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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一五章


  第一一五章

  

  北齐和软软……

  想起贺玄臂上受过的伤后,软软那块莲花胎记也被颜绾重新想了起来。

  那日她刚对胎记起了疑,就被什么给打岔了。

  今日将这一出出联想在一起,蓝琥珀色异瞳,北齐独有的莲花胎记,自称被贺归指使的颜绾眸光微缩,突然冒出一个从前未曾想过的念头。

  危楼的势力被局限于京城,局限在大晋,她之前吩咐莫云祁查探过软软的身份,没有得到什么结果。

  那么如果软软出自北齐,甚至与北齐皇室有牵连,危楼的无迹可寻是不是就可以解释的通了?

  所以……

  北齐派东郭彦潜入京城,用一个“灾星祸国”的流言将京城搅得一团乱,又说这灾星离开之日,便是止战之时。

  难道他们是想逼大晋将软软交回去不成?

  颜绾一愣。

  倒像是终于拨开云雾了一般,在混乱而零碎的线索中理出了一条似乎是正确的思路。

  “王妃您回来了?”

  刚一回府,顾平皱着眉急匆匆的迎了上来。

  “嗯。”

  颜绾心里沉甸甸的,随意应了一句便继续朝府内走,“怎么了?”

  顾平连忙跟上,“王妃,殿下还没回来……宫中传了个信说是今日早朝后被徐承德拦下来了。”

  颜绾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转身望向顾平,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徐承德,难道……

  顾平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听说今日早朝,那灾星流言传到皇上耳里去了,属下担心……”

  颜绾抿唇,攥了攥手中的帕子。

  她已经命莫云祁利用危楼的暗线,无论是完全推翻还是转移视线,务必尽早将那些真真假假搞事情的谣言给压下去。

  但东郭彦前面的铺垫太过充足,危楼还没能来得及阻止,这流言便已经传到了宫中,更重要的是传到了朝堂之上。

  “去骊山。”

  “是。”

  见颜绾带着无暇转身就要出府,顾平顿了顿也追了上去,“王妃,属下跟你一起去。”

  三人刚要动身,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争执的动静。

  “郡主,王爷还未回府……”

  “你让开!”

  “郡主,王爷真的……哎哟!”

  棠清欢带着佩儿急匆匆的冲了进来,甚至还将身边想要拦住她的老花农推了一个踉跄。

  颜绾眉心一跳,沉下脸,疾步上前扶起了老人,“没事吧?”

  被王妃亲自搀扶,老花农有些受宠若惊,虽然摔得不轻,但想着对方是容妤郡主,也只好强撑着站起来摇手道,“无妨无妨,多谢王妃。”

  一旁的棠清欢直到看见颜绾,才稍稍清醒,硬生生顿住了步子。

  然而此刻一回过神,她却是又扑了上来,死死抓住颜绾的衣袖摇晃起来,“四嫂……我要找四哥!四哥在哪儿!”

  颜绾没有应声,反倒是看向花农,轻声吩咐,“你先下去吧。”

  “那老奴就先退下了。”

  老花农扶着腰一瘸一拐的下去了。

  “四嫂!”

  见颜绾不搭理自己,棠清欢本还稍稍压制的骄纵再次爆发,音调也蓦地扬起。

  还未等颜绾开口,顾平率先打圆场道,“郡主,王爷真的还未回府,属下刚刚才和王妃禀告过……”

  棠清欢咬牙,拉着颜绾衣袖的手蓦地收紧,下一刻却又缓缓松开,嗓音也随之冷了下来,“四哥定是知道了,不愿见我对不对?”

  颜绾蹙眉。

  她最近火气大,现在又因为软软的事满头包,哪有空管这么一个爱脑补的姑娘。

  收回被松开衣袖的手,她启唇,“有什么事,就等王爷回来再说吧。”

  因为着急的缘故,棠清欢额上沁着些汗,鬓发也因步伐匆匆散乱了下来。

  此刻听了颜绾的话,她的面色更是微微泛白,眼神也变得有些凉,“你们……”

  只说了两个字,便再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将原本要求助的话通通咽了回去,棠清欢深深的看了颜绾一眼,嗓音里竟带着轻微的沙哑,“佩儿,我们走。”

  说罢,便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了。

  佩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跺了跺脚,追上了自家郡主。

  “王妃……郡主这是有什么急事吗?”

  见棠清欢的反应十分反常,顾平不免有些担心。

  “既然如此,那你现在把王爷变出来给她?”

  颜绾皮笑肉不笑。

  “……”

  “备马车,去骊山。”

  “……是。”

  顾平领命去了。

  见他走远,颜绾勾着的唇角渐渐平下来,转头看向身后的无暇,压低声音道,“传信让莫云祁盯紧了质子府,尤其是这两天。”

  无暇微愣,“小姐怀疑……”

  “你以为,棠清欢还会因为什么事急成这副模样?”颜绾面上掠过一丝疲意。

  棠清欢虽然平日里也任性,也有大小姐脾气,但真正能让她方寸大乱,不分场合胡闹的也只有一人。

  拓跋陵修那里定然出了什么岔子。

  被颜绾这么一提醒,无暇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一旦质子府有什么风吹草动,先斩后奏。”

  想了想,颜绾补充道。

  危楼传信毕竟还需要时间,若是有了什么动静还需请示她,怕是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好。”

  “驾——”

  说话间,顾平已经赶着马车到了。

  无暇扶着颜绾上了马车后,顾平便扬手抽了一鞭,赶着马朝城郊去了。

  = = =

  质子府。

  暗中看守拓跋陵修的皇宫禁卫已经对容妤郡主乔装打扮悄悄潜入质子府这件事见怪不怪了。

  这一群禁卫中,有棠观的人,有棠珩的人,甚至还有晋帝的人。

  然而,这三拨人虽有不同的主子,但在这件事上,却都默契的选择了视若无睹。

  不久前,容妤郡主第一次乔装打扮溜进了监管森严的质子府。

  鉴于这位郡主十分,十分,十分受宠。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但也不敢放松警惕。

  直到她独自走出来,而质子还好好待在屋里后,他们才舒了口气。

  各自回报给主子时,他们得到的反应是……

  棠观沉吟片刻:只要没有异动,不必出手。

  晋帝叹了口气,抬了抬眼皮:只要没有异动,不必出手。

  棠珩眸底闪过一丝精光:只要没有异动,不必出手。

  ……真是出奇的一致呢。

  拓跋陵修虽然是被软禁了,但明面上却也没有做的那么难看。

  只要在质子府,他的行动还是不被受限的。

  所以当棠清欢扮成送饭小厮,在众目睽睽之下“潜”进质子府后,便在后花园撞见了失魂落魄的拓跋陵修。

  “陵修哥哥……”

  见拓跋陵修仅仅一日便熬的面色憔悴,棠清欢心口一紧。

  一听到棠清欢的声音,拓跋陵修眸色骤亮,蓦地转过头,一下从石桌边站起了身,“清欢!”

  头一次见拓跋陵修有这样的反应,棠清欢更是心慌,脚下的步子一顿,却是再也不敢上前了,“……”

  然而拓跋陵修却是几步走了过来,嗓音里多了些急切,“怎么样?”

  见状,棠清欢方才的心慌竟是渐渐带上些酸楚。

  一直以来,会主动靠近的只有她。

  这是第一次,拓跋陵修见她是这样的表情。

  也是第一次,拓跋陵修这样朝她走过来。

  “陵修哥哥……你别着急,四哥……四哥还没回府,”棠清欢仔细斟酌着用词,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待会儿……我再去一次肃王府。”

  棠清欢迟疑而为难的表情落在拓跋陵修眼里便是一览无遗。

  拓跋陵修眸中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唇畔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脚下踉跄着退了几步,又重新坐了回去,张了张唇却还是没发出丝毫声音。

  “陵修哥哥,你不要着急……我还会想办法的……”

  棠清欢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你再等等。”

  拓跋陵修垂下头,眸色晦暗,“我能等,可我母妃……恐怕是等不到了。”

  棠清欢咬得下唇都没了血色,脑子里却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若说蹊跷,的确是十分蹊跷。

  平日里这质子府守卫森严,密不透风。昨日却是莫名递进了一个消息,让陵修哥哥知道了他母妃病重的消息……

  她虽然任性但却也不傻,如果这消息是特意放进来让陵修哥哥知道的,那必然有陷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他们一入坑,这幕后之人很有可能就要将四哥牵扯进来……

  正仔细思索着什么,她垂在身前的手却是蓦地一紧。

  棠清欢眸色一滞,有些难以置信的垂下头,视线死死盯着那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整个人都懵了。

  陵修哥哥握住了她的手……

  陵修哥哥竟然握住了她的手……

  还未等她回过神,耳边便传来拓跋陵修低沉而郑重的声音,“清欢……”

  许是拓跋陵修此刻的口吻与往常完全不一样,莫名的,棠清欢只感到心跳竟是突然加速,扑通扑通的快要炸裂。

  “你可愿随我回北燕……见母妃?”

  棠清欢蓦地瞪大了眼。

  

  第一一六章赐死

  

  骊山。

  “吁——”

  马车沿着湖畔边的山林一路疾驰,很快便在骊山小居外停了下来。

  “王妃,到了。”

  顾平跳下马车,转身替颜绾掀开了车帘。

  颜绾提着裙摆,刚下车就察觉到一丝诡异的安静。

  她心头一跳,连忙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宅院。却见宅院中寂寂无声,门口就连下人走动的身影都不曾出现过。

  “豆蔻?”

  颜绾顿时加快了脚步,一边匆匆进了院中,一边唤道。

  无人回应。

  “殿下!”

  顾平惊喜的叫声从身后传来。

  颜绾顺着他的声音望了过去,不远处,赫然是自下朝后便“失踪”的肃王殿下。

  自从因为陆无悠一事起了争执,尤其是当棠观提出想要一个孩子时,她还“冷漠”的拒绝了他之后,颜绾这几日见到棠观时总带着几分别扭。

  因此当顾平迎上前时,她还犹豫着在原地踟蹰,视线也不自觉的转移向了别处,开始在院中寻找豆蔻和软软的身影。

  棠观自然也看见了匆匆赶来的颜绾,然而见她一瞧见自己便转开了视线,眸色又是一沉,本就覆着寒霜的面上更多了一丝苦涩。

  “殿下,属下听说今日朝堂上有大人提到了那句流言,不知皇上……”

  迟钝的顾平完全察觉不出自家两位主子之间涌动的暗流,此刻他心心念念的就是异瞳灾星一说究竟有没有牵连棠观。

  棠观面色变得更加难看,眼神有些复杂的看向颜绾。

  察觉到他的视线,颜绾转眼对上,却像是一下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什么,浑身微微一颤,立刻冲上前,径直错开棠观进了屋。

  “软软?”

  屋中空无一人,不仅软软没像往常那样坐在桌前,就连豆蔻也没了踪影。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颜绾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将软软送进宫了?”

  棠观剑眉微蹙,面上掠过一丝异样,分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沉默。

  颜绾只觉得有一股冷意缓缓蔓延到了四肢五骸,但同时却有一团烈火在不断烧灼着她的心口,让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迟缓的垂下头,视线没有焦点的落在桌角处,低声喃喃道,“殿下……做得对……”

  来之前,她想了很多对策,想了要怎样护送软软离开,想了要怎样在晋帝面前含混过去,想了要怎样保棠观不受牵连。

  然而她从未想过,棠观竟然已经将软软送进了宫。

  这就是棠观的选择……吗?

  “软软早已在皇上面前露过面……这样的流言一出,尤其是战事当前,皇上忌讳谶纬之说,必然……必然不会容忍软软存在……”

  “殿下若是不交出软软……会被皇上迁怒……”

  “到时,前方战事一旦有个万一……不论将领之过,反倒会传出殿下失德……”

  颜绾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冷静,但无暇跟了她这么久,立刻就明白此刻恰恰是她完全没了主意的时候。

  棠观虽然没有无暇那么了解颜绾,但也敏锐的察觉出了那声音中的细微变化。

  然而还未等他回过神,颜绾却是突然转过身,提步便朝门外走,步伐匆匆,竟是比来时还要急切。

  棠观一愣,连忙几步追了上去,一把扣住了颜绾的手,“你要去哪儿?”

  院中的气氛像是一下凝结沉了冰,让一旁的顾平下意识屏住呼吸,悄悄站到了无暇身边,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颜绾顿住步子,半张脸都隐在了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我去接软软回来。”

  棠观没有松手,只是苦笑,“你要如何接?”

  如何接?

  如何接……

  颜绾冷静的面具像是一下被撕开了,她咬牙,蓦地用力甩开了棠观的手,头也不回的就要朝院外走,“这就不劳肃王殿下操心了,总之我绝不会任由软软在那皇宫中任人宰割。”

  “阿绾,”棠观没再跟上来,但却突然在她身后开口了,嗓音沉沉,隐约带着些无可奈何,“这处宅子,是父皇赐予我的。”

  “……”

  颜绾眸色一滞,正要迈出门的动作也僵住了。

  ——这处宅子,是父皇赐予我的。

  这处宅子是晋帝赐予棠观的……

  “将软软藏在这里,是我失策了。”

  棠观抿唇。

  知子莫若父,晋帝竟是已经猜到他会将人藏在骊山。

  下朝之后将他叫到御书房不过是个幌子,其实暗中已经派慕容斐将软软和豆蔻一并劫进了宫。

  他下朝后便一直被困在御书房中,一直得不到这里的消息,而暗中守在这里的侍卫又不敢对慕容斐下手,自然是让他轻轻松松带走了软软。

  他原本是要将这些一一解释给颜绾听,却没想到她只字未问,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棠观自嘲的勾起唇角,然而唇边的苦涩还未散尽,前面的人却是突然有了动作。

  下一刻,怀里突然重重的撞进一个人,直撞得肃王殿下甚至踉跄了一步才堪堪稳住,眉眼间掠过一丝惊愕。

  颜绾环着棠观的手又收紧了些,心情十分复杂却又半晌说不出话,只是不肯撒手,一味埋在他的怀里不肯抬头。

  惊愕过后,棠观沉着的眉眼渐渐松开,怔怔的垂头,看着怀里的颜绾,低声道,“怎么,难道我看着就这么像是个卖女求荣的人?”

  说着,便也抬手将人拥得更紧了些。

  颜绾紧紧揪着的一颗心像是终于松了下来。

  最近几日她的情绪似乎总是波动的厉害,方才的那一股邪火也来得毫无道理。

  她不应该对棠观发脾气的,哪怕是棠观当真将软软送进了宫……她也没道理责怪棠观……

  其实软软身边都有危楼的暗卫保护,尽管他们对晋帝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但若是晋帝当真要对软软做些什么,那些死门暗卫绝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晋帝就算能将人带走,但也就是只能将人带走而已。

  她只是担心……

  只是担心,棠观变了。

  也只是害怕,自己全力保护的棠观最终还是被改变了。

  “我是不是……”颜绾闷闷的开口,隐隐带着些内疚,“不该收养软软……如果没有将她带进京城,或许她也不会掺和进这些事里……”

  棠观沉默了片刻,“如果那日时疫爆发前,你带着她离开了并州,也不会掺和进这些事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

  棠观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的恩了一声。

  不知为什么,颜绾突然就安心了下来。

  “我这就进宫求见父皇”

  见她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些,棠观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口吻里带着些坚定。

  无论如何,一个五六岁的幼童都不应为愚民的流言负责,甚至是牺牲。

  颜绾终于抬起了头,一双桃花眼略沾了些湿意,但却又不甚清晰,“我也去。”

  = = =

  正如颜绾笃信的那般,晋帝将软软和豆蔻劫进了宫,但,也仅仅是只能劫进宫而已……

  那一边,皇宫早已被搅和的乱七八糟,鸡飞狗跳。

  好好的白绫被捧到御书房,一展开,竟断成了一截一截。

  好好的毒酒被端到御书房,一倒出来,竟成了热气腾腾的一碗清茶。

  好好的匕首被呈到御书房,一揭开布,竟是不翼而飞。

  晋帝勃然大怒,一会儿要惩治自己身边的內侍,一会儿又要处死那边的宫女。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整个御书房哀嚎一片,到处都是“皇上恕罪”“皇上饶命”,內侍和宫女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吵得晋帝恨不得直接将案几推翻,将这一殿的人都拖下去斩了。

  被慕容斐劫来的软软已经没人顾得上了,她局促的站在柱子边,穿着一身红色小袄,脖子上围着雪白的毛领,更显得小小的一只。

  她小手交握在身前,纠结的拧了一会儿,一双漂亮的异瞳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

  半晌,才迈出了小小的一步,朝被绑起来的豆蔻挪了挪。

  见没人发现,便赶紧一顿小碎步跑到了豆蔻身边,戳了戳还在昏睡中的她,奶声奶气的小声唤道,“豆蔻姐姐……豆蔻姐姐?”

  豆蔻醒过来时,后颈一阵酸痛,盯了软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乖,快给姐姐解开!”

  软软乖乖的应了一声。

  忙不迭的绕到豆蔻身后,将那系得并不牢的绳子解了开来。

  豆蔻刚醒过来,对御书房里的局面还不太清楚,只看到乌压压的一片人跪在那叫着皇上饶命,不由有些懵逼。

  按道理,这不应该是软软的台词吗?

  “软软,他们在做什么?”

  豆蔻向后仰了仰,小声和软软咬耳朵。

  软软诚实的摇头,“不知道。”

  豆蔻琢磨了一会儿,也悄悄钻到了人堆中,招呼软软,“来,咱俩也照着他们来。”

  不管怎么样,先减弱存在感再说。

  

  第一一七章决裂

  

  蹲在人群中时,软软也悄悄抬过眼,往那书案后一身明黄的人看了一眼。

  看清那人的容貌时,她愣住了。

  这不是上次在花园中遇见的老爷爷么?

  孩子的记忆总是出奇的好。

  更何况,软软对晋帝的印象也是不一般的深刻。

  在她的意识中,晋帝便是让自己不得不和娘亲分开的罪魁祸首。

  如今这罪魁祸首又高高在上的坐在那里,软软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又想要做什么?

  软软澄澈的眸底掠过一丝不安,不由自主朝豆蔻靠近,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陛下!陛下!”

  就在御书房一团乱时,一內侍却跌跌撞撞的从门外冲了进来。

  “陛下!前线战报!”

  御书房内的哀嚎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转过头,视线通通聚在了那冲进来的內侍身上。

  “陛下……北燕,北燕又攻下我大晋五座城池!”

  “什么?!”

  晋帝猛地站起身,几步从书案后绕了出来,一脚踹开跪在那里的內侍,冷声道,“还不滚开?!”

  此话一出,那跪了一屋的奴才都忙不迭的退到了两侧,给晋帝腾出了一条路。

  软软和豆蔻也跟着他们躲到了一边。

  尽管晋帝平日里对政务军事不太上心,但被北燕连下五城却是件大事。

  因此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惩治奴才了,只铁青着脸朝御书房外走,从豆蔻和软软面前走过时顿了顿,“来人!将她们先关押起来!”

  “是!”

  = = =

  正往宫中赶的颜绾和棠观也同样没有那么顺利。

  不过刚走了一半,马车便被人拦了下来。

  颜绾心里一咯噔。

  最近意外出得太过频繁,她这心里实在是不安宁,就连眼皮都跳了个没停。

  果不其然,下一刻,顾平便掀开了车帘,面色不大好看,“殿下,质子府出事了……”

  棠观蹙眉,“何事?”

  顾平下意识的往颜绾那里看了一眼,迟疑着开口,“据说……陵修公子的母妃病重,如今在北燕宫中命悬一线。这消息不知怎么传进了质子府……”

  陵修的母妃病重?

  这消息为何会如此凑巧的传进质子府?

  棠观和颜绾皆是一怔,然而同一句话里,两人关注的重点却是截然不同。

  “然后呢?”

  颜绾追问。

  “今日,容妤郡主又潜进了质子府,准备,准备和陵修公子……”

  说到这,顾平突然顿了顿,被棠观的一个眼神示意后才为难的将后续一口气说完了,“准备和陵修公子……私奔!结果还未出府便被世子爷拦了下来,世子爷的脾气……”

  棠观面色一沉。

  棠清平的脾气他十分了解,虽然平日里看着十分亲和,但若是有人对清欢动了什么坏心思,他是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们几人一起长大,棠清平或许也是忌惮着陵修的质子身份,所以从小就不愿看见清欢与陵修多亲近。

  而如今他亲眼瞧见陵修想要带走清欢,那定然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棠观眸色深了深,眉宇间浮起一丝犹疑,视线转而落在了身边的颜绾面上。

  最重要的是,清欢胡闹,陵修为何没有阻止?

  没有阻止,便是另一种方式的接纳。

  可陵修心中的人,分明就是……

  棠观的目光在颜绾微蹙的眉宇间凝滞,最终还是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

  与棠观所差无几,颜绾心中也起了疑。

  和拓跋陵修认识了这几年,她也不是没听他提起过棠清欢。

  她一直清楚,拓跋陵修陵修对棠清欢,从来都是兄妹之情。况且他自己也分得十分清楚,那么又为何在这个紧要关头,突然改变心意接纳了她?

  颜绾心头隐隐有一个答案。

  但那答案却是她想也不愿去想的……

  “殿下,质子府那里……”

  顾平试探着开口道。

  此刻软软的事迫在眉睫,而陵修公子那里也不太好耽搁,皇宫与质子府……

  他们该去哪儿?

  棠观紧抿着唇,唇角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还未等他出声,颜绾却是突然开口了。

  “……质子府那里,我去吧。”

  “……”

  “只是软软那里,就要看殿下的了。”

  如果真如她猜测的那样,对软软这件事,北齐必然有后着,更何况危楼也有不少人在宫中盯着,软软暂时绝对是安全的。

  棠观眼神微动。

  他缓慢的抬起眼,深深的望进颜绾眸子里,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拒绝,只沉默看着她,像是想要将她整个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不过片刻,他收回视线。

  “替我转告陵修,”顿了顿,他启唇,神色复杂而郑重,“我会尽快想办法送他离京。”

  = = =

  质子府。

  “小小”的风波过后,棠清欢已经被棠清平派人押回了安王府。

  最初的时候,她还挣扎了几下。然而被棠清平从未有过的眼神盯了片刻后,她竟是突然害怕了,整个人都有种不寒而栗的微妙感觉。

  不敢再叫嚣什么,但却也没有死心,还是一遍遍的看向拓跋陵修,眼神中的笃定似乎是在向他许诺,一定会带着他离开大晋。

  目睹一切的棠清平面色更加难看,眉眼间的戾气若隐若现,终于在棠清欢被安王府府兵带走的那一刻,尽数爆发。

  “砰——”

  就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素来性子温和的棠清平已经猛地冲上了前,一拳砸向了拓跋陵修的侧脸,狠狠地,干净利落,不带丝毫游移。

  往日的世子风度全部烟消云散,眼中仿佛只剩下怒火,将理智燃烧殆尽。

  拓跋陵修站在那里,神色淡淡,完全没有被软禁的狼狈,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却没了光彩,漠然中又带着些别的什么情绪,让人看不透猜不着。

  当棠清平那一拳落下时,他没有惊讶,甚至没有躲闪。

  颊上重重的挨了一拳,拓跋陵修向一旁踉跄了几步,唇角很快便溢出了殷红的血迹。

  他勾了勾唇角,转了个身背靠在檐柱边,颓然的坐下,笑容苦涩,“抱歉。”

  “抱歉?!”

  棠清平死死攥紧了手,才堪堪忍下继续动手的冲动,“拓跋陵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拓跋陵修闭了闭眼,比常人更加深邃的五官此刻遍布阴影,有两缕发丝从额间的绛色织带中散落。

  “抱歉。”

  依旧是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棠清平却再次被激怒,扬起拳头便要上前,“既然知道抱歉,你还敢……”

  “世子爷。”

  一清冽婉转的女声自他们二人身后传来,虽轻柔,但却莫名带着安定人心的威势。

  质子府内的看守一见来人,几乎是热泪盈眶。

  要知道,他们已经没能拦住安王世子强闯质子府了。

  要是再让世子当着他们的面胖揍质子一顿,这事绝对就闹得更大了。

  传到晋帝耳朵里,他们看护不利的罪责定然又要翻个几倍。

  然而现在,终于有人能来拦住这位突然发怒的世子爷了啊qaq一听见那并不陌生的唤声,棠清平刚扬起的拳头蓦地顿住了。

  拓跋陵修也下意识的睁开眼,但神色只是恍惚了一瞬,便又恢复了最初的怅然,目光幽幽的落在某一处,压根没有朝门口看过一眼。

  “参见肃王妃。”

  颜绾朝守卫质子府的统领点了点头,视线便转向了棠清平,“我与肃王殿下恰好路过此处,听说这里出了些意外状况,殿下让我来瞧瞧。”

  那统领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有些为难的说道,“世子爷突然闯了进来……属下知道世子爷和郡主深受皇上宠爱,但这事要是闹大了,属下……怕是也很难向皇上复命……”

  颜绾抿唇,见棠清平因为自己的到来已经收住了手,便侧头看正在说话的统领,笑道,“还要劳烦大人将世子爷送回王府,我想和陵修公子单独说上几句,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统领想了想,觉得目前这个局面他也很难处理,倒不如交给这位肃王妃。

  想必就算看在与肃王的交情,世子爷也不会不给王妃面子。只是单独与质子说话……

  “属下只能给王妃一炷香的时间,还望王妃见谅……”

  一炷香的时间……

  也够了。

  颜绾缓步走上前,轻声道,“世子爷若是信我,此刻便回府吧。”

  棠清平的视线依旧锁在拓跋陵修面上,但眉眼间的阴霾已经收敛了不少。

  沉默了半晌,他缓缓起身,冷声开口,“拓跋陵修,我曾经把你当成好兄弟。但你不该这么对清欢……”

  顿了顿,他还是没将后半句说出口,只是转身大步走出了院落。

  棠清平一离开,那统领终于松了口气,也挥了挥手,将院子里的护卫都带了出去,只留下了颜绾和无暇。

  

  第一一八章暴露

  

  无暇没再跟上前,而是和两人保持了一些距离,眼神淡淡的从房檐院角扫过,这才收回视线。

  “你母妃病重的消息,绝对是有人刻意送进质子府。”

  沉吟片刻,颜绾启唇。

  然而,方才在棠清平面前还一言不发的拓跋陵修,此刻却是突然笑出了声,笑声中带着一丝尖锐。

  “纵然是刻意而为,母妃病重也是事实,难道要我置若罔闻?”

  颜绾垂眼,看向背靠着廊柱而坐的拓跋陵修,也开口重复道,“你不该利用清欢。”

  与棠清平的话如出一辙。

  他依旧没有抬起头,还是自顾自的笑着,喃喃道,“利用?”

  这样的笑容……

  颜绾蹙眉。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拓跋陵修。

  “难道不是么?”颜绾的声音也失了温度,“你担心棠观会因燕晋战事而弃你于不顾,所以才不得不选择从清欢身上下手。”

  “……”

  “棠清欢对你是什么心思,你不会不知道。你也很清楚,但凡你有一丝回应,她就会毫不犹豫的为你赴汤蹈火。你视而不见了这么多年,却偏偏在这种时候给了她希望。你以为棠清欢会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

  “在你身后追了这么多年,她比任何人都懂你的心思。明明知道是利用,她还是执意要救你出去……拓跋陵修,你不过是仗着她喜欢你罢了。”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比起棠清欢的偏执,更让她心寒,让她失望的,是拓跋陵修对这一切的洞若观火,也正是因为对棠清欢的情谊了然于心,才有底气做出这样的选择。

  “如此践踏一个女孩的真心,是不是太过……”顿了顿,颜绾还是咬牙将那两个字说出了口,“卑鄙。”

  要知道,拓跋陵修此举不单单是将赌注压在了棠清欢一人身上,其实更重要的还是在逼迫她背后的棠清平和棠观。因为倘若棠清欢真的下定决心要将拓跋陵修带出大晋,哪怕是为了保棠清欢无虞,棠清平也不得不出手,那么棠观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其实,如果做出这般算计的人不是拓跋陵修,如果被算计的人不是棠观,或许颜绾还会感慨一句,这招数和她惯常的手段真像。

  毕竟,以拓跋陵修的处境来看,燕晋交战,他的身份危险尴尬。而棠观如今深陷夺嫡风云,只要做错一步,便会被棠珩抓住把柄,更何况是放走异国质子这种大过。

  从棠清欢那里下手,是他最万无一失达到目的的途径。

  但是……

  颜绾移开视线摇了摇头,眉眼间掠过一丝惋惜,“……棠观让我转告你,他会尽快送你离京。”

  这是棠观让她转告的话,然而,她却还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自从你被软禁那日起,他就一直在筹划送你离开。如今这质子府中,已被他安进了大半的人手。”

  他的不信任辜负了棠观。

  她之所以主动要求来质子府,也是不想让棠观亲眼目睹这一幕。

  亲眼目睹自己的赤子之心,却只换来猜疑和胁迫……

  拓跋陵修唇畔的笑意荡然无存。

  颜绾的话终于戳中他的痛点,撕裂了他竭力维持的表象,瞬间引爆了那股自我厌弃甚至自卑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缠裹得他几欲窒息。

  的确,他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对棠清欢说出那样的话。

  如果说之前他还能用棠观和棠清平不义在先,自己无可奈何作为借口,那么现在,他无疑是被狠狠的从自我慰藉中扇醒。

  更何况扇醒他的人又是颜绾,而那话里又隐隐带着“他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如棠观”的意味。

  原本就如鲠在喉的拓跋陵修更是脸色煞白,阴寒中泛着青色。

  如今在所有人眼中,他怕是都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了吧?

  曾经的旧友还高高在云端,而他却是一夜之间跌落泥潭,只能卑微面对他们施舍的慈悲。

  拓跋陵修攥紧的手骨节处已是青白一片。

  面上残存的懊悔中还闪过一丝愤懑。

  他不甘。

  他不甘心……

  低垂的视线在某一处顿了顿,他眸光骤然闪了闪,像是终于忍无可忍,突然猝不及防的站起身朝一边的颜绾逼近。

  朗月般的俊容渐渐泛起戾气,盯着她的那双淡金色眸子,瞳色愈发幽邃深浓,嗓音冷的仿佛掺了碎冰渣,“我自然不能与他们相比,我和你,才是同一类人,不是么?”

  他向来随意平和,如此口吻便已是盛怒了。

  所有人都可以指责他,唯有她不可以!

  她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又有什么资格用那种怜悯而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明明他们,才是同类人。

  被拓跋陵修突如其来的靠近惊了惊,颜绾皱着眉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身后已是廊壁,退无可退。

  “你这是什么意思?”

  拓跋陵修冷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我便只有棠观和棠清欢两个选择,信不得棠观便不得不对棠清欢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他面上的嘲意毫无遮掩,让颜绾心中不由一咯噔。

  “你可知道,我还有第三个选择。”

  拓跋陵修顿住,眼神中竟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讽刺,但却也掺了些让颜绾看不懂的炽热。

  “你会帮我离开,”他的神情忽然温柔,手一抬便抚上了颜绾的脸,“对不对?”

  无暇神色一凛,却又因没有得到颜绾的指令,依旧站在原处。

  许是拓跋陵修的语气和动作太过诡异,颜绾愣神间竟是忘记了躲开,直到脸上一凉,才下意识的朝旁边避了避,“棠观已经答应……”

  “我说的是你。”

  被打断。

  “……”

  不解的抬眼,对上拓跋陵修的视线时,她却是心中一惊,隐约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你会助我离开的,陆楼主。”

  最后三字被他拖得很长,很清晰。

  陆——楼——主——

  颜绾那双好看的桃花眸里霎时卷起惊涛骇浪,乱了风云。

  将她的惊骇尽收眼底,拓跋陵修却没得到预想中报复的快感,反倒是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那天晚上听到的果然都是真的……

  她当真是陆无悠,当真是从前与他们针锋相对的危楼楼主,棠观最厌恶的陆无悠。

  还未等身后的无暇出手,拓跋陵修便垂眼,放下了手,缓缓后退了几步,再次靠着廊柱坐了下去。

  俊朗的面容已经敛去了多余的表情,再无半分咄咄逼人的威压。

  “你的身份,想必是要对棠观保密的。我以此要挟,陆楼主哪怕不愿,想必也不得不出手相助,可对?”

  颜绾定下神后才收了眸中的惊愕,沉默了半晌,“……是。”

  对于危楼之外知道她是陆无悠这个秘密的人,从前她做了两个打算。

  一个是永绝后患,一个便是交易。

  拓跋陵修要是真以此要挟,她只能想办法以危楼之名助他离开,尽力撇清棠观的嫌疑。

  拓跋陵修的眉眼再次覆上阴影,“你走吧。”

  “……”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颜绾此刻完全哑然,竟是不知自己还应说些什么,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她僵硬的走出了回廊,甚至忘了警告又或是威胁拓跋陵修守口如瓶。

  拓跋陵修转眼,目送着颜绾的背影,又忍不住苦笑起来。

  棠观,棠清欢,陆无悠……

  这三人中,他恰恰伤害了最不应该伤害的两个人,却放过了那条最容易走的捷径。

  果真是,鬼迷了心窍。

  “言姑娘。”

  颜绾蓦地顿住步子,背影一僵。

  很多画面就被这么一声“言姑娘”从封存的记忆中,夹杂着尘灰汹涌而出。

  再不会把酒言欢谈笑风生,再不会从江南侃到漠北,再不会毫无芥蒂的一夜宿醉。

  不过一年的光景……

  物是人非。

  “棠观曾说,他掌权之日,便是危楼大厦倾颓之时。”

  “……”

  “他不会放过陆无悠,你好自为之。”

  拓跋陵修清了清微哑的嗓音,这才说出了后半句,“我曾许诺会带你去看漠北风沙,有朝一日若是无路可走……便来北燕吧。”

  颜绾背影微微颤了颤。

  “……多谢。”

  = = =

  从质子府出来后,颜绾的心还在扑通扑通直跳,竟是莫名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拓跋陵修一语道出她的身份,这突如其来的暴露让她再次开始忐忑不安了。

  “小姐……”

  见颜绾的脸色微微泛白,无暇不由担忧的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颜绾回过神,攥着的手心已经微微沁出了些汗,“没事。”

  拓跋陵修究竟是如何发现她的身份……

  “那,现在回府?”

  “……先回一趟风烟醉。”

  她暂时还需要缓缓。

  风烟醉已经恢复了营业,颜绾和无暇从后门上了二楼。

  莫云祁也没料到颜绾这时会过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简报将她们迎了进去。

  “楼主,属下刚要给王府递消息……”

  被这一天折腾的有些乏困了,颜绾一进屋便在软塌上躺下了,“宫中如何?”

  “皇帝赐了毒酒、白绫和匕首,都被咱们的人拦下了。刚刚宫中传进消息,北燕连下大晋五城,皇帝此刻也顾不得软软了,只吩咐人将她和豆蔻关押起来。”

  莫云祁也是才得到的消息。

  听闻软软没有什么大碍,颜绾紧蹙的眉心微微松了松,“吩咐宫中的人再盯紧些,绝不能让软软出事。还有软软的身份,既然还是探查不出便罢了,想必再过不久,答案也要揭晓了。”

  “是。”

  莫云祁一一应下。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直起身多问了一句,“对了……我记得,从前为棠珩提拔的人,你那里有一份名单?”

  棠珩?渊王?

  莫云祁愣了愣,“是,属下还留着一份。只是一年前,危楼就与那些人断了个干净,所有人手都已经撤出来了……”

  “恩……”颜绾点了点头,“你誊写一份交给无暇收着。”

  “好,那……”

  莫云祁看了一眼无暇。

  “你们先下去……我想一个人静静,半个时辰后记得叫我回府。”

  颜绾闭上眼挥了挥手。

  北燕战情紧急,棠观一时肯定回不了府,她在这里多睡半个时辰,应当没什么大事。

  两人应了一声便退下去,将门掩上了。

  颜绾闭着眼,耳畔又回响起拓跋陵修的声音。

  ——棠观曾说,他掌权之日,便是危楼大厦倾颓之时。

  ——他不会放过陆无悠,你好自为之。

  若是真到了那一天,她可以全身而退吗?若是可以,她又能眼睁睁看着危楼毁于一旦么?

  意识逐渐模糊,鼻端萦绕着她最喜欢的熏香,让她终于放松了下来……

  在风烟醉里休息了半个时辰,颜绾的心情稍稍平复,又嘱咐了莫云祁几句,便回肃王府了。

  入冬后,天色暗得早。

  颜绾回王府时,已是日薄西山,天边的光亮越来越微弱。

  王府外的灯笼还未点亮,被一片巨大的阴影覆盖着,让她竟是突然有些戚戚。

  “回来了?”

  刚一走进王府,不远处的廊桥上便响起一熟悉却辨不清情绪的低沉嗓音。

  颜绾心里一咯噔,抬眼就见那玄色蟒袍的衣摆从廊桥下的阴影中一点点露了出来。

  棠观竟然已经回来了?

  

  第一一九章跟踪

  

  颜绾深吸了一口气。

  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做贼切忌心虚。她不过是晚了半个时辰回来,没什么好怕的。

  如此想着,她终于挪动了步子,朝那透着一丝寒意的廊桥上走去。

  视野里的人影渐渐清晰,棠观负手立在廊桥中央,身姿颀长。暗沉的月色扑撒在那俊朗的面容之上,依旧没能柔软分明的轮廓。

  或许是眉目太过磊落的缘故,没了丝毫温润,倒是含着些威势,令人无端畏惧。

  “你……在等我?”

  颜绾试探的问了一句,但却不敢直接问棠观,就悄悄瞥了一眼棠观身后的顾平。

  顾平脸都冻绿了,欲哭无泪。

  王妃啊,你要是再不回来,殿下都要成望妻石了qaq

  还是一块随时会原地爆炸的石头。

  还没等顾平挤眉弄眼完,棠观便冷冷开口了,“你们先下去。”

  顾平神色一凛,作弄了一半的表情也僵住,随即仿佛死里逃生般,撒着欢退了下去。

  棠观依旧沉着脸,视线移向颜绾身后无动于衷的无暇,一字一句强调,“还有你。”

  颜绾和无暇皆是一愣。

  后者则是朝自家楼主抛了一个询问的眼神,但脚下却始终没有动作。

  见状,棠观危险地眯了眯眼,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眸底的寒意更甚,竟像是与无暇对峙一般。

  面前杵着一个人形冰柜,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冷气,颜绾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也还是勉强偏头向无暇小声吩咐了一句,“下去吧。”

  说罢,抿唇撇了撇嘴。

  想来,堂堂肃王……应当也没沦落到要“家暴”的地步吧?

  得了颜绾的吩咐,无暇这才退了下去。

  “宫中的状况如何?软软现在在哪儿?”

  尽管已经从莫云祁那里打探到了消息,颜绾还是多问了一句。

  “她暂时没事。”

  简短无比,似乎不想再多说一个字,却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等什么?

  难道是在等她解释吗?

  颜绾醒悟了过来,低头认真的措了一会儿辞,才小声开口,“话我已经带给陵修……”

  “陵修?”

  “陵……陵修公子了。”顿了顿,她补充道,“质子府内的侍卫只给了我一炷香的时间,所以我也没能再多说什么……”

  说到一炷香时,颜绾敏锐的察觉到那源源不断靠近的冷气渐渐散了,于是心中越发确信,棠观定是已经得知了拓跋陵修和她曾经的瓜葛。

  “一炷香的时间?”棠观几不可闻的重复了一句,眉目深沉,“就只转告了……我的话?”

  的确不止转告了他的话,然而剩下的话她怎么敢说……

  一想到拓跋陵修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颜绾本已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打鼓了,只胡乱的垂眼点头,“是。”

  在棠观面前,她本已点满的撒谎技能基本上没有任何用处。

  ……可能撒了个假谎。

  抬眼,正对上棠观全神贯注的凝视,幽暗中隐隐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你去风烟醉了?”

  风烟醉……

  风烟醉?!

  颜绾浑身一震,随即便是难以置信的瞪大眼。

  桃花眸中迅速掠过一丝惊骇,声音都微微颤了起来,“殿下……派人跟踪我?”

  进风烟醉之前,无暇的确有和她提了一句,说是有人在暗中跟了她们一路。

  她不以为然,只想着或许是棠珩的人,便按照往常一样进了风烟醉。毕竟只要一进风烟醉,便是再厉害的暗卫,也打探不到她的行踪。

  她从未想过,那些尾巴竟是棠观派来的……

  “并非跟踪……”

  质子府有他的人手,见颜绾与拓跋陵修谈完后神色有些异样,便自发的跟了上去。

  原意是要暗中护她回府,却不料在风烟醉外将人跟丢了,这才上报到了他跟前。

  风烟醉很可能是危楼的地盘……

  棠观不由想起了那神棍说的话。

  ——毕竟她这个人,秘密还是挺多的。

  她究竟还有什么秘密。

  出自魔教的侍女,闯荡江湖的好友,念念不忘的陵修,还有一个与危楼有牵扯的风烟醉……

  想着想着,他的眉心不自觉蹙起,再一抬眼,却是蓦地撞进了一双泛红的桃花眸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

  面前的女子眼眶泛红,下唇被死死咬着失了血色,细微之处,甚至能看见她瘦弱的双肩在小幅度的颤抖。

  然而下一刻,她便倔强的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脆弱,脚下一动,错开棠观便要疾步离开。

  从未见过颜绾如此的表情,棠观的心口仿佛受到了重重一击,纵使方才还有那么多的质疑和懊恼,此刻都在那双泛红的桃花眸里化为乌有。

  就连五官的轮廓也褪去了最初的冷硬,眸底的幽暗散去,反倒浮起些失措。

  “阿绾……”

  甚至还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肃王殿下忙不迭的转身,一把将想要离开的颜绾拥入怀中,俯头向她的鬓发凑近,低沉的声音没了冷意,更没了方才逼人的威势,“你听我解释……”

  颜绾依旧在轻微的颤抖,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声音也失了真,“松手。”

  棠观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将人圈得更紧了些,“阿绾,那些人……”

  “无暇。”

  颜绾突然启唇,冷冷的吐出了两个字。

  正在树上蹲着的无暇一愣。

  但只是愣了一瞬,便立刻反应过来,脚下轻轻一点,身影咻的闪过,悄无声息的落在棠观身边。

  “小姐……”

  见无暇如鬼魅般出现在眼前,棠观脸色登时黑了,正要呵斥让她退下,手腕却是蓦地被人拉起,然后狠狠的咬了一口。

  腕上一痛,棠观手下的力道不由松了少许。

  而就是这一松,怀里便是一下空了……

  棠观眸色骤冷,提步便追了上去。

  无暇的轻功无人可比,颜绾只感到耳边“刷刷”几阵风声,再落地时,就已经是在自己的屋中了。

  “拦住他。”

  轻声吩咐了一句,颜绾手撑在桌边,缓缓坐了下来。

  “是。”

  无暇会意,闪身出了屋,顺手关上了房门。

  有无暇在外守着,想必棠观一时半会儿是进不来了。

  颜绾紧扣着桌角的手突然一松,面上的戚戚之色荡然无存,就连眸中晕开的湿意也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沉默着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角,眼里却满是冷静。

  她自然相信,棠观不会刻意派人跟踪她。

  多半是质子府里的暗卫,见她只带着无暇又神色有异,所以才跟了出来,多此一举想要护送她回府,却不料……

  但,若不像刚刚那般演一场,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该如何应对那个咄咄逼人的棠观。

  应接不暇,必然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她记得,拓跋陵修曾说过,风烟醉很可能是危楼的势力。既然他知道,那么棠观不可能不知道。

  棠观发现她进了风烟醉……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毕竟在一般人眼里,风烟醉也不过是个消遣的清雅之地。

  然而今日,软软被带进了宫,拓跋陵修又险些带着棠清欢私奔,有不少事迫在眉睫、亟待解决,她却还在“百忙之中”去了一趟风烟醉。

  的确不正常……

  不过如此一折腾,她便已是先发制人,率先给棠观扣了一个不信任自己的帽子。他急着想要摆脱这个嫌疑,自然会将心中的疑惑暂且放在一边,留给她一丝喘息的时间思考如何应对。

  如此想着,颜绾揉着眼角的动作滞了滞,面上闪过一丝难掩的落寞。

  她还是对棠观……用了心计……

  今日的种种冲击让她逐渐意识到了一点,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一次,她利用眼泪蒙蔽了棠观。

  下一次呢,她又该用什么……

  “殿下,小姐睡下了。”

  门外传来无暇硬邦邦的声音,口吻毫无转圜的余地。

  颜绾抿唇,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打开门之前特意垂头酝酿了一下方才的情绪。

  这个时候,要真让无暇将人拦在外面,指不定要给无暇招多少恨……

  无暇正冷着脸准备迎接肃王殿下的怒火,猝不及防,身后的房门竟是被打开了。

  有些诧异的朝身后看了一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被拦着的男人却是大步跨了进去,随手将门合上,将她关在了门外。

  “砰——”

  “……”

  无暇嘴角抽了抽。

  所以说,夫妻两个人吵架她为什么要掺和进去???

  平白无故招了一个大仇人。

  肃王看她的眼神都快成刀子了……

  她不管了。

  一道黑影自院中闪过,廊下再没了无暇,只剩下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第一二0章民怨

  

  “你听我解释……”

  终于挤进屋子里的肃王殿下拉过颜绾,让她面对着自己。

  颜绾叹了口气,低着头不肯看他,“有什么好解释的……”

  棠观皱眉,俯身靠近,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扶在她的后颈,微微用力,使她迫不得已扬起了脸。温热的鼻息交缠在一起,声音沉沉,“阿绾,我绝没有派人跟踪你。那些人……原本是想护你周全,你或许不知,风烟醉那个地方……”

  “风烟醉……和危楼有关联?”还没等棠观说完,颜绾便垂着眼开口接过了话。

  “……”

  棠观一愣,望向颜绾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但却又因方才那一出不敢再轻易问出口。

  “我之前曾听说,风烟醉或许和那神秘的危楼有些关系,所以今日才想去看一看。”

  颜绾将她方才想好的措辞说了出来。

  正是因为知道危楼与风烟醉有关,所以才前往?

  棠观没料到竟会是这么一个缘由,扶着颜绾的手蓦地收紧,“为何?!我已经和你说过,不要低估危楼,不要小看陆无悠……”

  颜绾别开头,尽量保持着声音的平稳,“我想利用危楼。”

  棠观眸色凝滞,像是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扶在她后颈的手缓缓公开,人也终于向后撤开了一些距离,“你说什么?”

  颜绾没有转回头,一双微红的桃花眸略带了些说不出的勾人风情,但口吻却十分郑重,“我想利用危楼,利用棠珩,放走拓跋陵修。”

  = = =

  翌日。

  北燕连下大晋五城的战报无法完全瞒住,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对于本就因为灾星一说惴惴不安的百姓来说,这一消息无异于又是一颗重磅炸弹,让酝酿了好几日的民怨再一次沸腾起来。

  几乎所有人,都将怒火和不安的发泄口对准了肃王府,对准了流言中所谓的异瞳灾星。

  仿佛只要下一刻,肃王走了,那灾星永远离开了,他们就能回到从前那般盛世无争的安逸生活。

  不知是何时开始,肃王府门前聚了几个闹事的百姓,扬言要肃王交出那个据说是收养的异瞳孩子。

  顾平焦头烂额的吓唬走一拨,却不料,另一拨却是已经到了。

  如此前赴后继,后浪推前浪,顾平因为受棠观的叮嘱,不得伤害无辜百姓。因此行为也没有太大的威慑力。

  不过一上午的时间,肃王府门外的老百姓越聚越多,竟是渐渐从门前的长街排了出去,乍一看上去,竟和游行有异曲同工之妙。

  别院四周被围的水泄不通,颜绾也出不了府,光是待在主院里,还能听见王府外百姓的高呼声。

  呼声无非分为两个内容,求棠观交出异瞳灾星,and渴望和平。

  颜绾听得心烦意乱,硬生生撕坏了手中的好几本书册。

  民怨沸腾至此,想必宫中必定已经得知消息了。

  得知消息后的晋帝会怎么做?

  立刻当着百姓的面处死软软么?

  若是他真下了令,还在宫中的棠观会不会抗旨不遵,甚至宁愿冒个忤逆的罪名,也要保软软无恙?

  颜绾突然焦灼起来。

  她很贪心,她不希望软软有事,但同时,却也不希望棠观因此受到众人的诘责,毁了仁义的名声。

  ……所以北齐究竟是在打什么算盘?

  如果与她料想的无差,此刻应当到了北齐要出手的关头了……

  颜绾再次捏皱了手中的书册。

  “小姐。”

  就在最后一本书册即将遭到毒手之时,无暇手中攥着一张字条急匆匆走进院中。

  颜绾猛地从石桌边弹起身,“如何?”

  “北齐答应了大晋的求和,使臣今日便要入京了。”

  

  第一二一章皇女

  

  北齐使臣再次入京了。

  来的人不是别人,依旧是贺归最信任的兄弟,贺玄。

  此次入京与上次不同。

  上次晋帝寿辰,贺玄入京表面上是祝寿,自然是恭恭敬敬。

  而这一次,大晋在北燕北齐夹击的情势下,选择向北齐求和,恭敬的就变成了大晋朝臣。

  北齐北燕是同源,曾经同为大周,在晋人眼中都是蛮夷之地。

  但在对方强大的战斗力面前,向来眼高于顶的大晋朝臣也不得不收敛起自负,恨不得还要讨好巴结一番贺玄,只盼着北齐能尽快收兵。

  其实,大晋的原意也并非是要向北齐求和,相反,所有人都更偏向于北燕。

  尽管拓跋陵岐的死让燕晋决裂,但说到底燕晋毕竟联盟了多年,更何况北齐一直虎视眈眈,就等着燕晋联盟破裂的那一天,在这个关键时刻,北齐答应求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谁都没想到,北燕这一次竟像是下定了决心,不仅对大晋的求和置之不理,甚至还加猛了攻势,连下五城。

  大晋迫不得已才将求和的对象转向了北齐,不料竟是迎来了转机。

  可,这世上当真会有如此便宜的交易么?

  “慢着。”

  朝堂之上,两国正要交换国书时,北齐使臣贺玄突然站了出来,不卑不亢的躬身,“出使大晋之前,吾皇有两个心愿,吩咐我务必传达,希望陛下能应允。”

  两个心愿?

  棠观蹙眉。

  晋帝也是面色一变。

  还未等他开口,棠珩却是观察入微,率先站了出来,“我大晋已将唐州、邓州以及秦州的大半礼让给了北齐,除此之外还有白银五十万两,绢五十万匹。这些已是我大晋最大的诚意,你们竟得寸进尺,还有两个要求?!”

  贺玄面不改色,视线转向棠珩,笑道,“吾皇所牵挂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和金银财宝无关,和城池更是无关。只是,若吾皇不能如愿以偿,怕是这国书没有交换的必要了。”

  “你……”

  “既然如此,”晋帝沉下脸打断了棠珩,“不妨将那两个心愿说来听听,朕也需斟酌。”

  “是。”

  贺玄满意的勾了勾唇,直起身,“吾皇的第一个心愿……”

  朝堂上一片寂寂,氛围渐渐凝固。

  似乎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生怕贺玄又提出什么刁难人的要求,彻底黄了两国和约,致使交战。

  “吾皇的第一个心愿,”贺玄顿了顿,“是想向陛下讨要一个人。”

  晋帝微微眯眼,“哦,何人?”

  “奚家军的少将军,奚息。”

  方才还沉寂的朝堂更加安静了下来,仿佛就连针尖掉落在地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就连晋帝也沉默了。

  见众人一言不发,贺玄轻笑了一声,解释道,“其实也不是讨要,只是借奚将军一用罢了。至于有何用,此事只能和陛下单独商议。不过我能保证,事成之后定会将奚将军毫发无损的还回来,如何?”

  北齐会将奚息毫发无损的送回来,但大晋还会毫无芥蒂的迎回奚息吗?

  棠观面色沉得几乎能滴水。

  如果他没有猜错,北齐借奚息,名义上是看中了他的将才,或许是想要借助奚家军之力对战北燕。

  但实际上,很可能又是一个离间计。

  离间的结果,无论是奚息投奔了北齐与否,他都很难再为大晋所用。

  猜忌会让大晋就这样失去一个将才。

  然而当前的状况,北齐居大,一个奚息换大晋几年的韬光养晦……

  “可。”

  尽管为难,但权衡再三,晋帝还是应允了下来。

  棠珩低着头,唇角翘起的弧度带着丝冷意。

  只要奚息去了北齐,自己就定然不会让他有回来的机会。

  棠观的助力,如此便除去一个了……

  见晋帝已经应下,贺玄转而便提出了第二个要求,“吾皇的第二个心愿……是想找回流落在大晋的皇女。”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皇女?北齐的公主?!

  朝臣们都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

  北齐的公主……竟流落在大晋?!

  晋帝也愣了愣,“皇女?”

  贺玄向棠观的方向瞥了一眼,倒是没有直说,反而卖了个关子,“我们北齐的十五公主,六年前因意外流落在外,吾皇近日才得知她的下落,正是在大晋。我此次来大晋,不仅是来与大晋议和,更是要迎公主回京。这个要求,应当不过分吧?”

  棠观敏锐的察觉到了贺玄的视线,眉宇微沉,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晋帝沉吟片刻,颔首道,“自然不过分。只是不知十五公主如今在何处?”

  这一次,贺玄直接转向了棠观,意味深长的开口,“十五公主有些特殊,瞳色相异,手臂上还有一朵莲花胎记。”

  棠观眸光骤缩,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吾皇特意让我向肃王殿下致谢,多谢殿下对公主的收养之恩。”

  贺玄躬身行礼道。

  ===

  肃王府。

  颜绾披着一件白色狐裘坐在榻边,长发四散未绾未束,手里松松的握着一精致镂空的手炉,盯着膝上的褥子出神。

  “小姐……”

  无暇低声唤了一句。

  颜绾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还难得和上早朝的棠观一同起来,坐在榻上一坐便是一上午,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无暇不善表达,但也将这些看在眼里,因此担忧的唤了一声。

  “……你回来了?”颜绾怔着的神色一晃,扬手拢了拢肩上快要滑落的白裘,深吸了一口气,“如何?”

  “莫云祁已经照着小姐您的吩咐,准备尽快和渊王那边搭线了。”

  “恩。”

  颜绾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对了,北燕那里有消息了么?”

  “拓跋陵修的母妃的确病重。”

  “病情当真刻不容缓?”

  “当真。”

  “……那就更要抓紧时间了。”颜绾握着手炉的手紧了紧。

  屋外飘着雪,在横斜的枯枝上积压了一层又一层。

  渐渐不堪重负的枝桠被积雪压得发出“咔嚓”一声响……

  这动静微不可察,但却是清晰无比的落进颜绾耳里。

  她面色一白,突然抬起眼,面上掠过一丝惊惶,不自觉压低声音,求助的望向无暇,“可是有什么人在门外?”

  她现在已经有些杯弓蛇影,如履薄冰了。生怕什么时候就露出了马脚,被棠观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无暇愣了愣。

  她的耳力不差,自然知道屋外发生了什么。但见颜绾如此不安,还是打开房门朝屋外粗略的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身回来。

  “小姐,刚刚什么都没有。”

  颜绾将信将疑的松了一口气。

  然而,一口气刚松下来,下一刻无暇却是开口提醒,“现在有了。”

  “娘亲!!娘亲!”

  院外突然传来女孩软糯却欢快异常的叫声,越来越近,径直朝屋子的方向而来。

  无暇眸色不易察觉的亮了亮,看向颜绾,“是软软。”

  颜绾已经听出了软软的声音,沉寂了一上午的表情瞬间生动了,喜出望外地从榻上坐直身,不顾从肩上滑落的白裘,捧着手炉疾步朝门口走。

  刚一走近,屋门便蓦地被从外推开了。

  粉粉嫩嫩的小团子一下冲进了她的怀里,撞得她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娘亲!”

  怀里抱着小小的一只,这感觉已是久违了。

  乍一重拥入怀,颜绾连忙蹲下神,将那小小的人抱得更紧,眼眶竟是瞬间红了,“软软……”

  “娘亲……软软好想你~”

  软软双手环在颜绾的颈后,脸颊亲昵的在她颈边蹭了蹭,开心的踮着脚想要跳起来。

  颜绾垂眼盯着那晃来晃去的双丫髻,一直空落落的心仿佛被填满了,眉宇间的愁色一扫而空。

  抱着颜绾撒了一会儿娇,软软终于松开了手,微微后退了几步,捧着颜绾的脸,一瞬不瞬的盯着她,漂亮的异瞳里满是认真,“……娘亲瘦了。”

  颜绾心尖一软,揉着她略带婴儿肥的小脸,“软软也瘦了……”

  “没有!”软软挺直了腰板,“娘亲不是和软软拉过勾吗?”

  说这话时,恰好棠观带着豆蔻从屋外走了进来。

  颜绾满眼都是身前的小人,压根没有注意走进来的棠观,而软软更是完全忽略了他们。

  “说永远不会抛下软软!所以软软昨天睡得可好,吃得可香了!”

  闻言,刚走进屋的棠观步子顿住,唇畔的笑意一僵,眸底浮起一丝晦暗。

  

  第一二二章归国

  

  被软软这么一提醒,颜绾才愣了愣,堪堪回过神。

  软软不是应该被晋帝关押在宫中么?怎么突然就被放回来了?

  这么轻易过关,莫不是……

  她后知后觉的一抬眼,便对上了棠观的视线。

  棠观的眼神有些难以琢磨,而他身后,向来大大咧咧的豆蔻竟也笑得一脸勉强,仿佛下一刻就能哭出来似的。

  颜绾刚刚才放松下的心再一次揪紧,垂头看向怀里正在打哈欠的软软,小声道,“是不是困了?先睡一会儿好不好?”

  孩子毕竟是孩子,嘴上说着睡得好、吃得香,但也都是说来安慰她的吧。

  “嗯……”

  软软揉了揉略惺忪的双眼,点了点头。

  颜绾转头看了无暇一眼。

  无暇会意,俯身将软软抱了起来。

  软软倒也懂事,见他们皆是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便乖乖趴在无暇肩头,“娘亲,你待会儿会来叫醒我吗?”

  颜绾点头,“恩。”

  得到肯定答案后的软软才终于放心了下来,由着无暇抱她离开了。

  豆蔻也转身跟了出去,屋内只剩下颜绾和棠观两人四目相对。

  “软软是北齐皇女。”

  沉默了片刻,棠观言简意赅的开口。

  北齐皇女……

  尽管已经猜到了一二,但猜想突然成了真,颜绾一时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不断重复道,“北齐皇女?贺归的亲生女儿?他们是如何确认的?”

  “瞳色相异,手臂上有一朵莲花的胎记。天底下满足这两点的孩子,想来不会再有第二个。也正是因为异瞳灾星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北齐才得知了软软的下落。”

  颜绾哑然,却仍是十分警觉,抓住棠观的衣袖逼问道,“那软软的生母是何人?当初她又是如何流落到大晋的?这么些年北齐就一直不闻不问,时至今日才突然冒出来?!他们……”

  “阿绾。”棠观打断了她,“贺玄就在前厅。”

  “……”

  闻言,颜绾愣了愣。

  ===

  前厅。

  贺玄一手执着折扇,一手端起旁边桌上新沏的茶,轻抿了一口。

  茶盏里漫起淡淡水雾,模糊了他眸底的光色,神情更让人捉摸不透起来。

  “王爷,王妃。”

  厅外传来侍女的行礼声。

  贺玄抿茶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一拂衣摆站起身,朝已经走进来的颜绾和棠观微微一笑,点头示意,“肃王殿下,肃王妃,又见面了。”

  说罢,他又走到了桌边,将那桌上放着的精致盒子轻轻打开,“这颗夜明珠是吾皇特意令我赠与肃王妃,以谢肃王妃对我们十五公主的养育之恩,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但也是吾皇的一片心意,还望肃王妃笑纳。”

  颜绾随着棠观在主位上坐下,只粗粗扫了一眼,便知那盒中的夜明珠出自东海,世间罕有且百年难遇。

  “此物贵重,贵国陛下客气了。”

  “哪里哪里,若非肃王妃,吾皇还不知何时才能寻回公主。肃王妃于我北齐有恩……”

  说这话时,贺玄的表情倒是从未有过的真诚,真诚得让颜绾不禁有些动摇,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棠观。

  棠观知道颜绾在担心什么,其实那也是他的放心不下。

  沉吟片刻,他开口问道,“朝堂之上并未来得及问更多细节,不知奕王此刻可愿解惑?”

  奕王,正是贺玄在北齐的封号。

  “自然。”

  还未等颜绾和棠观询问,贺玄便像是料定了他们的心思一般,不疾不徐的解释,“十五公主是皇后娘娘嫡出,然而一出生便因后宫动荡流落到了民间。彼时北齐政局不稳,有一伙贼人知道了公主的下落,想挟公主对皇后娘娘不利。禁军剿灭那些乱臣贼子时未能斩草除根,让余党带着公主逃走了。”

  “我一年前才遇见软软,在这之前,你们北齐就没有派人寻找,而是任由一个嫡出公主流落异国?”

  一想到最初见到软软时的情境,颜绾的口吻不由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堂堂北齐公主!若是不受宠的也就罢了,偏偏还是皇后所出的嫡公主!

  本应是被众星捧月般的存在,最后竟成了一个街头脏兮兮的乞儿?!

  北齐也不怕传出去丢了脸面!

  贺玄叹了一口气,“公主被掳走后,吾皇派禁军一路追查,结果却在悬崖边发现了公主的襁褓,又在悬崖下发现了那余党的尸体。所以吾皇一直以为公主已经……”

  颜绾咬了咬牙追问,“所以……究竟是什么后宫动荡,才会让皇后嫡出的公主流落到民间?而且就连北齐的老百姓,好像都鲜有人知晓这位十五公主的存在。若真如你所说,有贼人挟持了公主,如此大的事,怎么会在民间半点风声不透?”

  贺玄面上露出一丝为难,斟酌了一会儿才说道,“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此乃北齐皇室秘辛……的确是不能说与王妃听。至于民间为何没有传出风声……十五公主本就在乱局中出世,出世后又遭此劫难,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吾皇和皇后悲伤难抑,整个宫中都对此事讳莫如深、绝口不提,宫外更是封锁了消息,百姓自然是不知的。”

  顿了顿,贺玄再次起身朝颜绾和棠观鞠了一躬,“吾皇知晓了二位收养公主的经过。公主已经在外流落了数年,此次若非肃王和王妃出手相助,吾皇还不知何时才能与公主团聚……我也知晓肃王妃不舍公主,但公主毕竟是北齐皇室血脉,皇后娘娘才是公主的生母,骨肉分离了这么多年,皇后娘娘思女心切,还望肃王妃体察一二。”

  见那边两人的神色有所和缓,他又是话锋一转,直接指出了他们此刻的困境,“更何况……肃王殿下的处境我也听说了,一切都是因公主而起。这大晋京城中的流言纷乱至此,就算我不将公主带回去,如今的情势……你们怕是也难以护公主无恙……”

  颜绾沉默了。

  贺玄说得有理有据,尽管没有将那后宫动荡的缘由说清楚,但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却也让她无话可讲、无理可辩。

  尤其最后一句,是真正说到了点上。

  北齐散布的流言称,灾星离开之日,便是止战之时。

  如果他们不放软软离开,那就是与晋帝为敌,与百姓为敌……

  可她始终觉得,北齐这流言散布的实在蹊跷。

  即便是想要将软软带回去北齐,但一定要如此极端么?

  像是生怕她会不放软软离开,所以才逼她至此……

  棠观侧头看颜绾,冷峻的面上掠过一丝隐隐的担忧。

  他没有颜绾想得那么多,但比起软软,他如今更担心的却是她。

  软软毕竟是个孩子,回到北齐后又是嫡公主的身份,依旧会受到万千宠爱。或许没过多久,她便会忘了大晋,忘了他们。

  但颜绾……

  见棠观和颜绾都沉默了,贺玄知道,自己此次来大晋的目的已经完成了大半,攥着折扇扇柄的手不经意微微松开,手心里却是汗津津的一片,然而就在他完全舒下一口气之时,上座突然响起轻柔却郑重的女声。

  “异瞳……北齐对异瞳……就没有丝毫忌讳么?”

  颜绾蓦地抬眼,望向贺玄的目光里不自觉多了些犀利,带着审视的意味。

  罢了,这是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也是她最不安的一个问题。

  闻言,棠观一怔,转而也看向贺玄,眸光粘着探究。

  他倒是忘了这一点……

  贺玄眸光微缩,刚松开扇柄的手猛地收紧,但下一刻便又立刻回过神,借势展开折扇一晃,故作潇洒的在身前轻轻摇了摇,将方才那一瞬间的紧张巧妙的掩饰了过去。

  “异瞳在我们北齐,是福是祸,倒还说不定呢。”

  嗓音自然无比,“所谓的异瞳之灾,也不过是来骗骗你们晋人罢了。”

  ===

  只有使团交换国书后回了国,北齐才会彻底收兵。

  所以贺玄回去的日子是一刻都不能拖,但偏偏他还要带走软软。晋帝已经应允了此事,特意让棠观将软软带回王府,陪他们待最后两日。

  而软软直到现在,还对此事一无所知……

  “不知我今日能否和公主谈谈?其实,我也算是她的皇叔。”

  贺玄恳请道。

  话是对棠观说的,棠观却没有立刻应声,而是转身看向颜绾。

  见状,贺玄一愣,随即笑道,“早就听说肃王对王妃极好,如今看来,传言果真不虚。”

  颜绾如今没什么心思和贺玄插科打诨,只勉强的笑了笑,“那要请奕王在这里多等一会儿了,软软她还不知道此事,我要先……”

  贺玄点头,“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颜绾回了后院,留下棠观在前厅招待贺玄。

  贺玄坐下了身,端起手边的茶盏,舒了口气。

  他这一趟也算没辜负皇兄所托,只是……

  “肃王府的茶竟是与别处不大一样。”他又抿了一口茶。

  半晌没听到人的应答,贺玄捧着茶盏的动作一顿,眼角余光扫过主位上的棠观,却见肃王殿下正眸色深深盯着门外颜绾离开的方向,面容冷峻却掩不了那一闪而过的忧心。

  托着茶盏凑到唇边,贺玄识趣的闭上了嘴,不再出声。

  --

  “小姐……”

  守在软软屋里的豆蔻一见到颜绾,立刻迎了上来,小声道,“小姐,咱们真的要将软软送回北齐么?”

  颜绾脸色并不好看,但一眼瞧见豆蔻明晃晃的两个黑眼圈,还是轻声吩咐道,“你昨晚想必也没有合眼,现在回去睡会儿吧。”

  “小姐……”

  豆蔻还想要问些什么,一旁的无暇却是没再给她这个机会,径直提着她的衣领将人拎走了。

  颜绾抿唇,轻手轻脚的走到软软床边坐了下来,盯着软软的睡颜盯了一会儿。

  许是睡梦中察觉了她的视线,软软哼了几声,半睁开眼,瞳色澄澈干净却带着些迷蒙。

  一见床边坐着颜绾,她微微瞪大了眼,一下清醒过来,“娘亲?”

  颜绾笑了笑,“娘亲来叫醒你了,外面有个人想和你说说话。”

  软软眨了眨眼,乖巧的坐起身,“什么人啊?”

  “……软软的皇叔。”

  颜绾一边替她穿好外面的白色小袄,一边尽量自然的开口道。

  “皇叔?”

  软软不解的跳下床,仰头看颜绾,“皇叔是什么?”

  颜绾深吸了口气,缓缓蹲下身,“软软,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故事吗?软软是个很厉害的人,有很厉害的爹爹和娘亲,但是他们迫不得已才弄丢了你……”

  软软面上的神色渐渐变了,眸中隐隐闪过些异样,“记,记得。”

  “软软……那是真的。”

  颜绾艰难的出声,“现在,你的爹娘来接你回去了……”

  软软诧异的张着嘴,定定的看着颜绾,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一言不发。

  颜绾被看得心里不是个滋味,不由垂下眼,笑道,“软软的爹娘是北齐最尊贵的人,等软软回去后,他们不仅可以保护好软软,还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送到软软面前……”

  在亲生父母身边,总归是不一样的吧。

  “娘亲……”半晌,软软终于出声了,“可是我会想娘……你们的……”

  没有质问,也没有责难,甚至没有眼泪,只是略带感伤的一句“会想念”。

  颜绾唇畔的笑容一僵,连忙猛地站起身转过了头,生怕下一刻自己脸上的表情就会失控。

  软软咬了咬唇,上前一小步,轻轻拉了拉颜绾的衣角,“软软不可以……留下来吗?”

  颜绾强忍着没有回头,只是牵起了软软的手朝外走,低声道,“如果软软留下来,软软的娘亲会很难过很伤心的。毕竟,她也很爱软软……只是软软一出生就发生了不少意外,没能照顾好软软,是她身为母亲最大的遗憾。软软要不要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呢?”

  软软怔怔的跟在颜绾身边走出了院子,一路走一路认真思考着颜绾说的话,然而还有些迟疑,“那……娘亲会和你一样吗?”

  颜绾牵着她的手紧了紧,“不一样……”

  “啊?”

  “她会比我对软软更好。”

  一个真正的母亲,想必时时刻刻会把孩子放在首位吧。

  遇到危机,哪怕是拼了性命,也一定会保护自己的孩子。不会像她一样,有所迟疑,有所保留,让软软沦落到这个地步……

  “那软软……就回去吧。”软软面色稍霁,口吻都稍稍欢快了些。

  颜绾步子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软软。

  原本的愁云惨淡,伤春悲秋也随之散了,说出的话还有些酸溜溜的,“啧啧,小白眼狼。”

  软软吐了吐舌头,跳起来抱住颜绾的手臂晃了晃,“那我以后还可以回来看你们吗?”

  颜绾哼了一声,拖着个小白团子走进了前厅,“不稀罕你回来看我,小白眼狼。”

  一见颜绾带着软软走了进来,贺玄连忙站起身,想要迎上去却又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才走上前,“公主殿下……”

  方才软软回来时并未看见贺玄,此刻一见那日在集市上遇见、还被划了一刀的怪人,心下一惊,连忙抱紧了颜绾衣袖,往她身后直躲。

  颜绾瞥了一眼贺玄,“叫软软吧,你也是她皇叔,叫声软软不为过。”

  说着,又蹲下将身后的软软拉了出来,指了指贺玄,“软软,他是你亲生父亲的五弟,叫皇叔。”

  见贺玄似乎没有什么敌意,软软不情不愿的探出头,唤了一声,“皇,皇叔?”

  贺玄神色复杂的应了一声。

  ===

  两日后,软软跟着贺玄离开了,声势浩大的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全京城的百姓恨不能夹道欢送。软软身为北齐公主,就端坐在轿辇中。

  小小的人儿身着华服,依旧梳着双丫髻,眼前没有向从前那般系着眼纱,一双异瞳毫无遮掩的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无人敢对此有什么非议。

  所有人都知道,此次送走的不仅是一位“异瞳灾星”,更送走了纷乱的战事。

  北齐一旦罢兵,奚家军便能全力抵抗北燕,如此一来,北燕也再嚣张不了几日了。

  北齐使团离开时,本应陪同棠观一起出现在送行队伍中的颜绾,却站在风烟醉二楼的窗边,只看了一眼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便掩上了窗。

  豆蔻和无暇也不约而同的收回了视线。

  两人皆是不舍,只是一人全写在了脸上,一人却全埋在了心里。

  掩上窗后,颜绾还在窗边怔怔的站着,视线凝在那雕花的窗棂之上。

  其实,也好……

  离开了她和棠观,软软就可以活得磊落坦荡,可以光明正大的露出异瞳。

  “人手都安排好了?”

  她转头问了一句。

  莫云祁接过话,“死门生门都安插了人手,虽然不多,但应该足够了。”

  颜绾点头。

  她还是对北齐的做法难以释怀,因为不放心,所以才派莫云祁在使团中安插了生门和死门的人手,让他们从此以后就跟在软软身后,暗中保护她。

  “笃笃笃——”

  雅间的门突然被轻轻敲了敲。

  莫云祁一愣,随即了然地转向颜绾,启唇道,“楼主,质子府那里得手了。”

  --

  宫城门口的台阶之上,晋帝站在最中央,棠观和棠珩分立两侧,身后是朝中重臣。

  诸臣方才便是在此处为贺玄和软软送的行,而晋帝亲自到场,已是给北齐最大的面子。

  望着使团离开的队伍,晋帝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战事就要告一段落了,他用几个城池和白银绢布及时止了损,附加一个本就要处死的灾星和一个奚息。

  虽然有些可惜了奚息,但……总比战火继续绵延要好。

  棠观一身玄色蟒袍站在晋帝身后,剑眉朗目,五官如刻,本是好看的紧,但他始终低垂着眼,下颚紧绷着,面容的轮廓棱角分明,便尤为冷峻漠然。

  比起棠珩的温文亲和,自然显得稍过冷硬严苛。

  他心里一直挂念着留在府中不愿前来的颜绾,所以眼里更是没了旁人,又因天生尊贵,站在那里平白多了些高傲。

  棠珩眼角的余光扫过棠观,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的表象,内里已是快要将牙咬碎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位四哥竟是如此走运!就是在街上随便收养一个乞儿,就收养了一个北齐的嫡公主!!

  谁会料到,那个异瞳不祥的女孩,却偏偏是北齐的公主!嫡公主!!

  如今北齐与大晋休战,虽表面上没有联盟。但贺玄那日却已是单独告诉了晋帝,北齐接下来会将矛头对准北燕。

  如此,两国便有了共同的敌人。

  自己当初没能搭上北燕,而棠观却是不费吹灰之力与北齐有了非同寻常的联系……

  棠珩攥紧了手,视线一转却是瞥见了他的岳丈大人荣国侯。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情绪波动,荣国侯摇了摇头,示意他一定要沉住气。

  棠珩顿了顿,缓缓收回视线,攥着的手一点点松开。

  罢了,他也不算输……

  棠观似乎没有打算将拓跋陵岐遇刺的真相说出去,而那异瞳女孩的暴露也让他因祸得福。

  如此看来,他们也算两清。

  既然两清,拓跋陵修那里的契机,他就没必要放过!也绝不会放过!

  “报!报!!”

  突然,一侍卫从台阶下急匆匆的跑了上来,在晋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质子府遇袭!!!”

  

  第一二三章脱壳

  

  北齐使团的离京是全城戒备最严却也是最松的时候。

  为了维持秩序,也为保贺玄等人的安全,从宫门到城门皆有重兵把守。但为了迎软软这位嫡公主回京,贺玄此次带来了不少人,使团的队伍浩浩荡荡,皆是北齐之人,面生的很,所以同时又有了空隙。

  使团的队伍一路出了京,在郊外暂时修整。

  贺玄翻身下马走到了轿辇边,“公主,接下来的路程需要换马车……”

  话说到一半,他才看清此刻坐在轿辇中的软软竟是双手不断揉着眼,小脸憋得通红。

  贺玄哑然。

  今早他看软软从肃王府出来时,和肃王妃告别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欢欣模样,原本还以为毕竟是孩子,不懂什么叫别离,现在看来……

  所以是装作不在意么?

  “公……”主字在舌尖打了个转,“软软舍不得了?”

  软软低着头放下手,手紧紧攥着衣角,“嗯……”

  声音闷闷的。

  贺玄苦恼的皱了皱眉,他至今还未娶妻,更没有子嗣,所以完全不知该如何哄孩子。

  见软软这么一副失落的模样,他只好抬手轻轻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软软抬眼看了看贺玄,异瞳里的光色比往常多了几分湿润,尽管泫然欲泣,但却依旧十分郑重的说道,“皇叔你放心……软软不会逃走的。”

  “……”贺玄的动作一顿。

  “娘亲说,如果软软不回去,软软的亲娘会伤心难过的……娘亲还说,那个娘亲会比她对软软更好……”

  小声重复着颜绾说过的话,也不知是在说给贺玄听,还是在安慰自己。

  “皇叔……我还能回来看娘亲吗?”

  不止是娘亲,还有爹爹,师父和豆蔻姐姐……

  贺玄沉默了片刻,神色变得极为复杂,眉宇间隐隐闪过一丝疼惜,但却没能落进软软眼底。

  视线落在软软那双诡异却干净的异瞳上,他不自觉别开了眼。

  这是他们北齐的嫡公主,是他的亲侄女,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可惜了。

  “砰——”

  突然,队伍后方竟是传来一声巨响。

  随即便是纷乱的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几个侍卫的惊呼声。

  贺玄一惊,猛地站起身朝声源处看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竟是有一股紫色的烟雾瞬间蔓延了过来,隐隐还带着刺鼻的气味。

  他第一反应便是转身一把将还在轿辇中的软软护在了怀里,带着她迅速闪退到了一旁,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紫色的烟雾……

  莫不是有毒?

  因为烟雾弥漫的缘故,侍卫们纷纷拔刀,却又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也听不到什么异动,便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原地打转。

  贺玄警惕的护着软软靠在树干上。

  依他看来,这放烟雾之人必定是冲着软软来的。

  然而这次他却料错了。

  不过片刻,紫色烟雾伴着一阵冷冽魅惑的香气渐渐散去,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队伍里的箱子,一个不少。

  而贺玄怀里的软软,更是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毫发无伤。

  贺玄抱着软软起身,有点想不通了。

  搞什么??这是在搞什么??

  “王爷,属下刚刚清点过了,咱们的东西一件没丢,人也没受伤。就是……就是丢了个人。”

  “哈??”

  “丢,丢了个人。”

  贺玄懵逼了。

  ===

  质子府遇袭,晋帝大怒,下令所有出城之人都要一一排查。

  棠珩主动请缨,称三日内必然将此事查明。

  晋帝并未立刻答应,反倒是意味深长的看向棠观,问他觉得此事应当交给谁来查。

  棠观心里早就有底,坦荡的表明既然六弟如此踊跃,那便交给他查好了。

  晋帝神色莫测的盯着棠观盯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应允了棠珩的请求。

  棠珩暗自得意。

  他的四哥啊,还是那么单纯耿直,还是那么不长记性。

  他还以为,只要没纵拓跋陵修离开,他便是光明磊落,身正不怕影子斜么?

  陆无悠果真是对四哥的脾性了如指掌。

  她派人传信说,棠观虽重情义,但却也是忠孝之辈。一边是与拓跋陵修的兄弟情义,一边是皇命难违,棠观会站在哪边并料不准……

  因此,为保万无一失,这纵拓跋陵修离开的“好事”,他便替他四哥做了又有何妨?

  正如陆无悠所料,只要他主动请缨将此事查明,这差事便被晋帝轻而易举的交给了他。

  而已在他圈套之中的棠观却是丝毫未觉,甚至还推波助澜,将这个契机送到了他手上……

  看来,危楼也并非将他完全撇下了。

  否则陆无悠也不会在这个关头,特意派人过来指点一二。

  知道危楼还在暗中相助,棠珩突然就安心了。

  多少萧家,多少荣国侯府,其实都比不过一个危楼。

  肃王府。

  “棠珩果真等不及了。”

  棠观冷笑。

  颜绾点了点头,“棠珩派去的人已经带着拓跋陵修混在北齐使团中出了城,算算时辰,现在晏茕川应当已经将他劫走了。贼喊捉贼,棠珩玩砸了。”

  要知道,棠珩原本的计划是派人劫了拓跋陵修,然后再亲自将他抓回来,并将这一切栽赃在棠观身上。

  原本其实是不必出城的,但架不住“陆无悠”在其中撺掇怂恿,说什么若是不送出城,晋帝的人手很快就能将拓跋陵修搜查出来,到时候,这将人质带回来的功劳可就轮不上别人了。更何况,送出城也显得更加真实些,不会让晋帝怀疑这是做戏陷害棠观。

  棠珩也是昏了头,觉得陆无悠说得十分有道理,于是便按照她说的做了,多此一举将人混在使团中送出了城。

  这一出城,早就和颜绾“沆瀣一气”的花眠宫就等在城外。

  晏茕川武功卓绝,又有武器在手,劫走一个人不要太容易。

  棠珩这亏可是吃大了。

  “晏茕川……”

  提到这位魔教教主,棠观仍是有些迟疑。

  老实说,他并不大信任魔教之人。

  更何况……晏茕川还有觊觎颜绾、给她下毒的前科。

  知道棠观在顾虑什么,但颜绾也无法将风烟醉和花眠宫的交易全盘托出,只好含糊其辞,“晏茕川并非那种十恶不赦之人,如今花眠宫的情况不好,在江湖上无法立足,她想要在朝堂上寻个靠山。棠珩的所作所为有悖道义,她不愿与之为伍,自然只能投靠殿下你了。”

  见棠观还是没能打消顾虑,颜绾抿了抿唇,“殿下……用人不疑。”

  ……用人不疑。

  棠观终于舒展开了眉心。

  是啊,用人不疑。如此浅显的道理,他竟还需颜绾提醒。

  想了想,他突然笑了。

  棠观素来喜欢冷着脸,显得格外深沉,格外不近人情。

  但事实上,他有着棠家人惯有的好皮囊,笑起来又温暖又迷人,更多了一丝冰消雪融的干净。

  最近诸多烦心事杂在一起,颜绾也许久没瞧见棠观的笑容了,被这么一笑也笑愣了。

  但很快也回过了神,抬起头郑重的开口,“殿下,你以后能多对我笑笑么?”

  棠观唇角的弧度微敛,但眼里却满是笑意。他斩钉截铁的拒绝,“不行。”

  “啊哈?”

  颜绾震惊。

  棠观挑了挑眉,“给你点颜色你就能开染坊,再天天对你笑,你怕是能把这王府的房顶都给掀了。”

  颜绾整张脸都快被气得扭曲了。

  天哪……这特么就是她在肃王府的地位啊!

  前几天贺玄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说民间流传肃王对王妃极好。

  狗屁传言!!

  什么极好?连给个笑脸都吝啬,这是什么!!这就是她在肃王府的地位!!!

  颜绾气冲冲的哼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你刚刚笑什么笑……唔。”

  棠观抿唇,唇角噙着的笑意又深了深,抬手将人拉近,一低头,将她还没说完的话通通堵了回去。

  直到颜绾有些喘不过气了,才不情愿的松开了她。

  “刚刚的笑,是在笑我的阿绾冰雪聪明……”

  难得听棠观夸自己一句,颜绾红着脸刚要嘚瑟,棠观的下一句却是已经冒出来了。

  “竟能让那陆无悠栽了跟头……”

  “……”

  得了,这种夸奖还是收回去吧。

  颜绾彻底笑不出来了。

  ===

  京城外的葱郁密林此刻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枯木枝桠,被绿水环绕的山崖也泛着惨淡的青白色。

  官道边的山林中。

  一紫衣女子姿态懒散的靠在树边,容颜妖艳,狭长的眼角微挑,眉心一点朱砂,薄唇不耐烦的抿着。

  正是花眠宫宫主,晏茕川。

  “什么情况??”

  望着不远处相对而立,似乎是在依依惜别的一男一女,晏茕川更加不耐烦了,站直身子一撸衣袖就要冲上去。

  “哎哎哎,宫主宫主!”

  旁边的小喽啰连忙拖住了她,“宫主你别冲动!那两人一个是北燕皇子,一个是大晋郡主,都是权贵!您要是得罪了……咱们花眠宫就要被剿了!”

  “郡主了不起?!皇子了不起?!”晏茕川气不打一处来,一边抱怨着一边收回了刚抬起的脚,又忿忿的靠回了树上。

  “本宫主是来江湖救急的,不是来看人秀恩爱的!!”

  “宫主……冷静,冷静。”

  “那个陆无悠在搞什么?这容妤郡主哪里冒出来的??之前也没说过会有送别这么一出啊,不是说抢了人之后就要马不停蹄的给人送出大晋吗?”

  某个从小到大都没有异性缘的小宫主炸毛了,絮絮叨叨像个机关枪似的,压根停不下来。

  其实秀恩爱一说还真是晏茕川错怪拓跋陵修了……

  与晏茕川预想的粉红泡泡直冒的氛围不同,棠清欢此刻却是如置冰窖。

  为了打听到四哥的计划,为了跟着拓跋陵修,她甚至和哥哥闹翻了。

  出府时,棠清平铁青着脸让她想清楚,究竟是要安王府,还是要一个拓跋陵修。

  这么多年来,棠清欢第一次听棠清平强调她的身世……

  ——当年是我求父王收你作义女,是我将你带回京。现在你若真要随拓跋陵修走,那就不要再回安王府,我只当安王府从没有过你棠清欢这么一个人。

  她棠清欢,原本不姓棠。

  她棠清欢,原本也不是什么皇室郡主。

  若不是棠清平提起,她都快忘了自己的真名了……

  她爹原本是驻守在燕晋边境的一个将军。她四岁那年,燕晋发生了一些小摩擦,燕人入境烧杀抢掠,她爹以身殉国,娘也自缢了。

  她当时只有四岁,什么也不记得了。

  只知道她娘将她藏了起来,等到她再出来时,便是一片火光。

  再后来,无家可归的她就遇见了跟随安王而来的棠清平。

  这些年,安王府上下一直待她极好。

  因为她爹和安王也算有些交情,安王一直将她当做亲女儿一般,更不用说宠妹无度的棠清平,连晋帝也因为安王的缘故十分宠她。

  皇宫中的公主尚且要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但她棠清欢,尽管是个假的金枝玉叶,却过得比公主更骄纵更任性。

  这么些年恃宠而骄也不仅是因为得宠,更要紧的是,她秉持着一个原则,人生得意须尽欢……

  人生得意须尽欢。

  她棠清欢侥幸活下来,就该活得轰轰烈烈,爱得轰轰烈烈……

  哪怕是痴心错付……

  她也不后悔。

  “棠清欢,你回去吧。之前我不过是想利用你而已,说的话……都不作数。”

  拓跋陵修狠下心,终于口吻漠然的开口。

  棠清欢面色一僵,随即唇畔便浮起一丝苦涩。

  利用,她又何尝不知那是利用……

  然而那抹苦涩只是转瞬即逝,下一刻她便又成了那个无法无天的棠清欢。

  “我不管,你答应带我去北燕,我就要跟着你!”

  拓跋陵修无奈,放软了语气,“清欢,你不要再胡闹了,现在的我根本护不住你……”

  “我不管!”

  “棠清欢,我只把你当做妹妹而已。”

  “我已经有哥哥了,还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不稀罕你!”

  提到哥哥,棠清欢突然消沉了,黯然的垂下头,小声道,“哥哥不让我回安王府了,如果你不让我跟着,我也回不了王府,只能流落在外无处可去。”

  “……”

  拓跋陵修沉默了。

  “好了没?!”

  晏茕川终于忍无可忍,身形诡谲的飘了过来,“能走了吗?”

  拓跋陵修点头,“可以。”

  棠清欢也忙不迭的点头,“恩恩,再带我一个。”

  晏茕川皱眉,“带上你?!”

  拓跋陵修抿唇,摇头道,“晏宫主,你别听她的。她又开始任性了……还要烦请晏宫主将清欢送回京城。”

  棠清欢自然不乐意,冷哼了一声,“想送我回去,除非把我打晕!”

  闻言,拓跋陵修为难的转头,求助性的看了晏茕川一眼。

  晏茕川瞪了瞪眼,“看我干什么!本宫主打死也不对女人动手!!”

  “……”

  “也不允许有人在我面前打女人!!”

  “……”

  拓跋陵修彻底没辙了。

  “得了……”嫌弃的看了一眼那磨磨蹭蹭的两人,晏小宫主玉手一挥,下了决定,“两人一起带走!”

  

  第一二四章身孕

  

  “驾——”

  一明紫色的身影驾着马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赶回了京城。

  扬起手中的马鞭一甩,那紫衣男子明显是急躁了,狠狠的一夹马肚,催着那马儿更加卖力的直奔肃王府而去。

  肃王府府门紧闭,门前悬着的两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泛着柔和的光。

  然而此刻,那光落在男子眼里却是无比的刺眼。

  “吁——”

  男子蓦地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几步跨上台阶,抬手抓住门环重重的叩了叩。

  叩得又急又重,已经近乎于砸门了。

  门内的守卫被吓了一跳,原本已有些疲倦了,登时吓得清醒过来,连忙凑到门前,“何人?”

  男子咬牙,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什么,“璟王棠遇!”

  来人正是之前胡搅蛮缠,随奚息一同去往北疆的棠遇。

  “璟王殿下?!”

  守卫愣了愣。

  北齐的人刚离开,守在北疆的奚家军还未回京,璟王殿下怎么就回来了?

  这一愣神的功夫,那门上的响声更加重了起来。

  守卫回过神,也顾不得起疑了,连忙抬手打开了府门,一边吩咐身后的同伴去主院通传。

  “璟王殿下……”

  刚一打开门,风尘仆仆、面色阴沉的棠遇便立刻冲了进来,二话不说便往主院的方向走。

  守卫迟疑了一瞬,还是追上去拦住了他,“璟王殿下,时候不早,王爷王妃都已经歇下了。您若是有什么急事,不如在前厅先候着,属下已经派人去通传了……”

  棠遇像是没有听见守卫的话,自顾自的往里面闯,拦也拦不住。

  如此一折腾,大半个肃王府的下人都被惊动了。还未等棠遇闯进主院,前方已有几个侍女提着灯笼渐行渐近,而被她们簇拥在中央的,正是刚披衣起身的棠观和颜绾。

  两人虽衣衫齐全披着大氅,但却皆是散着发,来不及打理。

  “……”

  棠遇停下脚步,眼神复杂的望着棠观,头一次用质问的口吻和他说话。

  “为何要这么对奚息?”

  原本还因棠遇归来而高兴的棠观眸色一滞,心底的那丁点欢喜被棠遇一句话尽数浇灭。

  奚息……奚息……

  原来是为奚息发难来了……

  颜绾也微微蹙起眉。

  她毕竟是个“护犊子”的,只要一见有人对棠观态度不好就忍不了的那种。

  “……要求是贺玄提的,圣旨是父皇下的,璟王殿下若有什么不满,为何不直接夜闯皇宫找父皇评理去?只会夜闯这肃王府有何意趣?”

  说的话都忍不住带了刺。

  “阿绾……”

  棠观一边沉声打断了她,一边将她肩头的大氅系的紧了些,这才转头看了棠遇一眼,“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随我来书房。”

  此事原本和颜绾没有半毛钱关系,不过因为担心棠观又被某个糊涂弟弟顶撞,她也很“事儿妈”的跟进了书房。

  屏退了所有下人,棠观才抬眼看向棠遇,示意他刻意开口了。

  “四哥难道不知道,北齐一旦将人要了去,奚息便是毁了?”

  就算奚息有命回来,怕是也不会再被委以重任,统领奚家军了吧?

  生,以身卫土。死,以魂守疆。

  战场,是奚息的归宿。

  一想到那在战场上骁勇善战、横扫千军的奚息再也不能上战场了,一想到他从北齐回来后可能面临的猜忌和危险,棠遇便心疼到难以自抑,仿佛那个遭遇一切的人不是奚息,而是他自己。

  “纵然是父皇的意思,难道四哥当真不能劝阻么?”棠遇攥紧了手,“再怎么说奚息也是奚家军的少主,四哥也该为大晋想一想。奚息是何等难遇的将才……还是说,如今在四哥的眼中,那皇位已经比大晋基业更为重要,所以才因为要与棠珩争宠,不敢忤逆父皇?四哥……”

  “棠遇!”

  颜绾面色一变,冷声打断了棠遇的责难。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孩没一个省心的!

  棠遇、棠清欢,一个个的都特么是狼心狗肺,说话不经过脑子的东西。仗着年纪小,仗着棠观对他们的宠爱,就肆无忌惮、口无遮拦……

  有危险时心安理得的躲在棠观和棠清平背后,一旦被什么触到了痛处,却只敢用言语伤害挡在他们身前的哥哥们!

  “什么叫皇位比大晋基业更重要?什么叫因为要与棠珩争宠,不敢忤逆父皇?”

  棠观倒还未来得及有何反应,颜绾却是已经动了怒,反应甚至称得上过激,“你可知道,你这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在诛你四哥的心?!在你眼中,你四哥便是这样的人?这么多年你四哥对你的好,你只是这两句话,便是全辜负了!”

  乍一听棠遇如此说,棠观本已是寒透了心。

  然而他向来是一个好兄长的形象,从来不会真正与弟弟妹妹们计较什么,真正有委屈的时候,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没想到这一次,他也是一个有依靠的人了……

  身前的颜绾披着白色大氅,长发四散,分明是个温婉的弱女子,却偏偏皱着眉冷眼看着棠遇,周身都带着逼人的威势。

  这让棠观不禁想到了很多从前的画面。

  想起新婚第二日颜绾便在棠珩面前护着自己的场景,想起颜绾在雁城百姓暴乱之时回来的场景……

  一幕幕,让他仅仅是想起,便忍不住勾了勾唇,将方才棠遇那些诛心的话通通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的阿绾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护短啊。

  颜绾愤怒的教育完棠珩,一转头便瞧见棠观正低着头,唇畔还残存着一丝笑意,登时变成了哑巴。

  ……完了,棠观被打击大发了!!

  被棠遇这么说竟然还在笑!!

  听了颜绾的话,棠遇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没了,但心里却依旧对棠观的不作为有些怨念,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承认错误也承认的有那么些心不甘情不愿,“四哥,我方才说错了……那些胡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棠观敛目,眉眼深沉,“你有一点倒是没说错。”

  “什么?”

  棠遇一愣。

  “从前我不将那皇位看在眼里,如今,却是越发知道它有多重要。”

  棠观不动声色的抬眼,见颜绾和棠遇皆是一脸惊愕,眸光微闪,“你知道么?只有我登上皇位后,奚息才能被毫无芥蒂的信任,才能继续领兵驰骋沙场。”

  颜绾明白了棠观的意思。

  棠遇怔了怔,也如梦初醒般瞪大了眼。

  是了,他都差点忘了,若是奚息回来时,四哥已经继承了大统,那他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然而下一刻,他的眸底却是又掠过一丝隐隐的担忧。

  的确,皇位是个好东西,它能给人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同时却也是个坏东西,它能让掌权者失去从前最珍视的东西,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那个时候的四哥,真得还会是今日的四哥么?

  “四哥此话当真?”

  棠观抿唇,眉宇间尽是磊落,“自然。”

  棠遇终于展眉笑了。

  或许……四哥是不一样的吧……

  见终于妥善处理好了棠遇,颜绾心头一松,刚要坐下来舒口气,一动身却是天旋地转,眼前蓦地一黑……

  “四嫂!!”

  --

  璟王殿下夜闯肃王府,肃王妃还莫名昏厥了过去。

  这下整个肃王府是彻底清醒了。

  灯火通明中,顾平已经“抓”了京城中医术最高明的姜太医赶回了王府。

  屋外,棠观面上覆着一层寒霜,眸底尽是焦灼。

  而一旁的棠遇更是自责不已,小声道,“都怪我都怪我……四哥你别担心,四嫂许是受凉了,又或是被我气着了。这,这都怪我……”

  棠观此刻无心听他反省,不由蹙眉启唇,“噤声。”

  “……”棠遇连忙乖乖闭上了嘴。

  无暇和豆蔻守在屋内,放下了那素色的床幔,又将颜绾的右手朝床幔外轻轻移了一些,系上一根丝线,另一端递给了昏昏欲睡的姜太医。

  姜太医悄悄打了个哈欠,尽量集中精神,细细把着脉……

  咦?

  他突然站起身清醒了过来,心中已然有了个答案。但却又顾及着这是大事,不可有丝毫差错。想了想,他又坐下,重新把了一遍脉、见他面露迟疑,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豆蔻心里更加没底了,“太医,我家小……王妃究竟是怎么了?”

  姜太医抬眼望向豆蔻,最后确认道,“王妃近日可是常常感到困倦,而且易怒?吃食上可有什么变化?”

  豆蔻之前一直照顾着软软才回王府,对这些当然是一无所知,便将视线转向了无暇。

  无暇想了想,点头。

  姜太医了然的松了口气,起身打开房门,朝急匆匆迎上来的棠观拱手行礼道,“恭喜殿下,王妃这是有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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