠观哭笑不得,“等他受罚回来,便是殿前侍卫,你可莫要吓唬他。”

  “受罚?”

  颜绾不问还好,这一问反倒是提醒了棠观,他放下手中的奏折,“听说那一日荣国侯之所以临阵倒戈,是因为你亲自去劝服的?”

  “……啊,”颜绾别开眼望天,“你快批奏折吧……批不完了都……”

  “我说了多少次,让你乖乖待在府里不要随意走动。”

  一想起那日顾平同他说起的话,棠观便是后怕。

  颜绾知道这一茬不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只好默不作声的垂下眼,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那日情势严峻,若是荣国侯并未听完你的话,便派人将你捆了带进宫,我……”

  嗯哼?

  颜绾饶有兴致的抬眼,追问道,“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你准备如何?”

  棠观沉默,视线在她面上凝滞了片刻,才不动声色移了开来,薄唇微启,嗓音低低。

  尽管轻不可闻,但颜绾竟还是听清了。

  那一句是……

  “半壁江山自然不如你。”

  他想了很多,想着不能将皇位拱手让与棠珩,不能让棠珩那样的人做一国之君,不可将这天下苍生黎民百姓交于棠珩。

  可想了如此多,在想到可能发生的那一幕时,所有不可、所有不能,却还是化作了那一句……

  半壁江山不如你。

  颜绾知道棠观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晋帝是不得已才要了这皇位,棠珩是因权力才想要这皇位,他们虽不大相同,但有一点却是共通的,他们的心中是没有大晋、没有黎民百姓的。

  但棠观心中是有的。

  所以她原本也并未打算从棠观这里听到什么能让自己开心的答案,不过是嘴欠多问了一句,却不料……

  唇角悄悄上扬,却又被她压了下去,“咳……可惜可惜,陛下你有个能言善辩的皇后,且不能给你这不要江山要美人的机会了。”

  “……”

  “更何况,陛下你是不是忘了,那荣国侯是我爹。”

  棠观一愣。

  老实说,他还真没想起来。

  自从颜绾被作为弃子嫁入肃王府,他就从未听她提起过荣国侯府。再加上荣国侯已被棠珩拉拢,所以他与荣国侯府的界线一直分得很清。若无人提醒,他还真快要忘了颜绾的身世。

  见棠观面色变得有些复杂,颜绾只以为他在忌惮荣国侯府这个外戚,连忙表明态度,“你若要对荣国侯府下手,不必顾忌我。”

  殿中烛光微暖,棠观眸中添了一丝温柔,“无论如何,荣国侯在最后关头还是弃了棠珩,这说明他是个聪明人,只求自保而已。这样的荣国侯府不可重用,却也没有必要铲除。更何况……”

  他顿了顿,又看了眼颜绾,“你这个皇后,也需要一个靠山。所以荣国侯府,就更加要留着了。”

  “啊……”

  颜绾想想觉得好像的确是这个理儿,赞同的点了点头。

  荣国侯府被放过了,那么……渊王府呢?

  沉吟片刻,她有些迟疑的瞥了棠观一眼,试探的问了一句,“萧昭严是死罪,萧家被抄家,女眷也充作了杂役。那么……渊王府呢?陛下准备如何惩治渊王府?”

  此话一出,棠观望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些深意,唇角也微微抿起,反问道,“你怎么想?”

  “……唔,”颜绾早就将手里的墨锭扔开,悄悄朝棠观那里凑了凑,“棠珩如何是他一人的事,你既然没有因萧昭严而牵连整个萧家,那……也定然不会因为棠珩一人,惩治整个渊王府对不对?”

  棠观挑眉,“的确如此。”

  颜绾心中一喜,但却没表现在面上,“那陛下可否下旨,让渊王妃……回荣国侯府去?”

  她知道自己保不住棠珩,也不想保棠珩。但颜妩却是一定要保的。

  棠观早就料到她要说这些,心中早就有了打算,但却故意为难的皱了皱眉,“怕是不行。”

  “为何?”

  颜绾急了。

  “因为渊王妃已经怀有身孕,怀着身孕便和棠珩脱不开干系了。”

  “什么?!”

  颜绾蓦地瞪大眼,一下从龙椅上弹了起来,猛地在书案上重重的拍了一掌,“你说颜妩有身孕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一掌下去,案上的茶盏被震翻了,滚烫的茶水一下全倒在了奏折上。

  棠观眸光一闪,连忙起身,眼疾手快的将颜绾还撑在案上的手一把拉了过来,以免被那茶水烫伤,“小心。”

  徐承德和一众宫女內侍早就被赶出了殿,在殿外候着。

  老实说,先帝在的时候,他们还从没遇见过这样的状况……哪有皇上皇后在内殿,他们这些做奴才不在里面伺候,竟还傻站在殿外的?

  不过这些宫人对主子的动静最是敏感,一听里边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立刻心就提了起来。

  “陛下?”

  徐承德毕竟是从前先帝跟前的,反应最是淡定,往殿门处凑了凑,他扬声道。

  “进来。”里面传来棠观平稳无波的声音。

  “是。”

  徐承德转头,挥了挥手里的拂尘,带着两个宫女推开了殿门。

  然而殿中的状况倒是让他们有些意想不到,饶是徐承德这种见过世面的也愣了愣。

  原本以为定是皇后娘娘说了什么惹皇上不悦,这次让皇上摔了茶盏。

  却不料那茶盏的确倾倒在书案上,但皇上的面色却没有丝毫怒意,反倒是握着娘娘的手细细查看,像是生怕她哪里磕着碰着了……

  “将这里处理一下。”

  指了指那被茶水弄得一片狼藉的书案,棠观吩咐了一句,便拉着颜绾给徐承德等人腾出了位置。

  颜绾这才堪堪回过神,一眼瞧见自己做的好事,不由有些心虚,“陛下……我不是有意的……这茶翻了没事吧?”

  徐承德收拾茶盏的动作一顿。

  得,茶还是皇后娘娘摔的。

  棠观有些头疼的扫了一眼那些泡过茶水的奏折,违心的别开眼,“无妨,交给他们处理好了……”

  徐承德端着茶盏的手一抖,带着身后两个宫女齐齐退了出去。

  “……你刚刚说颜妩有身孕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你要将她与棠珩一同处置了?”

  见颜绾是当真对颜妩十分上心,棠观也不再逗她了,而是说出了自己已做好的打算,“雁城时疫一事已有萧昭严出来顶了罪,就算与棠珩有牵连,也不至死罪。”

  果然,棠观还真不知道什么叫斩草除根……

  他竟不打算找个由头除了棠珩。

  “那你打算……”

  “将棠珩贬去并州。”

  “……”

  颜绾愣怔了片刻,待回过神后,却是忍不住感慨,“陛下……英明。”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徐承德面不改色的宣旨道。

  “渊王乖张暴戾,品行无端。即今日起,令其幽居并州反躬自省。未经召见,不得进京。钦此——”

  这圣旨竟是和当初先帝废太子的圣旨没什么差别……

  棠观绝对是故意的。

  棠珩脸色有些难看,但终究是松了一口气。

  抓不住他的把柄,没有死罪,只是幽居并州而已。

  “渊王爷,接旨吧。”

  徐承德俯身将那圣旨递上。

  棠珩双手接过圣旨,扶着身边的颜妩起身,心中却在暗自思忖。

  还好还好,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什么是改变不了的……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棠观没有彻底将他踩死,他就会有东山再起那一天。

  “殿下……”

  衣袖一紧,他垂眼,便见颜妩拉着他的衣袖喜极而泣,“殿下,皇上放了你一条生路。只要以后安分守己,咱们就没事了……”

  许是心情大起大落,她才激动的有些失了态。

  

  第一四0章君临

  

  棠珩心头一软,抬手将微微颤抖的颜妩拥进了怀里,“是,咱们没事了。”

  “恩,”颜妩推开棠珩,擦了擦面上的眼泪,欣喜的开口道,“我也不求别的,只想往后咱们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在一起,便是去哪里也不怕了。更何况阿绾曾和我说过,并州并不似传言那般荒旱,那里民风淳朴,其实是个很好的地方……”

  棠珩眉眼间的那一抹偏执逐渐柔和,“可若是不得进京,你便再也见不着爹娘了。”

  颜妩抿唇,虽有些怅然,但却强颜欢笑,“如今殿下能去并州做个闲散王爷,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最好的结局么……

  棠珩垂眼,视线落在颜妩的小腹上,眼神里竟是掠过一丝疑惑。

  为何听颜妩如此说,他竟是突然觉着,被幽居并州做个闲散王爷……也可安乐一世?

  --

  渊王府诸人是第二日清早便要离开京城前往并州的。

  然而就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渊王府里却是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颜绾披着一身黑色大氅,以纱遮面,带着无暇走进了渊王府。

  “你是什么人?竟,竟敢不通传一声便闯进王府?”

  安歌扶着颜妩走到院中,一时没瞧见无暇,只看见了遮着面的颜绾。

  说是没通传一声,其实这王府里已是无人通传了,安歌也不过是强撑撑场面而已。

  许是听见了安歌的话,棠珩连忙从内院走了出来,视线落在以纱覆面的颜绾身上,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没有任由那念头闪过,这次他倒是牢牢抓住了。

  陆……无……悠……

  成也危楼,败也危楼。

  这遮面的女子,分明就是那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危楼楼主,陆无悠。

  从前他见陆无悠时,一直都未见其容,但却曾见过以纱遮面的她。

  所以能认出这门口站着的女子便是陆无悠。

  颜妩头一个认出了颜绾,眸色一亮迎了上去,“阿绾……”

  阿绾?!

  棠珩一惊,再转眼见那个他以为的陆无悠摘下面纱,露出颜绾的脸时,更是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

  颜绾?颜绾!

  陆无悠……颜绾……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阿绾,你怎么来了?”

  颜妩迎上前拉住了颜绾的手。

  在她心中,棠珩之所以能被留下一命,绝对是有她这位妹妹在皇上面前说情的。

  “听皇上说你有了身孕,我特意来看看你。”

  颜绾反握住颜妩的手,笑了笑。

  “是啊,终于有身孕了。”

  想起自己腹中的孩子,颜妩笑容中溢出些幸福,“你便这么出宫了?皇上可知晓?”

  颜绾松开颜妩的手,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咳,自然知道。”

  她才不会让颜妩知道自己是钻狗洞悄悄溜出宫的……

  多丢人啊。

  “你们东西都收拾好了?”

  颜绾朝颜妩身后瞧了一眼,却是恰好撞上棠珩那仿佛被雷劈了的视线,心中一咯噔。

  颜妩转身,也顺着看了过去,“从前听你说了很多并州的趣事,原以为这辈子是无缘得见了,没想到……”

  顿了顿,她真诚的笑道,“阿绾,我是真欢喜。”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无比压抑的京城,和她的夫君,带着她的孩子,去过她从未想过的生活。

  颜绾心里有些复杂。

  她原本还担心颜妩随着棠珩去了并州会受苦,但见颜妩如今这模样,她又觉得棠观这圣旨下的适当。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出发的时辰便到了。

  颜妩恋恋不舍的被安歌扶上了马车,颜绾稍稍退了几步,却见棠珩竟是朝自己这里走了过来。

  “渊王殿下有何见教?”

  颜绾脸上的笑容微敛,疏离的开口道。

  棠珩盯着她看了片刻,“不敢。往后还请皇后娘娘多加庇护……”

  颜绾蹙眉,“我?庇护你?”

  “陆楼主好本事。”棠珩冷笑。

  此刻的他还以为危楼早就同棠观搭上。若他知晓陆无悠的身份在棠观那里还是个秘密,便是绝对不会将此事戳破了……

  陆楼主?

  无暇眉眼一厉,提步便要上前。

  颜绾神色也是一冷,但顾忌着颜妩还在马车内,微微侧头给了无暇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陆楼主过不了几日便是皇后,想必定是如愿以偿了?”

  棠珩终于明白为何危楼最后会临阵倒戈了,原来这陆无悠打的是皇后的主意。

  若他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罢了,便是早知如此,他也给不了陆无悠想要的。

  颜绾动了杀心,但却强行压了下来,“既然你已知道了我的身份,就该知道,什么应当说,什么不能说。”

  “……”

  “你也不是没见过危楼的手段。若在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危楼是一定知晓的。至于惩治……”

  她压低了声音,“我危楼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被幽禁的皇子,恐怕并不是什么难事。”

  “……”棠珩咬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但最终却还是松了开来,“所以,只要守口如瓶,危楼可能护我全家安宁?”

  颜绾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危楼的事你也算了解,想要活命,便从此收了对皇位的心思。还有……”

  目光看向那掀开车帘往外探的颜妩,“照顾好颜妩。”

  ===

  平宣二十五年正月十五,上元,吉日,新皇登基。

  礼部尚书奏请即位,乾清宫正门垂下帘,以示丧事暂停。新皇到殿中升座,群臣朝拜。

  因为还在丧期的缘故,登基大典比较简单,原本群臣庆贺的表文进而不宣,就连赐宴也省下了。

  与众人所设想的别无二致,新皇一登基,便封端妃为端太妃,追封生母昭华皇后为孝懿安宁太后。

  而皇后,便是荣国侯府那位以庶替嫡的女儿。且这后宫中,只此一位,再无其他嫔妃。

  百姓们私下议论,都说这位荣国侯府的庶女是捡了个大便宜。

  嫁的时机刚刚好,偏偏是当今圣上被废黜之时。若再晚个一年半载,荣国侯府又怎会做出以庶换嫡这种事?

  不过听说皇上对这位共患难的皇后很是宠爱,所以这位庶女皇后从此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时也命也,这一年前谁能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啊……”

  衙门里,两个小吏悄悄躲在角落里说着话。

  “是啊,当初肃王被废黜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位渊王殿下稳稳的要继承皇位了……谁能想到今时今日?”

  “可不是么?皇上想不到,皇后更是想不到啊!一年前,所有人看好的皇后娘娘哪是如今这位……”

  “渊王妃当初身子不好,我一直以为,皇后会是萧家那位大小姐呢。”

  “我也这么想!那萧家大小姐也是京中贵女中有名的才貌双全,是个皇后的好苗子,可惜啊可惜……”

  “嘘,小声点,那位萧小姐来了。”

  说话间,一荆钗布裙却难掩姿色的女子咬牙提着桶水艰难的走了过来。

  见状,一小吏微微眯了眯眼,走上前接过了水桶,“萧姑娘,我来帮你。”

  一边说着,一边却是不经意在萧娴的手背上拂过。

  萧娴神色没有什么波动,反倒笑了起来,“多谢这位大哥。”

  “哎,客气什么?”

  见她没有什么特别抗拒的反应,小吏心中一喜,更是得寸进尺,将那水桶放下后便朝她又靠近了些,“可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没有了。”

  萧娴淡淡的笑。

  “老景,大人唤你,还不快去!”

  另一边突然有人朝这里唤了一声。

  那小吏有些惋惜的又看了萧娴一眼,转身离开了。

  见他走了,萧娴依旧挂着笑,却是缓慢的蹲下身,用抹布在水中浸了浸,开始用力的擦拭着方才被那小吏摸过的地方,狠狠的,一遍一遍的……

  直到擦破了皮,直到擦出了血……

  那血沿着虎口落下,溅落在地,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几不可闻。

  “铛——”

  与此同时,恰逢新帝登基的正午钟鼓鸣起。

  君临天下。

  萧娴的动作微顿,终于抬起眼,迎着那刺目的阳光看了过去。

  隐隐的,她眼前开始微微泛黑,泛出一圈圈光晕。

  “当。”

  又是一声脆响,像是什么掉落在地的动静。

  萧娴缓缓垂眼,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碧绿竟是拐着弯滚到了自己脚边。

  眼前的光晕渐渐淡去,她终于看清了那抹碧绿。

  竟是一碧绿的手镯。

  而那手镯之下,竟还连着一枚湖蓝的玉戒。

  萧娴俯身,将那手镯和玉戒拾了起来,仔细的观察着。

  方才擦破的手依旧流着血,鲜血滴下,落在了那碧绿的玉镯之上……

  玉镯骤然发出一阵红光。

  萧娴耳畔传来一陌生而机械的声音。

  【系统重新激活,任务对象:璟王棠遇,任务内容:君临天下】

  第四卷(完)

  第一四一章易主

  

  一个十分不安宁的寒冬总算过去了,前不久还让整个大晋陷入风雨飘摇的内忧外患,似乎也随着骊山山顶的雪色,尽数消融了。

  奚息在北齐领兵与奚家军里应外合,从前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北燕已是岌岌可危。

  更有甚者,已有“谣言”流传到了民间,说是那燕皇缠绵病榻,诸位皇子已是斗的不可开交,情形比之前的大晋恶劣太多。

  大晋的外患,果真是用一个奚家军少主和一个北齐公主平息了。

  至于朝堂之上,萧家这颗毒瘤被成功拔除,荣国侯府弃暗投明。从前棠珩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断了,就连棠珩自己也被发配去了并州。

  树倒猢狲散。见此情形,那些从前依附于棠珩的宵小便也不敢妄动,只每日战战兢兢,生怕会引火上身。

  再加上有安王坐镇,所以新皇登基不过几日,朝局便很快安稳了下来。

  后宫中,先帝的妃嫔本就不多,无子嗣的本是要殉葬,但先帝曾对安王说,他愿放这些后宫佳丽自由,也希望她们能给他自由,所以棠观谨遵先帝遗愿,便名义上将这些妃嫔送到了庙中,至于是去是留,皇室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而有子嗣的,便留在了宫中,诸如端太妃,和棠茵的生母傅昭容。

  除了先帝的嫔妃,后宫中便只剩下一位皇后。

  虽然朝中的臣子还有端太妃都有为棠观充实后宫的意愿,但顾及着颜绾这个皇后正有着身孕,也不好大张旗鼓,便只有意无意的提了一句,被棠观一口否决后就没再多言。

  毕竟如今帝后感情正浓,他们也不愿做这恶人。再过个一年半载,自然会有机会……

  宫中人多嘴杂,颜绾手下又有不少眼线。所以棠观这才刚拒了选妃之事,她在长乐宫便听到了风声。

  “笃笃——”

  心情有些不爽的皇后娘娘眯眼敲了敲桌角。

  她这还没失宠呢,就有人开始打选妃的心思了。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岂不是还会出这些麻烦事?

  一旁新来的宫女被那不轻不重的敲击声吓得有些心慌。

  她是第一日入这长乐宫,还不知皇后娘娘的脾性,再加上听说怀着身孕的女子易怒,她可真是得小心伺候着。

  颜绾敲完桌角后便拿起了手边的书卷,但扫了几眼却又没了兴致,将那书卷往旁边一扔,就开始打量起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的小宫女们。

  她这皇后好像做的同想象中不大一样。

  在她脑补的画面中,皇后应是那种盛气凌人,走哪自带鼓风机的那种,遇上挑事的嫔妃,可以笑里藏刀的戳几句,然后生气了手一挥,大喝一声掌嘴……

  咳咳,总之是一个可以暗搓搓做坏事的女人【误】

  可现在,她一个人好像搅不起什么风浪啊。

  自从棠观登基后,她便令危楼的势力尽量减弱存在感,除了派去北齐的人为了全力营救软软还在活跃,其余的京城中的眼线已渐渐沉了下去。

  不过北齐那里近日总算是有了消息,说是已经探查到了软软的下落,她身边还要一个死门之人护着,应当没有太大危险,只要等贺归的戒严稍稍松懈,他们便能接上头,将软软接回来。

  “你们都退下吧。”

  看着这一殿的陌生面孔,颜绾只觉得有些心烦。

  她从前就是个不喜欢人多的,哪怕是在风烟醉,也不喜欢有太多人跟在后面伺候这伺候那。

  “是。”

  小宫女们都诚惶诚恐的退了下去。

  颜绾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无暇,“豆蔻呢?”

  “不知。”无暇摇头。

  “许是风烟醉又来信了?”

  颜绾琢磨着,下一刻便朝身后靠了靠,望着殿外已经萌芽的绿意,随意说道,“也不知是哪些狗官动了想将女儿嫁进宫的心思,你说,要不要派些人去敲打敲打?”

  某位皇后娘娘难得露出一抹恶劣的微笑。

  骨子里,某位楼主还是个不安分的,有点不做些恶作剧就手痒的小癖好。

  无暇被这一笑笑愣了。

  她已经许久许久没见楼主这样肆意的笑了。要知道,当年每一次成功给太子下绊子后,楼主都会笑的像个恶魔。

  但记忆之中,自从嫁给棠观后,楼主就变了,一颦一笑都变得温和端庄,完全就是个贤内助的模样。

  只是她始终觉得……那个笑容如“恶魔”的陆无悠,才是真的楼主。

  “属下立刻去办。”

  唯楼主之命是从的无暇立刻转身要往殿外去。

  危楼上上下下要做的便是服从,无论是什么命令,都需服从。

  一旦不服从,面临的便是毁灭。

  “哎哎哎,等等!”

  见无暇当真要撸起袖子干活,颜绾唇畔的邪笑蓦地僵住,一双桃花眼微微瞪大,急忙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回来回来。”

  “……”

  无暇不解的转身,又走了回来,一脸懵逼。

  颜绾哭笑不得,只觉得无暇这张冷脸此刻竟是异常可爱,忍不住抬手弹了弹她的额头,“你这么听话做什么?”

  从小到大没被弹过额头的死门门主:“……”

  恩,从小到大敢对她动手动脚的人基本上已经死绝了。

  “我不过是说说罢了。”颜绾敛了笑,转身坐了回去。

  棠观即位,危楼的势力是要慢慢后撤了,就连风烟醉,恐怕也是留不得了。

  只有这样,她的身份才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无暇,”想了想,她突然抬头看向无暇,“你往后可有什么打算么?”

  无暇从方才的弹指中回过神,微微蹙眉,“自然是跟着楼主。”

  颜绾摇了摇头,“你可知道,棠观他无法容忍危楼存在……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既保全自己的身份,又护危楼周全……所以,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便会散了这危楼,让你们去过自己的生活。”

  无暇倒是头一次听颜绾说起这些,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可属下生来,便是为了保护楼主。”

  守护危楼,是她这个死门门主一生的宿命。

  颜绾抬眼,望进无暇那冷冽却无比纯粹的黑眸里,想了想,郑重开口道,“你需记得,这世上,没有谁是为了谁而生。你们都是为了自己活着……”

  见无暇一脸便秘的表情,她眨了眨眼,仔细又回味了一下方才炖的“鸡汤”,才想起自己利用危楼作的孽。

  额,她如今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好像没有什么说服力?

  “咳,”尴尬的轻咳了一声,她努力为自己解释道,“虽然从前我一直吩咐你们做这做那……但许多也都是情势所迫,并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生来如此的关系……这四年来,危楼助我护我,我很感激。然则这些并不是理所应当的。我自认没有什么统领危楼的本事,你们帮我做的一切,都是于我有恩,这恩情我会铭记于心。待到危楼散了后,我会将这些年危楼的所有积蓄都尽数分给你们每一个人,从此再不拘束你们……你说可好?”

  “……”

  无暇沉默,只一言不发的看着颜绾,看得颜绾越发心虚起来,越发觉得自己是个马后炮。

  的确,危楼在手,就如同一把利刃。

  但这些日子,她却常常在想,危楼于她而言究竟是什么?

  系统赐下的金手指?一个呼风唤雨的组织?

  她知道自己不配成为一个领导者,而危楼上下的服从也不过是因为那早被她毁了的123言情系统。

  她毁了那坑爹的系统,却还占着系统所赐的金手指……

  最近想想,才觉得的确有些不要脸。

  啊,难道是她同棠观在一起久了,“肮脏”的心灵受到了洗礼?!

  “可离了危楼,我们无处可去。”

  沉默了半晌,无暇才开口道。

  这回轮到颜绾沉默了。

  也是,有时候人为了一个目标一个使命活久了,突然没了方向,就像是从极乐净土被一下推入了花花绿绿的凡世,定然会迷茫会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毫无倚赖的活下去。

  “你说的有道理。那便这样,从此以后,想要离开危楼的大可在莫云祁那簿子上销了名姓,想留下的便继续留下。只要我有一口气,就定不会少了危楼的口粮。如何?”

  她颇有些期待的看向无暇,最终如愿以偿换来无暇一个迟疑的颔首。

  两人正说着话,殿门口豆蔻却是难得安静的走了进来。

  颜绾一转眼,便见着她有些苍白的小脸,诧异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忽然想起什么,她心口一紧,“可是北齐有消息了?!”

  “没有……”

  豆蔻赶紧摇了摇头,“北齐那里……暂时还没有,没有……”

  说着,她不由自主瞥了无暇一眼。

  无暇狐疑的皱眉。

  颜绾倒是没察觉出什么,只以为豆蔻是因软软那里还没有消息所以心里着急,脸色才如此难看。

  春乏有些上来了,她打了个哈欠,缓缓起身,“我要睡一会儿……”

  “小……娘娘……”

  豆蔻咬牙。

  “对了,”颜绾回头,一本正经的指了指无暇,“让无暇给你讲讲,我方才给危楼做了一个未来几十年的养老规划。”

  豆蔻哑然,眼睁睁的看着颜绾扶着腰进了内殿。

  “究竟出什么事了?”

  无暇皱着眉走近。

  豆蔻攥紧了手,抬眼看向无暇,一字一句低声道,“……门主急召,速回风烟醉。”

  

  第一四二章易主

  

  初春时节,京城已没了那股刺骨的寒意,人渐渐多了起来。长街上熙熙攘攘,三五成群。

  有几个公子哥摇着折扇走到风烟醉门口,却发现往日热闹的京城第一酒楼竟是大门紧闭。

  “今个怎么了?这门竟是关着?”

  “这是不做生意了?”

  “算了,换一处吧。”

  “可惜了。听说风烟醉里的乐师又排了些新曲,很是好听,我原本还想今日过来一饱耳福……”

  “有何可惜,今日不成,明日再来便是。”

  大门紧闭的风烟醉内,此时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危楼一众人等皆是屏气凝神站在大厅里,目光不约而同望着二楼厢房的方向,尽管面上皆是疑惑,但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无暇带着豆蔻急匆匆赶回风烟醉,径直上了二楼。

  厢房的门一开,她们便瞧见那张颜绾常靠着的软塌上竟是坐了一有些面熟的女子。

  而莫云祁竟是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似乎在向那女子汇报着什么。

  女子一身荆钗布裙,面上未施粉黛,唇角噙着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无暇步子一顿,有那么一瞬竟仿佛是回到了四年前,四年前第一次见到颜绾时的模样。

  好像……但又不那么像……

  这女子的眼底比颜绾当初多了几分疏离,却又少了许多情绪。

  豆蔻记性最好,最快想起了这面熟的女子是何人,不由脱口而出,“萧娴?”

  莫云祁面色微变,呵斥道,“还不住口?怎能直呼楼主名讳?!”

  无暇豆蔻皆是眸色一惊,“楼主?!”

  萧娴缓缓起身,走到她们跟前,面上没有丝毫波动,依旧翘着唇角,看了莫云祁一眼,“这便是跟在皇后身边的两个侍女?”

  无暇也不动声色的看向莫云祁。

  莫云祁硬着头皮点头道,“是……无暇她还是死门门主。”

  萧娴勾着唇点了点头,没再多和无暇豆蔻多说话,直接问道,“如今危楼在做什么?”

  “回楼主,如今危楼的大部分人手都在北齐……寻找北齐公主。”

  萧娴垂眼,笑意微敛,漫不经心的开口,“将人全部撤回京。”

  “这怎么行……”豆蔻急了,“软软还没……啊!”

  萧娴反手就是一耳光,面上的神色却没有丝毫起伏,就好像只是挥了挥衣袖似的。

  豆蔻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踉跄了几步才被无暇扶稳。

  “楼主恕罪。”

  莫云祁连忙迎上了前,转头朝向豆蔻时,面上多了一抹厉色,“唯楼主之命是从,你是都忘了么?”

  无暇面无表情。

  豆蔻则是彻底懵了,虽然从之前的传信中她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却没想过竟是这样一出,“她是楼主……那,那小姐……”

  萧娴勾唇,理了理衣袖,抬眼盯着豆蔻一字一句道,“我是危楼第二十五任楼主。”

  说着,她再次抬起手。

  刚刚才挨了耳光的豆蔻微微一颤,下意识朝无暇怀里缩了缩。

  然而这一次,萧娴抬起的却是另一只手。

  那手腕上,赫然是一只泛着光的玉镯,中指上还连着一枚湖蓝玉戒。

  无暇冰冷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松开豆蔻,单膝跪了下去,“参见楼主。”

  萧娴的视线落在那玉戒之上,补充道,“陆无悠已是过去式,从此与我危楼没有半分关系。”

  豆蔻愣愣的也跪了下来。

  “……是。”

  ===

  长乐宫。

  颜绾最近孕吐有了好转,但嗜睡却是越发严重了。这午后一睡下,再醒来便是暮色沉沉了。

  “豆蔻?”

  见殿中的光略有些暗沉,她一边唤了声,一边坐起身。

  怎么都如此晚了也没人叫她?

  “娘娘,娘娘有何吩咐?”

  一小宫女闻声赶了进来。

  颜绾愣了愣,“怎么是你?豆蔻呢?”

  小宫女怯怯的开口,“豆蔻姐姐和无暇姐姐出去了……让奴婢照看娘娘。”

  出去了?

  这两人从前都是形影不离跟着自己的。难不成是自己今日刚说要放危楼众人自由,这俩丫头就溜出去玩了?

  啊,好样的。

  颜绾心里酸溜溜的,“帮我将这殿中的烛火点亮些。”

  “是。”

  小宫女赶忙退了下去,刚一转身,却是蓦地瞧见殿外走进的身影,连忙伏身,“皇上圣安。”

  棠观负着手大步走了进来,束发的金冠在暮色中半明半昧,面上是惯常的冷峻。

  这小宫女是新调来长乐宫的,今日也是头一次见到皇上。

  壮着胆子悄悄抬起眼,她便瞧见了传闻中凶神恶煞的皇上。

  唔,皇上这脸虽然冷了点,但看着还是挺英俊的啊。

  “起来吧。”

  英俊的皇上从她身边径直走过,让她不由跟着扭过头。

  只见冷着脸的皇上走到皇后面前时,神色虽没什么变化,但周身的寒意却是骤然一收,眉眼间平添一抹温柔,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小宫女羡慕的眨了眨眼,连忙将烛火点亮后,才退出去将殿门掩上。

  早就听说皇上很宠皇后,看来是真的。

  “今日同清平阿遇有事商议,回来晚了。”

  身为一个十足的妻控,某位皇帝陛下一进屋就开始禀明自己晚归的原因。

  “恩。”

  颜绾不甚在意的揉了揉眼,“没事……我也睡了一下午。”

  棠观转身,从一旁拿起外衣给她披上,在床边坐下,“怎么?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姜太医来看看?”

  “不必了……”颜绾拢了拢外衣,“你方才说有事商议,是什么要事吗?”

  闻言,棠观的眸色微滞,但也是滞了一瞬。

  今日顾平从慕容斐那里回来了,回来后才敢将那日不敢说出口的话道了个干净。

  说是亲耳听见风烟醉给皇后传消息,又是亲眼见皇后进出风烟醉……

  见棠观默不作声,颜绾一怔,“真出了什么大事?是棠珩,还是北燕?”

  “都有,但不是什么大事。”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启唇,“棠珩已到了并州,据张敞所说,他倒还安分。北燕那里……阿遇一直在催我将奚息讨要回来。”

  颜绾松了口气,但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试探性的问道,“你……可派人打听过软软的消息?”

  她其实一直有些担心,担心棠观也知道软软出了事,派人去接应然后和危楼中人撞上。

  一听她提起软软,棠观面上微微起了一丝波澜,“……之前的确有,后来听说她在北齐宫中安然无恙,那些探子便回来了。”

  颜绾垂头恩了一声,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便下床想叫宫女传膳,然而还没走几步,身后却传来棠观略低沉的声音。

  “其实今日,我们还谈了些别的。”

  “哦?”

  “我们还谈了……风烟醉。”

  最后三个字,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颜绾总觉得他说的格外清楚格外用力,心里一咯噔,竟是半天没敢转身。

  “风……烟醉?”

  颜绾调整好了面上的表情才转回身,“陛下你似乎说过,风烟醉是危楼的势力?”

  陛下……

  他的阿绾只有在心虚时,才会略讨好的唤他殿下陛下……

  棠观眸色深深,“我们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暂时不能打草惊蛇。你……可去过那风烟醉?觉得那里如何?”

  颜绾不由自主摸了摸鼻子,别开眼,“去倒是……去过。不过只在大厅听过曲,那里的曲挺好的……”

  见她甚至躲避开了自己的目光,棠观心中更是一沉,起身走到她身前,垂眼看她,“改日我想微服去那风烟醉走走,可要与我同去?”

  去风烟醉……去风烟醉……

  颜绾咬着唇仔细斟酌了一会儿,扬起嘴角,“唔,许久没出宫了,那便随你一起去好了……”

  亲眼盯着总比在宫中等死强。

  这回颜绾的眉眼间倒是有些坦然。

  棠观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将她拉进怀里,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他的阿绾,究竟和风烟醉有没有关系?

  若是有,她在危楼中又是个什么身份?难不成,她是陆无悠派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如果当真是陆无悠的人,那时至今日,她从未害过自己,还怀了他的孩子,是否意味着……她已经因为自己同危楼一刀两断了?

  此刻的棠观,只脑补出了自家皇后是个为陆无悠所逼,最后却改过自新、弃暗投明的小角色。从未想过风烟醉怎会向一个小角色传递消息……

  “陛,陛下,”颜绾推了推棠观,小声道,“我有些饿了。”

  棠观敛眸回神,松开了手,“我也还未用膳,吩咐她们传膳吧。”

  “恩恩。”

  颜绾点头,“豆……”

  豆字一出口,她才想起刚刚那小宫女说过的话。也不知无暇和豆蔻回来了没有……

  “豆蔻和无暇呢?”

  棠观也终于意识到今日这长乐宫似乎少了什么,蹙眉环顾了一下四周,“不是让她们一定要寸步不离的照看你么?”

  颜绾干笑,“我在昭仁宫落下些东西,吩咐她们去取,方才给忘了……咳,来人。”

  几个小宫女垂首敛目疾步走了进来,“皇上,娘娘。”

  “传膳。”

  

  第一四三章花种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长乐宫中便有了动静。

  徐承德带着几个内侍轻手轻脚的进了殿,而宫女们则在殿外候着,趁着殿门被推开时瞧了一眼,便见里面光线昏暗,不由起疑。

  “豆蔻姐姐……”

  恰好豆蔻从一旁的侧殿里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一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小宫女悄悄唤了一声。

  豆蔻顶着两个黑眼圈,心情似乎有些欠佳,“怎么了?”

  “咱们不用进去伺候娘娘么?”

  照理说皇后娘娘是应该赶在皇上前头梳洗完毕,然后再伺候皇上的……

  可如今徐公公都进殿了,娘娘怎么还不唤她们进去?

  豆蔻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朝紧闭着的殿门瞧了一眼,然后又有些奇怪的瞥了瞥那聚在殿门前的宫女们,“这个点娘娘正当做梦呢?你们都起来这么早做什么??”

  小宫女们目瞪口呆,“可,可皇上……”

  “皇上不是有徐公公么?他向来不让宫女伺候,更何况是在这长乐宫?”

  豆蔻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宫女们面面相觑,“娘娘一直,一直都这样?皇上不会怪罪么?”

  “从前没有身孕时,娘娘就起的晚。如今有了身孕,更是要拖到日上三竿了。至于皇上怪罪……”

  豆蔻反手指了指殿门,“你没见着皇上为了让娘娘好好睡,都没怎么点灯么?”

  “……”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

  小宫女们一脸发现新大陆的震惊表情,世界观仿佛有些被颠覆了。

  “吱呀——”殿门从内被轻轻推开。

  已经换好朝服的棠观走了出来,脚步几乎没有什么声音,身后跟着同样大气不敢出的内侍们。

  宫女们连忙噤了声,垂头福身。

  豆蔻也跟着行了个礼,“皇上。”

  棠观走到她身前时步伐微顿,看了她一眼,“今日姜太医会来请脉,可不能再让她睡到晌午了。”

  “是。”

  棠观离开后,整个长乐宫便又恢复了一片沉寂,仿佛刚刚那一出不过是“睡梦”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聚在殿前的宫女们松了口气,窃窃私语起来。

  “皇上待咱们娘娘真好,每晚都宿在长乐宫……”明明娘娘怀有身孕都不能侍寝。

  “……皇上也没别的地方去啊。”豆蔻挑眉浇了盆冷水。

  “……那就更说明皇上待娘娘好了啊!后宫就娘娘一人,这可是史无前例啊!”

  “日久才见人心。”豆蔻忍不住又浇了盆冷水。

  “听说朝堂上也有劝皇上选妃以充后宫的,都被皇上否了。”

  “先帝尸骨未寒,皇上此时选妃是为不孝。”第三盆冷水。

  “……”

  “行了都别做梦了,皇上待娘娘好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散了散了……”豆蔻大姐大似的挥了挥手。

  她怎么就这么看不得这些小宫女对皇上的盲目崇拜呢?

  真没见过世面。

  “可……”宫女们为难了,“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娘娘还没起,就算她们想做些最基本的清扫怕是也会打扰娘娘。

  豆蔻皱眉,张了张唇,又闭上。

  沉思了半晌,她认真的给了一个好建议,“……回去补觉吧?”

  “……”

  ===

  没有辜负棠观所托,豆蔻最终在姜太医来之前把颜绾从床上拖了起来。

  姜太医请完脉道了声一切安好便回他的太医署去了。

  最近的差事当真是轻松,除了每日给宫中几位太妃请脉,再给长乐宫的皇后娘娘安安胎,便没什么要费心的了。

  好久没有如此宽心,今日他必定要找隔壁老李头喝喝酒。

  长乐宫已经有了些苏醒的春色,颜绾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扮到后院“巡视”,想要再作弄些花花草草,身后还跟着一大票无所事事的宫人。

  “说吧,昨日去哪儿了?”

  用小锄头敲了敲土,颜绾偏头,眯眼看向无暇和豆蔻,“恩?”

  无暇始终面无表情,所以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豆蔻脸上却是明显有一抹异样闪过,“唔,其实……我们出了一次宫……”

  “出宫?”颜绾诧异的直起身,将手中的小锄头交给了一旁的宫女,“你们出宫做什么?”

  豆蔻看了无暇一眼,无暇却一直垂着眼没有回应。

  “其实是……家里传来消息,”豆蔻犹豫着开口,“家里说得了一十分珍奇的玩意。”

  家里?

  见她神色似有闪躲,颜绾了然,定然是指风烟醉,“既然是家里传了消息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她不过是疑惑的口吻,落进豆蔻耳里却是变成了诘责。

  “娘娘恕罪……”

  豆蔻有些诚惶的跪了下去。

  这长乐宫中的人尚且不知颜绾的脾性,只知颜绾十分重视豆蔻。见豆蔻一跪,那些宫女也不明所以的纷纷跪了下来,“娘娘息怒。”

  “……”

  颜绾嘴角抽了抽。

  这是什么状况,要让不知情的人进来一看,还以为她要在长乐宫里大开杀戒了……

  微微俯身,她将豆蔻扶了起来,“我并非责怪你,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都起来。”

  说来也奇怪,豆蔻这丫头从前说话都百无禁忌的,怎的今日倒是畏首畏尾起来?

  豆蔻咬了咬唇,“其实……是家里寻到了一上好的花种,让奴婢和无暇去领,想要悄悄种在后院给娘娘您一个惊喜……”

  尽管此话有些许破绽,但鉴于豆蔻没有说谎的前科,颜绾并未起疑,只是挑了挑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是要给惊喜,怎么能现在就告诉我呢?”

  “……”

  “你应该宁死不屈懂吗?”

  颜绾语重心长的教导了一番,话锋急转,“……所以,这奇花到底是什么?”

  豆蔻噎了噎,“不是说要宁死不……”

  最后一个“屈”字被颜绾如炬的目光吓了回去,乖乖解释道,“此花名唤天涯子,是朵奇花,据说开花时有如云絮。家里也是好不容易才寻来一株……”

  天涯子……

  倒是闻所未闻。

  颜绾饶有兴致的笑了,“从未见过,不妨种来试试……家里有心了。”

  说着,她笑容却是一顿,“……花呢?”

  说了这么半天,花种她还没见着呢……

  豆蔻连忙转头看向无暇。

  无暇冷冷的盯了她一眼,直到盯得她心虚的别开眼才堪堪收回视线,走到颜绾面前摊开掌心,赫然是一颗颜色奇特的花种。

  颜绾接过花种,细细的端详了一会儿,展颜,“那就种这里吧。”

  ===

  北齐。

  城郊外的密林,枯枝还未长出绿色,横斜的枝影交错在一起,又是月黑风高,尤显阴森可怖。

  一黑衣少年屈膝坐在树边,颊边挂了彩,左手手臂似乎受了伤,有些脱力的垂在一侧。

  就在他身边,坐着一用黑布蒙眼的女孩。

  “你是不是受伤了?”

  女孩蹙眉问道,嗓音虽冷,但却隐隐透着些着急。

  黑衣少年垂头看了一眼左臂被浸湿的衣衫,又抬眼看了看头顶的树枝,避而不答,“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

  他在闯出城躲进这片林子时,一路都留下了只有危楼死门能发现的记号。

  女孩置若罔闻,重复道,“我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少年低头,视线在女孩眼前碍事的黑布上停留了片刻,嗓音如眸色一般清冷,“你难道眼盲么?”

  “……”

  女孩咬牙,抬手便是一掌。

  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自己不想用这双眼睛……

  少年的左臂虽受了伤,但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缓,没有闪躲,而是顺势捉住女孩的手腕,制住了她的所有动作,“别动。”

  女孩自然不肯妥协,依旧挣扎着,就连牵动了少年的伤处还毫不自知。

  伤处传来一阵痛感,少年终于皱了皱眉,定定的看向身前的女孩。

  若早知当初选拔是为了保护这位北齐公主,他定不会……

  普通人也就算了,偏偏这位白眼狼公主还算是门主半个徒弟,下起手来虽伤不着他,但却也够折腾的了。

  平日里陪她练练倒也无妨,此刻有伤在身,得想个办法让她安分下来。

  然而少年只杀过人,却从未安抚过人。

  于是他只能从听来的,仅有的那些经验中选择了看似最简单的一条。

  “听话。”

  嗓音并没有什么磁性,却带着少年独有的低哑。

  口吻虽生硬,但却因那一丝无可奈何稍稍柔软。

  “……”

  黑布下,女孩蓦地瞪大眼,整个人都僵硬了,动作也有了一瞬的凝滞。

  下一刻,她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你受伤了。”

  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少年松开了女孩的手,转而从自己衣摆撕下一块。单手给左臂包扎有些困难,所以便有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传入女孩耳里。

  女孩沉默了半晌,最终咬牙抬手,将眼前的黑布解了开来,露出一双漂亮的异瞳,左眼如琥珀,右眼如蓝晶,在黑夜中尤显诡异。

  少年正包扎着左臂的伤口,手里的布条却是被女孩接了过去。

  他侧眼,目光在触及那双眼时微微一顿。

  这异瞳,已没有初见时的烁烁光彩了,仿佛是被什么蒙上了一层。

  少年有些惋惜的想。

  “不要看我的眼睛。”

  难得的,女孩没有命令,而是近乎恳求的启唇道。

  

  第一四四章死别

  

  少年转开眼,但没过多久却又转了回来,“为何不能看?”

  女孩已经很快包扎好伤口,退了开来,扬手便要将手里的黑布重新系在眼前。

  少年探身夺过了女孩手中的黑色布条,坚持不懈的问道,“为何要遮眼?”

  从在北齐皇宫中救出她时,他就一直好奇,究竟那日在殿中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对自己的双眼如此憎恨。

  明明在大晋,在他初次见她时,她并未遮掩这双异瞳……

  女孩低着头微微攥紧了手,双肩难以控制的颤抖起来,像是终于压抑不住了,她蓦地抬起头,一手将少年抵在了树干上,倾身朝他逼近,直到两人鼻尖就快碰在一起才堪堪停下。

  少年一怔,视线避无可避的撞进那双充满蛊惑的异瞳里,竟是有种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女孩冷冷的盯了他一会儿,怒意突然散了,唇角反倒翘了起来,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下一瞬,那眸底竟是一下绽放出妖冶的异彩,让少年的心跳忽得漏了一拍。

  “这双眼睛……难道你不怕么?”

  女孩冷笑着开口。

  少年眸色黯黯。

  不怕,一点都不。

  “我是个怪物,”女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所以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这个怪物?”

  少年沉下脸,刚要启唇说些什么,不远处却突然悄无声息的落下四个黑衣人,装扮同少年竟是有些相似。

  “可是星曜?”

  一蒙面的黑衣人沉声道。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惊了一跳,唇畔的笑意一僵,立刻朝后一退,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少年神色却是一松,撑着树干站起身,“是。”

  来接应的人到了。

  “只剩你一个了?”

  “星曜无能。”

  星曜,星曜……

  捂眼跌坐在一旁的女孩愣了愣,这是他的名姓吗?

  黑衣人中为首的那个缓缓走近,看了女孩一眼,“她便是那位北齐公主?”

  星曜颔首,转身便要搀女孩起来,“随我走。”

  “等等,”黑衣人突然制止了他,“我们来接你回去,至于她,楼主另有安排。”

  楼主?

  女孩怔住。

  他们口中的楼主又是谁?

  星曜眸中浮起一丝警惕,“楼主不是命我暗中保护她,务必护她无恙吗?”

  黑衣人面上有些不耐,“情况有变。新楼主有令,撤回北齐所有人力,你快快随我回去复命。”

  星曜心里一咯噔,突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新楼主?”

  见他不信,黑衣人拿出一枚死门独有的令牌,“莫要多言,立刻离开,你只需服从。”

  女孩早就拿回布条重新系在了眼前,也将这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当那扶着她的手渐渐撤离时,她心口一寒,突然就生出了无尽的绝望。

  她似乎……又一次要被抛下了。

  星曜迟缓的松开手,走向黑衣人的步伐有些沉重,他甚至不敢回头看女孩一眼。

  突然,一道冰冷的刀光自眼前闪过。

  星曜抬眼,只见黑衣人竟是身形一动,拔刀径直袭向女孩。

  他登时神色骤变,猛地转身,一把将女孩拉进怀中,躲开了那直劈而下的刀刃。

  踉跄着落地,他眉眼间的清冷尽数化作惊怒,“为什么?!”

  他当初领命出京时,明明被告知这小公主是楼主的心头宝,是门主亲手带出来的徒儿。

  不过短短数十日,怎么就全变了?全变了?!

  新楼主竟是要置她于死地?!

  女孩遮着眼并未看见发生了什么,但却也听出端倪,面色煞白,一手死死揪住星曜的衣袖。

  “星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黑衣人刀尖抵地,一步步走近,在草丛中划出轻微的声响,“楼主除了撤回北齐的人手,还下令对这位北齐公主格杀勿论。你若执意护着她,便是背叛楼主,背叛危楼。后果……你是知晓的。”

  星曜左臂的伤处更加疼得厉害。

  背叛危楼的下场……

  沉默了半晌,“给我刀,我亲手了结她。”

  他突然启唇。

  女孩重重一颤。

  黑衣人的步子却是一顿,满意的抿唇,反手将刀扔向星曜,“小小年纪,前途无量。”

  此次危楼易主,就连死门门主之位也恐有变动。这星曜上次能在众多高手中拔得头筹,此次又能面不改色亲手了结这北齐公主,可见论武功论狠心,在整个死门中都是难逢敌手了。

  保不齐,下一任死门门主……

  “啊!你……”

  突然,刀锋划过血肉的声音伴随着一声闷哼,在月夜中漫开血色。

  那将刀扔给星曜的黑衣人死死瞪着眼,难以置信的捂着脖颈,重重的倒了下去。

  星曜面上溅了些血迹,再顾不得许多,趁着不远处那三人尚未回过神,他脚下一点,便想要带着女孩纵身朝密林那头飞去。

  然而不过轻轻跃起,星曜全身的筋骨却是蓦地一软,一股难以忍受的酥麻从脚心迅速窜向四肢五骸,让他突然失了力气,一下朝地上栽去。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女孩惊叫了一声,然而落地时却并没有她预想中的痛感,似乎是有什么人挡在了她身下。

  腰间横亘着的手臂一松,女孩霎时没了倚赖,一下从那人身上滚落了下来。

  慌忙摘下眼前的黑布,女孩坐起身,当看清星曜惨白的面容时,大惊失色。

  跌跌撞撞在他身边跪下,她想要扶他,但见他浑身颤抖,指尖却又停在那里不敢触碰,“你,你怎么了,你莫要吓我……”

  星曜紧咬牙关,沁着满头的汗,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走……”

  危楼中人从入门那一日起,便被喂了一颗丹药。

  如若背叛,便有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惩戒……

  他原以为,那些传闻中的惩戒不过是夸大其词。

  现在看来……

  竟是真的。

  早知如此……

  他便不逞强了。

  星曜苦笑着,笑着笑着却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提剑走近。

  女孩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似的,依旧无措的盯着星曜,异瞳中满是惊恐,不断摇头重复道,“星,星曜……你不会有事的……我,我带你去找……”

  说到这里,却是戛然而止。

  找谁?她能找谁?

  天地之大……她还可以找谁来救他们!

  她不过是一个被爹娘抛弃的祸国灾星而已……

  星曜也定定的看着女孩,那蔓延至全身的痛感让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若是早早知晓背叛危楼的下场如此惨,他恐怕就不会选择救这小公主了吧。

  他还没回去复命……还没成为死门门主……

  这些年所有的抱负,所有的努力,竟是全葬送在她身上了。

  强撑着将愣怔的女孩从那扬起的剑锋下推开,星曜眉眼冰冷,近乎刻薄的吐出一个字,“……滚。”

  这小公主平日里不是挺能跑挺能打的吗?现在总望着他做什么?

  难不成他拼了一条性命,竟是让她在这里多愁善感、伤春悲秋吗?!

  女孩被猛地推离,那剑尖扑了个空,却是没有丝毫犹豫的扎进了星曜胸前……

  血色瞬间在女孩眼底漫开,她瞳孔骤缩,嗓音近乎凄厉,“星曜!!”

  “刷刷刷——”

  密林那头突然传来几阵急促的风声,下一刻,数十个身着青衣的暗卫竟是飞身而至。

  一见女孩被三人拔剑相向,连忙数十支暗器齐发,将那扬起的剑尖一下打偏。

  黑衣人转头,一见那青衣上的纹路,面色微变。

  大晋皇室暗卫?!

  不好!

  青衣人立刻将黑衣人包围,趁着双方交战正酣的空当,青衣人的领头飞身到了女孩身边,将她从已经奄奄一息的星曜身边拉了开来,沉声道,“公主,属下是大晋暗卫,奉陛下之命护你周全!”

  女孩几乎疯狂的伸手去捂星曜胸前的伤口,鲜血源源不断的从指缝里渗了出来,“血……都是血……”

  带着些哭腔的声音不断颤抖。

  “公主!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他从前与危楼死门交过手,能看出这三个黑衣人出自危楼。危楼死门,不可小觑。

  青衣人已有三四个倒下了,领头心中一慌,连忙抬手敲晕了女孩,一把抱起她,朝还在苦战的手下道,“走!”

  临走之前,他倒是顿了顿,回头瞧了一眼那早已昏迷的黑衣少年。

  可惜了……

  受了如此重的伤,便是勉强将他带上,怕是半路也就成了一具尸体。

  青衣人迅速撤退,三个黑衣人在原地互相看了几眼,也朝另一个方向离开,只留下两个黑色身影在血泊中,一个全然没了生机,而另一个……

  几乎没了气息。

  

  第一四五章微服

  

  大晋。

  早朝刚一结束,正要去长乐宫的棠观便被列风拦了下来。

  “皇上,卑职有要事禀告。”

  棠观步伐一顿,微微偏首,侧脸的轮廓带上几分严峻。

  列风如今是暗卫首领,他的要事……

  想必是北齐有消息了。

  软软那里,他一直瞒着颜绾。

  他的确派人暗中护着软软,但却没有将那些人撤回大晋,而且也从旁得知了软软这个十五公主的处境。

  只是软软如今所遭受的,若是让颜绾知晓,怕是不知要怎么伤心自责了。

  “……去御书房。”

  徐承德闻言,连忙拂尘一挥,“摆驾御书房。”

  --

  “皇上,闫铮他们是在北齐都城外的密林中找到公主的。”

  列风一五一十的回禀,面色肃然。

  “都城外?”

  棠观负手站在书案边,微微蹙眉,“贺归不是全城封锁了吗?”

  闫铮之前回禀过,说整个北齐都城有如铜墙铁壁,便是连一只陌生的苍蝇都很难飞进去,软软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逃出生天?

  “据闫铮回报,那日城中大乱,民间传言是有重犯出逃。他们闻风赶到时,便见十五公主身边有一个遍体鳞伤的少年,卑职猜想,许是他护着公主从城中逃出来的。”

  棠观转身,面上浮起些狐疑,“哪里来的少年……”

  列风迟疑了片刻,“闫铮赶到时,正有黑衣人追杀公主,暗卫能从那些人剑下救出公主已属不易……着实顾不得那少年是何方神圣了……”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棠观,补充道,“那些黑衣人的身份,倒是在交手中让闫铮中瞧出了端倪。”

  “什么人?”

  “……危楼死门。”

  棠观眸色一冷。

  危楼,危楼,又是危楼。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言的顾平听到危楼二字时,神色有些异样,悄悄瞥了棠观一眼,开口道,“危楼不是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么?再者渊王已是大势已去,危楼去北齐追杀软软做什么?”

  这危楼是越来越邪门了,尤其是皇后娘娘还被牵扯了进去……

  列风同样不明所以,但却忍不住皱眉,“卑职以为,危楼绝不会是辅佐渊王那般简单。虽然皇上根基已稳,但也切不可对那陆无悠放松警惕。”

  “陆无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难道她的所作所为就毫无目的么?难道只是为了满足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变态掌控欲?”

  顾平多嘴了一句,虽是信口拈来,但却让棠观听了进去。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一举一动都足以动摇大晋根基的势力,留不得。

  而陆无悠这个如此狂妄还有野心的女人,更是留不得。

  看来,今日是一定要去风烟醉看看了。

  “陛下,北齐那里……要即刻带十五公主回京么?”

  棠观沉吟片刻,“不必。先在玉函关附近寻个避世的村落安置,等候时机。”

  北齐绝对不会放弃寻找软软,而软软一失踪,贺归必定会怀疑到他和颜绾身上。

  如今北齐大晋一同伐燕,绝不能轻易撕破脸皮……

  这不仅是为了平息战事,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软软。

  --

  棠观到长乐宫时,颜绾正坐在后院里看着几个小宫女踢毽子,顺便给自己前几日埋下的天涯子浇浇水。

  “皇上。”

  那几个正对着院门踢毽子的宫女最先看到了他,连忙停了动作,伏身拜下。

  颜绾愣了愣,连忙转头看了一眼,见是棠观才堪堪站了起来。

  “今日时辰还早,你怎么来了?没有政务处理么?”

  而且还换下龙袍,只穿了一身普通的玄色衣袍,也未戴冠冕,而是用普通的玉冠束了发,看着竟是从前在并州时的模样。

  “今日难得有闲暇,换身衣裳带你出宫看看。”

  棠观缓步走近,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少了些帝皇的沉稳,但却也没失了世家公子的贵气。

  “出宫?”

  颜绾最初还有些惊喜,毕竟在这皇宫里憋了许多日,她也无趣得很。可只高兴了一刻,她却是突然反应了过来。

  出宫……这出宫,是要去风烟醉吧?

  笑容微敛,她顿了顿,“是要去……风烟醉么?”

  棠观颔首,“好歹也是京城第一酒楼,百闻不如一见。”

  颜绾眸光闪了闪,但却还是平静的应声道,“好,那我这就换身衣裳与你同去。”

  闻言,豆蔻脸色变了变,即刻扫了无暇一眼,却见她面上没有什么波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垂下头,暗自皱眉。

  直到跟在颜绾身后进了殿,替她更衣时,豆蔻才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娘娘要随陛下去风烟醉?”

  颜绾理了理衣襟,顺手卸下鬓发间太过招摇的金钗,“嗯。”

  豆蔻神色有些异样,压低声音道,“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娘娘提过?”

  颜绾抿唇,眼角余光扫了扫四周,轻声道,“不是什么大事……”

  说罢,又别有意味的补充了一句,“一切照旧就好。”

  ===

  不似寻常酒楼,哪怕青天白日,风烟醉里也是座无虚席。

  楼下大堂的角落里,依旧是几个其貌不扬的女子拨弦抚筝,但特意来听曲的却发现,这几位的手法比之前似乎要生疏许多。

  除此之外,就连从前冬日那温暖清爽的香气也消散了,让一些熟客竟是不习惯起来。

  当然,这些细微的改变也不是人人都能发觉的。

  但颜绾一脚踏进风烟醉时,便敏锐的察觉出一丝异样。

  那种异样,就像是……就像是自己的“窝”被旁人动过后的本能反应……

  豆蔻并未跟出来,颜绾身后只有无暇,棠观也只带着顾平,四人皆是乔装打扮进了风烟醉。

  两个扮了男装,而另外两个甚至易了容。

  “几位里面请~”

  一个颜绾都从未见过的小二端着壶酒走上前,替他们一行人引路,“这堂内已无空座,可楼上厢房还余下几间,几位……?”

  棠观神色淡淡,转眼打量了几眼坐满宾客的大堂,“既然如此,便引路吧。”

  说着,便不动声色护着颜绾上了楼。

  刚一上楼,迎面却是走来两位从厢房内离开的客人。

  那两人一见着小二便不由蹙眉唤住了他,“小二。”

  “哎,两位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小二被唤住便停了下来,连带着后面四人也顿住了步子。

  “小二,风烟醉今日是怎么了?”其中一人埋怨道,“酒不醇了,曲也不好听了,就连这气味都不对了……等等,你也是新来的吧?”

  “还真是……风烟醉难道是要变卖了不成?你家掌柜呢,我要见莫掌柜。”

  小二哎哟了一声,笑着打哈哈,“二位爷见谅……风烟醉出了些变故,已经没有什么莫掌柜了。如今的掌柜姓易。”

  什么情况?!

  颜绾眸中掠过一丝惊诧,但却又顾忌着身边的棠观,不敢向无暇求证。

  棠观眉宇也是微凝。

  换了掌柜……莫非意味着幕后主人也变了?

  “原来是换了掌柜……”

  那两人又面色不虞的叨叨了几句,下楼去了。

  小二这才转身朝他们赔笑,“让几位久等了,这边请。”

  这是颜绾到大晋以来,头一次在风烟醉进其他厢房。

  进屋之前,她还是下意识往走廊尽头那间厢房瞥了一眼,却见那房门紧闭,里面也透不出什么光亮,像是无人在似的,心中更是起疑。

  那间厢房是专属于她的。

  虽然她从前不是每日都来这风烟醉,但莫云祁却是总让人在那厢房里点上灯,燃上熏香,以备不时之需。

  可今日没有……

  “看什么?”

  顺着颜绾的视线看了看,棠观垂眼问道。

  颜绾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但心里却是突然有些莫名的不安。

  “几位请坐,可要上些酒菜?”

  小二拿下肩头的抹布在桌上擦了擦。

  棠观侧眼看向颜绾,颜绾眨巴眨巴眼回看向他。

  两人莫名其妙对视了一阵,最终还是某位皇帝陛下败下阵来,“不必上酒,随意来些点心就好。”

  “好嘞。”

  小二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被棠观唤住。

  “等等,”他抬眼看向小二,面容冷峻,隐隐带着些迫人的威势,“你刚刚说,这里出了变故……从前的莫掌柜走了?”

  小二点点头,“是啊,急急忙忙走的……”

  顿了顿,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转移了话题,“啊,楼下还有活等着,小的就先下去了~”

  说罢,他便再也不肯多说一句,端着一壶酒逃跑似的窜出了门外。

  漏。洞。百。出。

  颜绾握着茶盏的手逐渐收紧,眉眼间浮起些愠怒。

  她竟不知,生门的业务竟已差到了如此地步?

  风烟醉的莫掌柜离开,恰好在他们微服私访的这一日离开,还是“急急忙忙”离开。

  如此的巧合……

  棠观会信吗?

  棠观蹙眉。

  如此的巧合,他自然不信。

  风烟醉的掌柜很可能是危楼中人,若昨日匆匆撤离是因为他,那必然是得了他要来此处的风声。但此事,他在今日之前便只告诉了颜绾一人。

  如此想着,他低头抿茶,面上的神色愈发复杂。

  

  第一四六章太医

  

  那小二从厢房内一出来便径直朝走廊另一头走,拖着酒盏拐进了一间厢房。

  这间同其他厢房完全不一样,没有任何熏香的气味,也没有任何暖意,就连屋中的摆设也都是些颜色深重古朴的玩意。

  正对着门的方向,身着黛色衣衫的萧娴坐在东坡椅上,手中捧着一茶盏。

  茶盏中却并非茶,而是凉水。

  她身边,莫云祁垂手立在一旁,神色中竟是隐隐透着些紧张。

  小二一进屋便登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方才佝偻着腰的谄媚模样全没了。

  将酒盏放下,他跪下回禀道,“楼主,一切都按照楼主吩咐的说了。”

  萧娴面不改色,“风烟醉的人尽数换过了?”

  “是,都是些生面孔。”

  莫云祁沉声回答。

  “那位皇后娘娘可有什么反应?”萧娴凑近茶盏,轻抿了一口。

  冷水入喉,登时心头一片清凉。

  小二迟疑了片刻,眼角余光瞥了莫云祁一眼,“皇后娘娘……似乎有些不悦。”

  萧娴唇角翘了翘,挥手吩咐他下去,转而又冲莫云祁温言道,“转告豆蔻,这次她消息来得及时,是立了功,立了功,便有赏。”

  莫云祁应下,“是。只是属下有些不明白……就算皇帝微服私访,风烟醉里原先的人也绝不会露出破绽……楼主为何要……”

  “为何要撤了他们?”萧娴起身,“我就是要换了这风烟醉的人,而且就是要让棠观知道,这里临时换了一拨人。”

  说着,她推开对着风烟醉后院的窗户,感受着那迎面而来的春风,笑了起来。

  --

  “这风烟醉如此巧合的出了变动,属下怀疑里面已经没有什么危楼的人了……便是有,恐怕也只是些小喽啰。”

  陪同着棠观颜绾回长乐宫时,顾平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有沉默。

  半晌,颜绾才开口道,“如果不是巧合,那么长乐宫中……便有危楼的眼线。”

  如今的状况,她只有先发制人才不至于被动。

  棠观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恐怕不止是长乐宫。”

  颜绾心塞的深吸了口气,刚要违心的说些什么,小腹却是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让她不由皱起了眉。

  “怎么了?”

  见状,棠观立刻将什么危楼什么风烟醉陆无悠抛到了脑后,紧张的问道。

  颜绾原本还强咬牙忍着,然而下一刻小腹的疼痛竟是越发难忍,面色也渐渐变得惨白,“……”

  棠观面色一沉,连忙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一边疾步朝殿中走,一边吩咐身后的无暇,“传姜太医。”

  很快,无暇便从太医署请来了一位太医。

  两人进殿时,棠观正蹙眉坐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榻上腹痛难忍的颜绾,扣在榻沿的手微微收紧,手背上的骨节泛起青白。

  “微臣于辞参见皇上。”

  陌生的声音,十分年轻,并非姜太医。

  棠观转头看了过来,没有见到姜太医,眉心更是皱成了川字,视线移向一旁的无暇,“姜太医呢?”

  无暇面无表情,没有应声。

  而那年轻太医伏身回答道,“启禀皇上,姜太医方才恰好去了昭仁宫请脉,不在太医署。微臣已经派人去请,但怕皇后娘娘这里等不及,便先赶过来看看。”

  虽有些迟疑,但见颜绾面色惨白,棠观还是沉声道,“先诊脉。”

  于辞垂头起身,从药箱中拿出丝线交给无暇,在离床榻十数步的距离坐下,悬丝诊脉。

  片刻后,他抬眼朝无暇示意,随即收起了丝线,起身回禀,“皇上,娘娘只是忧思过重动了胎气,并无大碍。”

  “只是动了胎气?”

  棠观显然不信,望向于辞的眼神里带了些审视。‘

  于辞坦然对上棠观的视线,“微臣这就下去开些方子,娘娘只要服下后,就不会再有腹痛之感。当然,皇上若信不过微臣,也可等姜太医诊过后再做决断。”

  “皇上!”

  豆蔻急急忙忙走了进来,指了指殿外,“皇上,顾平让奴婢进来通传一声,说是前方战况有变,璟王和安王还有安王世子已经进宫在御书房候着了。”

  棠观抿唇,“让他们再等等……”

  “……你先去吧。”

  小腹的疼痛稍稍减弱,颜绾白着脸扯了扯棠观的衣角,“都说是战况了,耽搁不得。”

  “……”

  “我已经好多了……太医都说只是动了胎气,想必喝碗药苦一苦就没事了。”

  棠观眉眼沉沉,口吻里多了些自责,“今日就不应带你去那风烟醉。”

  嗯,对。

  就不应该带她去,最好自己也不要去。

  颜绾“虚弱”的狂点头。

  “接下来几月绝不能再出宫了。”

  棠观坚决的下了个死命令。

  “喂……”

  颜绾瞪眼,刚要抗争一番,腹部却是又一抽一抽的疼了起来,声音弱了下去。

  棠观转身,从于辞身边走过时顿了顿,“你先下去开方子,”说着又朝门外走,边走边吩咐无暇,“熬好药后要等姜太医来确认。”

  他一出门,顾平便立刻迎了上来,并非预想中的满脸急色,相反,面上竟是还带着些欣喜,“皇上。”

  “长话短说。”

  “是。”顾平连忙跟上棠观的步子朝长乐宫外走,“北燕大败,迁都汴城,从前的都城已被大军攻陷。迁都时,皇室内乱,燕皇遇刺,新帝临危受命。”

  新帝……

  棠观蓦地停下脚步,神色一滞。

  顾平嗓音里的兴奋稍稍压下,“北燕新帝是五皇子,拓跋陵修。”

  ===

  长乐宫。

  于辞将开好的方子交给了一旁候着的小宫女,细细嘱咐道,“第一次熬好后要将药汤倒出来再继续,一定要有人守在旁边,不可离开。”

  “是。”

  颜绾腹部的疼痛逐渐隐了下去,因此半撑着坐起身,将殿内所有无关人等都赶了出去,只留了豆蔻无暇。

  “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色有些难看,却并非因为疼痛,而是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无暇没有应声。

  豆蔻心头一咯噔,却是明知故问装起了傻,“怎,怎么了?”

  颜绾皱眉,“风烟醉出了什么事?今日一进去,我便觉着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豆蔻啊了一声,恍然道,“娘娘方才一走,奴婢便传信去了风烟醉,让门主将人手全部撤了出来,以免被皇上发现端倪……”

  见颜绾沉着脸,她才像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难道……奴婢做错了么?奴婢以为……”

  果真如此。

  颜绾有些心塞的揉了揉太阳穴,打断了豆蔻,“依莫云祁的实力,便是棠观真去了,也无法在风烟醉中得到什么。你知不知道,反而是你这么着急忙慌的一撤,更会让他确认底细。”

  闻言,豆蔻连忙跪了下来,“奴婢以为……奴婢以为皇上来得突然,所以娘娘才来不及吩咐奴婢,这才……奴婢自作主张,还请楼……娘娘责罚!”

  见她这么慌张的一跪,颜绾心里再大的怨气怒气都没了,声音不由放缓,“……起来吧。或许是我没说清楚,才让你会错了意……”

  “谢娘娘……”

  豆蔻低着头站起身。

  “对了,软软那里可有消息了?”

  心里一直放不下北齐,颜绾看向站在后面始终一言不发的无暇。

  无暇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还没有。”

  若是放在往常,这些小异样定不会逃过颜绾的眼睛。可都说一孕傻三年……

  颜绾彻彻底底忽略了无暇和豆蔻的细微变化,只是心里沉了沉。

  最近是怎么了……

  软软的下落至今未明,豆蔻又传错了信。

  危楼从前,并不会出现这些失误啊。

  就在颜绾仔细想着该如何处理目前的局面时,殿外有一小宫女走近,悄悄在殿外唤了几声。

  豆蔻不解的转头,便见那宫女手里端着一热气腾腾的药碗。

  因为颜绾方才将人都支出去了的缘故,她大抵是不敢进来,这才对豆蔻抬了抬手里的碗。

  见豆蔻终于走到了殿门口,小宫女福了福身,“豆蔻姐姐,刚刚姜太医身边的人来了,说方才去昭仁宫时,姜太医不小心摔了一跤。这摔得还不轻……怕是不能来给娘娘诊脉了。”

  说着,将手里微微有些烫的药碗递给了豆蔻,“这是按照于太医的方子才熬好的药,”

  豆蔻有些诧异的重复道,“摔了一跤?”

  “是……”

  “知道了。”

  只是有那么片刻的诧异,豆蔻便登时反应过来,接过了那泛着苦涩气味的药碗。

  打发了那宫女,她转身绕过屏风,走回颜绾身边轻声道,“娘娘,姜太医方才来得及摔了一跤,如今怕是来不了了……”

  颜绾愣了愣,“摔了一跤?”

  豆蔻干笑,“姜太医也太不小心,他这年纪摔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怕是要在床榻上躺数月了……”

  颜绾挑眉,也替姜太医的老胳膊老腿担心了一回。

  “娘娘,药来了……”豆蔻将药碗递上前,低声补充了一句,“于辞是危楼的人。”

  于辞是危楼的人……

  这也就意味着他是绝对安全的。

  颜绾颔首,正要接过碗,却是被无暇劈手夺了过去。

  

  第一四七章挑拨

  

  颜绾一怔,不解的抬眼望向无暇,“……怎么了?”

  而豆蔻面上更是闪过一丝明晃晃的惊慌。

  无暇冷冷的扫了豆蔻一眼,将那药碗朝自己的方向凑近了些,微不可察的顿了顿,那股子中药的气味就随着热气袅袅上升,在她鼻端绕了绕。

  下一刻,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将手中的药碗拿开,但却也没立即递给颜绾。

  而是沉声朝豆蔻说道,“药还烫着,如何能给娘娘喝?”

  豆蔻脸色更加难看,干瞪着无暇却又偏偏说不出话。

  见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十分微妙,颜绾也莫名感到了一阵蜜汁尴尬,连忙打圆场,伸手去接那药碗,“咳……没关系。我皮糙肉厚的,哪有那么娇贵。”

  说罢,便凑到碗沿试了试,觉着不太烫后才蹙眉憋着气将那药一口饮尽了。

  无暇眸光动了动,却没再阻拦。

  把空药碗重新递给了豆蔻,颜绾抿唇,擦了擦嘴边的残汁,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殿外紫宸殿的方向,小声自言自语道,“……他怕是已经对我起疑心了吧?”

  说着,她转眼又望向豆蔻无暇,郑重嘱咐,“接下来,除了去北齐继续寻找软软的,留在京中的人……万万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只要不被棠观抓住把柄,只要等找到软软……

  一切就会结束了。

  ===

  璟王府。

  “吁——”

  一身明紫色衣衫,玉簪束发的棠遇在王府门前勒紧了缰绳,“王爷……?”

  门口的侍卫眼睁睁瞧着方才出门还兴冲冲的璟王殿下满脸怨愤冲进了府内。

  “王爷这是怎么了?”

  “看着好像挺委屈的?”

  “走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

  “……不知道啊。”

  王府后院。

  棠遇半屈着条腿坐在假山之上,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搭在膝盖上支着侧脸,发间的玉簪不知被扔到哪儿去了,长发四散开来。

  假山周围,有不少空酒壶,在斑驳的树影里被扔了一地。月色如水,都未能点亮棠遇眸底的烁烁光华。

  “唉……”

  叹了口气,棠遇仰头将那酒壶里的残酒一饮而尽。

  重重的抖了抖手腕,直到再也倒不出一滴酒,他才一挥手,将那酒壶径直从假山上扔了下去。

  “啊。”

  酒壶闷声落地,却引得一陌生女声的惊呼,随即便是灯笼掉落的声响。

  棠遇一惊,醉的酒全醒了,垂眼看向山下,见一丫鬟吓得跌坐在了地上,连忙纵身向下一跃,翩然落地。

  “没事吧?”

  那一身黛色衣衫、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抬起脸……

  眉眼温娴,神色端方,正是之前被充作官府杂役的萧娴。

  “萧大小姐?”

  棠遇借着月色看清萧娴面容时微微一怔。

  “璟王殿下。”

  萧娴半撑着站了起来,朝他垂头福了福身,“萧娴已非什么千金小姐,殿下如此称呼着实不敢当……”

  棠遇哦了一声,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着,他俯身拾起灯笼,递还给了萧娴。

  他隐约记着,萧娴当初不是被充作官府杂役了么?

  萧娴神色无波的接过灯笼,淡淡开口,“王府总管在衙门的杂役里挑了些新人,奴婢便是其中一个。”

  “那你娘……”

  “王府的月俸比衙门要多不少,足够奴婢和奴婢的娘亲存活。”

  棠遇悻悻的点了点头。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位曾经的萧家大小姐,棠珩的表妹竟是沦落到在他府上做了粗使丫鬟,一口一个奴婢……

  听着倒是让他有些别扭。

  萧昭严同棠珩造下的孽,也不能太牵连旁人。

  看来改日,他还得同总管说一声,哪怕不多照拂些萧娴,也万万不能让她因罪臣之女这个身份遭到无端欺辱。

  向来心软的棠遇如此琢磨着。

  “殿下为何一人坐在这假山上借酒浇愁?”萧娴垂眼,掸了掸裙摆上的尘土,举手投足间依然有着贵女风范。

  像是再次被戳中了痛处,棠遇的脸色一下苦了起来。颇有些暴躁的踢了踢脚边滚落的酒壶,他颓然的在树边坐了下来,“没什么……你下去吧。”

  他也不知自己心烦些什么,只是莫名不快罢了。

  萧娴眸色动了动,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吩咐,并未转身离开,反倒是缓步走到他身边,也提着裙摆坐下。

  棠遇偏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习惯女子的突然靠近,微微蹙眉。

  然而他刚想要开口说什么,却是被女子轻飘飘两句话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听说今日北燕大败,即位的新帝已向大晋和北齐送了降书。战事既停,奚小将军可是要回来了?”

  奚息……

  棠遇蹙着的眉渐渐松开,也不再介意女子的逾矩了,面上重新挂起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不断的叹气。

  萧娴话虽是对棠遇说的,却没有直接看着他,反而一直平视着前方。

  视线始终凝在某一处,声音里似乎总带着几分笑意,却不及眼底,“奴婢还听说,殿下同奚小将军是好友。奚小将军要回朝,殿下不是应当高兴么?”

  高兴?

  棠遇又重重的叹了口气,闷闷不乐,“自然应当高兴。”

  “那殿下此刻又是在为何事忧心?”

  棠遇本就十分委屈找不到人说,被萧娴用奚息这么一引,那满肚子的话竟是再也忍不了了。

  “我今日去找皇兄,原本是想问奚息何时能回京,却不料皇兄竟是沉默不答。我又自请去那北疆接他回来,皇兄还因此呵斥了我……”

  萧娴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想起白日里听到的消息。

  ——“攻破北燕王城那一役,领兵的奚小将军失踪了,至今生死不明。”

  看来面前这位璟王殿下还被瞒在鼓里,一无所知啊。

  她没再出声,只是静静听着棠遇微醉的叨念,足足听了有半个时辰,才终于叹了口气。

  棠遇噎了噎,被她莫名的叹气搞得有点不明所以,“你,你叹什么气?”

  萧娴故作迟疑,没有立刻应声,“奴婢只是在担心……担心奚小将军的安危。”

  安危??

  棠遇愣住,连忙追问道,“什么意思……”

  萧娴缓缓站起身,背朝着棠遇走了几步,“奚小将军此次在北齐领兵,奴婢担心,皇上会对他有所忌惮……”

  棠遇松了口气,“这个自然不必担心……皇兄绝不会怀疑奚息……”

  “是么?”

  萧娴转身,深深的看了棠遇一眼,“看来是奴婢多虑了。皇上从前便坦荡磊落,哪怕坐上龙椅,想必心性也是不会变的……”

  说罢,也不再多言,她俯身拾起一旁的灯笼,福了福身,“奴婢先告退了。”

  棠遇怔在原地。

  ===

  颜绾从棠观那里得知了北燕新帝即位的消息。

  对此,她竟是有些不习惯。

  毕竟从前,她向来是比棠观要更早知道这种大事的。

  然而她也只是有片刻的不习惯。

  转念一想,危楼的大部分人手都被她派出去寻软软,其余人都渐渐在做后撤的准备,怕是还没来得及向她回报这北燕的时局吧。

  “北燕新帝是,是拓跋陵修?”

  颜绾放下手中的小锄头,有些诧异的站起身望向棠观。

  见她面上只有惊讶并无其他,棠观满意的收回视线,“恩。”

  “那你是准备……收兵了?”

  棠观挥退了宫女,在院中的藤榻上坐下,又自然的拉过颜绾,让她侧坐在了自己膝上,“你怎么想?”

  颜绾只是微微一愣,随即便放松下来,靠进棠观怀里,沉吟道,“之前几月的战事太过惨烈,如今最是要休养生息韬光养晦,若不停战,怕是大晋也难以支撑更久……与其到了那时不得不收兵,倒不如此刻应了北燕的求和。”

  像是没想到颜绾会说这些,棠观眸光微动,垂眼看她,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我本以为,你会用从前同陵修的情分劝我收兵。”

  颜绾直起身,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陛下,你如今是皇帝了,得有一个皇帝的职业素养。”

  “职业素养?”

  棠观不解。

  “两国交战是大事,怎么能因私人恩怨做出决断?这就是皇帝的职业素养。”

  颜绾扬了扬下巴,振振有词。

  棠观被逗乐了,紧抿的唇角有些绷不住,眉眼微弯,“原来如此……今日朝堂之上,又有臣子提出选秀以充后宫一事,你身为皇后,可要有些职业素养?”

  什么?选秀?!

  颜绾登时怒了,笑得咬牙切齿,“谁说皇后的职业素养是替你选妃了!”

  棠观眯了眯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心情,“哦?”

  颜绾蹭的站起身,双手覆在小腹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某位皇帝陛下,“皇后的职业素养……明明是诞下龙嗣!”

  她很有职业素养的好不好?!

  棠观一愣,抬眼看向颜绾那“母凭子贵”的骄横样,终于忍不住低低的笑了出声,“也不对。”

  竟还敢反驳她?!

  颜绾瞪眼,刚要开口,却是手腕一紧,重新被压回了藤榻上,“唔……”

  唇上一凉。

  “这才是皇后的职业素养。”

  “……”

  

  第一四八章蛛丝

  

  吃饱了饭没事做的帝后二人,成功完成了日常打嘴仗任务,以及日常腻歪任务。

  “说起来,今日又是什么人提起选秀一事了?”

  闹腾完后,颜绾想起了这一茬。

  “怎么了?”

  “本宫要去他府上打击报复一番。”

  一边说着,她一边起身走到了那株刚冒芽的天涯子旁边蹲下,眯了眯眼。

  棠观好笑的勾了勾唇,视线追随着她落在那嫩芽上,顿了顿,“……这是什么?”

  颜绾摸了摸那新芽,随口道,“一株奇花,名唤天涯子。”

  “天涯子……”

  棠观走近,“从何处弄来的?”

  闻言,颜绾心里一咯噔,“唔,一朋友送我的。”

  “朋友?”

  棠观脑子里不知为何竟是一下浮现出自家皇后“前心上人”祁允的脸。

  登时警觉,看向那花苗的眼神也不善起来。

  “这种来历不明的花种怎能随意种在长乐宫里……”

  说着,某位皇帝陛下酸溜溜丢下一句,伸手探了过去,作势要拔花苗。

  “哎哎哎——”

  颜绾连忙张开手拦在了花苗前,“不行!这,这是我的宝贝!”

  她精心呵护了这么多日,就想看它开花时究竟会不会有如云絮,哪里能让棠观就这么给毁了?

  还宝贝?

  棠观脸更黑了。

  “陛下,娘娘……”

  远远的,突然传来豆蔻的唤声,“顾平求见。”

  闻言,颜绾连忙扬声道,“这就来。”

  说罢便起身拉着棠观朝殿内走,“不过一株花而已……走吧……”

  两人刚进殿,顾平便急匆匆的赶了进来,“陛下,娘娘……”

  见状,棠观微微蹙眉,“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出什么事了?”

  顾平看了一眼颜绾,似乎有些迟疑。

  颜绾会意,不动声色的转身绕到屏风后,半倚在软榻上拿起方才看了一半的书卷,但耳朵却是竖了起来。

  棠观转向顾平,颔首,“但说无妨。”

  “陛下,属下刚刚得到消息,昨夜京城里有几位贵女同时被毁了容貌,京兆尹如今正在着手调查……”

  毁容?!

  颜绾一愣,拿着书卷的手蓦地顿住。

  棠观面色一冷,“什么?”

  “据说是有奸人半夜潜进府邸,礼部侍郎府上的杜小姐,御史大夫府上的白小姐,还有太史令府上的周小姐……通通遭了奸人的毒手。清晨丫鬟进屋后,才发现这几位小姐侧脸皆是被人划了一刀……满是血迹……”

  “……”

  “所幸……没有伤及性命……”

  “砰——”

  只听得重重拍桌的一声,下一刻,颜绾便见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疾步出了长乐宫。

  “堂堂京城,天子脚下……”

  她喃喃自语。

  而且下手对象还是朝廷重臣的千金,这京城除了他们危楼,竟还有这么嚣张的贼子??

  颜绾不由动了动手腕,用书卷敲了敲榻沿。

  用刀划伤脸毁了容貌……

  这听着,怎么像是女子报复的手段呢?

  “豆蔻,无暇。”

  她扬声唤道。

  ===

  大理寺。

  大理寺卿秦钧负手站在院中,眉心紧锁,垂眼看着一旁枝桠上的桃花花苞出神。

  “大人。”

  几个缁衣捕快疾步走了过来。

  闻声,秦钧连忙转身,一见是他们便立刻迎了上去,“如何?可有进展?”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年龄稍长的那个被推了出来,硬着头皮道,“大人,卑职的确查出了一些线索,但……”

  秦钧蹙眉,沉声催促,“什么线索?赶紧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这案子牵涉到了朝中几位重臣,估计已经惊动了皇上。他若是不能尽快结案,怕是这大理寺卿也做不下去了。

  那捕快迟疑了片刻,“礼部侍郎府上的杜小姐,御史大夫府上的白小姐,还有太史令府上的周小姐……卑职查了查这三人近日的出行,几乎没有发现什么共通之处,除了……”

  “除了什么?”秦钧追问道。

  “都是朝臣之女……”

  秦钧噎了噎,随即有些怒其不争的瞪了他一眼,“这还用你去调查?!”

  “卑职查到……礼部侍郎、御史大夫还有太史令这三位大人唯一的共通点,是近日都曾向皇上进言选妃之事……”

  说到这,那捕快下意识抬眼瞧了瞧秦钧的脸色。

  秦钧一愣,“选妃……?”

  “毁人容貌这一手段,看着的确有些像女子善妒所为……卑职担心,担心此案……”

  说着,那捕快压低了声音,悄悄望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与宫中有关。”

  秦钧神色骤沉,眼神登时凌厉的看了过来,“慎言!”

  “……是。”

  那捕快连忙噤了声。

  秦钧收回视线,心里却不由将种种联系在一起思量了一番。

  选秀……

  毁容……

  莫不是当真与后宫有关?

  那这案子,究竟是查还是不查?

  ===

  月黑风高,夜色浓重。

  大学士府寂静的后院里,只听得夜风吹动的飒飒声。

  阴森可怖的斑驳树影中,十数个黑衣人动也不动的伏在草丛中,面色肃然。

  而为首的那个,正是顾平。

  顾平抿唇,警觉的朝四周张望了一番,心中暗自琢磨。

  那贼人当真会同皇上料想的一样,继续作祟么?

  原本此事是应当交于大理寺严查的,但昨夜礼部侍郎、御史大夫和太史令府上都被用了十分难得的迷香。而这迷香,又偏偏是危楼曾经用过的,所以皇上才怀疑此事与危楼有关,派出了暗卫追查此事。

  按照他们的推断,昨夜那三位大人唯一的共通点便是在不久前进言过选秀之事。

  而除他们之外,还有几人也劝过皇上充实后宫……崔大学士便是其中一位。

  今夜他们分头行动,他便带人在大学士府里守株待兔。

  也不知是否能守到危楼中人,更不知若真是危楼派人做的,那目的又是为何……

  正当顾平百思不得其解时,草丛外的不远处,突然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道鬼魅般的黑影。

  那黑影先是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再转身一边查探身后有无异动,一边将那吹迷香的竹管收回了腰间。

  见没有什么动静,他随即拿出一柄匕首,插|入了门缝中,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便将房门轻轻推了开来。

  顾平眼神一凛,连忙朝身后递了一眼。

  崔大学士的千金已经被转移到了别处,这贼人今日必定是无功而返。

  而皇上已经下了令,让他们务必不要打草惊蛇,最好能顺着此事寻到幕后之人的下落。

  果不其然,那黑影不多时便从房中闪身而出,重新掩上门,只在廊下顿了顿便足下轻点,又悄无声息的掠上屋檐。

  顾平攥紧了手中的长剑,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到那黑影就快离开视野时,才低声下令,“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追!”

  仿佛一阵强风骤然拂过,草丛被吹得哗哗作响,下一刻,已经完全没了顾平等人的踪迹。

  --

  京郊一早已废弃的宅院里,一道黑影忽的从墙头一跃而下。

  “门主。”

  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单膝跪下,朝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男人唤了一声。

  那男人一袭青色劲装,木簪束发,手执洞箫。

  蔽月的轻云渐渐散开,男人转身,一张其貌不扬的脸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僵硬。

  “事情办得如何?”

  声音温润清朗,竟是和那张脸有些不匹配。

  “属下去了大学士府上,但那崔小姐……并不在房中。”

  黑衣人顿了顿,垂眼道,“属下没能完成任务,还请门主责罚。”

  顾平带着一小队暗卫无声无息的跟了上前,在院外寻了个隐蔽的藏身处。

  而顾平的视线恰好能透过墙上的小缝隙看清院内的状况,当看清那正面对着院门方向的青衣人时,他蓦地瞪大双眼,眸底掠过一丝惊骇。

  祁……允……?

  祁允?!!!

  皇后当年在并州遇见的祁允?!所谓的“心上人”?!

  “没能完成任务?我危楼何时失过手?!”

  祁允面上覆着一层薄怒,“楼主吩咐,今晚一定要让那崔大小姐毁了容貌,给那位大学士一个教训,别再起将女儿送入宫的心思……你失了手,按照死门的规矩,便应当即刻自裁,怎么还有脸到这来复命?!”

  黑衣人垂头,沉默了片刻,手腕一翻,便握紧了匕首,“属下……遵命!”

  语毕,他扬起匕首……

  “当——”

  一道摄人的寒光闪过,猛地将黑衣人手中的匕首击落。

  顾平收回刚射出暗器的手,带着身后暗卫迅速冲了进去。

  匕首落地,黑衣人惊得转过头,见顾平等人一下包围了宅院,脸色瞬间变了,“跟踪?”

  顿了顿,他连忙起身护住祁允,“门主!属下护您离开!”

  祁允垂下眼,神色虽也有些慌张,但却比黑衣人要淡定许多,仿佛对此事并未太过惊讶。

  “祁允?”

  顾平沉着脸走近,“你竟是危楼的门主?”

  祁允抬眼看了看顾平,一言不发。

  见状,顾平皱眉,冷声下令,“留活口!两个一起带回宫!”

  “是!”

  

  第一四九章马迹

  

  夜色愈加深重,长乐宫的侧殿里早就熄了灯,只有正殿里还亮着微弱的烛火。

  不知从哪里刮起一阵风,将后院的花花草草吹得东倒西歪,不安分的摇晃起来,那株尚是嫩芽的天涯子在草丛里格外显眼。

  正殿内,颜绾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子,始终都无法入睡。

  今夜棠观说是有要紧的政务,需连夜处理,所以留在了紫宸殿,只派徐承德过来通传了一声。

  也不知是怎的,颜绾听着殿外时不时穿过的瑟瑟风声,竟是突然有些不安,心砰砰直跳,仿佛有什么难以预料的意外已经渐渐逼近,让她喘不过气来。

  半拥着衾被坐起身,她转头朝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雨欲来……风满楼……?

  --

  紫宸殿。

  “皇上……”

  顾平捂着粗粗包扎过的手臂进了殿,唇色微微有些发白,还没走几步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见状,棠观面色凛然,放下手中还未批阅完的奏折,疾步走了过来,朝一旁的徐承德吩咐,“宣太医。”

  徐承德从诧异中回过神,急忙应声要去。

  暗卫的武功都不低,是什么人才会将顾平伤成这样?

  “徐公公不必了。”顾平出声拦住了徐承德,转头看向棠观,“皇上,只是小伤而已,再说已经包扎过了。卑职有要事禀告……”

  棠观蹙眉,朝徐承德摆了摆手。

  徐承德会意,躬身退到了一旁。

  “卑职无能,只将潜入大学士府的贼人押了回来,列风已经在严刑审问了。”

  顾平苍白着脸请罪,“但那幕后之人……被危楼死门救走了。”

  闻言,棠观蹲下身,视线紧紧锁在顾平面上,沉声追问,“危楼死门?”

  “一切正如皇上猜测。”

  顾平正色,“今夜卑职带人守在崔小姐闺房外,不多时便等到了一来者不善的黑衣人。按照计划,卑职不敢打草惊蛇,而是带着暗卫悄悄追了上去,一路尾随那黑衣人到了京郊,见到了所谓的……幕后之人。原本已能将这两人一同押回来,但突然出现了一拨死门之人,卑职带去的人手不够……让那幕后之人被救走了……”

  棠观拍了拍顾平的肩,唇角紧抿,“危楼死门的确难以对付,能从他们手下押回一人……已属不易。”

  顾平补充道,“今夜逃走的那人被唤作门主,卑职一开始怀疑他便是危楼死门门主,但后来见他的身手,卑职又觉得是生门门主……”

  危楼生门死门各有门主,缘何死门之人却要向生门门主复命?

  棠观愣了愣,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却被他忽略了。

  “卑职听他们说,是奉楼主之命才出的手。目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的是为了给那几位大人一个教训,让他们再也不敢起心思将女儿送进宫……”

  棠观面色一僵,拍在顾平肩上的手不由收紧。

  为了给他们一个教训,为了不让这些贵女进宫……

  “皇上,大理寺今日不敢处理这桩案子,就是因为……因为担心此事与……”

  与皇后娘娘有关这几字还未出口,他却是突然被打断了。

  “今夜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

  棠观收手起身,还未等顾平回过神,便一下背过了身,背影竟是透着些阴戾和疏离。

  “皇上!卑职还有一事……”

  “朕命你退下。”

  棠观眸色骤冷,嗓音里已经隐隐有了暴风雨前的平静。

  见棠观已经动了怒,徐承德连忙走上前去扶顾平,“皇上想必是累了,你的伤口还需重新处理,一切便明日再说吧?”

  顾平迟疑再三,却还没有起身,反而拂开了徐承德的手,压低声音,口吻出奇的坚定,“徐公公,哪怕皇上不愿听,我也一定得说!”

  如今每一条线索都直指长乐宫,若皇后娘娘当真是他猜测中的可怕身份,那皇上几乎每时每刻都处于最危险的境地……

  忠言逆耳,哪怕皇上不相信,他也一定要说!!

  “皇上!”顾平性子倔起来一点儿也不输他主子,“卑职还未说完。那幕后之人……皇上也见过!”

  闻言,正要发怒的棠观忽得顿住,棱角分明的侧脸被阴影覆盖,显得有些晦暗,“朕……见过?”

  顾平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张字条,咬牙呈上前,“那人身着青衣,手执剑箫,名唤祁允……还有,这是他被救走前掉落的字条。”

  祁允……祁允……

  棠观深黯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徐承德接过顾平呈上的字条,走向棠观,试探的问道,“陛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棠观才终于侧过身,面无表情的伸手探向那张小小的字条,眉宇间竟是一片严峻森然。

  徐承德躬身低垂着头,眼睁睁看着那指尖在快要触碰到字条时顿在了半空中,细微之处竟是能看出几分颤抖。

  徐承德有些诧异的抬眼,然而还未看清棠观的神色,手中的字条便已经被抽走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寒意四射的背影。

  他也算是看着棠观长大的,但却从未见过棠观这样的反应。哪怕是当年奉命去东宫传废太子的圣旨,这位陛下也是坦坦荡荡,没有丝毫怨愤的谢恩接旨……

  然而此刻……

  究竟是什么事,竟能让他方寸大乱?

  棠观一点点展开字条,字条上的内容大致便是命令死门门主对大学士府的崔小姐下手。

  然而棠观却是压根没有将那些内容看进去,只在那字迹无比熟悉的落款上凝滞了视线。

  落款,陆无悠,

  为何只是荣国侯的庶女,身边的侍女却武功诡谲……

  为何不对朝政之事上心,但却唯独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

  为何当初拓跋陵岐死后,那张写满北齐设局过程的纸条会从他衣袖中掉出……

  为何频繁出入风烟醉却不愿告诉他缘由,为何风烟醉会如此巧合的撤了人手,为何每每谈及危楼都会神色异样……

  心中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答案,回答所有疑问,共同的一个答案。

  然而……

  “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开口,眉眼间阴云密布却仍维持着一丝冷静,唇角近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皇上,卑职如今怀疑皇后娘娘便是那危楼……陆无悠!”

  不顾徐承德的阻拦,顾平最终将脑子里盘桓了许久的念头嚷了出来。

  “咔——”

  书案那头,传来一声轻微不易察觉的声响。

  顾平没有在意,但徐承德却是听见了,连忙转头回看向案几后的棠观,只见他面上不动声色,但一手却是将那书案硬生生掰断了一角,死死攥在手心。

  许是那案角被捏碎化为碎屑,扎进了掌心,他的指缝间已隐隐溢出些许血色……

  “陛下……”

  徐承德一惊,然而这声低呼却是被从殿外闯进来的列风盖过了。

  “参见皇上。”

  列风风风火火进了殿,也在顾平身边跪了下来,拱手回禀,“皇上……今夜捉回来的那危楼之人自尽了!”

  “自尽了?!”

  顾平登时急了,一把揪住列风的衣襟,动作大得扯了伤口,“那是我拼死拼活才押回来的一人,你们竟让他死了?!!”

  列风面上掠过一丝愧色,“是我大意了……危楼中人口风都紧得很,我好不容易从他嘴里撬出了一句话,他竟就突然吐血而亡了,像是中了毒。”

  顾平瞪大了眼,愤怒的质问,“他一定藏了毒囊在牙后!你们审问前都不检查一番的吗?!!”

  “我的确已经查过了……”见顾平揪着他的衣领又是一紧,列风皱眉解释,挣脱开顾平转向了棠观,“皇上,卑职无能,只从那黑衣人口中撬出了一个消息……据说,危楼历代楼主都有一个信物,是枚湖蓝色的玉戒。”

  说着,他拿出一张画纸,上面赫然画着一纹路都清清楚楚的玉戒。

  玉戒……

  棠观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再次掀起波澜,视线越过案几,落在那十分眼熟的玉戒之上。

  ——我身上也只剩下这些,你也全部收起来,若是那耳坠不够,便再择几样给她。

  ——那剩下的,便由我收着?

  ——我猜……去年除夕你一定在院子里喝闷酒。”

  ——那日我还在院中拾到了一枚玉戒,查不出来处,后来我……是不是交给你了?

  ——是,是吗?我不记得了。

  顾平往那画纸上瞥了一眼,只一眼便让他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这,这不是……”

  他怎么记得,之前曾在皇上那里瞧见过一枚别无二致的?!

  “刷——”

  话还未说完,一道黑影迅速从他们二人身旁掠过,带过一阵寒意刺骨的冷风。

  顾平一句话噎在了喉口,他怔怔的转头,书案后早就没了棠观的身影。

  只有紫宸殿的殿门被猛地推开后,还在不停的开开合合,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第一五零章大白

  

  “哐当——”

  一阵风猛地吹开了长乐宫正殿的窗户,将那窗边摆放的梳妆镜梳妆桌全都扫落在地,发出碎裂的声响,让正在噩梦中挣扎的颜绾一下睁开了眼。

  额上沁着些冷汗,她在昏暗的烛光里一瞬不瞬盯着床幔,半晌都回不过神。

  今日是怎么了……

  只不过棠观不在身边,她竟是如此不安心?

  夜风嗖嗖,穿过大开的窗户径直吹进了床幔中,让只着一件单衣的颜绾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腹部也突然传来轻微的阵痛。

  半撑着床榻坐起身,她随手披上一件外裳,掀开床幔,正要翻身下床,视线一抬蓦地顿住了……

  不远处,右手边的窗户大喇喇敞着,窗户前的梳妆桌上,被风吹得一片狼藉,梳妆台倒了,不少首饰摔了出来,铜镜更是碎了一地。

  梳妆桌前,棠观一言不发的站在那堆破镜中,一身玄色龙袍同阴影融在一起,只有那束发的金冠被殿中昏暗的烛光照得烁烁发亮。但衬着周身的冷冽气息,却又更添了一丝阴森的寒意。

  “……陛下?”

  颜绾最初是欣喜的,然而只是刚一出声,她就意识到了棠观的不对劲,迈出的步伐也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棠观没有回头,留给她的依旧只有一个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晦暗不明里透着些冰冷,甚至比往日的冷峻还多了一丝骇人的阴戾。

  这样的神情……

  为何有些莫名的熟悉?

  一时间,颜绾竟不知自己是否还在梦里没有醒来。

  攥着床幔的手微微收紧,她用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里。

  尖锐的刺痛传来……不是梦。

  缓缓松开手,她的目光顺着棠观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他两指间正轻拈着一枚湖蓝色玉戒……

  等等!!!

  ……玉戒??

  玉戒!!

  看清那湖蓝玉戒的一瞬,颜绾眸光骤缩,眼底闪过一丝惊骇,整个人都傻眼了。

  玉戒……玉戒……

  陆无悠的信物,危楼楼主的信物……

  她的玉戒,怎么会在棠观手里……不,不对,她明明将玉戒收在了梳妆盒的暗格里,怎么会被棠观翻出来?

  颜绾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

  明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缓解此刻的紧张氛围,却偏偏张了张唇,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一阵夜风又从殿外穿进,将悬在桌边的一支金钗吹落在地,发出轻轻的一声“叮当”。

  似乎是被那叮当一声打扰了,一直在阴影里冷冷不语的棠观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慢的转过身,手中依旧拈着那枚湖蓝色玉戒,在昏暗里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暗影遮挡了他眼眸深处的光色,让颜绾甚至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心一慌,便别开了脸。

  “你……回来了?”

  棠观终于缓步走近,嗓音低沉而沙哑,听着没什么波澜,就像是往日里同她唠家常一般,“你那位心上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颜绾愣怔了片刻,直到棠观走到她的身前才堪堪反应过来,“你在说……祁允?我不是早就和你解释过,他并非什么心上人,我……”

  “是我忘了。”棠观垂眼,手里摩挲起了那枚玉戒上的纹路。

  “你怎么……突然提起他?”

  颜绾右眼皮开始不安的跳了起来。

  “今夜他派人去毁崔小姐的容貌,”顿了顿,他抬眼盯向颜绾,眼里没有往日的宠溺深情,而是带了几分犀利的审视,“被顾平他们捉了。”

  颜绾心里一咯噔,难以置信的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

  祁允怎么会是毁人容貌的幕后之人?祁允不过是莫云祁当初的易容化名……如今在这京城之中,就算莫云祁要做什么,又怎么会易容回祁允的模样?

  “他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危楼之人,还说……”棠观拿着那枚玉戒又朝颜绾走近了一步,“这玉戒,是危楼楼主的信物。”

  颜绾肩头重重的颤了颤,下意识朝后踉跄了一步,直直跌坐回了身后的床榻上。

  棠观扬起另一只手,缓缓松开,那沾染着血迹的字条轻轻落在颜绾膝头,“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颜绾垂眼,当目光触及那熟悉的字迹时,心头又是一震。

  这字迹……为何会与她的一模一样?

  她从未写过这样的字条,更是从来不会在给莫云祁的字条上留下“陆无悠”的落款。

  “这不是……”

  半句话堵在喉口,似乎有什么一直被忽略的在她脑子里忽然闪过……

  见她欲言又止,棠观不动声色将那只受了伤的手负在身后攥了攥,随即俯身,用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颚,用了几分力,让她迫不得已仰头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如此近的距离,颜绾几乎可以清晰的看见,眼前这张冷峻的面容正一点点泛起戾气。

  下一刻,棠观冷厉而阴森的嗓音传至耳畔,听得她头皮发麻四肢冰凉。

  “我该叫你颜绾,还是该叫你……陆,无,悠?”

  最后三个字,完完全全是咬牙切齿、厌恶透了的口吻。

  颜绾最后的镇静自持被这三个字彻彻底底击碎……

  “去年除夕,我被废了太子之位。陆楼主是特意来看我的狼狈模样,才失手将自己的信物丢在了院中?”

  “……”

  颜绾有些失神的盯着某一处,想要摇头,怎奈棠观抬在她下颚处的手又添了几分力道,让她完全动弹不得。

  “后来也是为了寻回这枚玉戒,才甘愿嫁进肃王府?”

  “……”

  她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却直到开口,才惊觉竟是无话可说……

  见她沉默不言,棠观愈发确信自己的所有猜想都是对的,心头仿佛受了重重一击,脸色登时变得更加难看,眸底几乎透不出丝毫光亮,眉宇间已经有了几近崩断的狂乱。

  他一下收了手,看了看那小小的玉戒,自嘲的冷笑了一声,朝身后退了好几步。

  陆无悠……就是颜绾。

  颜绾就是陆无悠。

  多可笑?

  一个是他活到如今最憎恶的女人,另一个却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

  陆无悠……

  陆无悠。

  她怎么可能是陆无悠?!

  难怪……

  难怪他从未见过陵修画上的颜绾,只因那压根不是颜绾,而是……陆无悠。

  在他身边的,他爱上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虚假的面具,从来都不是那个真正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使尽手段助棠珩将他从东宫之位拉下,让他从高位重重跌进泥潭里……

  为什么又偏偏在他落魄之时,戴上温婉贤淑的面具一步步靠近他,让他捧出了一腔真心?

  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将他的真心狠狠践踏,然后用不屑的口吻告诉他,看,这就是陆无悠的能耐,他不是最憎恶玩弄人心的陆无悠么?那他如今深爱的又是谁?

  见棠观面色煞白,一边冷笑一边颓然的往后退,眼见着就要撞上身后的圆柱。

  颜绾再也坐不住,强忍着小腹的阵痛几步走了过去,伸手去拉他,“……你听我解释……”

  棠观面上的阴鸷瞬间暴涨,一把反手扣住了颜绾的手,旋身将她抵在了圆柱之上。

  他双手扶着她的肩,眸底浮起些许血丝,低沉的嗓音竟是突然添了几分颜绾从未听过的恳切,“说,你不是陆无悠……”

  “……”

  颜绾的双肩被扣得生疼,再加上腹部的阵痛越来越严重,她的脸色逐渐煞白,望着棠观的视线也随着模糊。

  棠观毫无察觉,冷峻而磊落的面容头一次因怨愤显得有些狰狞。

  他猛地收紧了手,咬牙道,“说啊……”

  说她不是陆无悠……

  说她只是颜绾……

  说这一切都是他想错了……

  “嗖——”

  突然,一道寒光从殿外射了进来,直朝棠观致命之处袭来。

  而棠观却丝毫没有反应,依旧死死盯着颜绾,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能让自己解脱的答案。

  那寒光一下刺进了颜绾的视野之中,“……小心!”

  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她一把推开了棠观,只见那淬着阴寒的暗器嗖得从他们俩之间穿过,叮的一声扎进了殿内的墙壁之上。

  颜绾本就有些立不稳,再这么推了棠观一把,更是全身脱力,靠着圆柱滑坐在地。

  “娘娘……”

  无暇的身形有如鬼魅一般,迅速闪到了颜绾身边。

  见颜绾面色煞白,额上已沁出些细微的冷汗,她眸底掠过一丝愧疚,“属下带你走……”

  说罢,趁着棠观还未回过神,她一把带起面色煞白的颜绾,飞身朝殿外而去。

  顾平和列风一进长乐宫便见两道身影从殿内掠出,两人相视一眼,皆是面色骤变,一个迅速追了上去,另一个则是连忙迎上了棠观,“皇上……发生什么事了?”

  “追。”

  此刻,棠观神色里的冰冷已被急怒完全覆盖,眸底尽是血丝,一个追字仿佛从喉口生生剜出,沾满了甜腥之气。

  

  第一五一章小产

  

  颜绾半倚在无暇肩头,耳边是哗哗刮过的风声,依稀像是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当初无暇带着她在京城上空走哪飞哪的时候。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放我下来。”

  无暇身形一顿,闪身避开几个巡逻的禁卫,蹙眉低声开口,“小姐,棠观已经发现你的身份,你……”

  颜绾低垂着眼,尽管苍白着脸,尽管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口吻里却没有丝毫波动,“如果你还当我是小姐,就立刻放我下来。”

  听她口吻如此坚定,无暇抿唇,最终还是停下,轻轻落在御花园一角,扶着颜绾靠在树边坐了下来,“……”

  借着月色,颜绾抬眼看向面色同样不大好的无暇,郑重其事的开口,“是谁?”

  无暇沉默了片刻,“萧娴……她手上有玉镯,而你没有。”

  萧娴,萧娴……

  竟是萧娴。

  颜绾自嘲的勾了勾唇,“那日你们擅自出了宫,就是回风烟醉见她。”

  “……是。”

  “风烟醉突然撤了人手,萧娴是故意的。”

  “……是。”

  “如果我没猜错,毁人容貌,祁允的出现,还有玉戒一事,都在她的算计当中。”

  被颜绾那样复杂的眼神看着,无暇有些艰难的启唇,嗓音带着些沙哑,“是。”

  颜绾垂眼收回视线,唇畔依旧挂着嘲意,腹部传来一阵阵钝痛,偶尔也夹杂着撕裂的尖锐,让她颊边血色尽失。

  “哈……”她突然仰起头,抑制不住的笑出了声,因为疼痛,那出口的笑声都在颤抖,听得无暇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

  笑着笑着,颜绾的眼眶便红了,她转向无暇,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眼底燃起锋利的恨意,却是转瞬即逝,下一刻便无所指向的消失了,“你告诉我……我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你告诉我……那天涯子的花种是不是有问题?于辞每日送上来的安胎药又是什么?”

  她一字一句强调,“你告诉我……”

  无暇面上有一丝惊愕掠过,刚要反驳,她的目光却是落在了那浸染着血色的白裙之上,鲜艳灼目……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明明已经……

  不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似乎是追兵赶上来了。

  无暇慌了神,连忙俯身便要去扶颜绾,“……我先带你走。”

  颜绾迟缓的拂开她的手,偏头看她,眸子里透不出丝毫光亮,“去哪儿?回危楼复命?”

  无暇不住的摇头,撑在颜绾裙摆上的双手已经沾上了些血迹,刺得她眼睛生疼,完全不知所措起来。

  都是血,都是血……

  “难不成,你要背叛危楼?”

  话一出口,颜绾自己都笑了。

  背叛危楼?她有什么资格让无暇背叛危楼?

  从前她是如何忠于自己的,如今自然会一模一样的效忠萧娴。她与萧娴,又有什么区别?

  背叛……

  这两字猛地扎进无暇的耳里,让她瞬间滞住了所有动作。

  是啊,她在做什么?

  楼主今夜交待的任务便是从长乐宫撤离,豆蔻已经连夜离开,她在做什么?她这是背叛了危楼……

  察觉了无暇的迟疑,颜绾更觉讽刺,只转回头不愿再看她,轻轻将人推开,“你走吧。”

  无暇深深的看了颜绾几眼,面上虽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攥紧的手却明晃晃昭示着她的矛盾和煎熬。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无暇最终起身,向后退了几步,低声道了一句抱歉,随即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当中。

  颜绾垂眼,小心翼翼的伸手去碰那裙摆上氤氲开的血迹。

  血还是温热的……

  指尖触及时,她仿佛像是被灼烫了一般,重重的,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大意,都是她从前种下的因果……

  陆无悠的孩子,果然是没有好结果的。

  更深露重,彻骨的寒意自身下袭来,颜绾想要挣扎起身,却只是微微一动便栽倒在了树边,鲜血的濡湿感伴着剧烈的阵痛一点点侵蚀着意识,隐隐约约,她甚至能感到那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在一点点被剥离。

  而无论她如何挽留,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挣扎消逝……

  心如刀割。

  “阿绾!”

  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意识模糊之际,颜绾突然听见有人唤了自己一声,声音无比熟悉,熟悉到一下便击垮了她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

  所有的脆弱决堤而出,让她眼角终于湿润了。

  她卸下所有倔强,在来人将她打横抱起时,死死揪住他的衣领,颤抖的声音虚弱得不像话,“孩子……救我们的孩子……”

  昏厥前,她仿佛听到那人歇斯底里的唤声。

  ===

  北燕。

  一身着赤色龙袍,额上系着绛色织带的男子坐在书案后,手里提笔批阅着什么,一双淡金色眸子在烛火下耀着烁烁光华。

  正是北燕新帝,拓跋陵修。

  “哐——”

  突如其来一阵风吹开了书房的窗户。

  拓跋陵修手里的笔应声而断,笔锋蓦地一顿,在那奏折上印染出一小块红色的痕迹,一眼看去仿佛像是血迹,让拓跋陵修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不解的蹙了蹙眉,他强压下心头的异样,起身踱步到了窗边,探手将大开的窗户合上。

  因为刚刚迁都的关系,皇宫尚未打理。哪怕拓跋陵修已经即位,这往日批阅奏折的书房也十分狭小,窗户正对着的就是书架。

  这一股邪风来的突然,书架上放置的杂物也遭了秧,最顶端的一个卷轴径直滚落,重重落在了地上。

  拓跋陵修合上窗户后便走了过来,垂眼看向那滚落脚边的卷轴。

  许是放置很久不曾碰过了,这卷轴上已经满是灰尘。而收拾书房的奴才也定是看它没怎么被打开过,所以断定不是什么要紧的画,便放在了书架最顶上。

  思索片刻,他自己竟也想不起这卷轴里究竟画的是谁了。

  有些好奇的俯身,他还是将这卷轴拾了起来,缓缓展开。

  画上赫然是身着绯色衣衫、面覆轻纱的颜绾。

  认出这画中是何人时,拓跋陵修微微愣了愣。

  她的画像,当初不是被他全烧了个干净么?怎么还留了一幅?

  然而也只是愣怔了一会儿,他就想了起来。

  之前烧毁的都是些练笔之作,这一幅是已经装裱好的。那时当着棠观的面,他最终还是没狠下心将这卷轴也一同丢进火盆……

  似乎觉得自己之前的心口不一有些可笑,拓跋陵修无奈的扬了扬唇,刚要将这卷轴重新放回书架顶上,书房外却是突然传来一內侍迷迷糊糊的通报声,“皇上,棠姑娘来了。”

  拓跋陵修动作一顿,有些诧异的回身,连忙疾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屋外,棠清欢披了件黑色斗笠,提着灯笼站在廊下,朝他笑得轻快。

  “清欢?”

  拓跋陵修侧身让她走进了进来,原本批了半夜折子的疲倦,竟是在看见棠清欢那一刻消散了个干净。

  棠清欢放下灯笼,径直走到书案后看了看,见案上堆满了奏章,不由皱眉。

  “这大半夜的,你身上还有伤,怎么不好好休息?”

  拓跋陵修跟了上去。

  前一阵子北燕的原都城被攻陷,城中大乱,棠清欢为了救他,身上中了一箭,至今还在休养。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棠清欢指了指案上,“听说你又没回寝宫休息,所以到书房来看看……果然又批了大半夜的奏章……”

  “北齐和大晋还未退兵,这些日子忙些也是应该的。”

  拓跋陵修笑了笑。

  棠清欢瞪了瞪他,一垂眼,却是盯上了他手中的卷轴,将手探了过去,“这是什么?”

  “这是……”

  刚说了两个字,拓跋陵修便蓦地止住了话头。

  下一刻,竟是有些欲盖弥彰的将那卷轴收到了身后,避开了棠清欢伸来的手,“不过是一幅普通的画罢了。”

  棠清欢的动作一僵,眼睁睁看着拓跋陵修将那卷轴重新放回了书架顶上,眸色黯了黯,但等拓跋陵修转身时,却又再没了异样。

  见棠清欢面上虽没什么波动,但视线却一直盯着那已经被放回原位的卷轴,拓跋陵修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清欢……”

  “陵修哥哥。”

  两人不约而同的出了声,又同时哑然。

  “……你先说吧。”拓跋陵修率先回过神。

  棠清欢只是顿了顿,随即扬起嘴角,“陵修哥哥……我要回大晋了。”

  “……”

  拓跋陵修面色一滞。

  棠清欢缓步走上前,抬手环住了拓跋陵修,低声道,“此次九死一生,让我明白了不少,也终于知道自己从前有多任性胡闹。所以……我要回家了,回去陪着父王,陪着……哥哥。”

  拓跋陵修垂眼,视线落在棠清欢发顶,欲言又止。

  “替你挡下那一箭时,我以为自己快死了……”

  棠清欢叹了口气,松开手后退了几步,“可那时我最大的遗憾,却不是你……”

  不是从未得到拓跋陵修的心……

  而是离开大晋前同哥哥最后的告别是以争吵收场……

  她似乎一直将最尖锐的锋刃对向了待她最亲的人。

  拓跋陵修悬在半空中的手攥了攥,不动声色负回了身后,面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

  “陵修哥哥,我要走了。”

  “如此……甚好。”

  

  第一五二章陷阱

  

  姜太医腿脚不便,被轿辇抬进长乐宫时,宫中灯火通明,乱成一团。一群宫女捧着热水从正殿内进进出出。

  见状,他颤颤巍巍的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从前皇上便对皇后娘娘腹中的孩子格外看重,如今他不过告了几日假,这位娘娘就小产了……

  若他能将这孩子保住也就罢了,若保不住……

  他还是告老还乡吧。

  “陛下……姜太医到了。”

  顾平领着姜太医进了殿,停在了屏风外。

  姜太医一进殿便嗅到浓重的血腥味,不由暗自心惊,再悄悄往屏风后瞅一眼,便瞅见了皇后娘娘苍白如纸的脸,而皇上……

  棠观半跪在床边,死死握着颜绾的手,心里一团乱麻。

  他的孩子……

  他兴师动众前来问罪时竟是忘了,颜绾还怀着身孕,他们的孩子……

  眼角余光自那白色裙摆上的血迹扫过,棠观面上的狂乱愈发接近崩断。

  当他追到御花园看见她了无生气躺在树下,裙摆上是一片鲜艳刺目的血色时,他就已经后悔了。

  后悔今夜不该来长乐宫,后悔不该审问那危楼之人,后悔不该派顾平在大学士府守着……

  只要今夜的一切都不曾发生,他就还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颜绾依旧是颜绾……

  依旧是他的结发之妻……

  依旧……

  棠观猛地攥紧了颜绾冰冷的手。

  可……就算她是陆无悠又如何?

  只要……

  只要她从此以后离开危楼,只要她愿意永远留在他身边,只要她能平平安安生下他们的孩子……

  就算她是陆无悠,又如何!!

  他可以不在乎她的身份……

  可以不在乎她的过去……

  甚至可以不在乎她从前对他做下的种种……

  就算她是陆无悠……

  “陛下,陛下……”

  见棠观像是没听见似的守在床边,顾平急忙又唤了好几声,“陛下,姜太医到了。”

  姜太医忧心的补充道,“皇上,您先去殿外回避一下吧?娘娘这状况……再拖下去,怕是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了啊!”

  被那句“都保不住”震了震,棠观终于松开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朕要她好好活着……”

  嗓音嘶哑得不行。

  “是。”

  姜太医诚惶诚恐的垂头拱手。

  殿门重重合上,只能看见门上映着来回走动的人影,被烛火摇曳衬得格外混乱。

  棠观面色青白,束发的金冠微微有些松散,有几缕散发被夜风凌乱的吹到颊边,让那轮廓分明的棱角逐渐失了冰冷严峻,透着些颓然。

  眉宇间密布的阴云还未消散,但眸底的戾气已经少了三四分。

  “陛下……”

  见他如此,徐承德突然有些心悸。

  “什么人!”

  后院突然传来列风警觉的呵斥声。

  一旁的顾平一愣,闻声看了过去。

  下一刻,列风押着一哭哭啼啼的宫女从后院走了过来。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在了棠观脚边,“皇上饶命……”

  棠观眸色微动,视线终于从殿门上缓缓移开,落在那伏着身不住颤抖的宫女身上。

  “陛下,卑职方才看见这宫女鬼鬼祟祟去了后院,便跟了过去。”

  说着,列风将手中握着的一株刚发芽的新苗呈给了棠观,“这是她方才从后院偷偷摸摸的,卑职觉得有蹊跷,便将她押过来了。”

  棠观皱眉,伸手接过那株新苗,仔细看了看。

  后院的……

  这是……那株天涯子?

  颜绾每日都要亲自照拂的奇花花苗?

  “说,为何要偷这花苗?”

  顾平低头,朝那小宫女厉声道。

  “不关奴婢的事啊皇上!这,这都是豆蔻姑姑吩咐奴婢做的……说今日娘娘若是出了意外,让奴婢一定要去后院将一株刚发芽的花苗拨出,悄悄焚了。说,说……”

  说到这,她下意识顿住,抬头望了棠观一眼。

  “说什么?还在支支吾吾……莫非是要我动刑不成?!”顾平瞪了瞪眼。

  那宫女被吓得连忙重新伏身,“皇上饶命啊皇上……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都是豆蔻姑姑叫奴婢做的。豆蔻姑姑的意思从来都是娘娘的意思,奴婢不敢不从啊!她,她说如果没有及时焚了这花,被皇上或是被除了于太医之外的其他太医发现,就是坏了娘娘的大计,整个长乐宫……就都,都完了!”

  豆蔻的吩咐。

  皇后的大计。

  除了于太医之外的其他太医……

  没有错过这宫女话中的每一个重点,棠观攥着天涯子的手缓缓收紧,竟是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很可怕,很可怕的猜想。

  “叫姜太医出来……看看这天涯子有无问题。”

  棠观眉目间的阴沉太过锋利,再加上情绪莫辨的低哑嗓音,更是无端让人畏惧。

  顾平接过花苗,面上却露出些难色,“可……可姜太医正在为娘娘……”

  见棠观神色晦暗,无动于衷,他自觉地咽回了后半句话,悻悻的转身,“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去……”

  “回来。”

  棠观冷声将他唤了回来。

  “嗯?”

  顾平不解的转头。

  “立刻去押于辞。”顿了顿,“另外……再请个太医过来。”

  ===

  “皇上……这株花苗并无问题。”

  被临时召来的一年轻太医细细看了看花苗根部,最终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棠观眉心微松,然而还未等他完全放下心,那太医却又开口了。

  “可……皇上,不知微臣能不能看看娘娘的药方,又或是剩下的药渣?”

  棠观沉默,看了徐承德一眼。

  徐承德会意,连忙躬身退下,不多时,便端着一盛了些药渣的瓷碗走了回来,“张太医,这是娘娘昨日喝剩下的药渣,还未来得及倒掉。”

  张太医接过碗,点了点头,“多谢公公……”

  说罢,他便细细看向那碗里的残渣,闻了一番,又拾了一些在指间搓了搓,眉头渐渐皱在了一起。

  “可是有何不妥?”

  顾平追问道。

  “皇上!娘娘今日小产恐怕并非意外!”

  张太医面色一肃。

  棠观唇角紧抿,攥紧的手背青筋凸起,掌心湿漉漉的。

  “皇上,这花苗根部被浸了药汁,原本是没有问题的。但娘娘平日的安胎药里偏偏多添了一味药,与花苗浸过的药汁相克……娘娘每日要喝这安胎药,又经常打理这株花苗,日子一长,小产是必然的……”

  棠观面色越来越青,细微之处甚至能看见他的嘴唇都在颤抖,“于辞呢?”

  “皇上!”

  列风飞身落在廊下,跪下回禀道,“皇上,于太医……逃了。卑职在他府上发现了还未烧完的书信……他,是危楼生门之人。”

  天涯子是皇后娘娘每日亲自照看的……

  有问题的安胎药是于辞开的。

  于辞是危楼生门之人,皇后娘娘是危楼楼主……

  再加上那宫女慌乱的陈情,顾平突然瞪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的倒抽了口气。

  莫不是,皇后娘娘的小产,一直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可是……为什么?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孩子??

  棠观垂着头,突然低低的笑出了声,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只能听得那笑声无比刺耳,含着一种近似绝望的怨愤,却又带着冰冷的自嘲,让在场几人都不由感到了一股森然寒意……

  ——阿绾,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我有些累了……

  ——阿绾,你有身孕了。

  ——殿下觉得……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陛下若不想要这个孩子呢,也不必姜太医诊错,只要赐我一碗堕胎药就好了。

  ——胡说什么?!

  ——不过玩笑罢了……

  棠观沉重的迈开步子,朝长乐宫外走去,身形有些踉跄。

  事到如今,他还能安慰自己,就算她是陆无悠也无妨吗?

  正因为她是陆无悠,她对他便从来没有一丝真心……

  正因为她是陆无悠,她压根不想有他的孩子……

  正因为她是陆无悠,她可以心狠毒辣到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正因为她是陆无悠,她甚至可以在预计好的落胎之后,还哭着哀求他救他们的孩子!

  陆无悠的伪装,在他面前,怕是一刻都不曾停止过……

  一刻都不曾。

  “吱呀——”

  长乐宫的正殿大门突然被从内推开,一双手沾满血迹的宫女欣喜的跑了出来,毫不知情的张望了一番,便连忙追上棠观。

  “皇上!姜太医让奴婢出来通传,虽然小殿下没能保住,但娘娘已无大碍了……”

  棠观的步子不曾有片刻停顿,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背影透着令人窒息的阴沉,让那宫女唇畔的笑意一下僵住了。

  顾平和列风相视一眼,一时竟不知如何收场,只随着徐承德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折腾了一整晚,此时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

  走出长乐宫时,棠观抬头望向那深重的夜幕,低哑的声音再没有丝毫温度,漠然到了极点,“封锁长乐宫,所有宫人送去慎刑司严加拷问。危楼爪牙,不可放过一人。”

  列风暗自心惊,“……是。”

  “不必再跟来。”

  棠观最后落下一句,说完,便独自一人消失在了小径那头。

  

  第一五三章失去

  

  从前盛极一时的长乐宫,在所有宫人被尽数送进了慎刑司后,一夜之间,便沦为了紫禁城的又一座冷宫。

  此外,宫殿外几乎集中了大半的禁卫,将仅有皇后一人的长乐宫围得里里外外风语不透,守卫森严。

  如此的阵仗,这般的动静,尽管棠观已经下了封口的严令,但一些流言蜚语还是不胫而走。

  然而不少人却也只知皇后小产,皇上龙颜震怒,至于皇后为何小产,长乐宫宫人为何悉数被拷问,他们便不得而知了。

  荣国侯府不是最早得知此事的,但却是对此事最慌张的。

  再加上棠观已经接连两日未上早朝,荣国侯更是摸不透他的态度,一时间惶惶不安,在府中再也坐不住,终于在第三日急急忙忙进宫求见。

  然而刚一到了宫门口,他却是被拒之宫门外,让赶来的徐承德劝了回去。

  这样一来,但凡是稍稍有点小聪明,会识眼色的人就都心知肚明了……

  长乐宫里那位皇后娘娘,绝对是惹怒了圣颜,再加上又没了皇嗣,她怕是翻不了身了。

  而皇后出自荣国侯府,此番变故,荣国侯府也没了庇护,好日子或许也不长了。

  棠清平和棠遇最初也是完全被蒙在鼓里。

  直到棠观第二日也未上早朝,他们才察觉出些不对劲,也在荣国侯之后进了宫。

  进宫后听得几个禁卫嚼舌根,说要去长乐宫换防,他们二人才堪堪得知宫中的大变故。

  “徐公公,你就让我们进去吧……”

  棠遇被拦在紫宸殿外,急得直跺脚,“皇兄他到底出什么事了?皇嫂她……”

  徐承德微微皱眉,连忙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王爷慎言……并未老奴有意为难,只是皇上已经明确吩咐了,不见任何人……”

  棠清平将棠遇拉了回来,看向徐承德,“那不知公公能否为我二人通传一声?若皇上还是不愿召见,我们便也不多纠缠了。”

  闻言,徐承德沉吟片刻,躬身道,“那便请世子爷和王爷在此稍等片刻,老奴再进去通传一声……”

  “有劳公公了。”

  不多时,徐承德便一脸难色的出来了,朝棠清平和棠遇摇了摇头。

  棠遇更要上前继续说些什么,却是被棠清平拦住了,“罢了,皇上自然有他的苦衷,你还能怎样?强闯紫宸殿?这殿中的是皇上!你还当这皇宫是肃王府不成?!”

  棠遇动作一滞。

  是啊,皇宫不是肃王府,四哥他也不只是四哥了……

  见他还愣怔在原地,棠清平拍了拍他的肩,“好了,走吧。”

  “你先回去吧……”棠遇回过神,摇了摇头,“我去昭仁宫看看母妃。”

  棠清平顿了顿,“也好,或许太妃知道些实情。”

  --

  像棠遇这样的王爷,原本是每次进宫都需得到棠观的允准,才能去昭仁宫看望太妃。

  但因为棠观从小便在端太妃身边长大,与棠遇更是亲如同胞兄弟,便额外赐了棠遇一道旨,允他可以随时入宫看望母妃。

  不过棠遇如今这年纪,最是叛逆桀骜,在他皇兄面前还有几分收敛,而在端太妃那里,便是愈发肆无忌惮。

  再加上每每去昭仁宫,端太妃总是想同他提起娶妻之事,两人免不了争执,所以棠遇也并不常进宫。

  “太,太妃娘娘,璟王殿下来了。”

  端太妃正靠在贵妃榻上小憩,便有侍女十分欣喜的小跑进了殿,扬声通传道。

  闻言,端太妃有些诧异的睁眼,从榻上坐起身,一转头便见自家不听话的臭小子风风火火从殿外走了进来。

  想起上次两人不欢而散的状况,端太妃刚要站起来的动作顿住,下一刻,便冷笑一声,重新躺回了榻上,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似的闭上了眼。

  “见过璟王殿下。”

  侍女们纷纷行礼。

  棠遇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说罢,就走到了端太妃身边,转开视线别别扭扭的唤了一声,“母妃近日身子可还好?”

  他不问倒还好,这一问,端太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又睁眼坐起身,“不敢劳烦璟王过问,再被璟王殿下膈应一次,哀家便能归西了!”

  棠遇悻悻的抿唇,没敢应声。

  “你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成天只知道胡闹,若是再不找个人看着你,你怕是更加不知天高地厚了。改明哀家便同皇上好好商议,要赶紧给你寻个王妃……”

  见端太妃没几句话便又扯回了立妃一事,棠遇头疼了起来,下意识嘟囔了一句。

  “我才不娶妃……奚息还没回来……”

  嘟囔的声音十分轻,但不料端太妃却是听清了,“奚息?人家奚小将军回不回来和你娶妃有什么没关系??你娶得又不是他!”

  “咳咳咳咳——”

  棠遇一下呛住了,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到脸都红了。好不容易停下来,便赶紧扯开了话题,“母妃!说到皇兄……他已经接连两人不上早朝了……”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这宫里可是出事了?”

  果不其然,一提起此事,端太妃便登时将什么娶妃,什么奚息尽数抛到了脑后。

  沉默半晌,她挥退了殿内伺候的婢女,方才开口,“皇上不许任何人提及此事,更不许传出去。哀家只知皇后小产,长乐宫被重兵把守。至于此中缘由,也并不清楚。”

  棠遇不解的皱眉,“皇兄和皇嫂感情一直都好得很,甚至都不曾红过脸。怎么突然……”

  端妃沉吟片刻,“哀家倒是从慎刑司听来一传闻。说是长乐宫里的宫人被严加拷问,只为揪出危楼之人。”

  危楼?

  又是危楼……

  难道是危楼害得皇嫂小产?

  可即便如此,这和皇嫂又有什么干系?听说如今这长乐宫就如冷宫,哦不,是囚牢。

  棠遇正苦苦思索着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一旁端太妃却是叹了口气,“也不知皇后为何会小产……照理说,如今这后宫中除了她便再无其他妃嫔,又哪里会有人动这个心思?”

  不过却也说不准,当初先帝独宠昭华皇后时,也并无嫔妃敢对她腹中的孩子下手,但昭华皇后……还是小产了。

  想到这,端太妃面上掠过一抹黯色。

  或许,这次又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人动了手……

  ===

  长乐宫。

  分明已是初春时刻,但紧闭的宫门内却是满目萧索。

  两侧的殿门大喇喇敞着,一路都散落着些杂物,沾着泥尘,还是前几日夜里,整宫侍婢被押去慎刑司时遗留的混乱。

  后院似乎已被禁卫细细翻查过,花圃里满是被踩得东倒西歪的花草,尽是一片狼藉。

  偶有春风从宫墙外越过,分明是和暖的风,但吹在空无一人的长乐宫里,却刮起了瑟瑟之声。

  “吱呀——”

  宫门突然被打开了。

  一宫女低垂着头提着食盒,被门外几个禁卫放了进来。

  她缓步走到了正殿门前,轻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正殿紧闭着门窗,因此犹存着一丝暖意,只是微微有些闷。

  那宫女目不斜视的绕过屏风,在离床榻不远处的圆桌上放下食盒,随即又给茶壶里重添了热水。

  出殿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那床幔一眼。

  都昏睡几日了,竟还没醒吗?

  床幔掀开的缝隙里,露出一女子苍白如纸的面容,看得这宫女微微心惊,连忙收回视线,转身出了殿。

  殿门被掩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而就在这轻微的响声后,床幔中却是突然有了动静。

  颜绾醒过来的时候,唇上因龟裂出了血,喉口满是甜腥。

  刚睁开眼时,就连眼前也是血色一片,直到盯了幔顶许久,那模糊的血红才一点点散开,让视野里的一切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许是昏睡了太久,她在睁开眼的一瞬,甚至完全记不起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

  她叫陆无悠……

  不……她叫颜绾。

  想起名姓时,伴随着这两个名字的记忆开始争先恐后涌回了脑子里。

  那双好看的桃花眸里也不断有波澜席卷而来,带着些疯狂……

  半晌,回忆终止。

  她的眸底也恢复了一片沉寂。

  她垂手,掌心迟缓的覆在小腹之上。

  掌下平平,已经没有了那轻微的凸起。

  有些怅然的垂眼,颜绾覆在腹部的手攥握成拳,微微收紧。

  她的孩子,还是没能留住。

  “……”

  喉口干燥得带了些腥味,她下意识张了张唇,想要唤一声,然而刚一出口,那唤声却是哑在了唇边。

  她要叫谁?

  豆蔻?无暇?还是……棠观?

  颜绾半撑着坐起身,朝床幔外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了啊。

  最信任的人没了,最爱的人没了,最亲的人也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啊。

  

  第一五四章天罗

  

  殿内除了她再没有旁人,殿外也没有什么动静。

  颜绾只用了一眼,便确定自己被软禁了。

  软禁……

  许是看在她失了孩子的份上,棠观才会勉强允许她继续留在这里吧。

  若是依照陆无悠的待遇,她此刻怕是就在刑部监牢,而非长乐宫。

  颜绾靠在床头发了许久的愣,突然想起四年前刚到大晋的时候。

  那时的她也像此刻一样,死里逃生般在异世醒来,一无所有。

  没有危楼,没有棠观,更没有孩子。

  如今这些也依旧没了,就仿佛被清零了一般,四年来发生的一切都没能留下痕迹,落了个干干净净。

  是她太自负。

  当初得知任务出错后,一怒之下砸了那玉镯,以为只要没了玉镯,她就依然可以凭着一枚玉戒号令危楼,呼风唤雨。

  是她太贪心。

  明明一直都知道棠观和危楼难以共存,两者只能择一,却还一心想要两全。

  也是她太迟钝。

  豆蔻无暇的种种异样摆在眼前,她却视而不见,从未想过系统还会复生的可能,从未想过危楼终有一日会易主旁人。

  颜绾仰起头,怔怔的盯着某一处,半晌都未曾眨眼。

  看来,有些事也不是想清零便能清零的,正如她同棠观的那些恩爱时光还有她的孩子……

  和四年前,终归是不一样了。

  四年前的她,何其骄傲,何其盲目。拥有权力后,更是变本加厉。一心只为完成所谓的系统任务,只为证明自己多有手段,只为享受那翻手为云的掌控感。

  她从不会反省做错了什么……从不会……

  从前的陆无悠,从不会反省,所以就从不会后悔。

  可此刻的颜绾,却一遍一遍数落着自己,一遍一遍在悔恨中煎熬,又一遍一遍将这个卑微优柔的自己踩进泥尘里。

  她拼命的想要停下来,但……做不到。

  如果不是她的贪心,她的自负,她的迟钝……

  纸包不住火,她没有自信瞒住棠观,但她至少不会毫无防备踏进萧娴的陷阱中,至少一定可以保住自己的孩子……一个已经成形的孩子。

  想起孩子,颜绾的神色突然有了片刻的放松。

  还未到这里时,她曾在医院见过三个多月胎儿的彩超,有胳膊有腿,还有大大的脑袋,蜷缩成一团。

  她的孩子……一定也是这么小巧可爱。

  她不由自主翘了翘唇角,下意识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唇畔的笑意一僵,又缓缓撤开了手。

  长久盯着某一处,眼眶有些酸涩,她终于垂眼低下了头。

  不远处,那圆桌上的食盒飘散出一阵饭菜的香味,对于昏睡了几日的颜绾来说,显得有些久违,让她不由朝那里望了一眼。

  然而也只是望了一眼,她便收回了视线,又有些哀伤的陷入了沉思。

  沉思她的孩子是如何没的,沉思她是如何被危楼背叛的,沉思她是如何被棠观抛弃的……

  不厌其烦的想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悲哀,越想越难过。

  难过到极致时,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叫了一声。

  “……”

  看来心脏和肠胃可能互不干涉。

  哪怕再怎么心如死灰,该饿的时候……也还是会饿。

  ===

  紫宸殿。

  徐承德瞧着送进去的饭食又丝毫未动的被端了出来,面上也多了些急色,挥着拂尘在殿外来回踱了几步。

  已经两日了,皇上已经整整两日粒米未沾了。

  他方才进去为安王世子和璟王通传时,便见皇上整个人都憔悴了一整圈,再这么下去可怎生是好?

  可这皇宫之中,从前还有皇后娘娘能劝皇上,如今,如今要他去找何人?

  ……太妃?要不,去请端太妃来?

  徐承德突然有了主意。

  “来,你在这候着。”

  他唤了一內侍过来,“我去昭仁宫一趟。”

  徐承德转身便要朝昭仁宫走,迎面却是撞上急匆匆赶来的顾平。

  “徐公公。”

  只打了一声招呼,顾平便脚下生风的进了殿内。

  徐承德想了想,顿住步子转回了身。

  “哎,公公您不去昭仁宫了么?”

  “再等等。”

  紫宸殿中,棠观还是那夜的装扮,只是束发的金冠被卸下了,长发有些凌乱的逶迤在衣袍上,几乎与那玄色融在了一起。身前的书案案头,满是慎刑司这几日审讯的供词。

  此刻他正紧紧蹙眉,仔仔细细看着手里的纸张,眼里满是血丝,一看便是接连两日不眠不休的模样。

  顾平进来时,便见他一动不动坐在书案后,还是他前不久过来回禀进度时的姿势。

  “陛下,长乐宫中的宫人已经全部审讯完毕,共有十六名危楼中人,且全部出自生门。”

  顾平抬眼看向棠观,“陛下……这危楼中的人都十分嘴严,哪怕是用上了所有刑具,也只撬出了只言片语。更离奇的是,这些人但凡一松口,便立刻中毒而亡。可卑职和列风已经查过,他们每人的牙后都不曾藏有毒囊。”

  “……”

  “据这十六人所说,她们原是被安插在宫里的普通生门之人,有自己的上线和下线。后来……后来皇后娘娘进了宫,她们便被调进了长乐宫,如今便是直接归楼主……也就是皇后娘娘管。”

  提及颜绾时,他有些心虚的转开了眼,生怕棠观下一刻便要把砚台砸过来。

  棠观攥着供状的手微微收紧,然而下一刻,他的面上便又恢复了一片冰冷,嗓音也透着些漠然,“将这些宫人招供的上下线一一盘查。”

  他将手边刚刚列出的名单扔向顾平,“朕不想在这皇宫里,再看见任何一个危楼中人。”

  “是。”顾平躬身应下,“可陛下……这些在宫中的危楼之人,是很早便入宫的,对这宫外的状况怕是也一无所知。咱们便是揪出了后宫里的所有眼线,可危楼在宫外……”

  “刷——”

  棠观突然起身。

  顾平一惊,等回过神之后,便见棠观已经从书案后走了出来,周身散发着寒意,径直朝殿外而去。

  徐承德正在殿外候着,一见棠观从殿内走出,连忙迎了上去,“皇上……皇上要去哪儿?”

  “长乐宫。”

  徐承德一愣,连忙拂尘一挥,提步追了上去,“起驾长乐宫。”

  --

  长乐宫。

  方才将食盒送到正殿里的宫女又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啊。”

  那宫女转身,一看见圆桌边坐了个白衣女子,登时被吓得低呼了一声。

  直往后踉跄了一步,才认出那白衣女子便是自己这两日一直照顾着的娘娘。

  颜绾正端着茶盏坐在圆桌边,乍一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心头竟是重重颤了颤,直到看清来人是一面生的宫女,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那宫女低垂着头走了过来,在瞧见食盒里的碗筷都被端了出来,且已被风卷残云得只剩下一根青菜时,她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

  没想到……这位娘娘心还挺大……

  “你是新来的?”

  见这宫女一言不发的收拾着碗筷,颜绾低声问了一句。

  无人应答。

  颜绾愣了愣,迟疑片刻才又开口问道,“你可知道……我昏睡了多长时间?”

  刚刚醒过来没有时间概念,她甚至不知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

  “……”

  这宫女依旧没有应答,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似的。

  眼见着她已经收拾完了东西转身要走,颜绾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那宫女终于有了反应,转身诧异的瞧了她一眼。

  “可否告诉我……”

  颜绾坚持不懈的启唇。

  还未等她说完,那宫女便放下食盒,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嘴,连连摆手。

  ……聋哑人?

  颜绾愣愣的坐了回去,望着那宫女离开的背影半晌回不过神。

  棠观防她,竟然已经防到了如此地步吗……

  竟连送饭食也特意择了一耳不能闻、口不能言的宫女……

  苦笑着站起身,她缓缓走回床榻边,拖着略有些沉重的步伐。

  “吱呀——”

  就在她已经走到榻边时,身后再次传来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颜绾只以为是那送饭的小宫女方才忘了什么,所以又折回来了。

  她没有回头,而是微微俯身,因为刚小产身子虚弱的缘故,她半撑着榻沿,咬牙坐了下来。

  “哒——哒——”

  那走进殿的脚步踏得十分缓慢,每一步的声音都带着些寒意,同时却又含着极强的迫人威势,一声一声毫无偏差的踏在颜绾心上。

  不是方才那宫女……

  颜绾撑在锦被上的手骤然收紧,视线越过屏风朝殿门口看去。

  阳光透过雕花窗细碎的投进殿内,将半空中漂浮的颗粒映照得清清楚楚。

  光影交界之处,一身姿颀长的男人负手走近,紧抿着薄唇,下颚冷硬的绷着。墨黑的长发四散在身后,没了平日束发时的严峻,但却融了一丝近乎妖惑的阴戾。

  

  第一五五章地网

  

  是棠观……

  颜绾心头一沉,愣愣的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在离她几步开外停住。

  这样的棠观,她明明从未见过,但却又似曾相识。

  “陆无悠。”

  视线只在颜绾苍白的面上停留了一瞬,棠观便强行移开了目光,落在一旁已经空了的茶盏上。

  冷漠的嗓音里仿佛浸着毒液,刻薄而刺耳,“告诉我……危楼根基在何处?”

  颜绾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风烟醉。”

  “昨日我已派人围了风烟醉,但这风烟醉里,”棠观眉宇间凝着的阴云更甚,仿佛下一刻便会迎来电闪雷鸣,“已是人去楼空。”

  嗓音比平日还要低哑几分,但却像钝了的刀锋,一声声剜在心头。

  风烟醉人去楼空……

  颜绾垂了垂眼。

  “我再问一次,危楼根基……在何处?”

  颜绾一时有些想笑,笑意到了唇边便化成了一片苦涩,摇了摇头,她听见自己虚浮的声音含着些嘲意,“我……不知道。”

  棠观抿唇,只冷冷的看着她,似乎等不到答案便不肯罢休,“不肯说?”

  那眼神里有冷漠,有怒意,有憎恶,还有些微乎其微被强行克制的情绪。

  颜绾定定的看了他一眼,背过身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平复下声音里的颤抖,“纵然严刑拷问,也还是这句话……我不知道。”

  此言一出,仿佛恰好戳中了棠观的痛点。

  眸底骤然染上一抹急怒,阴云密布的面上愈发没了隐忍。

  严刑拷问……

  她以为自己不敢吗?事到如今,竟还认定他不舍得动她分毫么?

  “如你所愿。”

  四个字仿佛是从喉口硬生生剜出,字字带着心头血。

  他猛地攥紧手,本就被血丝充盈的双眼愈发猩红,“来人。”

  候在殿外的顾平一听见棠观的唤声,连忙推开殿门走了进来,“卑职在。”

  颜绾低垂着眼,面上没有丝毫波动。

  不要再当她是颜绾,只当她是陆无悠……于他于她,都好。

  棠观红眼盯着那纤弱的背影,恶狠狠而又一瞬不瞬。脑海里分明已经浮起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杀了她……杀了陆无悠,只要陆无悠没了,他的阿绾就能永远活着……

  然而唇角微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尽管并不清楚先前发生了什么,但杵在角落里的顾平还是能从这冰冷紧张的氛围里嗅到一触即发的对峙。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抬眼看了看将自己唤进来,却又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颜绾,眼底深处都燃着沉怒的棠观,终于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陛下唤卑职……”

  “滚!”

  压抑着的情绪瞬间爆发,棠观脸色铁青,双眼猩红,扣着桌角的手狠狠一挥。

  “哐当——”

  被掀翻的圆桌狠狠砸在屏风之上,桌上的所有东西一应落地。

  屏风和桌角断裂的声响,再加上桌上茶壶碎裂的动静,将殿内殿外的所有人都震得心中一惊,顾平更是吓得忙不迭躲了出去,砰的一声合上了殿门。

  颜绾垂着的眼睫颤了颤。

  看来,还是不行啊。

  闭了闭眼,她叹了口气,从榻边站起身,朝那一地狼藉走近。

  因为身子还虚弱的缘故,她走得很慢,但却每一步都没有迟疑。

  走到棠观身边时,她停下步子,不轻不重的开口,“危楼易主了。”

  棠观神色一滞。

  颜绾平视着前方,一字一句说道,语气仿佛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在我拿到天涯子的那一天,危楼便已经有了新楼主。自那天起,危楼的一举一动,我一概不知。”

  棠观猛地偏过头,视线紧紧锁在颜绾侧脸上。

  “危楼楼主有既定的任务,我从前的任务是助棠珩夺位。后来出了意外……任务作废。玉戒的确是在除夕那夜丢的,嫁入肃王府最初也是为了寻回玉戒。”

  “……够了。”

  棠观忍无可忍的别开眼,眸色再次冷了下来,原本重燃的希望也被尽数熄灭。

  颜绾仿佛没有听见,“自你被贬并州后,危楼便与棠珩再无干系。并州那一路的刺杀,雁城时疫,还有软软的异瞳,没有一件事是危楼所做。”

  顿了顿,她侧身看向棠观,勉强牵了牵唇角,“是我做的,我不会推脱。但不是我做的,旁人也休想推诿。”

  沉默。

  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

  半晌,她听见棠观沉沉的冷笑声,“你以为,我还会信么?”

  还会信她吗?

  还会信陆无悠的说辞吗?

  他自己心里甚至都没有一个答案。

  颜绾抿唇,低下头看了看那满地的茶壶碎片,低声说道,“看来……颜绾在你心中已经死了。”

  因为死了,所以满眼都只有陆无悠而已。

  她俯身,从那翻倒的桌边拾起一根发带,抬手将散在身后的长发松松扎成一束,“危楼新任楼主是萧娴,你若想彻底除去危楼,只有我能帮你。哪怕你再憎恶我,也别无他法……”

  随即,她起身转向棠观,唇角勾了勾,“只有我可以。”

  尽管还是同样的容貌,尽管还是同样的声音,但棠观知道,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才是陆无悠,真正的颜绾,他从未见过的陆无悠,他一点也不想看见的陆无悠。

  看着这样陌生的颜绾,棠观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离开这里……

  拂袖转身,他的背影甚至都带着几分“逃离”的狼狈,声音也莫名低了下来,“……我不会再信你。”

  陆无悠,一个从始至终将他瞒得团团转的女人,他要如何才能接受?!他要如何相信?!!

  “你会信的。”

  颜绾站在原地,口吻笃定。

  走至门前的棠观身形一顿,“你凭什么以为……”

  “就凭你甚至狠不下心对我用刑。”

  “……”

  棠观眸中霎时起了波澜,蓦地转身,他定定的望向一身白衣立在满地狼藉中的颜绾,准确的说,是陆无悠。

  颜绾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好看的桃花眸既熟悉又陌生,让棠观既眷恋又止不住憎恶。

  朝夕相处的枕边之人,他却直到今日才知她的真正心性……

  沉寂了片刻,他缓缓收回视线,暗沉的黑眸中猩红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寒凉在轻微波动,宛如黑洞,没有一丝光亮,仿佛已将方才的所有情绪蚕食殆尽。

  “陆无悠,颜绾,颜绾,陆无悠……这人心,权术,天下,还有什么是你不能玩弄于鼓掌之间的……”

  这话有些熟悉,似乎何时听过。

  颜绾微微一怔。

  下一刻,伴随着殿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动静,她听见棠观冰冷彻骨的声音,“陆无悠,为何你要在那场时疫中活下来……”

  颜绾在原地愣怔了片刻,才恍然记起当初在雁城得时疫后做的梦。

  梦中,也是冷宫一般的场景,棠观也是这样向她质问危楼的底细,最后也说了这样两句话……

  也有不同。

  梦里的棠观,依旧是个王爷,可如今却成了九五之尊。

  梦里的颜绾,还是颜绾。可如今……

  她是陆无悠。

  站得有些久了,腰间传来一阵酸痛。

  棠观已经离开,她再没必要强撑。转身回了榻上,她抱着手臂微微蜷缩。

  既然颜绾不能替她留住一切,她又为何不能做回陆无悠?

  此刻的困境,是为颜绾精心准备的,而不是陆无悠。

  想了想,颜绾闭上眼。

  棠观会信她,就算不是真心实意,他也会选择自欺欺人。

  之所以如此笃定,不仅是因为他无法对她用刑,更因为……

  耳畔还回荡着那句冰冷的“为何你要在那场时疫中,活下来”。

  她叹了口气。

  还是连狠话都不会说啊。为何活下来,为何没有死在那场时疫里。

  所以哪怕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下意识的不肯对她说出一个“死”字啊。

  ===

  璟王府。

  萧娴身着黛色衣衫坐在回廊之上,仔细摩挲着手上的玉镯和玉戒。

  碧绿的玉镯光色微闪,她抬眼,视线落在那一大片绿色虚像上。

  画面里,赫然是长乐宫的一片狼藉,还有拥着被衾小憩的颜绾。

  不远处,传来璟王府下人渐行渐近的交谈声。

  萧娴垂眼,探手在那玉镯上的凸起之处轻轻一按,那虚像尽数消散。

  “怎么又在这偷懒?!”

  一年长的丫鬟看见了她,面色不虞的呵斥了一声,“还当自己是大小姐不成?!”

  萧娴笑了笑,提着水桶转身离开了。

  无趣,无趣至极。

  她用了目前所有的任务奖励才换来这么一段画面,却不是预想中的。

  真真是浪费。

  不过陆无悠这个女人……

  似乎比自己想的,要有趣多了。

  看来,死灰果然是有可能复燃的。她在这璟王府,是留不得了。

  颜绾一个人在长乐宫也寂寞,等棠遇这里的事计划好,她便带着两个老熟人去关照关照这位娘娘吧。

  危楼的两任楼主,总该打个正式照面。

  

  第一五六章对峙(上)

  

  棠遇这几日一直闲在府中无所事事,恰好棠清欢回了京,他便去安王府转了一圈,围观了一下兄妹二人“重归于好”的戏码,这才被赶回了璟王府。

  “参见璟王殿下。”

  他刚在府门口翻身下了马,便迎面撞上正从府内疾步走出来的顾平。

  “顾平?”棠遇一愣,“你,你怎么到这来了?皇兄派你来的?”

  顾平躬身行礼,点了点头,“正是。皇上派卑职到王爷这来提一个人。”

  “提人?”

  棠遇走上台阶,“提什么人?”

  “听说之前萧府的萧小姐被充作官府杂役,后来辗转到了璟王府,卑职便是奉命来带她进宫的。”

  带萧娴?

  棠遇瞪了瞪眼,刚要叫出声,顾及着四周还有不少人,连忙压低了声音,“……皇兄,皇兄莫不是……”

  莫不是看上萧娴了吧!

  见棠遇作出这副模样,顾平也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了,赶忙摇手,“没有没有!皇上宣她是有正事盘问。”

  棠遇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皇兄不要皇嫂,反倒移情别恋这位萧小姐了……”

  顿了顿,他仔细想了一会,“可萧娴已经不在王府了。”

  顾平嗯了一声,“可总管方才已经同卑职说过了,说王爷将这萧娴放了?”

  棠遇抿唇,讪讪的摸了摸鼻子,“我琢磨着萧家的罪牵扯不到萧娴身上……恰好她那日同我说起,说想带着母亲找个小村落隐居,离开京城离开是非之地,所以我便放她走了。”

  顾平噎了噎,面露难色,“王爷,你这……你这让卑职如何复命?”

  “若皇兄怪罪,你便都推给我好了。我原本以为萧娴一弱女子,应当翻不出什么浪,这才自作主张给了她一些银两,放她走了……”

  见顾平还要开口,棠遇又紧张的打断了他,“想来就连教坊司的罪臣之女都能被赎身,我放走一个萧娴……应该没给皇兄惹什么大麻烦吧?”

  顾平迟疑了片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问道,“那王爷可知这位萧小姐去哪儿了?”

  棠遇耿直的摇了摇头,“会不会……已经离开京城去并州了?毕竟她还有棠珩这个表哥。”

  顾平若有所思。

  ===

  长乐宫。

  小产后便在这宫中独自休养了几日,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凄惨,颜绾恢复的其实不错。

  她本就不喜被人伺候,不喜被人簇拥,哪怕是一个人,她也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就像来这个世界之前一样。

  棠观虽软禁了她,封锁了整个长乐宫,看似动了雷霆之怒,用了严酷之刑。

  但他却并未限制她在长乐宫的自由,也没有故意苛待她。每日的饭食茶水都由那个聋哑的宫女送来,不是什么馊了的剩饭剩菜,而是些益于小产恢复的药膳。

  准确的说,长乐宫在外人眼里已是一个连冷宫都不如的牢笼,但颜绾却过得压根不像女囚。

  躺了几天后,她开始走出殿门,到后院清理清理被踩得东倒西歪的花草。

  自从那日后,棠观再也没有来过长乐宫。

  不过她也不慌,只是一直在等,等他相信自己,等他接受陆无悠。

  从后院回到正殿时,颜绾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动静,步伐稍稍滞缓,她狐疑的转身,朝那紧闭的宫门处望了一眼。

  见并无异动,她便又转身推开了殿门。

  一推开殿门,颜绾便嗅到了一股非同寻常的味道。

  风烟醉的味道。

  准确的说,是从前风烟醉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的抬眼,缓缓掩上身后的门。

  只见屏风后新添置的圆桌边,一身着黛衣、用木钗簪着发的女子施施然坐在那里,一只手的臂肘撑在桌沿,手里端着一杯茶,腕上的玉镯同颜绾从前带过的一模一样,更不用说那指间的湖蓝玉戒了。

  而就在她身边,立着两个颜绾再熟不过的老熟人,只是面色十分难看。

  豆蔻和无暇。

  “没想到,皇后娘娘在冷宫里也能如此逍遥。当真是让我萧娴,刮目相看。”

  萧娴放下茶盏,冲走近的颜绾笑了笑。

  “萧小姐家破人亡此时却还能站在这里,倒是也让本宫知道了,什么叫做没心没肺。”

  颜绾也在桌边坐下,自顾自的斟满一杯茶。

  萧娴笑容一滞,刚要启唇,却又听得她忙不迭改了口,“抱歉,本宫这一看见萧小姐气就不顺,都口不择言了。哪里是什么没心没肺,应当是……狼心狗肺?”

  说着,她朝萧娴扬了扬手里的茶盏。

  闻言,站在一旁的无暇面色微变,不由得暗地里替颜绾捏了把汗。

  出乎意料的,萧娴竟是没动怒,眼底深处的兴味反倒是更浓了几分,“原以为皇后娘娘身为危楼前楼主,定然有过人之处。可今日见了娘娘这伶牙俐齿、嘴上不饶人的模样,我反而觉得扫兴了。”

  颜绾放下茶盏,视线不经意自萧娴身后扫过,轻飘飘在豆蔻和无暇面上各停留了片刻,话却依旧是对萧娴说的,“用毁容案嫁祸我,用莫云祁和玉戒揭露陆无悠的身份,更用天涯子让我小产……便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这些也都是多此一举。所以,你这是在向我复仇?”

  系统重新择了危楼楼主,必然是要继续当初那个她失败的任务,也就是扶棠遇上位。

  然而就算想要让棠遇篡位,也根本没有必要对她下手。

  因为自己当初利用危楼扳倒了棠珩,牵连萧家,让她家破人亡,所以她要复仇?

  又或者……

  她想要利用对自己下手,彻底铲除对她这个新楼主有异心之人?

  萧娴笑而不语。

  “虽然你父亲听命于棠珩,但雁城时疫的确是他亲手造的孽……”

  颜绾话还未说完,萧娴便嘲讽的笑出了声,“所以危楼是在替天行道、匡扶正义?陆无悠,你都不会害臊的么?”

  颜绾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对。”

  顿了顿,她挑眉,“我的确不会。”

  害臊是什么?她陆无悠能活到现在,凭的就是不害臊。

  萧娴面上的笑意不减,但眸中的温度却是冷了下来,“也罢。我原本,就从未打算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复仇。”

  不为复仇?那为的是什么?

  颜绾终于给了她一个正眼。

  “这东西好玩得紧,若不用它做些什么总觉得浪费。更何况,为了尽快熟悉危楼,我自然要找个人来试试手。”

  萧娴垂眼,手指自腕上的玉镯拂过,“便是试手,也得寻个有意思的人。纵观大晋,又哪里能找到比你更有意思的玩伴?所以,还望娘娘不要让我失望。”

  颜绾蓦地抬眼,视线凝在萧娴白皙温娴的侧脸上,攥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收紧。

  玩伴,玩伴……

  仅仅是因为有意思,这女人便害得她众叛亲离,害得她失了孩子……

  冷冷的启唇,她终于吐出两个字,“疯子。”

  “疯子?”萧娴像是被这称呼给逗乐了,“人生苦短,若不能恣意妄为,岂不是白来这世间一遭?要论铁石心肠,娘娘怕是也不输我吧?”

  想起前几日在玉镯虚像中看到的画面,她屈起手指叩了叩桌面,“背叛,抛弃,小产……我费尽心思准备了这么几出戏,又耗费所有任务奖励换来几段画面,却没能看见娘娘一滴眼泪,着实挫败。”

  看见……

  颜绾蹙眉。

  萧娴能看见她有没有流泪?

  然而只是顿了顿,她便突然回忆起曾经的确在系统商城里看过这么一项功能。

  可以在某段时间内实时查看固定地点的画面,只是耗费太大。再加上当时系统出了bug,她的任务始终没显示进度,所以就没有阶段性任务奖励,自然也用不起这项功能。

  但萧娴刚刚接手危楼,任务进展不会太快,奖励的积分也必定不多。

  为了观察这几日她在长乐宫的画面,为了亲眼目睹她的落魄,萧娴这疯女人怕是已经用光了所有积蓄,再也从系统里兑换不了什么了。

  如此,便好。

  颜绾攥着茶盏的手松了松,眸中波澜褪去。她轻笑了声,提起茶壶起身走到萧娴身边,“萧娴你知道么?我也不是个普通人。”

  萧娴挑了挑眉,见颜绾倾身替自己斟满了茶,眸底掠过一瞬的诧异。

  颜绾将那空空的茶盏斟满,慢条斯理却十分郑重的开口,“我的眼泪,可是会化成钻石的。”

  “……”

  萧娴一脸看傻子似的表情。

  “因为会化成钻石,所以不能轻易流,更不会在污秽之人面前流。更何况,你我有弑子之仇……”

  说完,颜绾拿起茶盏递向她。

  听到那句污秽之人时,萧娴面上的笑意微敛。刚要接过茶盏,颜绾的手却是突然缩了回去,还未等萧娴回过神,那执着茶盏的手轻轻一挥……

  颜绾扬手将那温热的茶水尽数泼在了萧娴面上,眸底一片冰凉。

  “终有一日,我定叫你血债血偿。”

  

  第一五七章对峙(下)

  

  颜绾拿着茶盏向后缩了缩手时,豆蔻便已意识到不好,但刚要上前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眼见着那茶水狠狠泼在了萧娴面上,甚至还有茶叶溅到了鬓发上,她惊得倒吸了一口气。

  想起这位新楼主的脾性,豆蔻连忙凑了上去,拿起袖中的帕子,大气不敢出的替萧娴擦拭起来。

  萧娴也没有料到在这种关头颜绾竟还敢如此对她,面色瞬间冷了下来,定定的看了一眼凑上来的豆蔻,她冷冷的翘了翘唇角,“豆蔻。”

  被这声唤得后颈一寒,豆蔻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楼主有何吩咐……”

  不愿再多看她们一眼,颜绾将泼空的茶盏重重搁在桌边。刚转身走到床榻边,却听得重重一声“啪”,随即便是豆蔻吃痛的低呼声。

  她蹙起眉回头,只见豆蔻有些惊慌的捂着脸颊,在萧娴脚边跪了下来,“楼主恕罪……”

  一旁的无暇沉下脸移开了视线,面上隐隐掠过一丝隐忍。

  萧娴俯身抬起豆蔻的下巴,眯了眯眼,“身为危楼中人,你便是如此护主的?”

  “楼主……”

  “陆无悠要我给她的孩子血债血偿,我听着有些不高兴。你说,是不是该掌嘴呢?”

  说着,她松开手,重新直起身,视线与颜绾相撞,仿佛已是胜利者的姿态,“去,给我掌嘴。”

  豆蔻蓦地瞪大眼,难以置信的看向萧娴,又转眼看向颜绾,双肩更是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颜绾望进萧娴的眼里,嘲讽的摇头,“掌嘴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你以为让这个丫头亲手来做,我就会多疼上几分?萧娴,不要试图再用这些方式羞辱我,玩弄人心的把戏我玩得比你熟。”

  她冷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既然能将旁人的心玩弄于股掌间,自己的心早就坚如磐石。你说呢?”

  萧娴当真是讨厌极了颜绾这幅模样。

  这幅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威胁不到她的模样,高高在上,仿佛自己还坐拥危楼、大权在握。

  她凭什么?凭什么?!

  萧娴的心情十分差了,再没心思和颜绾斗什么表面文章,一挥衣袖站起身,走过豆蔻身边,厉声道,“滚开。”

  既然对这些小打小闹不屑一顾,那就来一些真正的折磨如何?

  走到颜绾跟前,萧娴伸手摸了摸玉镯,“你也知道,这镯子里有不少好东西,让我寻个能不留下痕迹的法子。”

  也不知她又败家的选了些什么奇葩玩意,颜绾只觉得脚下一软,深入骨髓的疼痛迅速蔓至四肢五骸。

  她无力的半伏在地上,眼前黑了黑,差点痛得叫出声来,但却又在最后一刻死死咬紧了牙关,额上逐渐有冷汗沁出。

  特么的,这该死的系统在她手上时就出bug,什么工具都用不了,在萧娴这里倒是乖巧的不行,要什么有什么……

  也好。

  指尖狠狠戳进了掌心,颜绾勉强让自己恢复了一些神志。

  有本事……就把所有任务奖励的积分花在折磨她身上……

  从今往后,没了积分,没了那些逆天的奇葩工具,她倒想看看,萧娴还能作出什么妖来……

  只是……

  真特么疼。

  见颜绾痛的不得不在她脚边蜷缩成了一团,萧娴终于有了一丝优越感,自踏进这长乐宫以来,唯一一丝优越感。

  跪在一旁的豆蔻低垂着头,死死咬紧了牙,不敢往颜绾那多看一眼。

  而无暇也攥紧了手,骨节青白,眸底完全没了往日的冰冷无波。

  萧娴重新恢复了笑容,“既然皇后娘娘至今还未认清自己的处境,那我便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让你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就只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在我脚边挣扎。”

  “……”

  颜绾整颗心都疼得死死揪在了一起,愈发蜷缩起了四肢,有几缕发丝凌乱的黏在鬓边,就连后背都已被冷汗浸湿。

  “事到如今,你还能讲出让我血债血偿的话么?”

  萧娴踱步走到了梳妆台边,将后来重新添置的一面铜镜捧了过来,俯身蹲下,“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多狼狈,活活像个蝼蚁。就算你的心坚如磐石,可你的命……却是如同草芥。想要你的命,我是易如反掌。”

  颜绾紧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都在颤抖,“可……你舍得么?舍得……就让我这么轻易……死了?呵……”

  萧娴点了点头,“也对,难得有个好玩伴,我可舍不得让你这么轻易死了。更何况,我还想让你亲眼见着棠遇是如何登上皇位的,而棠观是如何成为阶下之囚的……”

  颜绾疼着疼着就笑了,笑得有些急促,“那我便同你,同你打个赌……”

  “哦?什么赌?”

  “赌你……挑拨不了他们兄弟二人的关系……”

  萧娴也笑了,这次笑意甚至到达了眼底,“若我赢了……”

  想了想,她有了个好主意,“我要你亲手杀了棠观。你若赢了……”

  浑身的刺骨痛感突然消失,然而因为疼痛得太过深刻,每一处都还隐隐有着余痛,让颜绾完全脱了力,筋疲力尽的伏着,一动不动。

  “我要……你的命。”

  ===

  并州雁城。

  时隔几个多月,雁城终于从之前的时疫中稍稍恢复了过来,城中的店铺也都有了起色,没了时疫刚结束时的惨烈模样。

  之前肃王,也就是当今皇上幽居的府邸,如今已经变为了渊王府,住着被贬到此地的渊王和渊王妃。

  张敞在渊王府门前下了马车,几步走上台阶,朝门外的侍卫扬了扬头,“京中传信,我有要事需请教王爷,还不快进去通传?”

  “是。”

  府宅内,棠珩正扶着小腹微微凸起的颜妩在池边散心。

  颜妩近日心情并不好,一直有些郁郁寡欢。

  她原以为到了并州后,可以好好在外走走,看看颜绾曾同她说过的风土人情。但却不曾想,每每棠珩带着她上街,都会不断有百姓在他们身后指指点点……

  说萧昭严是受棠珩指使做了时疫一事,说雁城时疫死了那么多人全都是被棠珩害的,更有甚者,还有小声诅咒她腹中孩子不得好死的……

  “殿下……”颜妩垂着头轻声道,“你说当年皇上和皇后沦落到此地时,可曾像我们这般……如同过街老鼠?”

  棠珩唇边的笑意一僵,“……从今日起,咱们便别出府了。不要听那些人胡说,安心养胎好不好?”

  “殿下。”

  侍卫疾步走了过来,躬身道,“殿下,张敞张大人来了,说是京中传信,有要事禀告。”

  京中!

  颜妩心慌了起来,“殿下,京中……”

  棠珩虽是面色微变,但却安抚道,“没事,我去看看。”

  颜妩恩了一声,松开了棠珩的手,站在原地望着他朝府外走去。

  不远处,一提着扫帚的老妇人缓缓走近,目光直愣愣落在颜妩身上,浑浊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恨意。

  --

  “渊王殿下,”一见棠珩出现,在厅内候着的张敞抬了抬眼,象征性的起身行了个礼,面上却堆着谄笑,“这京中突然传了信来,与王爷有些关系,所以微臣才过来问问。”

  棠珩神色淡淡,“何事?”

  “萧娴萧小姐……可曾同王爷联系过?有没有说过要来寻王爷?”

  “萧娴?”

  棠珩微微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不曾。虽然她是本王的表妹,但自从萧家被抄家后,本王便不曾同她有过交集……”

  张敞点了点头,“那么王爷的母妃……可曾提过萧小姐?”

  提起萧贵妃,棠珩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母妃如今被囚在冷宫中,如何与本王提起萧娴?”

  张敞噎了噎,悻悻的点头称是。

  他其实也不想来问这些废话……

  但京中传信让他查萧娴的下落,查萧娴是否到了并州,是否投奔了棠珩。可他哪里能查到???

  他家里除了木雕就是木雕,哪有人手可以查这些事情?还不如直接来问呢……

  “殿,殿下!!殿下!!不好了!”

  突然,安歌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姐落水了!!!!”

  棠珩猛地转身,目眦欲裂,“什么?!”

  --

  正屋外。

  大夫提着药箱走了出来,神色冷淡,“幸好救得及时,这才能保住胎儿。王妃已无大碍了。”

  棠珩终于松了口气,攥紧的手心满是汗渍。

  “那就好那就好……”

  顿了顿,他转身看向那已被府中侍卫押下来的老妇人,面容染上些阴戾,“……谁派你来的?谁让你来害本王的孩子?!是棠观?!还是陆无悠!”

  那老妇人被扣住了手,但目光却是直直盯着棠珩,眼底燃着浓烈的恨意,仿佛要将他吞噬一般,“是老天……是天谴!!咳咳……”

  她剧烈的咳嗽起来,“你不得好死!!是你引来了时疫!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你这种混蛋,不配有孩子!”

  沧桑而嘶哑的嗓音一点一点,狠狠的剜在棠珩心头。

  “把她拉下去!!”

  再也听不下那些恶毒的诅咒,棠珩背过身,面色铁青的打断了她。

  那老妇人被拉扯着朝院外而去,嘴里哭嚷着,却不是求饶,而是撕心裂肺的诅咒。

  “放了她……”

  正屋屋门被推了开来,颜妩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被满脸着急的安歌扶着,脸色煞白,口吻却异常坚定。

  

  第一五八章灯下黑

  

  依旧是宫门紧闭的长乐宫,宫门口依旧是森严的禁卫。

  颜绾倾身打开正殿的窗户,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目光在空无一人的前院里徘徊了一圈,面色又恢复了刚小产时的苍白。

  她的身子原本已经好转,但经不住萧娴那个变态女人总是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长乐宫,败家的用系统折磨她,一定要看着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才会神清气爽的离开。

  老实说,颜绾活了这么些年,当真没遇见过萧娴这么变态的变态。

  她甚至找不出这女人如此折磨自己的动机……

  “咳——”

  尽管已经做好准备耗光萧娴的积分,但她的身子已经有些受不住了。

  系统那些奇葩工具并不能真切的留下什么伤痕,但那种深刻的痛感却能在四肢五骸里残留许久,让她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安睡。

  可萧娴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呢?

  每次她从后院回正殿时,便能见着萧娴已经像个幽灵似的出现在殿内。至于如何出现的,她始终不清楚。

  长乐宫外禁卫重重,说不定还隐藏着不少暗卫,就是想在危楼之人来“救”她时一网打尽。

  就算无暇身手再厉害,轻功再强,怕是也很难带着两个毫无武功的人躲开所有禁卫出现在长乐宫里。

  颜绾起初也有些怀疑,是否是萧娴又在系统商城里得了什么逆天的玩意……

  隐身??瞬移?神行千里?

  可照理说,她剩下的积分绝对不多了,根本不可能换来这样的功能。更何况,就算可以兑换,也应当只有她一人能使用而已,怎么可能带上无暇和豆蔻一起?

  颜绾蹙眉。

  究竟是从哪里进来的……

  难不成从地里钻出来的?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颜绾蓦地起身,疾步推开殿门朝侧殿而去。

  长乐宫的位置……冷宫……侧殿……

  长乐宫的宫女向来是住在侧殿的,就连豆蔻和无暇也不例外。

  自从入了这长乐宫以来,她倒是几乎没怎么进过这侧殿。

  站在侧殿门口时,颜绾深吸了口气,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一片狼藉,是那晚所有宫女被押走时的狼藉,无人收拾……

  --

  “参见皇上。”

  步辇在长乐宫外停了下来,门口守卫的禁卫单膝跪下沉声道。

  “平身。”

  棠观似乎是刚下早朝便赶了过来,一身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发间带着用玉笄固定的冠冕,眼前悬着的珠旒在脸上投下一道道阴影,看不清神色。

  徐承德和顾平跟在他身后进了长乐宫,却是识眼色的留在了殿外。

  然而二人刚将殿门合上,不过片刻,殿门却又猛地被从内推开,棠观疾步走了出来,周身竟是突然带了些生杀之气,“搜宫!”

  顾平一愣,连忙朝半掩的殿门内看了看,却见殿内竟是没了颜绾的踪迹,不由心头大震,扬声就将宫外的禁卫都唤了进来,吩咐他们立刻封锁宫门,就是将整个皇宫翻个底朝天,也得将皇后娘娘找回来。

  完了完了……

  站在长乐宫的院子里,顾平心惊胆战的偷瞟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棠观,几乎能感到他周身笼着的可怕气息。

  这长乐宫围成这样就是以防危楼将皇后娘娘劫走,如今这娘娘又没了……

  他们八成要完蛋了。

  禁卫突然搜宫,整个皇宫被搅得人心惶惶,都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大事。

  见状,徐承德忧心忡忡的抬起眼,视线却是落在一旁的侧殿殿门上。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突然默不作声的朝侧殿走去……

  一推开门,是被扔得乱七八糟的被褥枕头。

  而就在不远处的满地狼藉之上,赫然伏着被满宫搜捕的颜绾。而此刻她却是满头冷汗,紧紧闭着眼,似乎是昏厥了过去……

  徐承德大惊失色,“皇后娘娘?”

  棠观闻声赶来,瞧见屋子里的情形时,眸光骤缩。只愣怔了一瞬,他便疾步冲了过去,一把将颜绾打横抱起,转头冲顾平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宣太医!”

  ===

  颜绾渐渐恢复意识时,身上的筋脉还在隐隐作痛,强撑着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昏暗。

  “……”

  她勉强回忆起自己昏厥前发生的事。

  不过是她在侧殿恰好遇见了刚要来找茬的萧娴,于是又日常被折磨了一番。许是因为太虚弱了,这次她终究是没撑住,直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入目之处依旧是昏暗的一片,只燃着微弱的烛火,还依稀能听见灯花哔剥着爆了一声。

  ……这一昏,竟然昏到了晚上?

  身下是软的,可她记得,她是在侧殿昏过去的……

  愣了愣,她这才意识到了不对,转眼朝四周看了几眼。

  这里不是长乐宫……

  一方软榻,一张圆桌,还有一放满了信封的书架,十分简陋。

  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桌上燃着的烛火。

  似乎是一间暗室?

  暗室……

  颜绾坐起身,垂眼看了看身上已经被换过的衣裳。

  “咔——”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一阵机关转动的响声,随即便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闻声望了过去,只见暗室的角落里突然敞开了只能一人通过的缝隙,泄进些光亮。

  借着那丝光亮,她看见了已经多日未见的棠观,身着常服负手走近,面色虽依旧不好看,但却比之前那日复杂了许多。

  棠观的视线也落在已经醒过来的颜绾身上,见她唇上毫无血色,气色看着竟是比上次还要差,眉间微不可察的蹙了蹙。

  为什么她会晕倒在侧殿里?为什么她的情况看起来如此不好,太医却查不出丝毫问题?身上……也没有什么伤痕?

  想到这,棠观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戾气。

  难不成,这又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几乎不用看他的神色变化,颜绾也能猜到他此刻在想什么,自嘲的垂眼,她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我从不用苦肉计博同情。”

  被一语戳中心思的棠观面色僵了僵,下一刻却冷笑了一声走上前,“人的心思在你眼里,果真是一览无遗。”

  像是压根没有听出他口吻里的讽刺,颜绾皮笑肉不笑的牵了牵嘴角,“对了,那日有一事忘记告诉你了……软软在北齐……”

  “我已经派人将她接回大晋了。”

  没有等她说完,棠观便打断了她。

  “接回来了?”颜绾有些诧异,不过下一刻却也放下了心,“那就好……我之前曾派危楼暗中护着她,但后来萧娴接了手……幸好还有你。”

  棠观沉默,没有应声。

  这一点倒是的确和列风回禀的对上了。

  最初有神秘人护着软软出了城,在城外却遭到危楼截杀……

  见棠观默不作声,颜绾收回视线,起身走到桌边,想要给自己倒口水。

  却不料手筋还没从之前的刺痛中恢复力气,这刚一提起茶壶,便蓦地脱了力。

  “当——”

  闷闷的一声,那茶壶又重新落回了桌上。

  颜绾掩饰的甩了甩手,再次去提那茶壶……

  “当——”

  无奈的抿唇,她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这回是不得不博个同情了。

  “陛……”

  微微侧头,颜绾刚要出声,却见棠观已经沉着脸走了过来,握着她的手提起了茶壶。又从旁边翻过一茶盏,提着茶壶斟满。

  颜绾看着那凑近的侧脸愣了愣,“你这是相信我的话了?”

  否则怎么会对陆无悠这么温柔??

  相信她的话……

  棠观眸色一凛,立刻松开手退开了身。

  该死的,下意识的反应还是控制不了。

  “当——”

  茶壶又一次砸在了桌上。

  颜绾挑了挑眉,也缓缓松开手,目光却是仍盯着棠观。

  棠观被盯得全程冰着脸,嗓音沉沉,“怎么?还要我喂你喝不成?”

  颜绾思索了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说罢,她端着茶盏的手往下一落,另一只手捂着手腕,夸张的哎呀了一声,“你看,当真端不起来”。

  “陆。无。悠。”

  像是将这三个字恨恨的咬碎了才一点点吐出,棠观面色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陆无悠。

  满口胡话的陆无悠……

  甚至看不出何时是真,何时是假的陆无悠……

  他多想相信她,相信那些事不是她做的,相信自他登基后她便再与危楼无干系,相信那株天涯子不是她有意种下的,相信于辞不是听命于她,相信她没有计划过落胎一事……

  可是……

  “你叫我,如何信你?”

  他冷冷的看了颜绾一眼,转身便要拂袖离开。

  “回来。”颜绾叹了口气坐直身,“你不信我,无非是因为还没找到萧娴,我说的可对?”

  棠观顿住步子。

  “你就不曾想过,她一介罪臣之女,还带着萧夫人。若没有危楼,怎么可能就连皇室暗卫都查不到她的下落?”

  “……”

  “还有,既然在宫外寻不到她的落脚处,那么这皇宫内呢?”

  棠观神色渐渐凝重。

  颜绾伸手碰了碰烛台下方的桌面,“有句俗语叫灯下黑。这宫中,还有她的一位长辈……”

  话音刚落,她便听得机关骤然响起的声音。

  暗室的门再次被合上,重新陷入了一片昏暗。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