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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风烟醉。

  哪怕是入了夏,清凉的风烟醉也依旧是达官贵人议事应酬的好去处。

  楼下大厅是轻歌曼舞,乐声阵阵,而二楼雅间却是安静得很,只有圆柱额枋悬着的风铃荡出叮咚声响。

  雅间内,莫云祁一袭青色长袍,坐在窗边翻阅着近来的账簿。

  “笃笃笃——”

  敲门声传来。

  “进来。”莫云祁抬头,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一小厮走了进来,将一封简报奉上,垂头回禀道,“掌柜,并州传信。”

  一听到“并州”二字,莫云祁眸色瞬间亮了起来,忙不迭放下了手中的账簿,起身接过了那封简报,即刻拆了开来。

  “花眠宫……?”见到简报上的花眠宫、晏茕川几个字时,莫云祁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如今的渊王果真是越来越狗急跳墙了啊……

  竟然连江湖上的魔教都敢交易。

  不过……

  一想到花眠宫,莫云祁忍不住感慨的叹气。

  想当初,花眠宫在江湖上也是鼎鼎有名、威风堂堂的一代魔教啊!

  现在……啧,据说已经沦落到了吃不饱饭的境地了吧。

  好像是这样,如此一个烂摊子……

  他忍不住啧啧出声。

  谁接手谁倒霉,真是同情如今的晏小宫主啊。

  不过,楼主怎么会突然提到花眠宫?

  莫云祁挑眉继续看了下去……

  ——三年内,助花眠宫称霸武林。

  “什么?!!”莫云祁失声叫了起来,直将那传信的小厮吓了一跳。

  “掌,掌柜?是并州出了什么事吗?”小厮惶恐的抬头。

  “没,没事。”莫云祁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音调,难以置信的回过神,僵硬的吩咐道,“传令下去,立刻,马上,赶紧把这一届生门选拔排名前五的给我找来。”

  想将花眠宫这种烂泥扶上墙……天啊!!楼主她究竟知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啊!

  “是,是……”

  “掌柜!!掌柜!大事不好了……”一人跌跌撞撞的直接冲进了雅间。

  莫云祁刚从楼主败家的打击中缓过来,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出什么事了?冒冒失失的。”

  那人气息微喘,“掌柜,雁城……雁城,突发时疫!”

  “啪嗒——”

  莫云祁手中的简报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

  宣政殿。

  “你说什么?!并州突发时疫?!!”晋帝惊怒,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那……”

  顿了顿,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将原本要出口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渊王一身朝服站在众朝臣之前,低垂着头,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通传急报之人伏在阶下,声音微颤,“回陛下,并州雁城七日前突发时疫,所幸肃……肃王及时封锁城门,疫症至今并未扩散。只是雁城内的情形……却是不大好……”

  晋帝眸光微缩,扶在龙椅上的手掌死死收紧,隐隐暴起了青筋,微压的声音里带着隐忍,“怎么会突发时疫……”

  “据雁城传来的急报,雁城疫症与前些日子元州的疫症似乎是……同源。”

  闻言,晋帝更是怒急攻心,往日清颓的面容微微扭曲,“同源,同源……元州疫情不是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吗?!如何会传到并州!”

  朝臣议论纷纷,身着褐色锦袍、双鬓微白的安王站了出来,俯身沉声道,“陛下,此刻最要紧的并非追究疫症之源,还是要赶紧调派人手前去并州啊……”

  晋帝对自己这位皇弟十分看重,听他这么一说,才缓了缓心头的焦怒,“立刻从太医院择选得力之人前往并州!务必保全,咳……”

  安王蹙眉,连忙抬眼看向晋帝。

  渊王也是眸色一动,上前几步,再抬头时面上满是忧色,“父皇……”

  晋帝重重的咳出了声,一手捂住了心口,嗓音沙哑,“保全雁城百姓,尽早除疫。”

  ===

  肃王府。

  “怀瑾,孙神医送来的药方可熬好了?”

  “……”

  “怀瑾?”

  “王,王妃……奴婢是握瑜。”

  “……”

  “握瑜,药碗不够了,快去再拿些来~”

  “王妃,奴婢是怀瑾。”

  “……”

  蒙着面纱穿梭在一群染疫的病患中,颜绾本就焦头烂额,再加上怀瑾握瑜这么一出,更是抓狂……

  阿西吧,孟惟老大爷挑这么一对双胞胎,是想搞事情啊!

  一模一样,怎么分得清?!

  偏偏豆蔻要在夕晚堂照顾软软,她也只能使唤这对双胞胎了。

  不远处,无暇顶着张冰块脸,从一病患身边起身,转向正忙碌的双胞胎之一,“怀瑾。”

  “哎,来了来了~”怀瑾忙不迭的赶了过来。

  颜绾:……好吧,是她的问题。

  某位殿下也不知是脑袋瓦特了,还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竟是说从此以后王府中的诸事全部都要通禀王妃,无论大小。

  而最近王府中因为安置病患,事情尤其多,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要从她的耳里过,要听她的吩咐……

  嘶,*_(:3ゝ∠)_

  所以这几日忙的都有些头重脚轻了,哪里还能分得清人……

  距时疫爆发已经过了七日,这七日城中因时疫不治而亡的人数仍在不断增多,京中调派的人手还未到并州,从邻城寻来的一些名医和孙神医商议出了许多方子,然而却并未有什么奇效,但好在城中已将染疫之人与未染疫之人隔离了开来,且疫症的源头也已查探了清楚。

  棠观命顾平仔细排查了所有染疫之人,将他们之间的交集一一比对,最终找到了一家茶馆后院的古井。

  经过孙神医的验查,果然,时疫的源头就是那口古井。将源头处理完了后,疫症的扩散也就得到了控制。

  只是……

  雁城中毕竟还有数百名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病患,只要他们一日未被治愈,雁城上上下下便一日不可松懈。

  肃王府附近的医馆外。

  棠观蹙眉听着负责巡防的将领禀告近日城中的大小事宜,又特意嘱咐最近几日不可松懈,出城之人一定要细细盘查通行令符等等。

  “殿下说的可都听见了?!听见了还不快去!”张敞从身后突然冒了出来,脸上足足蒙了三层布巾。

  那将士领命去了。

  顾平有些感慨的看了看张敞面上的布巾,“张大人……你不闷得慌吗?”

  张敞的声音闷在布巾下,“这,这不是怕染上时疫嘛!哎,哎王爷你去哪儿?”

  一见棠观提步要走,张敞连忙追了上去,“王爷,下官还有要事禀告啊~”

  听闻“要事”二字,棠观顿住步子,给了张敞一个冷峻的侧脸,“张大人还有何事?”

  自刚到并州那日被自家王妃“教育”过后,他对张敞的态度总算是稍稍有了和缓。

  “王爷,虽然如今疫情已经好转,但是那些染了时疫的人也不能一直安置在王府啊……若是王爷你有个什么万一,下官要怎么向京中交代啊?”

  一听这话,棠观面上登时露出了“我就知道你吐不出象牙”的表情,冷冷的抿唇,他继续迈开了步子,“医馆地方狭小,安置不下那么多病患。若不在王府,难道要让他们露宿街头?”

  “这……除了王府,一定还能寻到别的地方集中安置那些染疫之人啊……”张敞跟在棠观身后絮絮叨叨的说着。

  棠观目光平视前方,大步流星的朝街道那头走去,“那你可寻到了什么好的去处?”

  张敞眸色一亮,滔滔不绝的列举了起来。

  什么东街的秦员外有个空着的别院极为合适,南街一茶叶商的宅院是整个雁城最大的宅院……

  “如果王爷下令,他们一定……”

  棠观抬手揉了揉眉心,面上掠过一丝疲意。

  顾平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连忙几步上前,“张大人,您这是什么提议,若是王爷真下令强行让他们腾出宅院,这名声怕是不好听吧!”

  张敞噎住,“这,这倒也是……”

  微微顿了顿,他又纠结的系紧了蒙着面的布巾,“那,那要不……就将那些病患挪到……下官府里吧?”

  棠观步伐微顿,眸光闪了闪。

  顾平有些诧异的看向蒙了三层布巾在脸上的张敞,“挪到……张大人府里?”

  这厮蒙了三层布巾啊!宁愿闷死也怕染上时疫啊!

  张敞苦着脸叹了口气,“唉,下官虽然害怕这时疫……但,但疫情当前,总归还想尽一份绵薄之力。况且,殿下因为王府中的病患已经不眠不休许久了,下官,下官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顾平挑了挑眉,神情复杂的看向自家殿下。

  棠观微微侧头,淡淡的说道,“罢了。就算你愿意,王府中那些上吐下泻的病患,也经不起如此折腾。”

  张敞悻悻的杵在原地,“那,那下官还是回医馆帮忙去了。”

  正当他要转身往回走,一道平稳无波的声音却低低传来,冷淡却多了些别的什么,“张大人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

  张敞有些受宠若惊。

  

  第五十四章染疫

  

  回到肃王府时,顾平还有些难以置信的喃喃道,“殿下,好神奇啊……那张敞不是最贪生怕死了吗?竟然会让殿下将染疫之人挪到他府中去!”

  “嗯。”

  棠观颔首,朝前院走去。

  “不过昨日王爷不在的时候,属下悄悄听见那张敞身边有一个仆从说,”顾平压低了声音,“说如今城中疫情已好转,只要这数百名染疫之人……”

  他刻意顿了顿,“只要没了他们,这雁城的时疫便可告一段落了。”

  闻言,棠观的眉心一下拧成了川字,目光在四周扫了扫,面容登时覆上一层薄怒,低声呵斥,“数百条人命……竟会生出如此歹毒的心思!”

  顾平垂眼,“殿下,张大人当时……也气得不轻。说雁城上下都在同心治疫,他竟能说出这么丧尽天良的话。后来还说不会弃任何一人于不顾……这话好像是殿下那日说过的吧?”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并不值得多加褒奖,毕竟张敞是一州之长,有这种觉悟也是理所应当的。但……

  这样的张敞似乎和他们印象中的有那么丁点不一样。

  棠观眉眼间的寒意稍褪,负手走进了安置病患的院落。

  孟惟正带着王府内的下人忙碌,一见棠观回来了,便连忙迎了上来。

  “今日府中情形如何?”棠观启唇问道,许是因为连着几日不曾好好休息,声音里已经能隐隐听出些沙哑。

  孟惟叹了口气,“又抬走了两个……”

  棠观眸色微沉,但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比起前几日,已经少了些。”

  垂眼看向面色同样有些憔悴的孟惟,“……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难得听见肃王殿下说出这样安抚性的话,虽然语气还是冷硬了些,但孟惟还是有些诧异的抬眼看了棠观一眼,乍一对上那道冷清的目光,又连忙低下了头,“不,不辛苦。”

  想了想,他补充道,“倒是王妃……这几日挺操劳的……”

  尽管不知道自家楼主和肃王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一日肃王气势汹汹把楼主抓回来的情形来看……他应该替楼主多赚点“好感度”。

  提到颜绾,棠观一直绷着的脸微微松弛了下来,原本冷峻的面容也突然掠过了一丝柔色,尽管十分淡薄,但却无法掩饰。

  “哎,王妃人呢?”还未等棠观发话,顾平便率先发现了颜绾貌似不在这里。

  “王妃……”孟惟转过头,这才发现竟是找不到自家楼主的踪影了。

  端着药碗从三人身边冷冷走过的无暇:“小姐身子不适,被奴婢强行送回夕晚堂了。”

  ===

  棠观走进夕晚堂时,便见软软正在南墙边持之以恒的练着射箭,而豆蔻则是有些担忧的坐在树荫下,时不时朝正屋紧闭的房门瞥上几眼。

  “王爷?”

  乍一转头,豆蔻瞧见了正疾步走进来的肃王殿下。

  软软偏头,一瞧见棠观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小跑了过来,“爹爹~”

  棠观还不是很会和孩子相处,因此也只淡淡的垂眼,动作有些僵硬的拍了拍软软的脑袋。

  “爹爹来找娘亲吗?”软软仰头。

  “嗯。”

  “王爷……”豆蔻面上露出些忧色,吞吞吐吐道,“王爷,小姐她方才一回来便睡下了,回来的时候似乎脸色不太好……奴婢有些担心……”

  闻言,棠观蹙了蹙眉,二话不说立刻转身朝正屋走去,“本王去看看。”

  见状顾平和豆蔻都想要跟上来,却被他一句话定在了原地,“不必跟来。”

  顾平:哎!好嘞!!

  豆蔻:……

  “吱呀——”

  轻轻推开房门,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幽幽传来,恬淡静雅。

  透过西间所挂的珠帘,隐约能看见妆台上的铜镜,而镜中所映的,便是一女子合衣侧卧在床榻之上,似乎是睡意昏沉。

  棠观眸色微动,合上身后的房门,缓缓朝西间走去。

  自入府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进这间屋子……

  从前顾忌太多,竟都忘了,无论那床榻上的女子心中有谁,她都是自己名正言顺的结发之妻。

  事实上,他原本便没有理由,也不必有那样的善心。

  做了二十年君子的肃王殿下头一次阴暗在心里对自己说……

  让所谓的“君子成人之美”见鬼去吧!

  扬手掀开珠帘,眼前的一些都变得清晰起来,但却又有些安静的不真实。

  女子合衣背对着他侧卧在榻上,白衣碧裙,长发四散,顺着那曲线而下,逶迤在肩头、腰间、衣袖之上,将女子窈窕的身躯包裹其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纤弱。

  许是不想惊扰这么一幕,棠观不由自主的呼吸微窒,拂开衣摆在床沿坐了下来,垂眼看向枕着手臂丝毫没有苏醒迹象的女子,面上依旧淡淡的,但目光却是灼灼,眸底也掠过一抹柔色。

  女子鬓边散落了几缕发丝,覆在颊边,沿着那修长的脖颈一直蜿蜒进了衣领中,衬在如玉的肤色之上,尤为显眼。

  棠观眸色微深,忍不住俯身,伸手想要将那凌乱在颊边的几缕长发撩到一边去,而就在他指尖不经意触到女子颊边时,却是蓦地惊了惊……

  好烫!

  颜绾正睡的昏天黑地,整个人都仿佛魇着了,面上不知何时开始渐渐升温,让她不舒服的拢起了眉心。

  而颊边传来一丝凉意,她浑身颤了颤,却是立刻朝那凉意贴了过去,“唔……”

  “颜绾?”棠观面色骤冷,嗓音中已然带上了些严峻。

  颜绾朦胧之中只听得有人在唤她阿绾,神思恍惚之间,竟是忍不住喃喃出声,“无,无悠……”

  无悠……才是她的名字,她不叫颜绾……

  声音极低,传到棠观耳中时便剩下了一个“无”字。

  幸而棠观此刻心系她的发热之症,只以为她在叫无暇。

  立刻起身坐到了床头,将人揽到了自己怀里,感受到颜绾身上的热度,棠观的眉眼间已然多了一丝慌乱,嗓音低哑,“颜绾?颜绾!”

  如今的雁城,发热……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耳边一直有人不断出声,还轻轻摇晃着自己,颜绾终于渐渐醒了过来。

  “殿,殿下?”

  她迷迷蒙蒙的睁开眼,见棠观正直直盯着她,吓了一跳,连忙强撑着半坐起身。

  只是,这么一坐起身,她才惊觉自己的脑袋竟是沉甸甸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登时就被吓得清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棠观蹙眉,扶着颜绾的肩将她转了过来,低头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呼吸陡然沉重。

  果然……是在发热!

  眼见着棠观的脸近在咫尺,颜绾心口一紧,猛地挣脱了开来,一下退到了床角。

  棠观眸色更是一寒,正要上前,却又见颜绾蓦地别过了脸,扬手阻止了他的靠近。

  “殿下别过来!我可能,”颜绾顿了顿,有些艰难的开口,“我很可能……染上时疫了……”

  棠观心口仿佛被人重重一击,脸色忽得沉了下去,一把扣住正推拒自己的手,将浑身打着颤的颜绾拉进了怀里,嗓音压抑,“不可能。”

  生怕自己当真是染上了疫症,颜绾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绝不能连累棠观。

  “放开……”颜绾拼命挣扎起来。

  “顾平!”棠观收紧了力道,扬声咬牙唤道,“立刻请孙神医来夕晚堂!!”

  --

  颜绾半坐起身,背靠着床头,止不住的轻咳出声,胸口也不断传来恶心之感。

  她这些日子也见了不少染疫之人,最初两日……皆是她此刻的症状。

  偏过头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线,她又心乱如麻的向后靠了靠。

  不必孙神医开口,她也清楚,自己十有八、九是染上时疫了……

  珠帘之外,孙神医细细把着脉,脸色越发肃然,到了最后已是渐渐煞白。

  因为颜绾执意不让其他人进屋,所以豆蔻软软还有顾平都通通被关在了门外,只有棠观一人坚持留在屋内,神色冷沉,目光一瞬不瞬的穿过珠帘,凝在颜绾微微苍白的面上。

  “王爷……”孙神医额上沁出了些冷汗,“王妃,王妃她……”

  “……但说无妨。”棠观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收紧。

  “如今城中的时疫前两日症状与普通风寒无异,所以草民也不敢确诊……只是,只是……王妃如今的症状的确与染疫之人……有九分相似。”孙神医低声说道。

  棠观的面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而靠在床头的颜绾也认命的闭了闭眼。

  都说祸害遗千年,祸害遗千年。

  她原以为自己在大晋也算是个祸害了,没想到……

  难道……

  是因为她最近做的坏事少了??

  

  第五十五章解药

  

  整个雁城还有许多病患等着医治,而就算把孙神医死死困在夕晚堂,也不能改变颜绾已经高热的事实。

  因此,只待他开了几个方子后,棠观便让他离开了。

  “孙神医!我家小姐究竟怎么了??”

  “娘亲怎么了……”

  孙神医一出屋子,便被豆蔻等人拦了下来。

  询问声渐行渐远,似乎是跟在孙神医身后走出了院子……

  深深的叹了叹,像是要将仅剩的几口气给叹尽了,颜绾偏头看了一眼,透过半掩的床幔,看不清棠观的表情,却依稀能分辨出面色的晦暗。

  垂下眼睫,她低低的唤了一声,“殿下。”

  一听到这唤声,棠观敛了敛面上的冷冽,立刻走近想要拉开床前的纱幔……

  “殿下不可!”见他仍旧没有丝毫顾忌,颜绾一惊,连忙用尽力气攥紧了床沿外的纱幔,“殿下还是离远些。还有软软她们……别让她们进来。”

  她虽然不喜独自一人,但却也不想在黄泉路上刻意找个人搭伴。

  手中骤然一松,她错愕的抬头,只见棠观一下抽开了她手中的纱幔,不容拒绝的在床沿坐下,剑眉微拧,“既不让她们进来,那便由我照顾你。”

  “殿下,咳……”颜绾急得咳出了声,但却又不能拿棠观怎么样,只丧着脸躺了下去。

  见棠观还是丝毫没有顾忌的要靠近,她连忙一把拉开了身侧的薄被,径直盖过了头,只留给了棠观一个圆咕隆咚的背影,冷漠而……可笑。

  这样裹着应该就不会传染了吧……

  颜绾闷在被子里昏昏沉沉的想。

  “你当初说的果然没错,”隔着薄被,她听见棠观的声音,一反从前的威仪凛然,却是含着一种近乎颓然的自责,在她心尖刺了刺,“我身边,当真是危机四伏。”

  如果不是因为嫁给他,她又怎么会到并州这偏远之地。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强留,她三个月前便已离开了并州。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再回到雁城……

  听出了那话中的自责之意,颜绾僵了僵,攥着薄被微微向下拉了拉,小声道,“那日说的……不过是气话,殿下不要放在心上了。”

  顿了顿,她有气无力的启唇,“再者,殿下早已放我出城,是我自己又折返了回来,与殿下何干?更何况,生死有命……”

  “我从来不信命。”那冷沉的嗓音突然截断了她的话,下一刻却又稍稍和缓,“好好休息,睡醒后……就没事了,一定,只是普通风寒而已……”

  听着如此僵硬生疏的安慰,颜绾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肃王殿下恐怕安慰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吧……

  其实,在预感可能染上时疫的同时,她也没想到自己竟是瞬间就看开了。

  从前她那么惜命又能如何呢,还不是落了一个意外惨死的下场。

  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她早有体验,如今又有什么好紧张的……

  想来,从她穿到大晋的那一刻起,便是个寿命已尽之人。如今又苟活了三年,也算是一种恩赐?

  颜绾默默将被角往上提了提,正胡思乱想之时,肩背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轻拍,力度很轻,却十分有节奏,就像是在哄小孩安睡时的抚慰。

  她微微一怔,刚想要转身,便听得棠观低声道,“睡吧。”

  颜绾怔怔的瞪大了眼,半晌都回不过神。

  肩背处的轻拍始终没有停下来,但却莫名的让她安下了心,最后竟是涌上了一丝惺忪睡意。

  眼皮微重,她终于再无杂念,昏睡了过去。

  棠观坐在床边,一直等到颜绾的呼吸平稳了,才缓缓起身,将床幔细细拉好,转身朝屋外走去。

  “殿下!”

  一见棠观走了出来,顾平立刻迎了上来,面上有些难以置信,“王妃她果真……”

  棠观走至廊下,棱角分明的面庞隐在檐角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复杂而黯淡。

  “爹爹,娘亲她病了吗?”软软伸手扯了扯棠观的衣角,眼底泪汪汪的。

  棠观垂眸看了她一眼,“……嗯。”

  说着,抬眼吩咐顾平,“将软软带到秫香馆,这几日便由你照顾。”

  “……是。”顾平噎了噎,刚想说不是还有豆蔻无暇,却又想起了方才豆蔻哭哭啼啼跑去煎药的模样,硬生生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

  时疫当前,封锁城门的这些日子,雁城百姓对各种小道消息便格外敏感,格外上心。

  谁家的家仆突发疫症,每日运出城的尸体又添了多少具……

  此类种种,他们甚至足不出户,却也能在家中听得一二。

  于是,不过一日,肃王妃染上时疫的消息便不胫而走,成了不少百姓的谈资。

  “你可听说了?肃王妃也得了疫症了!”

  “今日早晨已经听人说了。那日城门口暴乱,我也去瞧了一眼,肃王妃看上去倒是平易近人,柔善温良……可惜了……”

  “可不是么。要说这肃王妃如何染疫,那和安置在肃王府的病患定然逃脱不了干系啊~”

  “肃王宅心仁厚,将一大半的病患安置在了王府内,听说肃王妃带着王府上下已经不眠不休的照顾了好几日了……估摸着,肃王妃也是因此染上了疫症吧?”

  因着颜绾染疫一事,雁城中,棠观仁厚的美名终于也随之传了开来。

  然而讽刺的是,如此一来,看着倒像是颜绾用一命,换回了棠观的名声。

  这一点,颜绾却是不知道了。

  夕晚堂的氛围十分压抑,豆蔻红肿着眼睛立在门外,咬牙听着屋内传来一阵咳嗽声,衣角都被攥皱了。

  屋内,颜绾无力的伏在床边,长发散落,鬓边几乎被冷汗浸湿,喉口又是一阵腥甜……

  “咳!”

  此时此刻,她已经开始有了疫症后期的症状,咳血。

  到了这个份上,孙神医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带着几个徒儿围在床前,一边把脉,一边焦急的讨论着如何改进药方,哄闹作了一团。

  而棠观则是面色煞白的站在珠帘外,视线紧紧锁在颜绾虚弱的面上,一言不发,只感到四肢冰凉,夹杂着尖锐的刺痛。

  “咳咳……”

  又是几声剧烈的咳嗽。

  棠观猛地攥紧了手,眼底若隐若现的浮出些血丝。

  为什么此刻躺在那里的人偏偏是她,而非他……

  为什么眼睁睁的看着她痛苦,他却压根无能为力……

  “吱呀——”

  屋门突然被推开,面若冰霜的无暇疾步走了进来。

  “殿下。”冷冷的伏了伏身,她转眼看向床榻之上的颜绾,眸色滞了滞,“奴婢研制出了解药。”

  解药?!

  棠观愣了愣。

  片刻后才想起,颜绾此刻不仅染疫在身,还有数日前晏茕川下的毒未解。

  无暇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一颗小小的红色药丸。

  危楼中,莫云祁所派之人已然到了花眠宫。晏茕川也即刻派心腹悄悄潜进雁城,将解药送进了王府。

  将那红色药丸在棠观面前晃了一眼,无暇转身走进了珠帘,从床头端了杯茶水。

  颜绾咳得撕心裂肺,伏在床沿累的动也不想动,后背几乎被汗湿透,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原以为,人固有一死,什么死法都一样……

  她错了!

  像这么一种既不舒服又不好看,还要折磨很久的死法……

  她内心其实是拒绝的_(:3ゝ∠)_

  “小姐。”

  耳畔骤然响起一冷冽的女声,穿透了周围那嗡嗡许久的议论声,清晰的落进她耳里。

  “解药来了。”

  她被慢慢扶起了身,一小小的红色药丸被送到了唇边。

  解药……

  是晏茕川送来的解药?

  ……反正都得挂了,吃这个解药还有什么用!

  颜绾重重的咳出声,但却不疑有他,张唇便要吃下那药丸。

  “等等。”

  棠观眉心一蹙,忽然走了进来,沉声吩咐无暇,“将那药丸给孙神医看看。”

  无暇愣了愣,却还是照做了。

  一旁的孙神医被这么一点名,也连忙撇下了几个徒儿,接过了无暇递来的红色药丸。

  “孙神医,此药可有什么不妥?”

  魔教妖女,不得不防。

  孙神医细细查验了一番,一边摇头一边将药丸递还给了无暇,“此药无毒,对王妃的身子……应当无害。”

  无暇又看了棠观一眼。

  棠观这才松了松眉心,“嗯。”

  “咳——”颜绾又是浑身一颤,重重的咳出了声。

  “小姐……解药。”

  无暇端着茶盏,有些艰难的扶着颜绾。见状,棠观毫不犹豫的几步上前,从无暇怀中捞回了颜绾。

  无暇终于腾出了手,将手中的红色药丸递到了颜绾唇边,见她含入口中后,又将茶盏往她的方向凑了凑。

  颜绾已咳嗽了大半天,嗓子像是被火灼了一般,艰难的咽下药丸,一口凉茶饮尽,倒将她原本止不住的咳嗽压了压。

  被折腾了几乎一宿,此刻终于稍稍好转,颜绾的困意突如其来,在所有人关切的目光下,昏厥在了棠观的怀里。

  

  第五十六章梦魇

  

  眼前一片黑暗,体内忽冷忽热,却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撕扯着她的神魂,一半受着焦灼之痛,一半却浸在彻骨的冰寒中……

  耳畔传来嗡嗡嗡的声响,似乎是人在交谈,但却又混杂在一起,压根听不清一句。头疼的快要炸开似的,下一刻,眼前一花,却是蓦地冲破了黑暗,豁然敞亮。

  她死死顶着太阳穴想要减缓些疼痛,一抬眼,不知何时,竟是身处于一空荡荡的宫殿之内。

  殿内,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

  窗户大喇喇的敞着,灌进一阵又一阵的寒风,吹着那四周挂着的白色纱幔一下下的飘摇,冷清而寂寥。

  没有无暇,没有豆蔻……

  颜绾的心忽然向下坠了坠,坠入了那幽而空的深渊,整个人都慌张了起来。

  就在她刚要张唇想叫人之时,身后突然响起一沉重的脚步声。

  “哒——哒——”

  一步一步,踏得十分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带着重重的镣铐,但却又有一种极强的迫人威势,一声一声毫无偏差的踏在她心上。

  微微有些心悸的转身,她朝来人看去……

  光影交界之处,一身姿颀长的男人负手走近,他穿着一袭玄色锦袍,却带着用玉笄固定的冠冕,眼前悬着的珠旒在脸上投下一道道阴影,因此并看不清眉眼间的神色,只能看见他紧抿着薄唇,下颚冷硬的绷着,覆着一层森森寒意。

  甚至直到那男人在几步开外停住了步子,颜绾才真正看清了他的面容……

  呼吸瞬间窒住,她艰难的张了张唇,嗓音沙哑,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棠观?”

  他为何要做这样的打扮?

  是棠观吗?虽然面容一模一样,但如此阴冷的神情……

  棠观向来坦荡磊落,眉眼间又怎么会凝聚着一团戾气?

  “陆无悠。”

  冷漠的嗓音里仿佛浸着毒液,刻薄而刺耳。

  颜绾瞳孔皱缩,蓦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对上那道暗冷可怕的视线。

  陆无悠……

  他叫她陆无悠……

  “交出危楼的名册。”烛火幽暗,扑撒在棠观俊朗的面容上,却已不似从前那般凛然正气,而带着无法遮掩的狂乱。

  颜绾心口一紧,下意识的想要向后退几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竟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而更为可怕的是,她的唇角竟是不受控制的勾了勾。

  下一刻,她听到了自己略苦涩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内响起,“殿下还是早日处置了我吧……”

  此言一出,棠观眸底骤然染上一抹痛色,阴云密布的面上愈发没了隐忍,带着几分怒意,“你以为本王不敢吗?!”

  颜绾像是被硬生生束缚在了这具躯壳里,但却又偏偏扮演了一个旁观者的角色。

  顿了顿,她再次不受控制的启唇,“与殿下而言,我不过蝼蚁之躯……自然是任凭殿下处置……”

  “蝼蚁?”棠观冷笑出声,“堂堂危楼楼主竟是如此低估自己?颜绾,陆无悠,陆无悠,颜绾……这人心,权术,天下,还有什么是你不能玩弄于鼓掌之间的……”

  “……”

  她哑然,虽意识恍惚,却还是怔怔的垂下头,不敢再去看棠观那张阴戾的脸。

  沉默。

  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

  “陆无悠,为何你要在那场时疫中活下来……”

  终于,她听到了他冰冷彻骨的声音。

  ===

  颜绾缓缓睁开眼,一双漂亮的桃花眸因为眼角边残存的泪痕而显得犹为潋滟,目光空落落的飘向帐顶,半晌回不过神。

  眨了眨眼,察觉到微湿的鬓发,颜绾有些不解的挑了挑眉。

  ……她这是哭了?

  颜绾转回视线,想要抬手抚上眼角的泪痕,只是垂在身侧的手腕一动,却突然碰上了什么“毛绒绒”的不明物体。

  她惊了惊,吓得一下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怎么感觉是人头?!!!

  “唔……”

  伏在床沿睡着的豆蔻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哈欠,一抬头,却是瞧见颜绾正满脸惊恐的盯着自己,登时眸色一亮,满脸喜色的叫了起来,“小姐你醒了!!!”

  “……你下次能换个姿势么?”

  吓尿了……

  颜绾舒了口气,靠回床头瞥了一眼喜出望外的豆蔻,便扬手擦了擦眼角。

  “小姐……你哭了?!”被她这么一擦,豆蔻这才发现向来钢铁人一般的自家小姐竟是红肿着双眼,似乎是哭得很惨的模样。

  颜绾闷闷的应了一声,揉了揉眼,“嗯……做了个噩梦。”

  豆蔻小声问了句,“什么梦啊?”

  “就是……”话音戛然而止。

  颜绾垂眼,默默盯着凑近的豆蔻,一瞬不瞬的盯了好一会儿,直盯得豆蔻心里都开始发虚起来。

  以为颜绾不愿意说出来,豆蔻悻悻的退了回去。

  颜绾依旧幽幽的盯着那个方向,严肃而认真的思考……

  是啊,她刚刚做了个什么噩梦???

  怎么突然就全忘记了!(╯‵□′)╯︵┻━┻

  啊!想不起来好痛苦!!

  “小姐,喝口水~”豆蔻将一茶盏端了过来。

  颜绾接过茶盏,表情空白的抿了口凉茶,脑子里却是骤然闪过了什么……

  晕过去之前,她好像……是得了时疫吧?

  眼角余光一扫,见豆蔻竟是连面纱都未曾带上,颜绾蹙眉,一下扔开了茶盏,以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向后退了退,“你就这样在我床边待了一整晚?!”

  豆蔻摇头,“没有啊,奴婢在这里守了三整晚呢!”

  “……还不把面纱带上!孙神医不是都说了,这时疫十分厉害吗?!”颜绾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省心呢!!

  “小姐!”豆蔻一下扑了过来,猛地给了颜绾一个熊抱。

  “……”颜绾傻眼了片刻,立刻回过神,却是怎么也挣脱不了豆蔻的力道,“臭丫头……你不要命了?!”

  豆蔻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硬是不肯松开手,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大力的拍了拍颜绾的后背,“小姐!你没事了嘤嘤嘤……你的病好了!!”

  “你说什么?”颜绾愣了愣。

  豆蔻终于退了开来,高兴的解释道,“小姐,你没事了!你昏睡的这三日……”

  “等等,”颜绾打断了她,“你说我昏睡了三日?”

  她好像就做了一个梦而已吧?怎么就,就睡了整整三日?!

  “是啊小姐,自从那一日你服下……”说到这儿,豆蔻连忙收了收声音,向珠帘外看了几眼,这才继续道,“服下花眠宫送来的解药后,便一直昏睡不醒,把我们都给吓坏了。不过……更可怕的其实还是肃王殿下的脸色啦……”

  她心有余悸的撇了撇嘴,“只是没想到,小姐到了第二日,虽依旧迷迷糊糊的说着些梦话,但是高热竟退了,也不咳嗽了!”

  颜绾满脸的懵逼。

  这算什么?难道是她自我修复功力太强?

  “孙神医见小姐的病症有了好转,立刻就想到了小姐先前服下的解药!因着之前他已检查过那解药的配方,所以和一众大夫又研究了整整一晚,终于从那解药里找出了治疫的关键~”豆蔻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小姐你已经服过药了,如今已经没事了!”

  “……”

  “小姐?”见颜绾目光呆滞的盯着不远处的梳妆台,豆蔻连忙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转告莫云祁,”身上的确再没了乏力之感,看来果真是又从鬼门关转悠一圈回来了,颜绾抬眼,“务必重振花眠宫。此外,全力相助花眠宫摆脱魔教之名。”

  “……”

  豆蔻嘴角抽了抽。

  小姐的语气赤果果就像是“花眠宫此事做的不错,给晏茕川加两个鸡腿儿!”

  颜绾倒没怎么在意自己的语气,视线一转,落在了妆台上的铜镜里。

  镜中,她的面色有些苍白,身后披散的长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只能用“狼狈”二字形容,不忍直视。

  “小姐,你要下床?”

  “嗯,梳妆,去院外走走。”

  闻言,豆蔻连忙上前将颜绾扶到了妆台前走下。

  “其他人呢?”目光淡淡的朝珠帘外扫了几眼,颜绾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软软这几日可还好?”

  豆蔻拿起妆台上的桃木梳,小心翼翼顺着她的长发,“软软被顾平带去秫香馆了。新的药方一出来,前院更加乱,无暇去帮忙了。至于肃王殿下……”

  顿了顿,豆蔻满意的看着自家小姐挺直了腰,这才开口说道,“这三日肃王殿下也一直守着小姐,几乎没有回秫香馆休息过。唔,除了每日要出府一趟,其余时间肃王殿下都通通待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出去过呢!”

  “……”

  “小姐你醒来的不巧,肃王殿下刚刚才出府去了~”

  “……”

  

  第五十七章共枕

  

  此时已是夏末初秋,天气微微转凉,一派云淡风轻,似乎将雁城上放的污秽之气驱散了不少。

  夕晚堂的院子里,洒落了些许微黄的枯叶,却又随风而起,一直刮到了颜绾脚边。

  “小姐,听说前院那些染疫之人服了孙神医他们新开的药方,也有好转了。想必过不了多久,雁城的疫情就要平息啦~”豆蔻扶着颜绾,叽叽喳喳的念叨着。

  “嗯。”颜绾点了点头。

  没想到,误打误撞的,花眠宫倒是立了一功。

  “小姐,你昏迷的这几日是不知道,听说城中都盛传肃王与肃王妃的贤名呢~如今的雁城,肃王殿下可是声望日高!”

  闻言,颜绾却并未展颜,面上反倒是有些神情复杂。

  察觉出了颜绾的不对劲,豆蔻偏头,有些不解,“小姐,有什么不妥吗?”

  颜绾叹了口气,“如今肃王的处境,便是声望越高……越危险。”

  他尚未到并州之时,渊王便屡次派人行刺,如今经过了这么一场时疫,若是知道棠观又得了民心,他哪里还能容得下!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连忙转向豆蔻,“之前在城门口揪出来的那人可还在?”

  豆蔻想了想,应道,“听顾平说,已经被关押起来了。因为疫情紧急,一直没有人去审讯。小姐问他做什么?”

  院中的南墙边有顾平为软软扎的秋千,颜绾垂眼,在秋千上坐了下来,眉心微蹙,“元州的疫情本已结束,为何又会突然传到雁城来?”

  “许是因为……那元州的官员谎报疫情了?其实元州的时疫并没有完全治愈?”豆蔻站在秋千边,认真的回答道。

  颜绾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肯定,话锋一转,“顾平谨慎,送我们出城之时都带着笠帽。若不是有心跟踪,怎会发现我们的踪迹?”

  “唔……”

  “还有城门口的暴乱,那跟踪我们的人躲在百姓中滋事挑拨,句句都只为激起民愤民怨。”

  “小姐是怀疑……渊王派眼线潜伏在王府周边,还令他们故意搅乱城中局势?”豆蔻摇了摇头,“可是,渊王又怎么会知道雁城会爆发时疫呢?消息传回京城,就算是咱们危楼,也要数日啊!”

  颜绾抬眼,望向了夕晚堂外的廊桥,桃花眸里掠过一丝锋芒。

  “若是……这时疫也是他们算计好的呢?”

  元州疫情,就算要往并州扩散,也应当从两州相邻之地沿途爆发。又怎么会绕过了几座城,直扑肃王府所在的雁城?

  别人信是巧合,她却不信。

  只不过……若这场时疫真是渊王的手笔,为除棠观,拿一城甚至一州之人的性命陪葬,此人的毒辣阴狠……

  “王爷!”

  就在她望着廊桥发怔之时,身边的豆蔻却是突然伏下身,像是刻意提醒她似的扬声唤道。

  颜绾心口一紧,连忙收回了视线,刚要转头看向院门处,却只见一抹黑影蓦地闪过,眨眼间竟是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终于醒了?”

  低沉而微哑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颜绾正要仰头,下一刻,却是已有一只手扶在了她的后脑勺处,随即额头便贴上了一温凉的手背。

  眼见着肃王殿下急急忙忙的冲了过来,豆蔻只愣了一瞬,便立刻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唇角,悄悄退远,挪步出了夕晚堂去前院帮忙去了。

  电灯泡什么的……她不能一个人承受肃王殿下的冷气。

  南墙边,白衣红裙的女子松松的绾着发坐在秋千上,而玄衣男子身姿颀长,立在女子面前,一手揽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探着她额上的温度。

  仿佛定格的这一刻,四周却还飘零下几片落叶,场景简直美得像幅画。

  掌下的温度不再像前两日那般灼烫,棠观眉心微舒,撤下了那覆在颜绾额上的手,垂眼凝着她仍有些苍白的面颊,“可好些了?”

  颜绾抬眼,对上了那道幽邃清朗的视线,心口划过一丝波动,方才桃花眸的锋芒顿时消失殆尽,“已经没事了……听豆蔻说,孙神医已经研制出治疫的药方了?”

  “嗯,”棠观面上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些,“那药方也得到了诸位太医的首肯。”

  颜绾一怔,“京中的太医到了?”

  “刚刚抵达,我已去见过了他们。”

  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见棠观棱角分明的两颊又削薄了些,下颚也隐隐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一阵微风掠过,有几缕发丝散落,更衬得他面上憔悴了不少。

  颜绾抿唇,一时没忍住,还是从秋千上站起了身,扬手拂开了那面颊边垂下的发丝……

  自从时疫爆发那一日起,他便成了整个雁城的主心骨,成日思量的便是除疫、平乱。若是如豆蔻所说的那样,这三日他又是每夜陪护在自己床边。

  “殿下……你该好好休息了。”她忍不住开口道,“听豆蔻说,这三日你都没有回过秫香馆……”

  听出了话中的关切之意,棠观唇角不由自主的勾了勾,虽笑意单薄,但却柔和了下颚冷硬的棱角。

  被这么一笑晃了神,颜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爪子”竟是放肆的摸上了肃王殿下的脸,登时吓了一跳,连忙想要收回手,却是一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我倒是也想回秫香馆,只是有人却一直拉着我的手,叫着我的名字。”

  棠观握住了颜绾想收却收不回的手,敛了唇角的笑意,绷起脸瞥了她一眼,“声发肺腑,情真意切,我便是想走也走不了。”

  声发肺腑……

  情真意切?

  颜绾面上的表情渐渐僵硬。

  这一段怎么没听豆蔻说过??

  可是,棠观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也不会瞎诌出这些唬她。

  将信将疑的看了看“耿直”的肃王殿下,颜绾沉思。

  她这三天究竟做了个什么惊天动地的梦啊……

  颜绾愧疚但却又很真诚的替肃王殿下指了指路,想要收回手,“殿下,现在我绝对不会再留你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

  肃王殿下的脸黑了。

  就这么幽幽的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了手,一言不发的转身朝廊下走去。

  哎?

  “殿下,”颜绾提步跟了上去,友好的提醒,“方向错了。”

  不是应该出院子回秫香馆吗?怎么往屋里走?

  许是睡了三天头脑还不是很清醒,她就这么傻傻的跟进了屋,眼睁睁的看着某位殿下合衣睡在了她的床榻上……

  “殿下,”颜绾有些诧异的杵在床边,皱着眉轻咳了一声,“咳……这是我的床。”

  棠观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这里是肃王府。”

  言下之意,肃王府的一切都是他的,夕晚堂是,就连她也是!

  说完,他便闭眼背过了身,似乎是压根不想再搭理她的模样。

  “……”颜绾瞪了瞪眼,竟是被噎住了。

  他说的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最后委屈的看了一眼自己温暖的床铺,她还是忍不住上前,“贤妻良母”似的将床柱两边系好的纱幔解了开来,细细掩好,这才想要轻手轻脚的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素白的床帐之中却是蓦地伸出了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扣住了她的手腕。

  颜绾猝不及防,腕上被轻轻一拉,整个人便一下栽进了床帐之中,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下一刻,那搂着她的手微微一转……

  “殿下?!”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待颜绾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拉着侧躺在了床榻里面,而棠观则是一只手环在她腰下,另一只牢牢握住了她的双手手腕,自后将她圈在怀里。

  感受着那颈侧微变的温热鼻息,还有腰下缓缓收紧的手臂,颜绾怔怔的瞪大了眼,虽有错愕但更多的却是紧张,一颗心也扑通扑通的开始狂跳了起来,“殿下……”

  她微微动了动手腕,刚想要从那怀抱里脱出来,耳边却是突然一近乎呢喃的声音,“别动。”

  下意识的,颜绾僵硬着停下了所有动作,呼吸也不由自主的窒住了。

  察觉出她的僵硬,棠观眸色黯黯,最终还是放松了双臂的力度,低低的叹了一声。

  “陪我一会儿。”

  微哑的嗓音,略带着些恳求的口吻,彻底击垮了颜绾的心理防线。

  “……哦。”

  陪他没有问题啊……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躺在床上呢?

  她已经,睡了整整三天,真的真的真的睡饱了啊tat

  然而,再怎么哀怨,她也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扰到困倦的棠观。

  于是,只能尽量忘记两人同床共枕的姿势,忽视那快要贴上颈侧的薄唇,还有搂在腰间的手臂。她尽量放空了自己,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床内的雕花栏杆,欲哭无泪。

  安分了不过片刻,耳畔便已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搂在她腰间的手臂也越发没了什么力道。

  竟然这么快就睡过去了?

  颜绾愣了愣,垂眼,视线落在了身前那握着她手腕的手上。

  看来,连续撑了数日,棠观……

  是真的累了。

  

  第五十八章逼问

  

  夕晚堂内寂寂无声,午时的阳光逐渐变得金黄起来,透过窗棂扑撒在素白的床幔之上,染上一抹绯红。

  颜绾一动不动的窝在棠观怀里,姿势已经比最初自然了很多。

  原本握着她双腕的手已经松开,挪到了腰上,将她环得更亲密了些。

  身后的男人睡得并不十分安稳,但凡是她稍稍一动作,他平稳的呼吸都会被打乱,因此,颜绾便真的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维持了近乎一个时辰。

  当棠观终于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便见怀中的女子正一边百无聊赖的对着墙壁玩手指,一边低着头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在想什么?”

  刚刚睡醒的磁性嗓音里还带着难以忽略的一丝低沉沙哑,却有些懒散,听得颜绾又开始“心潮澎湃”起来。

  连忙压下心头的荡漾,她终于如释重负的从棠观的怀里挣脱,一下坐起了身。

  四肢顿时涌上酸酸麻麻的一阵酥麻,惹得她倒吸了一口气,支支吾吾的开口,“……殿下不再多睡一会儿吗?”

  肃王殿下以一种“本王早已看穿你”的眼神淡淡的瞥了瞥颜绾,疲倦暂消的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清朗,“真要我继续睡?”

  说罢,便翻身下床,掀开素白的床帐走了出去。

  “……”

  颜绾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也赶紧跟了上去。

  老实说,这厮要是再睡下去,她就快石化了_(:3ゝ∠)_

  出了屋子后,棠观便要去前院看看,而颜绾也想跟过去。

  虽然觉得她身子刚好,格外需要休息,但因为她执意如此,棠观就没再阻拦。

  去往前院的路上,两人绕过一座假山,颜绾摸了摸覆在自己面上浸过薄荷水的两层面纱,挑眉,“殿下……真的要遮这么严实吗?”

  “张敞捂了三层。”

  “……”

  话音刚落,两人已经来到了前院。

  而被肃王殿下点名提到的张敞,张大人果然捂得十分严实,战战兢兢的在病患间穿行,手里还提着一药壶。

  “你,你你今日的药喝了吗?”

  走到一面色蜡黄的男人身边,张敞的声音闷在三层布巾下,几乎听不清楚。

  那男人抬头望了一眼张敞,似是没有听清他的话,刚要说些什么,却是喉口一热,蓦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

  “啊啊啊啊!你竟敢对着本官咳嗽!!”

  张敞惊恐的向后跳了跳,却不曾想,系在最外面的一层布巾突然滑落,更是吓得……“屁滚尿流”。

  颜绾眼角微微抽搐,“张大人的画风还真是,清奇啊。”

  “何为画风?”棠观蹙眉。

  张了张唇正要解释,她却瞧见不远处的张敞“撒着欢儿”跑到角落,手忙脚乱的将那布巾重新系了回去,随即又满脸防备的挪回了离那男人几步开外的地方,尽量伸直手臂将药壶对准了药碗,动作滑稽的倒了一碗药,然后才谨慎的走向了下一个病患。

  颜绾愣了愣,接着却是笑了,“殿下您是拿着刀子逼张大人了么?”

  棠观侧头看了颜绾一眼,“自然没有,”顿了顿,他转回了视线,“我从前待人……似乎过于武断。”

  从前他只以为,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是非之间不会再有第三者。自打见到张敞的第一眼,他便已为这位并州刺史贴上了“趋炎附势”的标签,甚至不愿与他多言一句。

  而经过此疫后,他虽并未对张敞有多改观,但却是已经有些动摇了。

  难得能听见耿直的肃王殿下反省自己,颜绾诧异的挑了挑眉,但却也并未多问,“张大人一直对根雕情有独钟。我曾听人说,有钟情之物的人,心肠不会是硬的。”

  有了钟情之物,心里就有了柔软。

  心里的柔软,是盔甲,也是破绽。

  无暇最先看见了门外的颜绾,眸色微动,放下了手中的药碗便走了过来。

  “小姐。”

  没有什么多余的问候之言,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颜绾扬唇,“我没事了。”

  像是看见无暇就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过头,小声问道,“如今城中的疫情已有好转,殿下……是否应该开始着手调查那日滋事之人的身份了?”

  闻言,棠观眉宇微凝,面上也掠过一抹冷色。

  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颜绾微微瞪大了眼,“莫不是那人又服毒自尽了?”

  “未曾服毒,却也不肯多说一个字。”棠观沉沉道。

  颜绾抿了抿唇,犹豫着说道,“不如……让我试试?”

  “你?”棠观皱眉。

  ===

  顾平将那滋事之人关押在了雁城府衙的地牢之中。

  地牢里阴暗湿冷,颜绾刚一走下石梯,便感到扑面而来一阵寒意。

  “小姐?”无暇从身后扶住了她,嗓音泠泠却是询问的口吻。

  她此番来“逼供”,特意带上了无暇。毕竟无暇是死门门主,对于审讯逼供这一出还是极为擅长的。

  万一自己没得手,或许无暇可以。

  “无妨。”她朝无暇扬了扬唇。

  走在前面的棠观回头,见颜绾似有不适,皱了皱眉,“你大病初愈,还是不该来这里……”

  说着,便几步上前,想将她带出地牢。

  “殿下,”颜绾连忙侧着身挤到了棠观前面,头也不回的朝那阴测测的地牢里走了进去,“来都来了,哪里能就这样回去~”

  棠观无奈的转头看了她一眼,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走错了。”

  说着,便朝另一处的通道走了过去。

  “……”

  颜绾默默的退回原地,跟了上去。

  狱卒一见棠观,立刻小步在前面,打开了最内里一间暗室的门。

  暗室内的光线,甚至还要再阴暗一些,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烛火在壁上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而黑黢黢的角落里,一男人带着重重的镣铐坐在那里,四肢看上去似乎极为无力。

  想来,是被喂了什么药。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那男人缓缓抬起脸,目光阴冷的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声音尖锐而嘶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棠观眉心一蹙,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见颜绾已经缓步走上了前。

  离那男人还有几步的距离时,颜绾背对着棠观蹲下身,摘下面纱,正色看向那男人,微微勾唇,轻声开口道,“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剐你……”

  “……”那男人愣住,一看清颜绾的脸,面上登时布满了防备之色。

  那日在城门口,害得他功亏一篑的,就是这个女人。

  看出了他的防备警惕,颜绾转开了视线,嗓音淡淡,“若你不愿开口说出那指使之人,我非但不会杀你,还会立刻将你带回肃王府。”

  无暇已经见惯了自家楼主的手腕,一听这话,立刻了然,唇畔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而棠观冷峻的眉眼间却是掠过了一丝波动。

  “我会将肃王府最隐蔽的院落腾给你住,还会让肃王府的一大半府兵对你所在的院落严加看守……”微微转回眼,颜绾扫了一眼仍不明所以的男人,一双桃花眸虽妩媚但却若隐若现透着些危险的信号,“雁城里,你主上的眼线应当不少吧?”

  “……”

  “若是你的处境传了回去,你主上会怎么想呢?”颜绾挑了挑眉,满意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蓦地瞪大了双眼,瞳孔骤缩,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不……”男人的眸中已经掠过了些惊惶。

  站在颜绾身后的棠观眉心渐渐拧成了川字。

  颜绾浑然不觉,步步紧逼,丝毫不给男人任何喘息的机会,“你突然被肃王如此重视,还被肃王府的府兵如此保护……一定,是松了口吧?”

  “不,不可以……我没有说,我什么都没有说!!”男人的惊惶已经变成了惊恐,整个人都突然疯狂了起来。

  很好,已经有突破口了。

  颜绾眸色一喜,唇角的弧度越发扩大,“一个招了供的眼线,你主上会做些什么,想必,你会比我更加清楚吧?”

  男人一下从角落站了起来,拖着沉重的镣铐猛地朝颜绾扑了过来,发出的声音已然变成了嘶吼,“他,他会杀了他们!!他会杀了我全家!!!!”

  果然是有幕后指使!

  棠观眸色骤冷,立刻上前将还蹲在原地的颜绾一把拉回了怀里,急速退了几步。

  无暇的冷笑中带了些嘲意,身形一动,便狠狠的在那男人腹上重击了一掌,将他硬生生击回了角落里。

  “咚——”

  只听得一沉闷的落地声,还夹杂着镣铐砸在墙壁上的重响,在阴冷的暗室中显得犹为可怖。

  然而,一想到自己的妻儿会因此受牵连,濒临崩溃的男人并未放弃,下一刻,便强忍着浑身快要散架的疼痛,挣扎着朝颜绾和棠观的方向爬来,“我什么都没有说过……你们不能,不能……他会杀了我全家!!!让我去死……求求你们……让我去死!!”

  见那带着镣铐的男人嘴角沾着血迹,艰难的爬向自己,从前的抵死不从已经变成了绝望而愤怒的只求一死,棠观整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搂着颜绾的手却是不由自主的收紧……

  颜绾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已经快要被击垮心理防线的男人,并未察觉出棠观的异样,一边想要挣脱来自身后的束缚,她一边开口,“指使你的是谁?只要你告诉我,我……”

  “够了。”

  就在她说到最关键之处时,棠观冷沉的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时,腰间便是一紧,猝不及防的被带进了身后的怀里,耳畔刮过一丝凉意,她就这么被棠观搂在怀里,快速退出了暗室。

  

  第五十九章反击

  

  等到颜绾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地牢最亮的入口处。

  而无暇也面露不满的跟了出来。

  这肃王究竟是怎么回事?!楼主明明已经快要问出幕后黑手是何人了,他竟在这紧要关头坏了事!

  “殿下,他刚刚就要……”颜绾也不解,她分明已经快要从那人嘴里撬出最有用的东西了,为何他突然要将她拎出来??

  然而,只是一抬眼,她想要问出口的话便戛然而止。

  逆光之中,棠观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显得格外明晰,他并未看向颜绾,只是低垂着眼,一言不发,眉眼间却覆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一身玄衣几乎和地牢里的黑暗融为一体,俊朗的面容被那仅有的一丝光亮照着,晦暗中透着些冷峻。

  颜绾愣了愣,心口像是突然被什么戳了一个窟窿,不断的漏进寒风阵阵,让她四肢都开始发凉起来。

  方才她太想逼问出幕后主使,所作所为是不是令棠观……心生憎厌了?

  ——陆无悠虽是个女子,但却心狠手辣、阴险狡诈,深谙朝堂污秽、钻营阴诡之术。

  耳畔又回响起棠观曾经说过的话,颜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扣进掌心,传来些细微的疼痛。

  棠观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颜绾方才逼供的方式虽不见血,但却比那些鞭笞之刑更让他觉着……惨烈?

  不知为何,那样的场景让他非常不适。

  一时情急,他就已经将颜绾带出了暗室。

  而那一刻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颜绾死死抿着唇,面色微微有些苍白,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自己方才的做法,便一直闭口不言。

  她常担心棠观会因渊王的诛心而酿下大祸。

  但事实上,诛心,却是陆无悠最擅长的手段。

  无论是面对晏茕川,还是面对方才那囚禁在暗室中的人,她都下意识用了自己从前最得心应手的方式,难免会留存“陆无悠”的痕迹,棠观他……难道已经察觉出了吗?

  棠观一转回视线,便见颜绾有些蔫蔫的低着头,一双桃花眼无精打采的耷拉着,细密的浓睫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

  直到看见她这幅“我知错了”的模样,棠观才终于从方才的情境中挣脱了开来,忽然意识到自己面上的表情似乎太过严肃冷硬。

  转过身,他展眉,原本紧绷着的脸微微松弛,“我方才……不知是怎么了。”

  见颜绾还是没有抬眼看他,肃王殿下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他刚刚的反应是不是过激了?颜绾只是帮他在撬开那人的嘴而已,他怎么倒在最后关头将她劫了出来……

  “……我们现在回去。”棠观薄唇轻抿,转身准备再次回到暗室。

  “不必了,殿下。”颜绾眸色微动,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方才那番说辞并非没有纰漏,只是攻心这种手段,唯快不破,所以才让那人方寸大乱。而隔了这么一会儿,想必他已经恢复到了最初的警戒状态,再进去……会更难。

  “这一番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我们能确定,这一切都果真有幕后黑手不是么?”

  尽量将方才暗室中那一幕抛到了脑后,颜绾正色看向棠观,“至于这幕后黑手是何人……想必殿下心里也已有数了不是吗?”

  闻言,棠观眸色渐冷,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

  从地牢里出来后,原本顾及着颜绾大病初愈,棠观还是准备坐马车回去的,但颜绾却拒绝了。

  她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了,需得多走动走动,恰好这城中的疫情已经好转,她也想到处看看。

  棠观沉吟片刻,虽仍有些担心她的身子,但经过方才地牢那么一出,某个稍微有些心虚的殿下却也不好在此刻对自家王妃严苛以待,便只好吩咐马夫自行回程,而自己则是陪着她一路走回肃王府去。

  于是,两人重新系上了面纱,静静的走在长街之上,而无暇则是面容冰冷的跟在他们身后。

  经过一场时疫之祸,整个雁城已不复昔日的模样。

  从前,雁城虽也是偏远之地,比不得京城繁华,但茶肆酒楼、青楼勾栏却是一样不少,沿街还会有各种店铺和小摊贩,热闹的很。

  而此刻……

  却是一片荒废之景。

  长街上空无一人,两边的店铺都紧闭门窗,就连门前的青旗被风刮得倒在了地上,也是迟迟没有人扶起。

  一阵微凉的秋风席卷而过,带着瑟瑟的萧索声,吹落几片飘零的枯叶。

  每个街口都支着药锅,有医馆之人在挨家挨户的将熬好的药送上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苦涩的药香,还夹杂着并不好闻的各种焦灼气味。尽管已用浸了薄荷水的丝绢蒙了面,但颜绾却还是隐隐嗅到了城中那丝挥之不去的颓腐之气……

  身后,突然传来车轱辘在地上重重碾压的声音。

  颜绾一愣,转过了身,却见几个将士正推着车朝城门的方向而去。

  那推车上盖着白布,而白布下,却又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臂无声无息的垂了下来,似乎属于一个年轻女子,腕上还戴着一翡翠手镯,没有丝毫生气……

  是运送尸体出城的推车。

  她下意识的顿住了步子,怔怔的望着那渐渐远去的推车,心里突然七上八下的。

  “近日城中因染疫而亡的人数已经锐减。”见颜绾顿在原地,有些恍惚的盯着前方将士押送的推车,棠观眸色深深,“今日过后,应当不会再有人如此出城。”

  “嗯……”颜绾点了点头,正要转开视线时,一步履蹒跚的老妇人却是突然出现在了推车所经过的街口。

  她一身黛色衣衫,两鬓斑白,面上满是枯败之色,一双浑浊的眸子里黑漆漆的,但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光亮。

  老妇人提着菜篮,一见到那覆着白布的推车,浑身一颤,略干涩的双唇蠕动了一下,但却没发出什么声音。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蹒跚着上前几步,视线下垂,落在了那戴着翡翠手镯的腕上……

  颜绾明显的看见,就在目光触及那翡翠手镯的一刹那,老妇人眸中仅剩的那抹光亮霎时熄灭了,脚下踉跄着跟上了那被将士围绕的推车,面上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一潭死水,哪怕是再怎样的石子,也砸不起丝毫波澜。

  没有悲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喊叫,有的,只是一个瑟缩着肩、佝偻着背的老妇人,迈着小小的步子,寸步不离的跟着那运送尸体的推车,一步步朝城门口走去……

  不知为何,颜绾突然心中大恸。

  白发人,送黑发人。

  若是天灾也就罢了,可偏偏……

  垂在身侧攥紧的手突然被握住,她咬牙抬眼,对上了棠观深黯的目光,沉默了许久才最终问出了口,“殿下……还要忍下去吗?”

  嗓音虽轻飘飘的,但却又似乎蕴含着沉甸甸的分量。

  闻言,棠观眸光微缩,握着她的手收了收,却是一言不发的侧回了身,继续缓步朝回王府的方向走去,已经走过了医馆门口。

  颜绾垂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声音轻轻,“城中埋伏了许多对肃王府诸事了若指掌的眼线,元州的疫症突然传到雁城,大疫之时有滋事之人动摇民心……还有从京城到并州,这一路上的种种危机,殿下还要继续纵容这个幕后黑手吗?”

  跟在两人身后的无暇微微蹙眉。

  楼主突然要与肃王说起这些,难不成……

  棠观依旧默不作声,但眉眼间却已浮起了一片阴霾。

  的确,他心里一直清楚,如果一切巧合背后都有所谓的操纵者,那么这幕后黑手,除了他的六弟棠珩,其实别无他人。

  “我不想,也不屑与他争。”

  半晌,他才说了这么一句。

  “殿下,”颜绾咬了咬下唇,也顾不得什么藏锋了,“如今情形,你想要的偏安一隅便是坐以待毙。更何况,有人为了斩草除根,甚至不惜搭上一城、一州的百姓……有朝一日,你愿意向这样的君上称臣吗?”

  她并非一定要让棠观登上那皇位,但反击,却是已经迫在眉睫了。

  危楼可以护得棠观一时,但若想护得一世,怕是总会有疏漏之处。

  正如此次时疫,即便是她,也未曾想过渊王会下如此狠手……

  所以如今,唯有以攻为守。

  棠观顿住步子,松开了颜绾的手,神情复杂的侧头看她。

  她说的没错,棠珩不会放过他。

  若是真的只想要置他于死地,他尚且还能隐忍不发,但雁城时疫,倘若真是棠珩为了除他而牵连了一城百姓,弃数百人的性命于不顾……

  颜绾抬头,一双桃花眸清冽凛然,“为何要将这天下拱手让给你憎厌之人呢殿下?”

  有些东西并非我想要,而是其他宵小不配拥有。

  譬如,这江山。

  

  第六十章祁允

  

  “肃王殿下!”

  身后突然有一小官吏从医馆内急匆匆的追了上来。

  棠观从颜绾方才那番说辞中堪堪回神,蹙眉偏头,“何事?”

  “殿下,京中来的几位太医说是有事要向您禀告。”

  他刚刚要去王府请肃王,没想到一出门就瞧见肃王恰好经过,这再好不过了。

  棠观看向颜绾,而颜绾正有些忿忿的盯着那小官,察觉到棠观的视线,这才转回眼,勉强的扯了扯嘴角,“殿下去吧,我自己回王府就好。”

  “在这里等我。”棠观不容拒绝的出声道。

  “……哦。”

  目睹着棠观随那小官吏离开的背影,颜绾长长的舒了口气,只觉得不过出来片刻,竟像是操了几日的心,有些精疲力尽,“无暇……”

  “小姐。”无暇无声无息的上前了一步。

  颜绾转过身,有些无奈的垂眼,“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吗?”

  或许棠观不知,她说的那些话并非只是要劝他反击,更重要的却是,只要他想重返京城,她危楼必然会助他扳倒渊王。

  想来也是造化弄人,为了留在棠观身边,她甘愿舍弃陆无悠的身份。

  但为了保他无虞,她却又偏偏要做回陆无悠……

  颜绾自嘲的勾了勾唇。

  无暇虽冷情冷性,但与颜绾朝夕相处了三年,颜绾所思所想,她怎么也能猜出七八分。

  微微垂眼,她的声音低而冷,“楼主无论做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不必向属下解释。”

  颜绾敛了敛唇畔自嘲的笑意,转眼看了看四周,“如今雁城的情形,我其实也算是凶手之一吧……”

  如果当初她没有为虎作伥,棠观不会沦落至此,渊王也不会有机会下此毒手,雁城这数百人也不会因时疫而亡。

  无暇眸色微动,“这不是楼主的错。”

  颜绾摇了摇头,“你不必安慰我,既然错了,就需改正。”

  虽不知做错的事,是否还能一件件弥补回来,但她还是会勉力一试。

  渊王尚未登上皇位,便已冷血至此。若是真的成了大晋新帝,又会是怎样的暴虐……

  她从前并未意识到这一点,满心满眼不过是自己如何能完成“系统的任务”,这才酿成了如今的灾祸。

  所以,哪怕所有人都认为她疯了病了,她也要助棠观改变局势。

  她搅动的风云,便由她亲手再安定下去。

  无暇抬眼,正色看先颜绾,“危楼上下,必定追随楼主。”

  颜绾点了点头,手却是不由自主摩挲起了藏在衣袖间的玉戒。

  上次将玉戒遗落,被肃王拾去,不过是个意外。如果有一天,这玉戒真正有了别的主人,那么无暇、豆蔻,还有整个危楼……还会如此无条件的唯命是从吗?

  唔,自然还是会唯命是从啊,不过是唯他人之命罢了。

  “咳——”

  突然,身后传来一轻咳声。随即便是一温润轻快的男声,“两位姑娘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在下祁允,一路游历山水,途径并州被困在了这雁城之中,不知两位姑娘是哪个府上的啊?”

  嗓音十分熟悉。

  无暇眸子里起了一丝波澜,冷冷的回过头,看向不要命上来搭讪的男人。

  来人一袭青色劲装,木簪束发,作江湖中人的打扮。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其貌不扬,手中执着一支洞箫,周身倒是透着些温润清俊的气质。

  颜绾一扭头,便瞧见这拿着箫的男人正对着无暇不知死活的傻笑。

  “……”

  男人冲着无暇扬唇,笑得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而无暇只是微微愣怔了一瞬,便立刻扭头看向颜绾。

  颜绾也察觉出了什么,眸底闪过一丝愕然,直愣愣的盯着男人。

  三人呈一种“你望我”“我望你”的复杂局面。

  一阵秋风呼啦啦从空荡的长街上吹过,持箫的男人也嗅到了一丝丝尴尬,笑容微有些僵硬,“姑,姑娘?”

  无暇挑了挑眉,脚下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移到了男人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哪里来的登徒子。”

  嗓音冰冷,但却比平日里多了些什么。

  男人蓦地瞪大了眼,连忙叫了起来,“是我是我!!!”

  颜绾扬手揉了揉眉心,抬手朝无暇挥了挥,率先走进了一条偏僻的空巷。

  在大街上难免会被有心之人看去……

  无暇会意,径直拎着男人闪身跟进了小巷中。

  被一下拽进了小巷的角落里,见无暇还冰着脸不肯松手,男人艰难的歪了歪头,望向后面明显在看好戏的颜绾,小声的做了个口型,“是我呀楼主!!属下莫云祁啊啊!”

  见状,颜绾终于不好再袖手旁观视而不见,撇了撇嘴走上前,面上遮不住的嫌弃,“行了行了,别做口型了,知道是你!”

  无暇冷冷的嗤了一声,手一松,莫云祁便抱着那不知用来干什么的洞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赶紧整理起了自己的仪容。

  他堂堂生门门主,形象高于一切!

  “要不知道是你,你以为无暇愿意和一个不怎么正常的人多说一句?”

  要换作了其他人,连哪里来的登徒子这句话都没有,直接打折了腿扔到房顶上去好嘛!

  啧,这么多年了,还不懂无暇的心思,活该单身狗。

  颜绾感慨的摇了摇头。

  莫云祁苦着脸,强迫症似的抚平了被无暇揪皱的衣襟,这才好整以暇的抬眼,恢复了温和的君子笑容,“属下……”

  “你来这里做什么?”颜绾径直截断了他的话,“不是让你在京城好好待着吗?”

  莫云祁噎了噎,“属下听闻雁城突发时疫,担心楼主……的安危,这才匆匆赶到了并州,混在京中太医们的车马里进了城。”

  没想到无暇一见面就要揍他,楼主还满脸嫌弃他的样子_(:3ゝ∠)_

  担心她的安危?

  颜绾瞥了无暇一眼,又转回视线,看向了莫云祁易容后的那张脸,还是忍不住嫌弃,“你会医术吗?”

  “……不会。”

  “那你来有什么用!”颜绾叹了口气,抱怨道,“又不会武功,这么一出来至少带上了四五个死门暗卫吧?劳民伤财……”

  一听这话,莫云祁不乐意了,小声嘟囔,“楼主您才是真败家吧,花眠宫那么一个烂摊子,您说接就接!”

  颜绾并未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无暇却是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冷冷的勾了勾唇角。

  花眠宫那么一个……烂摊子?

  若是让这厮知道,楼主未来还要助从前的劲敌——肃王殿下重回京城,扳倒渊王,不知他会不会还嫌弃花眠宫是个“烂摊子”了。

  颜绾目光下移,终于落在了莫云祁手里拿着的那支洞箫之上,眼皮又是跳了跳,“……你拿着支箫做什么?”

  莫云祁眸色一亮,缓缓靠近,将那洞箫翻转过来,一手握上了箫的尾节,微微使力,竟是就这样抽出了一柄短剑,“楼主,这可不是一支普通的箫!这是一支藏着短剑的箫!!”

  “……所以??”颜绾嘴角抽搐。

  无暇的冰块脸有了一丝破碎,终于忍不住替颜绾说出了未说出口的话,“你又不会武功,拿它做什么?!”

  莫云祁乐呵呵的笑了,“有安全感啊,一拿着这支箫就觉得自己很厉害的样子。”

  颜绾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拍了拍无暇的肩膀,“算了,他常年待在风烟醉里,没见过世面。难得出来一次,想装装大侠……咱们就成全他吧……”

  无暇闭了闭眼,强压下想揍人的冲动,刚要点头应声,却是突然面色变了变,“肃王来了!”

  颜绾一怔,还未回过神,便已听到身后传来一熟悉的低沉嗓音,“怎么到这巷中来了?”

  无暇蹙眉,不动声色的收回了刚刚还想将莫云祁拎走的手,没有再轻举妄动,而是上前一步,将莫云祁挡在了身后。

  都怪她方才一时大意,竟是未曾察觉肃王殿下的靠近……

  一听到棠观的声音,颜绾登时心口一咯噔,但想到莫云祁如今已经易了容时,倒是稍稍放下了心。

  要知道,棠观可是见过风烟醉的莫掌柜,而且还一直怀疑风烟醉属危楼势力来着……

  “殿,殿下。”

  她牵了牵嘴角转身看向渐渐走近的棠观,解释道,“我刚刚,刚刚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以为是什么老朋友,所以就追着他进了这里。没想到,竟是认错了。”

  生怕棠观瞧出自己的易容,坏了楼主的大事,莫云祁也心虚的低下头,从无暇身后绕了出来,“是啊,你们认错了。”

  说罢,便错开棠观,赶紧朝巷外走去。

  “认错了人?”棠观狐疑的拧了拧眉心,转头望向莫云祁离开的背影……

  眼见着莫云祁已经走到了巷口,颜绾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视线一转,落在了棠观面上。

  这一瞥,却是让她愣了愣。

  不知何时,棠观的面色竟是沉了下来,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莫云祁的背影之上,眸色意味不明,但却分明带着些敌意。

  下一刻,他启唇,“站住。”

  嗓音冷冽。

  

  第六十一章情敌

  

  颜绾缓缓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心汗津津的。

  难道,棠观他……认出了莫云祁吗?

  被棠观冷声叫住,莫云祁也是一惊,微微有些僵硬的转过身,“不知肃王殿下还有何吩咐?”

  棠观负手走向杵在那里的莫云祁,面上覆着些寒意,“你认识本王?”

  莫云祁噎了噎,却是立刻圆回了说辞,“如今这雁城,哪里还有人认不出殿下您……”

  “是么?”棠观侧身,淡淡的瞥了一眼有些不自然的颜绾,话却是对莫云祁说的,“本王……好像也知道你。”

  颜绾眸光急缩,神色登时也有了细微的变化。

  ……万万没想到,棠观竟是能认出易容过后的莫云祁!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她已经在心里大致的捋了捋此刻的情形。

  棠观一直怀疑风烟醉是危楼势力,也就意味着他怀疑莫云祁是危楼中人。

  而如今,她竟然在一个空巷里与易了容的莫云祁碰面……

  要怎么解释??

  正怔怔的想着应对之策,身后的无暇却是突然唤了她一声,“小姐。”

  “……嗯?”她回过神,一抬眼只见莫云祁和棠观竟都定定的看着她,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

  “王爷方才说,”无暇小声提醒道,“他知道那人是你的旧友,因为你曾和他提起过。”

  言简意赅。

  那人指的自然是莫云祁。

  “旧……”颜绾瞪了瞪眼。

  莫云祁是她旧友???

  什么旧友?还有……她何时同他提起过什么旧友?!

  莫云祁殷切的望了过来,满脸都是“这特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楼主我到底是不是你旧友啊”“肃王被贬出京后就这精神状态??”

  而另一边,棠观也微微眯着眼,眼神危险的盯着她,似乎是……“一切都瞒不过本王的双眼”!

  谁能给她开个上帝视角告诉她现在究竟是个神马情况????

  “既是王妃的旧友,本王自然应当好好招待……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肃王殿下再次开口了。

  莫云祁求助的看向颜绾。

  颜绾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看棠观的模样,怎么又好像是没认出莫云祁呢?

  “在下……祁允。”

  莫云祁拱了拱手,面上掠过一丝感慨。

  啊,从前在京城时,他也见过这位殿下。那时的他就和传言中一样,冷酷无情。没想到今日一见,简直判若两人啊!!

  虽然气质还是很冷,但态度……似乎很温和很亲切嘛!

  一拱手,莫云祁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那柄短剑,连忙将短剑插|回了箫中。

  颜绾的目光随之也落在了那藏有短剑的箫上。

  一箫一剑……

  棠观眸光微闪,眉眼依旧如同往日一般冷淡,只是声音里却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嘲,还带着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醋意,“一箫一剑走江湖……你倒是潇洒得很。”

  莫云祁一愣,接着却是心花怒放起来,“肃王殿下过奖了。”

  啊,肃王殿下夸他潇洒啊,简直太有眼光了~他从前竟是看错了这位“和蔼可亲”的殿下啊!

  一箫一剑!!!!!!

  像是晴天一声霹雳,颜绾整个人都被劈傻眼了。

  --

  直到踏进肃王府之时,颜绾还是完全处于懵逼状态,就连到了府门口都没有回过神,还是无暇扶了扶她,她这才浑浑噩噩的抬脚,跨过了门槛。

  ——他生性洒脱不羁,侠义心肠……所以就孤身一人,一箫一剑走江湖。

  这是当初在山村落脚之时,她胡乱瞎扯的意中人说辞啊啊啊!

  莫云祁这厮竟然作妖带着支箫找了过来……

  你特么撞人设了你知道吗!!!

  “王爷,王妃。”

  孟惟恰好从门前经过,连忙迎了过来,却是瞧见了旁边执箫的莫云祁,乍一眼竟是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这,这位是……”

  “王妃的故交。”棠观淡淡的启唇,上前几步,又低低的吩咐了孟惟一句。

  孟惟怔了怔,下意识瞥了莫云祁一眼,又赶紧垂下了头,应下了棠观的嘱咐,“是。”

  走到了莫云祁面前,见他拿着支箫,像是个乐师,孟惟道,“祁先生随我来。”

  “好,好。”

  莫云祁扬唇,笑的云淡风轻。

  孟惟领着莫云祁绕过假山走进了内院,棠观这才转过身朝颜绾走近,面容冷峻,眸色也冷却比往日多了些什么。

  视线从莫云祁的背影上收了回来,颜绾咬了咬唇,抬眼望进那双意味不明的眸子里,“殿下……他不是……”

  “一箫一剑,混迹江湖的意中人?”

  还未等她解释,棠观已经打断了她的话,在与她擦肩而过时堪堪停住步子,冷声道,“王妃大病初愈,还是先回夕晚堂好好休息,本王自会嘱咐人好生安排祁先生。”

  说罢,态度从未如此强势的肃王殿下便头也不回的朝幽竹居去了,背影非常冷漠,当然,这冷漠落在颜绾眼里就像是……小孩子赌气似的。

  她欲哭无泪的立在原地。

  本来也没打算走了好吗……

  夭寿了简直!!本来就够乱了,莫云祁还带支箫出来凑热闹!

  啊啊啊啊啊,她的意中人真不是那厮啊喂!

  谁脑子瓦特了才会看上他那么个钟爱脑补的神经质啊啊!

  “阿嚏——”无暇突然打了个喷嚏。

  ===

  “那个,王妃……”

  颜绾前脚一回到夕晚堂,后脚孟惟便战战兢兢的到了。

  “怎么了?”颜绾揉了揉眉心,还在想着要怎么处理莫云祁这个拿着箫剑空降的妖孽,以及……怎么哄回她家心情抑郁的肃王殿下。

  “王妃……那位贵客,是,是……”他压低了声音,“是门主?”

  “嗯。”

  孟惟苦着脸,汇报道,“王妃,方才门主让老奴将他安置在离王妃您最近的院子里。可是,可是王爷刚刚又命老奴带门主去落桑院……”

  落桑院……

  离夕晚堂最远,最远,最远的一个院子。

  她家耿直的殿下……竟然长心机了!!

  原本还有些头疼的颜绾,被这么一出惹得突然有点想笑,“……然后呢,现在你们门主在哪?”

  孟惟老脸一垮,脸上的褶子被皱得更多了,“老奴,老奴谨记王妃的话,一切都要听肃王殿下的。所以,所以已经将门主……骗到落桑院去了……”

  “……”颜绾忍了又忍,才勉强忍住了想要笑出声的冲动。

  “王妃!”孟惟垂头哀嚎了一声,“万一,门主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王妃您可要保老奴一命啊王妃!”

  “咳咳,”颜绾轻咳了一声,将面上的笑憋了回去,“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他找你秋后算账。”

  “多谢王妃!”得到了自家楼主的庇护,孟惟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身要出夕晚堂的时候,步伐都轻快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颜绾突然又喊住了他,“等等。”

  孟惟不解的转身,“王妃有何吩咐?”

  “……若王爷还有什么事命你去做,你不必顾虑,只是完事后要回来告知我一声。”

  耍小心机的肃王殿下,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啊!

  “是。”孟惟摸不着头脑的应了一声。

  孟惟一走,无暇便皱着眉开口了,“小姐,肃王为何识得莫云祁?”

  颜绾坐在桌边,轻抿了口茶,“我曾与殿下说过,说我的意中人……是江湖中人,一箫一剑走江湖。想必,殿下是误会了。”

  “……”

  无暇愣了愣,眼前登时浮现出白日里莫云祁手中那支藏有短剑的洞箫,眸色一冷,声音里略带了些咬牙切齿,“这个蠢货。”

  颜绾一怔。

  无暇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冷冷的抿唇。

  颜绾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无暇在她面前从不会这么失态的,事关莫云祁,她倒是绷不住了么?

  “那,小姐可有什么打算?”无暇问道。

  颜绾顿了顿,放下手中的茶盏,眼底早就没了方才的心烦意乱,反倒添了一丝愉悦,“如今疫情未稳,府中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就先将莫云祁放在一旁晾着好了。”

  晾……着?

  无暇眉心紧了紧。

  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颜绾也反应了过来,连忙偏头解释道,“你千万别多想,我只是……还要再思量几日,究竟要如何,才能将意中人这回事彻底解决了。”

  而且,她还有点小小的私心……

  想看看,棠观将她所谓的“意中人”安置在眼皮子底下,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听到颜绾那句“千万别多想”时,无暇眉心一松,面上的神色微微有些别扭,嗓音冷冷,“属下没有多想。”

  “嗯,”颜绾也不继续打趣无暇了,视线转向了窗外,“过几日,许是还要莫云祁陪我演一出戏。”

  演一出抛弃与被抛弃的戏码。

  

  第六十二章眼红

  

  幽竹居。

  棠观坐在案几后,心烦意乱的拿起桌上的简报,翻了翻,又忍不住将它丢了开,面上浮起一丝薄怒。

  祁允,祁允……

  他原本已经派顾平调查过,没有调查到丝毫有关颜绾这个意中人的身份背景。而这么久过去了,那所谓的意中人也始终没有出现,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或许,压根就没有意中人这一说,压根就没有什么心有所属,一切不过是颜绾胡诌出来骗他的罢了。

  可没想到,今日竟是让他亲眼瞧见了她口中的“一箫一剑”。

  的确,单凭箫和短剑不能确认那个祁允的身份,但被自己撞见时,颜绾略慌乱的神色和无暇下意识的遮掩却是昭然若揭。

  那么,顾平查不出丝毫痕迹,究竟是因为此人在江湖上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还是因为他的身份被保密的极好?

  这个祁允,到底是什么人?

  棠观眉眼间的寒意越发深重,指下一个用力,只听得“啪嗒”一声,那手中的毛笔应声折断。

  事实上,最让他懊恼的,也并非是这祁允的身份。

  要知道,他始终以为自家王妃心头那该死的白月光,自己的情敌,应当是个霁月清风的疏阔男儿。

  却不料今日一见,竟是这么一个……

  就连相貌都不如自己的小白脸!!

  如此天壤之别,竟还要在他们两者间摇摆,就意味着并非是他不够好,而是颜绾的眼神有问题吧!

  若是他哪里差了,还有得较量。

  自家王妃眼神有问题……该怎么挽救?!

  懊恼的肃王殿下再次愤怒的折断了第二支毛笔。

  ===

  莫云祁辛辛苦苦绕了好多圈才走到夕晚堂时,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不是吩咐了要让他住的离楼主近一些吗??难道这肃王府已经大成这样了吗!!

  对此,他很不满的向颜绾求证了,而颜绾却是淡淡的翻了一页书,连眼都没抬,“肃王府宅院不多,岂能容你挑三拣四的。”

  莫云祁不满的皱了皱眉,“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王妃的旧友……”

  闻言,无暇冷笑,直笑的莫云祁打了个寒颤,“怎,怎么了?不是肃王这么说的么?哦,我还正要问王妃呢,旧友一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绾看了无暇一眼,自己没有作声。

  无暇会意,面无表情的开口,“肃王将你当做了小姐的意中人。”

  “……”莫云祁手里的箫一下砸在了地上,轱辘轱辘的滚到了无暇脚边,弹了弹。

  无暇垂眼看了看脚边的箫,补充道,“哦,就是因为这支箫。”

  “……”

  见莫云祁半天没吭声,颜绾狐疑的抬眼,一眼就瞧见他那张小白脸红了黑,黑了红的,立刻猜到他又在脑补些什么,连忙出声,“打住,你不要想太多。”

  “……”

  “你尽量先撑几日,待我想到应对之策时,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从无限的脑补中回过神,莫云祁红着脸瞥了无暇一眼,为难的说道,“这,这要怎么撑?”

  颜绾合上了手中的书,起身,琢磨了一会儿,认真的启唇,“你就当做是演出戏,大致情节就是……”

  她将自己从前瞎说八道的一些零散的片段全部说给了莫云祁听,“你不是最喜欢写话本么,把这些情节串一串,要是肃王问起,也好应对。不过……他应当对这些也不会感兴趣,将你留在王府估计也只是想打探清楚你的底细,然后,再找你些麻烦?你自己避着些。”

  莫云祁:_(:3ゝ∠)_我就是想来雁城看看我家无暇,招谁惹谁了?

  无暇:冷漠.jpg

  “娘亲!”

  院外突然传来一女孩清糯的唤声。

  颜绾眸色亮了亮,连忙走到了院中。

  她方才吩咐孟惟将软软从秫香馆带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

  咦?怎么是棠观亲自送回来的?

  颜绾在廊下停住脚步,遥遥的便看见某位殿下牵着软软走进了夕晚堂,身后还跟着一面色不善的顾平。

  “娘亲。”软软松开棠观的手,扑到了颜绾身边,仰头看她,“娘亲,你的病好了吗?”

  “嗯。”颜绾拍了拍她的脑袋,“软软这几日乖吗?”

  软软心虚的眨了眨眼,声音弱弱的,“……乖。”

  无暇和莫云祁从屋内跟了出来,软软一转眼便瞅见自家娘亲屋子里出了个陌生男子,蓦地沉下了小脸,“你是什么人?”

  “我??”

  莫云祁不明所以的指了指自己,似乎难以相信一小萝莉刚见面就对他如此态度。

  他风烟醉掌柜在京城也是迷倒万千少女的好不好!这小丫头……哦,就是楼主信中要打探身世的那个异瞳之女。

  “软软,这是娘亲的……老朋友。”将快要掏出弓箭的软软拉了回来,颜绾瞥了一眼走近的棠观,悻悻的解释。

  棠观冷眼看向站在颜绾身后的莫云祁,嗓音沉沉,“没想到祁先生这么快便找到夕晚堂来了。”

  从前他怎么不知道肃王府竟是如此小,从落桑院到夕晚堂竟是这么快?!

  一听这话,终于明白前因后果的莫云祁心里咯噔了下,连忙扯了扯嘴角,“啊,草民,草民就是来和王妃叙叙旧,这就回去了,回去了……”

  顾平皱眉,颇为不屑的打量着易容过后的莫云祁。

  这就是王妃要离开他家殿下的理由??

  什么眼光?!

  见莫云祁拱了拱便要告辞,棠观的视线落在了那支好看的洞箫之上,眸光微闪,突然启唇叫住了他,“听说祁先生武功高强,还曾出手救过王妃。”

  颜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不由有些紧张的看了莫云祁一眼。

  棠观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对意中人的身份起了疑,所以在试探?

  想起自家楼主方才说的乱七八糟的零散情节,手无缚鸡之力的莫大掌柜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

  还未等棠观说什么,顾平便立刻上前了一步,口吻里略带些挑衅,“祁先生便是凭着这支箫走南闯北?看祁先生的模样,着实像个乐师,不像什么江湖中人~”

  顿了顿,他挑眉,“看来是真人不露相。祁先生若不和我比试比试,我还真有些不相信呢!”

  他非得替王爷教训教训这个勾搭未出阁小姐的江湖浪子!!握拳!

  软软立刻兴奋了起来,“好啊,比试比试!”

  闻言,危楼三人组的神情登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就在颜绾刚要开口打发顾平之时,棠观却是率先出声,“回来。”

  话明显是对顾平说的,声音里辨不出什么情绪。

  “殿下……”

  顾平微微有些逼人的气势登时弱了下来,悻悻的退回了棠观身后。

  见状,颜绾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这口气似乎松的太过早了些……

  “不知祁先生可愿同本王切磋一番?”

  棠观淡淡的抬眼,直直望向莫云祁的目光里掺杂着些冰渣子。

  他家王妃心头的白月光,自然是要他亲。自。出。手。

  “殿下!”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忍不住叫出了声,一旁的无暇也是面色微变。

  莫云祁哪里会什么功夫,向来在风烟醉养尊处优惯了,除了脑子和脸,几乎就是一无是处了!

  若是真和棠观切磋一番,不仅会被戳穿,更重要的是,一定会被揍得连亲妈都认不得啊啊!

  要是平日里,颜绾或许还心存侥幸,想着棠观君子风度,定不会下手失了轻重。但现在……

  莫云祁可是顶着她意中人的名号啊_(:3ゝ∠)_

  万一被揍残了,她要怎么向无暇交待?!

  莫云祁原本还因为顾平退下而松了一口气,此刻又因为某位殿下的“主动寻衅”,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祁某不过一江湖草莽,如何敢同王爷切磋?”

  说着,连忙瞥了自家楼主一眼。

  “啊,是啊,”颜绾赶紧上前扯了扯棠观的衣袖救场,“殿下,刀剑无眼,若是见了血,就不好了……”

  棠观眯了眯眼,微微侧头,眸色冷冽,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问道,“你在担心谁?”

  “……”颜绾一怔,这才意识到所谓的切磋、比试压根不是什么试探,而是……争风吃醋??

  搞了半天,现在上演的是男版宫心计?

  就颜绾这么哭笑不得的愣怔了一会儿,某位殿下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盖。

  薄唇紧抿,他一下自颜绾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衣袖,从顾平手中接过长剑,退到了院子中央,朝莫云祁垂眼启唇,“出剑。”

  颜绾回过神,欲哭无泪做着最后的挣扎,“殿下,祁先生他身子不适,要不,还是改天吧?”

  棠观像是闻所未闻,依旧等在院中。他本就面容冷峻,此刻执剑而立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势更是让人心生寒意。

  嗯,很好,果然不是在担心他。

  所以……就更不用手下留情了吧。

  莫云祁颤颤巍巍的从箫中抽出了短剑,“绝望”的瞅了无暇一眼,这才走到了院中,迎上了某位殿下阴恻恻的目光。

  为什么他总觉着,肃王殿下似乎已经在打量该在他身上哪里砍口子了呢!!!!

  此时此刻,“英勇就义”的莫大掌柜终于正确认识到了一句“久远而又富有哲理”的老话。

  ——装x遭雷劈。

  

  第六十三章切磋

  

  “开始吧。”

  肃王殿下冷冷的启唇。

  夕晚堂中所有人的表情登时将他们划分成了三类。

  兴奋看热闹,恨不得棠观吊打莫云祁的。例如,顾平和软软。

  忧心忡忡,想要上前阻拦的。例如,颜绾和无暇。

  还有一类,面无表情的。例如棠观和莫云祁。

  只不过他们一个是素来没有表情,一个则是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了。

  “小姐!”

  深知莫云祁有几斤几两的无暇微微咬牙,再次转身看向颜绾。

  “……”

  颜绾攥了攥手,也蹙眉细细想着对策。

  总不能因为……咳,争风吃醋,就让棠观揍坏自家摇钱树吧!!

  “锵——”

  还未等她来得及想什么对策,院中突然传来长剑的破空之声。

  无暇猛地转回头,只堪堪瞧了一眼棠观的起势,便是眸色一厉。下一刻,竟是身形一动,一下出现在了懵逼的莫云祁身边。

  一手将他推开,一手带过他手中的短剑,无暇脚下轻点,步法诡谲的迎上了棠观大开大阖的一剑。

  “铛!”

  刺耳的一声。

  颜绾心口一惊。

  莫云祁踉跄着被推向了一旁,一转眼便见无暇竟是扬剑对上了棠观,面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

  而顾平和软软则是下意识收敛了面上的兴奋之色,尽皆扭头看向了颜绾。

  要知道,无暇向来唯命是从。若不是颜绾下令阻拦,她又怎会不顾一切上前对肃王持剑相向?!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棠观胸口如同受了重重一击,眉眼间霎时覆上一层阴翳,幽邃晦暗的眸子里也透出一丝丝寒意。

  蓦地收回手中长剑,他疾速朝后退去,最后翩然落地,身形却略有不稳,像是被自己的剑气反噬了。

  无暇手握短剑,身形飘忽,犹如鬼魅般落回了莫云祁身边,却是丝毫受伤的迹象也没有。

  “无暇!”莫云祁连忙去扶她。

  见状,颜绾顿了顿,最终还是疾步走到了无暇身边,“可受了伤?”

  就连软软也赶紧迈着小短腿凑了过来。

  “殿下……”扑向棠观的自然只有顾平,“殿下你没事吧?”

  颜绾眸色一滞,连忙转眼去看不远处的棠观,却只见他一下将长剑扔还给了顾平,冷峻而漠然的拂袖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夕晚堂之外的廊桥之上。

  顾平也匆匆跟了上去。

  夕晚堂的院内顿时只剩下了危楼三人组还有一个软软。

  “……”颜绾望了望棠观负气离开的方向,咬了咬唇。刚要追上去,一旁的无暇挣开了莫云祁的手,突然单膝跪了下去。

  “奴婢擅作主张,对王爷大不敬,还请小姐责罚。”

  她自然是什么事也没有,方才肃王因为骤然撤剑,剑气通通逆向行之,压根就没有对上她,而是反噬了他自己。

  颜绾一怔,收回了视线脚步微顿,赶紧俯身将无暇扶了起来,“这怎么能怪你……都是我不好。”

  要不是她胡说八道,没及时想好对策,哪会折腾成这样。

  现在还得去把她家翻了的醋坛子殿下给哄回来_(:3ゝ∠)_

  她好心累。

  见无暇没事,软软后退了一步,小脸板了起来,跺脚,“娘亲,你怎么能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对爹爹这样?他哪里比得上爹爹!”

  莫云祁不服气的瞪大了眼,“你个小丫头片子……”

  “……”颜绾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将愤怒的小萝莉拉回来,塞进了无暇怀里,“你乖乖待在夕晚堂,我去去就回来。”

  ===

  从夕晚堂到幽竹居的路上,颜绾一直在走神。

  眼前还是棠观方才拂袖而去的冷漠背影,似乎……受伤了?

  她抿了抿唇,眉心微拢。

  原本她已经想好,过几天便让莫云祁以她意中人的身份演一出戏。

  具体情节大致是,女主角心中的白月光男配因为发现男主角对女主角非常好,能给她自己给不了的幸福,所以黯然放手,将女主角完全托付给了男主角。

  这么一出戏之后,既能圆了她之前所说的话,也能将意中人这一茬彻底解决。

  她并非没有想过要对棠观坦诚,告诉他意中人不过是自己的推辞。但……只要一想起自己当初骗他骗的那么信誓旦旦,她便还是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然而此刻……

  “王妃。”

  刚一走进幽竹居,颜绾就被顾平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拦下了,“王妃恕罪,殿下有令,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颜绾眉心跳了跳,朝廊下紧闭的房门瞄了一眼,“我也不例外?”

  顾平顶着一张冷漠脸,硬邦邦的点头,“王妃也不例外!”

  “哦……”颜绾眨了眨眼,一双桃花眼的眼角愈发上挑,透着些狡黠,“那……我就回去了。”

  说着,便真的转过了身,作势要朝院外走。心里则是默数着,三,二,一……

  “王妃!王妃留步!”

  见颜绾当真要走,顾平瞪了瞪眼,连忙追到她身前,挡了她的去路。

  颜绾停下脚步,好整以暇的抬眼,扬了扬声调,“何事?”

  顾平泄了口气,方才面上的严肃全然消失,整个人都蔫了,“咳,王妃若是真想进去,属下,属下就不阻拦了。若是殿下怪罪,属下一力承担好了!!”

  啧啧,竟然说的这么理直气、冠冕堂皇??

  颜绾嘴角抽了抽,也不戳穿他,反而瞅了他一眼,认真的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

  闻言,顾平登时来了精神,连忙侧身朝书房的方向指了指。

  颜绾抿唇,提着月白半裙的裙摆上了台阶,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推开了屋门。

  “出去。”

  冷冷的一声呵斥,下一刻,一截断笔蓦地刺了过来。

  颜绾一惊,连忙朝旁边一闪身,那断笔径直从她眼前窜过,“嗖”的一下穿透了门上的窗户纸,吓的她脚下一崴,直接重重的跌坐在了地上。

  “嘶——”

  颜绾疼的倒吸了口气。

  what the fuck!这是一言不合就上暗器吗?好痛啊啊啊!

  一听到颜绾的声音,坐在案几前的棠观面色变了变,这才抬眼朝门口看了过来。

  见颜绾皱着眉坐在了地上,第一反应便是猛地站起身,然而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脚下一顿,却是不易察觉的收了收手,松开的十指微微攥紧。

  不过,只是片刻的纠结游移后,心疼自家王妃的肃王殿下还是疾步从案几后绕了出来,走到门前俯身将人扶了起来。

  “殿下?”颜绾愣了愣,连忙趁势从地上爬了起来,悄悄瞥了一眼棠观的脸色。

  啊,还是很难看啊_(:3ゝ∠)_

  让她好好措个辞……

  “……”

  棠观并未应声,只是将人扶起后便一言不发的转身回到了书案后,神色阴沉。

  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方才颜绾护着莫云祁的一幕幕,更是难以压抑心中的波动。

  从颜绾回到雁城的那一日,他便已经下定决心,哪怕是言而无信,也绝不会再放颜绾离开。

  可颜绾呢,她究竟是如何想的,他至今也不知道。

  若她执意要随那“意中人”离开,他该怎么留下她……

  想到这,棠观心口愈发涌上一股铺天盖地的酸意,就连平日深如幽潭的黑眸里也隐隐添了丝烦躁的波澜,亮的格外瘆人。

  “殿下,你方才不曾受伤吧?”颜绾讨好的翘着嘴角,也绕到案几后,凑到了从头到脚都低气压的肃王殿下身边。

  一低眼,竟是瞧见已经被折断了的三四支毛笔在满桌滚来滚去,登时收了收唇畔的笑容,讪讪的摸了摸后颈。

  棠观不会一时气急就连她的脖子也要扭断吧_(:3ゝ∠)_

  颜绾一靠近,身上那清浅的药草香气淡淡飘来,惹得棠观心口又是一阵波动,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向了正站在他身边低眉浅笑的女子,眸色染上了一抹炽热的温度,却是有些“神志不清”的开始思考某些问题。

  譬如,怎么留下她。

  譬如,怎么赶走那个姓祁的小白脸。

  譬如,怎么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的继续做这肃王妃……

  颜绾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忙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朝案几外挪了几小步,“殿……夫君生气了?”

  夫君……

  棠观眸色一黯,理智彻底被这一声久违的称呼击溃,终于忍耐不住的抬手,扣住了那近在咫尺的手腕,一用力,就将刚想要开溜的女人拉了回来。

  颜绾被这么一拉,不由惊呼了一声,脚下微微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便一下跌坐进了棠观的怀里,一手还下意识的环住了棠观的脖颈。

  终于稳住了身子,她稍稍定神,这才意识到了这姿势有多暧昧,连忙手忙脚乱的就想要站起身,却不料棠观已是牢牢的将她圈入怀里,禁锢在了案几前。

  动也不敢动的情况下,她心慌慌的转眼,却是对上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我在想,要怎么才能让你留下来。”

  棠观似乎还是面无表情,但那眼神却又偏偏和往日完全不同。

  “哦……”颜绾缓慢的眨了眨眼,反应有些迟钝的哦了一声,尾音脱得极长,竟是透着从未有过的绵软,又是勾的棠观喉口一紧。

  “看来,也只剩一个法子了。”

  向来吝啬笑容的肃王殿下竟是破天荒唇角弯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像是乍然化了冰雪的暖风,吹得颜绾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听说民间有句俗话,叫生米煮成熟饭?”

  嗓音低哑。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

  ……哈????

  

  第六十四章功绩

  

  生米煮成熟饭???

  谁特么教他的?!!!

  颜绾瞬间从那充满蛊惑的笑容里清醒了过来,见棠观已经俯下头,第一反应便是猛地偏过了脸。

  那略凉的薄唇便一下自她的唇角边错开,落在了颈侧。

  只是有了轻微的停顿,下一刻,那吻就一直沿着她的颈侧而下,在锁骨间辗转流连,动作变得有些霸道,但触感却自始至终都是温柔的。再加上略有些急促的呼吸轻轻喷在脖颈处,颜绾全身都不自觉的颤栗起来,音调也抖了抖,“等,等等!”

  棠观恍若未闻,依旧低着头,呼吸陡然沉重,那揽在她后腰的手也不知何时已经移向了一侧的系带。

  如果说在颜绾闪躲时,他还有那么一瞬间的罪恶和犹豫,那么此刻,他却已经完全说服了自己。

  他想要自己的王妃,难道是什么有违纲常、天理不容的事吗?

  嗯,不是。

  某殿下心安理得的解开了自家王妃上衣的系带……

  垂眼,乍一瞥见那不规矩的动作时,颜绾整个人顿时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来真的啊啊啊!!!

  惊得撤下了环在棠观颈上的手,她连忙阻止了进一步的“宽衣解带”,终于还是忍无可忍的扭动了起来,想要挣扎着站起身,“……我有话要说!”

  “……嗯。”

  棠观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敷衍的应了一声,声音却因颜绾不安分的扭动变得格外沙哑而隐忍,耐人寻味。

  不过颜绾此刻也是压根顾不上棠观的变化了,见他的动作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受到自己的干扰,她蓦地扬了扬声音,视死如归的叫道,“殿,殿下!我骗了你!!”

  此话一出,颈边越来越缠绵的吻却是突然顿了顿,下一刻,那一直吹拂在颈侧的温热鼻息也微微撤离了些,凉意袭来,激得她锁骨处传来一阵苏麻。

  棠观缓缓抬起头,俊容染上了些燎火之色,偏偏被眉眼间的冷清给压了下去。有几缕发丝从束发的金冠里散落下来,垂在颜绾颈边,黑发衬在如玉的肌肤之上,还隐隐露出些暧昧的红痕。

  颜绾还有些难以平复的轻喘着气,直到对上了棠观那幽暗不明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尽量稳了稳声音,“殿下……其实,其实我……”

  咬了咬牙,她还是说出了口,“我从来没有什么意中人。”

  她从来都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这样的谨慎也会无孔不入的渗透进她所在意的事物里。而越在意,便会越谨慎。

  为了圆意中人这么一番说辞,她一本正经的胡诌了许多。

  最初宁愿让莫云祁陪她演戏,也不愿告诉棠观“意中人”是子虚乌有,就是担心一旦将此事漏了馅,那后面的所有胡说八道就全被戳破了。

  如此一来,她在棠观心中岂不是就成了一个满口谎言甚至是心机深沉之人?

  她一直都了解,棠观最难以接受的是欺骗。

  所以,哪怕知道那所谓的意中人可能会让他如鲠在喉,她也想将这出自编自导的戏圆满收场。

  不过,看着他拂袖离开夕晚堂之时,她却是突然舍不得了……

  从来没有什么意中人?

  棠观一愣,眉眼间的阴沉之色不再像方才那般游移不定,而是有了片刻的凝滞,就连眸底也起了不易察觉的细微变化。

  “没有什么意中人?”一个字一个字缓慢的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棠观蹙眉,面上残留的热度尽皆退去。

  眸色怔忪,带着几分质疑,圈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动半分,只定定的看着她,再次重复道,“从来没有?”

  颜绾抿唇,点了点头,“与……祁允的确是故交,但却从没有什么男女之情。”

  微微低头,错开了棠观的视线,“嫁入肃王府那日……我不想被王妃之名束缚,也不想永远被困在王府的深深庭院里。所以才胡乱找了一个意中人的借口……”

  没有意中人,没有心有所属……

  他竟是被她骗了这么多时日毫不自知……

  不想被王妃之名束缚……不想永远被困在王府之中……

  他给了她离开的机会,她却放弃了。如今愿意提及这些,是不是意味着,这肃王妃的身份和肃王府的宅院,对她而言,不再是枷锁了?

  棠观搂着颜绾的力道松了松,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凝着她的脸,想要从她的表情中再看出些什么,“所以,后来那些说辞也通通都是假的。”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颜绾心头咯噔了一下,却也只能轻轻的“嗯”了一声。

  棠观移开目光,垂眼看向了那桌上被折断的一支支笔,唇角微抿,默不作声,看不出是喜是怒。

  屋内一时竟是陷入了一片沉寂。

  察觉着氛围稍稍有些压抑,颜绾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良久,她才听见棠观低低的叹了一口气,“难怪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颜绾一怔。

  这话……不是这么用啊喂!

  还有,为什么听语气似乎心情还有一咩咩……愉悦?

  “往后,不要再对我说谎。”棠观启唇,眸色深深的抬眼,看向还有些愣怔的颜绾,揪着的心不自觉松了下来。

  明明生平最讨厌被欺骗,但此刻,却还是忍不住为颜绾的那些谎言感到庆幸。

  庆幸他早早遇上了她,没有第三人的抢先……

  “……”

  颜绾顿住,诧异的望进那双坦然而专注的黑眸里,整个人仿佛要被吸进去了似的,竟是突然有个念头。

  告诉他,告诉他颜绾……就是陆无悠!

  就在这念头突如其来的萌芽之时,耳畔却又响起另一道冰冷的声音。

  ——陆无悠虽是个女子,但却心狠手辣、阴险狡诈,深谙朝堂污秽、钻营阴诡之术。

  ——我怎会喜欢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

  那挥之不去的几句话猛的扎在了心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颜绾一瞬间清醒过来,顿时放弃了想要全盘托出的危险念头。

  “怎么了?”

  见颜绾似有犹豫,迟迟没回答倒像是走了神,棠观心里突然起了一丝异样的不安。

  颜绾攥紧了手,唇角却有些僵硬的翘了翘,“……好。”

  棠观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又看了好几眼颜绾,竟是再次将她搂紧了些,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正直冷峻,手却再次毫不掩饰的探向了那一侧的系带,“既然如此,那我可以继续了?”

  “继续,继续什么?”颜绾有些没跟上他的节奏,依旧处于懵逼状态。

  “生米煮成熟饭。”

  这次,某位耿直殿下倒是说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等……唔。”唇蓦地被堵住了。

  ===

  再过一月,便是万寿节了。

  今年因是晋帝整寿的缘故,京中会有以十日为期的庆贺典礼,不仅群臣百姓要向皇帝祝寿,就连与大晋相邻的北燕北齐也会派出使节来到京城。

  因此,此番万寿节的筹备早在一年前,晋帝便已全权交由渊王去办了。

  宣政殿。

  “父皇,这是万寿节时庆典的各项流程,儿臣不敢擅作主张,还要请父皇过目。”

  渊王走上前,俯身呈上了一道折子,一内侍立刻上前接过了折子,呈给了晋帝。

  晋帝近来精神不佳,此刻只微微眯着眼,有些疲惫的坐在龙椅上,一肘搭在扶手上,指节抵着太阳穴,勉强打起精神接过了内侍呈上来的奏折。

  粗粗扫了一眼,这位从来只醉心于诗词歌赋的皇帝便越发乏了,合上折子,他垂下眼不甚在意的挥了挥手,眼底却有一层看不清的浑浊,“你做事,朕放心。”

  嗓音比之前更加沙哑,透着些沧桑。

  渊王低着头,微不可察的扬了扬唇,“其他的倒不打紧,只是四方馆加派人手一事,还要请父皇定夺。”

  晋帝愣了愣,“四方馆?”

  四方馆是大晋一直用来招待各国使臣的府邸,往年北齐北燕的使节都会被安置在此处。

  殿中的朝臣们也小声的议论了起来,而站在一众朝臣正前方的安王则是微微蹙起了眉。

  渊王如此行径,倒是像要在四方馆内安插自己的人手……

  “是,四方馆已有多年未曾整修过,此次为了迎接各国使臣,儿臣想多调些人手到四方馆帮忙,也好让四方馆有个新气象。”

  说着,渊王淡淡的朝后看了一眼。

  萧昭严会意,连忙拱手上前,“陛下,微臣认为,四方馆迎各国使臣,乃我大晋之脸面,的确需要加派些人手。”

  晋帝不耐的闭了闭眼,“可还有人有异议?若无,便……”

  “陛下,臣弟认为不妥。”安王缓缓走上前,沉声道。

  晋帝一愣。

  渊王眸光微缩,直起身转眼看向了这位十分受父皇器重的皇叔。

  “陛下,并州一疫刚过,死伤数千人。臣弟以为,四方馆……还是应当一切从简,不宜太过铺张奢靡。”

  言下之意,就是不必再向四方馆内增添人手了。

  疫情……

  渊王面色变了变。

  “安王所言有理,”晋帝看了渊王一眼,“便不必太过铺张了。”

  渊王垂眼,面上没有丝毫波动,“是儿臣思虑不周。”

  “雁城疫情如何?听说再过一日,城门便可解禁了?”提到疫情,晋帝难得的多了几句问话。

  安王应答道,“是,此次雁城疫情去得快,也未曾波及并州其他城池。并州刺史张敞传信回京之时,特意提到了……肃王,口口声声称,除疫治疫,肃王功不可没。”

  肃王二字一出,朝堂之上,鲜少有人还能维持面上的平静,都不由面面相觑,却又大气不敢出。

  

  第六十五章护短

  

  肃王毕竟是一个失了圣心的废太子,如今在朝堂上,敢像这样毫无顾忌提及肃王名号的人,怕是也只有安王一人了。

  果不其然,听完安王的回禀,晋帝便微微沉下了脸,沉默了良久才淡淡的丢下了一句,“如此说来,肃王有功。”

  有功……

  渊王微微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眸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那四哥果真是上天护佑。

  如此厉害的疫症,竟都没能要了他的性命,反倒是让他寻到治疫之方,立了一功!

  “那么,”晋帝顿了顿,“传旨,让肃王回京祝寿吧……”

  尾音长而轻,像是一声叹息,但却是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渊王蓦地抬起了头。

  萧昭严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连忙看向了渊王,就连站在朝臣中的荣国侯也是眸光微闪。

  ===

  正如颜绾所担心的那样,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个废太子是有好下场的,时时刻刻都要提着心吊着胆,一步踏错,便可能等来京中的一纸诏书。

  譬如此刻。

  “肃王接旨——”

  乍一听闻京中来人传旨,颜绾破天荒的有些懵了。

  如今棠观是废太子,晋帝的圣旨来得突然,除了与那时疫有关之外……她一时间当真是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可能了。

  难不成是因为此次时疫,肃王深得民心,所以晋帝要嘉赏些什么?又或是……渊王容不下棠观出的风头,又悄悄作出了什么幺蛾子,让晋帝下旨惩戒肃王府?

  都说虎毒不食子,但在皇室之中,哪里又有什么无间的父子,都不过是君与臣罢了。

  跟在棠观身后匆匆赶到王府门前时,颜绾心里七上八下,格外的乱。

  自从莫云祁这厮离开京城,跑到并州来“混吃等死”后,京城无人坐镇,竟是传信都比往日慢了……

  否则,晋帝传旨这么大的事,危楼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若是提前知道这消息了,她当然早就布置好一切了!

  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的?!

  都特么怪莫云祁!!

  在府门前准备跪接圣旨的那一刻,颜绾暗搓搓的将所有锅扔给了莫云祁。

  垂着头,她正要跪下去之时,臂弯却是被人扶了扶。

  微微愣了愣,颜绾转头,恰好对上棠观沉稳专注的目光,隐隐含着几分关切,只一眼,便叫她原本焦躁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也是……

  有什么好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定了定神,颜绾扬唇,也回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棠观眸色渐柔,松开了手。

  两人这才齐齐跪下了身,京中来的内侍站在正前方,尖利的声音蓦地扬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肃王治疫有功……”

  有功,看来是嘉赏。

  颜绾垂着头终于松了一口气,直到听见了那“择日回京”“祝寿”等字眼时,才蓦地瞪大了眼。

  回,回京?!

  棠观也是微微一怔。

  “王爷?”内侍宣读完了圣旨,见跪在身前的肃王府一干人等都像是石化了似的,不由轻咳了几声,恭敬的小声提醒道。

  如今又不比几个月前的情形了,虽然肃王如今还只是个废太子,但单凭除疫有功这么一件事,皇上便以祝寿的名义召他回京,可见圣心竟是有转圜的余地。万寿节结束后,谁又知道肃王究竟是会被留在京城,还是继续回到并州呢?

  棠观回过神,叩首谢恩后起身接旨。

  颜绾更加懵逼的站起身,朝棠观那凑了凑,像是想要确认圣旨的真伪。

  这剧本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就算是嘉赏,这嘉赏也忒大了些吧?

  正常的剧情难道不应该是,她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才能创造一个回京的契机,而后再力挽狂澜么?

  为何晋帝竟是直接把她的戏份删了?

  从古至今,哪里有这样的先例?!!

  废太子不过一年未到的时间,怕是圣旨上的“无诏不得回京”字迹还清晰的很吧,这,这就有诏了?

  讲道理,哪家被幽居封地的废太子这么快就能回京的??

  总觉得……有什么阴谋。

  “王爷留步。”正要转身回府,那京中来的内侍却是突然出声唤住了棠观。

  颜绾想了想,“殿下,那我先回夕晚堂准备回京的事宜……”

  “嗯。”棠观颔首。

  刚一回到夕晚堂,还赖在落桑院不肯走的莫云祁却是匆匆赶了过来,一边挥着手里装13的箫,一边确认了院中的确没有生人,这才开口道,“京中,京中传信说……”

  “皇上诏肃王回京。”颜绾面无表情。

  莫云祁愣了愣,下意识的抬眼,给无暇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却是毫无疑问的收获了一个冷冷的白眼。再瞥了一眼豆蔻,豆蔻却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王妃,王妃知道了?”

  颜绾一边看软软在南墙边练习着无暇教她的剑法,一边点了点头。

  “你如今这门主做的越发能耐了。生门的消息竟与圣旨同日到达并州,当真是可喜可贺。”

  “……楼主恕罪。”莫云祁惊了惊,“是属下管教不力,待回京后定当好好整治那群混吃等死的兔崽子!”

  “……”颜绾挑着眉转头,从头到脚扫了一眼莫云祁,眼神莫测。

  他还好意思说手下的人混吃等死?!

  也对,什么样的手下就有什么样的主子,他莫云祁可不就是带出了一群混吃等死!

  等等……不能这么说,这么说的话,莫云祁的混吃等死岂不是她带出来的?!

  “行了,你赶紧回落桑院,收拾东西准备跟我们一起回京。”嫌弃的挥了挥手,颜绾直接下了逐客令。

  听着语气,应当是气消了……

  莫云祁眨了眨眼,连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回去了~”

  “小姐,皇上为何突然诏肃王回京啊?”天已经有些凉了,豆蔻从屋里拿了件外衣替颜绾披上,有些不解的问道。

  颜绾蹙眉,“圣旨上自然是说因再过几日,皇上大寿,所以才让殿下回京祝寿。殿下在时疫这件事上立了功,皇上愿意在寿诞之时准许他回京也有道理。”

  “既然如此,那小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是……太快了,”颜绾面色变得有些凝重,“年初才废了太子,如今才过了大半年,竟就要因除疫一功召他回京。皇上的气未免也消得太快了……君心难测,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闻言,豆蔻不由安慰道,“不管如何,如今肃王能回京,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或许,或许皇上他就是单纯的因为除疫之功,所以才召肃王回京祝寿呢?依奴婢看,王爷有福气有运气,遇上这种好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有福气有运气?

  颜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是想说,他傻人有傻福么?”

  豆蔻瞪了瞪眼,反驳道,“奴婢可没有么说!奴婢的意思是……”顿了顿,她压低了声音,有些不怀好意的笑,“肃王都把小姐您吃干抹净了,福气能不好嘛!”

  一听清这后半句,颜绾登时炸了,扬手一挥就啪的打向了豆蔻的脑袋,“什么吃干抹净?!都说了没有没有没有!!”

  豆蔻一脸“我信你哦?”的表情。

  那日颜绾盯着一脖子吻痕回到夕晚堂时,她可是瞧的清清楚楚!她就不信无暇会没看到!!

  顺着豆蔻意味深长的视线,颜绾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有些崩溃的捂着已经消退的痕迹。

  真的什么不可描述都没发生啊!

  她明明就把尺度控制在了脖子以上啊!!

  怎么就说不信了呢!

  “娘亲~你脖子不舒服吗?”另一边,无暇指点完了软软,两人一起朝颜绾这里走了过来。

  颜绾放下手,“唔,没事。”

  一看见软软眼前系着的薄纱快要滑落,她连忙蹲下身将那纱巾系好,认真望进那双若隐若现的异瞳里,“软软,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去京城了。”

  京城?!

  软软微微瞪大了眼,“娘亲又要抛下爹爹么!”

  她还记得上一次说要去京城的时候……

  颜绾一怔,“不,这次是我们一起去。”

  软软松了一口气,“好,一起去~”

  嗓音依旧带着些甜软,但却已经不像初见时那般怯懦了。

  “软软,”颜绾抿唇,“到了京城,你一定……不能摘下眼前这白纱,知道了吗?”

  头一次听到如此郑重其事的告诫,软软愣愣的点头,“知,知道了。”

  “王爷。”

  “王爷。”

  颜绾正站起身摸着软软的脑袋,就听得身后的豆蔻无暇唤了两声。

  一扭头,果然是棠观带着顾平从院外走了进来。

  “殿下……”

  棠观走近,眉眼间的冷峻被阳光扑撒去了不少,“后日,启程回京。”

  颜绾点了点头,思忖了片刻还是问道,“不知殿下可还想再回这雁城了?回与不回,我也得早做打算,知道该带些什么回京。”

  语气异常的真诚。

  棠观定定的看了看她,虽深知她是何意,却也不直接应答,“若还要再回这里,你莫非要留下什么不带去京城?”

  颜绾挑眉,一伸手,将软软推到了他身边,“殿下若说还要回来,那我可就要把软软留在这里了。毕竟京中危机重重……”

  “娘亲!”一听要被抛下,软软急了,连忙转身揪住了颜绾的衣袖,“娘亲!我要和你们一起走!!”

  颜绾悄悄对她使了个眼色。

  软软会意,连忙又是一转身扑到了棠观身边,“爹爹会带上软软吧?软软,软软一定乖乖的!”

  将颜绾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棠观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将软软抱了起来,“好。”

  颜绾眸色微亮,“殿下决定了?”

  棠观垂眸,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眉眼间一片朗朗,“嗯。只是正如你所说,此番回京,危机重重……”

  “殿下,”颜绾轻声打断了他,眉眼弯弯,“殿下,纵然那京中有何豺狼虎豹,你还有我……我这个人,别的缺点没有,就是喜欢护短。”

  原本听见前半句,棠观的心头还重重颤了颤,而后半句一出,倒是将那感动的氛围尽数驱散了。

  树影婆娑下,女子白衣碧裙,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笑得柔软,但说出口的话却是要护他安稳。

  棠观眸底掠过一丝笑意,唇角也微不可察的翘了翘,“那就有劳王妃了。”

  看出肃王殿下的冰块脸上隐隐透着一丝戏谑,颜绾眨了眨眼。

  为什么要笑话她??

  要不是她护短……他早就去领便当了啊。

  

  第二卷并州风云(完)

  第六十六章回京

  

  天高云淡,秋风阵阵。

  而京城之中却丝毫没有独属于秋日的瑟瑟之感,反而比往日里还要更加热闹一些。

  城中的长街上已经布置了一大半的彩画与绸缎,还有不少街口连缀着灯廊与龙棚,虽然还未完工,但依旧是一派繁华欢腾之景,若真到了万寿节当日,想必定是笙歌互起,云霞万色。

  这些气派的景象,让从偏远小城回来的一干人等都看的微微有些傻眼。

  而傻眼的吃瓜群众中,又以颜绾和软软为最。

  与棠观他们不同,颜绾这次是真没见过世面。

  她来大晋不过三年,三年的时间,的确见识了不少京中的节日,万寿节也有,但却不如此次这么隆重盛大。

  不过毕竟是整寿,又是渊王操办,也难怪会如此铺张。

  颜绾暗自嘀咕。

  视线又从软软掀开的车帘一角望了出去,见那街边的店铺摊贩都开着张,络绎不绝的招揽着路过之人,不由又想起了那刚被时疫摧残过后的雁城,长街寥寥,没有丝毫生气。

  如此鲜明的对比,让她微微蹙了蹙眉,就连软软兴奋的叫声都听不进去了,只闷闷的转过了头。

  心里已经暗搓搓的开始思索,能否就渊王的铺张浪费做做文章……

  “怎么了?”

  察觉出了颜绾身上散发出的一丢丢阴暗气息,某殿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眼看了过来。

  “嗯?哦……”还在阴测测策划小诡计的颜绾一听见棠观的声音,周身那股暗黑之气登时全散了,心虚的启唇,“没什么,就是觉得京中的阵仗也太过铺张了……”

  棠观顿了顿,抬手微微掀开了身侧的布帘一角,向街边淡淡的扫了几眼,“这布置,应当是已经因并州时疫收敛了。”

  收,敛,了……吗?

  颜绾心里那些小九九登时全落了空。

  “娘亲,这里真得好漂亮啊!”软软终于舍得放下了车帘,兴奋的扭回身子,揪着颜绾的衣角叫了一声。

  颜绾垂头,扬手抚了抚软软眼前覆着的白纱,还是有些不放心,“这里虽然漂亮,但坏人也多。所以软软要是想出门,一定不能让人看见你的眼睛,知道了吗?”

  软软眨了眨眼,漂亮的异瞳之中漫起一丝狐疑,但却还是乖巧的点头,摸了摸别在腰间的小剑鞘,“娘亲放心。”

  见颜绾旧事重提,棠观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是被颜绾叹了一口气给打断了。

  “殿下,”她早就料到,一提到异瞳之事,这位耿直殿下就又要念叨了,“你总不能让软软的异瞳弄得人尽皆知,尤其……让渊王知道了去吧?”

  棠观抬眼,视线落在了软软懵然的脸上,嗓音沉沉,“知道又如何?”

  颜绾噎了噎,有些不服气的挑眉,“殿下难道忘了当年的黄河水患之说?”

  “自然不曾。纵然是棠珩从中动了什么手脚,但父皇却是从来不相信这些,也不曾因此问罪于东宫。”

  “殿下以为,皇上虽嘴上不说,但心里难道也没有隔阂吗?钦天监突然将黄河水患之祸转向东宫,必定是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话一出口,颜绾便越发刹不住了,“若是当初殿下一知晓此事,便设法找出造谣之人,反过来将那幕后黑手一军,也不至于……”

  说到这儿,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的太多了些,不由抿了抿嘴,将后半段说教通通咽了回去。

  一抬眼,果然,棠观却是以一种十分莫测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她,“有时我竟会觉得,你对我的过去是了如指掌。”

  ……那是当然,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啊。

  颜绾心虚的眨了眨眼,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从小就最喜欢听八卦,宫闱里的啊,江湖上的啊,我可都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再说,殿下你的那些事通通都是大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棠观向后靠了靠,微微眯起眼,“也对,毕竟你是一个常年混迹于酒楼茶肆的大家闺秀。”

  口吻正直,就像是说了一句非常认同的事实。

  混迹于酒楼茶肆……

  大家闺秀……

  “殿下,”颜绾愣怔了一会儿,有些狐疑的又将那正直的口吻细细回味了一遍,依旧有些不确信的问道,“你说这话是在……讽刺我吗?不是吧?”

  棠观眉眼坦坦,点了点头,“我的确是在讽刺你。”

  “……”

  玛德王爷了不起哦!王爷讽刺人就不用遮遮掩掩哦!

  用这么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说出自己丑陋的意图,是想要上天吗?!!

  难得的,她竟是被棠观怼的无话可说,干瞪了一会儿眼,刚想要反击,马车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王爷,到了。”顾平的声音自车外传来。

  “嗯。”

  棠观将手边的书卷随手整理好,这才率先掀开车帘下了车,将软软抱了下来后,又伸手去扶颜绾。

  “我就不劳烦殿下了。”颜绾撇着嘴,躲开了那伸至面前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

  刚刚还明目张胆的讽刺她,现在又来拉拉扯扯的,她难道那么好哄吗?!

  棠观唇角忍不住勾了勾,却依旧固执的伸着手,视线转向一边,磁性的嗓音透着些宠溺,“听话。”

  “……”

  那声线低沉的两个字突然钻入耳际,让颜绾整个人都是一僵,竟是一下被苏的脑子里空白了起来。最后完全缴械,傻不愣登的将手放进了那摊开的掌心,僵硬的跳下了车。

  “王爷,王妃。”不远处,随行的莫云祁还拿着那支装13的萧,缓步走了过来,拱手行礼,“既已平安到了京城,草民便也告辞了。”

  知道那所谓的意中人压根不存在后,棠观对莫云祁自然也没了最初的敌意,只淡淡的点头,“长途跋涉,甚是辛苦,祁先生多加保重。”

  讲道理。

  “长途跋涉,甚是辛苦”后面不是应该接留客的台词吗?怎么逐客令下的如此迫不及待?

  莫云祁撇了撇嘴,看向垂头沉默的自家楼主,“王妃?那,那草民就走了?”

  正因那句“听话”而飘飘然的颜绾骤然被这声王妃拉回了神,一转眼便瞧见莫云祁顶着那张没有任何姿色的脸,怀里还抱着支萧,一时没忍住,便是脱口而出,“嗯,滚吧。”

  “……”

  “……”

  莫云祁悲愤的扭头就走了。

  迎面而来的豆蔻和无暇纷纷向他递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肃王殿下心头掠过一丝可耻的愉悦。

  嗯,第一次觉得自家王妃说粗话说的如此好听。

  然而……

  “京城人多口杂,身为王妃,你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可知道了?”

  一本正经的板起脸。

  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颜绾赶紧抿上了唇,朝四周瞥了几眼。

  京城不比并州,自己如今也不是那无人约束的荣国侯庶女,好歹也是个王妃……

  “……妾身失言。”

  “……”

  得,又用起妾身了。

  他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娘亲~我们不进去吗?”

  软软扯了扯颜绾的衣袖。

  “唔,走吧……”颜绾赶紧从棠观那里抽出了手,牵住了软软,准备朝府邸里走去。

  这处别院她也不是完全陌生,好歹从前也来过两次。

  因为从晋帝的圣旨上来看,肃王不过是回京为晋帝祝寿,至多在京城停留一个月。所以他们便还在当初大婚时的临时府邸中安置。

  晋帝的态度果真比较奇特,既然愿意将棠观召回京,想必是气消了些。但却依旧将他安置在这偏僻的府邸里,还拒绝了她和棠观二人回京后的面圣,只让他们在庆典之日再入宫。

  颜绾垂头琢磨,无论晋帝的态度如何,他们都要趁着这一个月的时间动些手脚,改变局势。至少要让晋帝在万寿节之后,愿意将他们留下……

  也不知棠观有何打算。

  虽然如今渊王那里没了危楼,但朝堂之上,他却是多了荣国侯府的助力,依旧不可小觑。

  啊,说起荣国侯府……

  她那位嫡姐,颜妩。

  “殿下,王妃的行李往哪儿搬啊?”

  顾平在后面小声的问了一句。

  棠观顿住,抬眼朝那快要绕过假山的一大一小看了看,视线落在女子白衣红裙,窈窕纤纤的背影上,眸色深深,“……自然是主院。”

  “哈??”

  顾平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挠了挠头,想着之前两位主子都分院而住,还有些转不过脑筋的继续问道,“王妃,王妃住主院,那殿下您住哪儿啊?”

  “……”

  棠观原本还平和的眼神登时染上几分寒气,一个眼刀就飞向了宛若智障的顾平。

  为什么他家王妃身边的丫头就脑子聪明,武艺不凡。而到了他这儿……

  “啊!!”突然明白了什么,顾平一下嚷出了声,“属下知道了哈哈哈哈!属下,属下这就去帮王妃搬行李!”

  棠观眼睁睁的瞧着顾平笑得像朵喇叭花似的跑远了。

  心里突然有种挫败感。

  自己的确应该反省反省了……

  这京中到处都是棠珩的眼线,若是被他知道了肃王与王妃分院而住,还不知要落下什么话柄,惹出什么传言。

  所以,方才顾平笑的一脸荡漾,他知道了什么??

  

  第六十七章把柄

  

  当颜绾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所有行李都已经被“积极勤快”的豆蔻和顾平两人搬到了主院。

  “……”

  虽然纠结了一小会儿,不过想着渊王此刻定是已经在这府邸里布下了许多眼线,颜绾便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进了屋。

  豆蔻带着软软去旁边的厢房了,屋里如今只剩下她一人。

  时隔大半年,屋里的摆设与大婚那日没有多少区别,只是撤下了喜字和红烛,床幔也换成了鸦青色。没了那日喜庆的颜色,也没了那日刺骨的寒意。

  没想到,她竟然还会回到此地……

  “在想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棠观低低的声音,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

  颜绾转身,看向门口那逆光而站的颀长身影,扬唇笑了,“就是想起在这间屋子里与殿下初遇的情形,殿下可还记得?”

  算是初遇吧?正式的初遇?

  棠观眸色微动,负手走了进来,视线在那梳妆台、铜镜、圆桌上一一扫过,面上却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怎么不记得。本王很清楚的记得那日你在合卺酒里下药。”

  “……”

  “被拆穿后还跪在这里,泣不成声说自己有意中人。”

  耿直的肃王殿下垂眼,朝那离圆桌不远处的地面多瞧了几眼。

  “……”

  #天是聊不下去了·她到底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才会留在这厮身边·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或者能不能派死门的人把他拉到小巷子里蒙头暴揍一顿#

  颜绾咬牙,“殿下怕是记错了……我什么时候泣不成声了?!!”

  如此丑化她的形象到底是安的什么居心?!

  “嗯,许是记错了。”

  见颜绾炸毛了,肃王殿下赶紧轻描淡写的转移了话题,“我要出府一趟,你可要同去?”

  “出府?”颜绾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一双桃花眸不解的睁大。

  “阿遇几月前回了京,今日他们要为我接风。”

  接风?

  颜绾眸色微滞。

  晋帝的态度未明,若是此刻棠观与从前的故交来往太过密切,万一弄巧成拙,被晋帝疑心结党可怎么办?

  “殿下……”

  似乎明白她想要说些什么,棠观接过了话,“你不必担心,阿遇和清平他们已经安排好,我也会多加注意。想必就算是有心人在监视我的行迹,也不会发现什么端倪。”

  顿了顿,棠观补充道,“况且,棠珩他如今怕是已经被万寿节的诸事缠住了,不会有太多心思留意我这里……”

  也有道理。

  再者还有棠遇和棠清平护着,虽然棠遇的地位也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棠清平这个安王世子却还是挺有分量的……

  颜绾稍稍放下了心。

  “可要与我同去?”

  面对肃王殿下的第二次“邀约”,颜绾迟疑了片刻,还是委婉的拒绝了,“府中还有许多事要打理,我还是留在府里等殿下您回来吧。想必今日殿下还有要事商议,我如果去了,或许不方便……”

  实际上这些都是借口。

  真正让她犹豫的,是拓拔陵修。

  她还没嫁给棠观的时候,可没少和拓拔陵修在一起“厮混”。

  咳,说厮混可能不太恰当……

  但是来大晋的这三年里,除了危楼中的人,她大约便是和拓拔陵修最熟了。

  什么大小节日都一起过啊,什么吃个面聊个天啊,顺便聊聊北燕的大漠风沙……

  虽然一点事都没有,但为什么现在莫名有点心虚……

  身份有点不一样了吧。

  现在她是肃王妃,是棠观的正妻,而拓拔陵修是棠观的好兄弟,又是她的好“面友”??

  唔,过节一起吃阳春面的朋友——面友。

  这种……有点小尴尬的关系,还是不要突然暴露了吧?

  再者,她还想悄悄回风烟醉一次。

  棠观沉默了片刻,“也罢,今日就算了。”

  阿遇和清平清欢他们对颜绾或许还有些不满,仍然将荣国侯府的趋炎附势迁怒于她。所以今日便算了,待他解释清楚后,再带颜绾去见他们也不迟。

  毕竟在他眼中,颜绾就是颜绾,是与他共患难,对他不离不弃的结发之妻,与荣国侯的那些心思没有丝毫关系,所以他并不愿颜绾受半分委屈。

  如此想着,棠观便转身要出门。

  颜绾纠结一小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唤住了他,“殿下……”

  棠观不解的回头。

  “殿下……会去风烟醉吗?”

  风烟醉有莫云祁坐镇,若是棠观与棠遇他们商议了什么重要事情,也绝不会被渊王那里知道了去。

  “风烟醉?”棠观微微蹙眉,眸底间掠过一丝狐疑。

  “唔,听说京中的朝臣都爱去风烟醉那里谈谈国事,因为那里的雅间非常安全,不会被闲人听到什么。殿下若是去那里……会不会要好一些?”

  棠观抿唇垂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讽刺的事情,嗓音微凉,“若是去风烟醉……怕是正好合了棠珩的意。”

  也是,棠观他早就怀疑风烟醉是危楼的势力,而危楼仍旧扶植渊王。

  颜绾早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但却还是有些不死心。

  要知道,风烟醉现在是真的安全啊啊啊!大家都是自己人啊自己人。

  唉……

  见颜绾撇了撇嘴垂下头,单纯的肃王殿下只以为是因为自己拒绝了她的提议,眸色回暖,又走了回来,扬手将颜绾鬓边散落的发丝撩到了耳后,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等我回来。”

  “……嗯。”

  后脑勺被覆着的温暖手掌轻轻揉了揉,颜绾再一次被突如其来的摸头杀苏得满脸懵逼,只仰着头眨了眨眼。

  被颜绾那愣怔的模样勾得有些心动,棠观微不可察的扬了扬唇,恨不得现在就想将人拴在身边,走哪带到哪。

  强压下心头的波动,他还是松开手,转身出了门。

  颜绾直到棠观出门的那一刻,才回过了神。

  ……玛德!她竟然又被棠观一个小动作苏得找不着北了!!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

  还有!

  棠观这厮之前真的没有过其他女人吗?!

  为什么越来越会撩了?!就连上次……吻技都那么娴熟!!

  显得她很弱鸡似的……

  不行。

  她得让莫云祁再查查这厮的底细!尤其是和东宫那些小丫鬟什么的……

  冷漠.jpg

  ===

  软软刚来到京城,自然是想到处去玩。

  但颜绾却还要悄悄去一次风烟醉,因此便让豆蔻留在府里好好照顾软软,顺便掩人耳目,守着主院。在不清楚别院中下人的底细时,对所有人都称她和肃王长途跋涉,已经休息了。

  而颜绾自己则是由无暇带着,悄悄出了王府,径直朝风烟醉去了。

  莫云祁也不过刚回到风烟醉一会儿,手里还有一堆没有处理的事务。

  当然,堆成山的情报之中,最为重要的还是有关肃王的那部分。

  他不过粗粗的扫了几眼,便想找人将这些消息送进楼主所在的别院之中,却不料一打开门,颜绾和无暇竟是已经站在了雅间门外……

  “楼,楼主?”莫云祁吓了一跳,“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说着,他又赶紧向颜绾身后张望了一眼。

  “肃王出府去了,楼主怕你在信中什么都说不清楚,因此特意过来。”无暇冷冷的解释道。

  颜绾也不知棠观什么时候会回府,因此急匆匆的就进了屋,“时间不多,查到什么就赶紧说。”

  莫云祁愣了愣,连忙转身跟了上去,“第一件事就是……雁城时疫。雁城时疫,的确是渊王派人动的手脚,之前元州的疫情已经结束,但却有人悄悄将染疫之人用过的器具带到了雁城,投进了雁城古井之中,这才……”

  颜绾蹙眉,“可知道那人是谁?是否就是那日在城中造谣滋事之人?”

  那造谣的人已经被他们秘密带回京城,关押了起来,虽然依旧是什么都不承认,但留着却总有些用处。

  “不是。将疫源带到雁城的人早就在封城之前离开了,属下还在派人寻找。造谣滋事是渊王的第二步棋,若是肃王染上了时疫,这步棋原本是不必走的……”

  颜绾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找。”

  莫云祁点了点头,“若是找到了……是否要将人想办法送到肃王那里?”

  “……不。”想了想,颜绾摇头,“若是找到了,先由危楼扣下……花眠宫那里可还顺利?”

  花眠宫……

  一提到那烂摊子,莫云祁就一个脑袋两个大,“尚,尚可。按照楼主的吩咐,危楼已向花眠宫提供了物力财力上的帮助,派去协助的人也都是万里挑一。至于那位晏宫主……也还算配合,所以花眠宫如今的状况已经有了起色……”

  对此,颜绾很满意。

  花眠宫一旦有了起色,晏茕川定会完全站到危楼这边,而她手上渊王的把柄也迟早会落在危楼手中。

  如今不是将底牌全部摊出来的好时机。

  所以,把柄自然是抓得越多越牢靠,才会越安全。

  “还有,”翻了翻手中的简报,莫云祁补充道,“这次皇上宣肃王回京,听说还是安王在朝堂之上提了一句,说肃王有功。”

  “安王?”

  颜绾愣了愣。

  安王一直都是晋帝的人,处事向来不偏不倚,也不对任何一个皇子有多亲厚,唯晋帝之命是从。

  不过雁城疫情,棠观的确有功。安王这么提一句,似乎也是他的行事作风。

  只是……

  “楼主,楼主?可有什么不妥?”

  颜绾回过神,“没什么……对了,别院里的眼线名单可整理好了?现在给我。”

  

  第六十八章相思

  

  讲完正事后,颜绾便想要离开风烟醉,然而刚要踏出屋门,她却是又想起了什么,突然顿住脚步。

  紧跟在她身后的无暇也停了下来,“小姐?”

  颜绾看了无暇一眼,从衣袖中掏出了一精致的小玉钵,转身回到了莫云祁面前,“这是皇室秘药玉肌膏,你看看能不能多配些出来。”

  莫云祁连忙伸手接过了那触手温凉的玉钵,有些不解,“楼主……您受伤了?”

  颜绾摇头,“有无暇在,我能受什么伤?你去多配一些,全部给无暇。”

  无暇微微一怔。

  “无暇?”莫云祁也傻了眼,视线一下转向了她,“你受伤了?!”

  “没有,我只是看她胳膊上似乎有些旧伤,听说这玉肌膏能去掉时间较长的疤痕。”颜绾操心的将无暇从身后拉了过来。

  “……”莫云祁望了一眼无暇,见她似乎有些愣神,便赶紧替她应下了,“多谢楼主赐药。”

  “……多谢楼主赐药。”无暇垂眼,视线转向自己腕上的那只手。

  终于将所有事都解决了,颜绾无暇二人直接从风烟醉后门溜了出来,正要从来时的小路回府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人的唤声。

  “言姑娘?”

  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嗓音。

  颜绾步子一顿,也不知为何,竟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是哪位。

  眉心微蹙,她甚至都没有转身,便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他怎么会在这?

  他不是应该正在与棠观在一起吗?

  他若是在这里,那棠观……难道也在附近?!!

  死了死了死了_(:3ゝ∠)_

  特么的赶紧溜!

  “言姑娘!”她的反应似乎让来人更加确定了她的身份,唤声也紧随其后。

  颜绾甚至还没走几步,竟是蓦地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迫不得已转过了身。

  还未等她看清来人的面容,难得有些恍惚的无暇终于恢复了状态,见那人扣着自家楼主的手腕,眉眼一厉,掌下蓄力,扬手朝那人袭了过去……

  耳畔无暇的掌风突如其来,颜绾一惊,连忙出声,“等等!”

  无暇面色微变,身形一顿,骤然收回了手。

  一切发生的太快,那紧紧抓住颜绾的人甚至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只差一刻,便是非死即伤,视线始终凝在颜绾的面上,不肯离开分毫,“真的是你……”

  颜绾抿唇,瞥了一眼没有什么人经过的小巷,这才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一袭鸦青色锦袍,长发未束,只在额间系了一条绛色织带,有两缕发丝散落在了颊前,更衬得面若冠玉。五官的轮廓又偏偏比常人更加深邃些,一双漂亮的淡金色眸子在阳光下尤显烁烁。

  正是拓跋陵修。

  颜绾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尽量扬起笑很正常的打起了招呼,“凌公子,好久不见。”

  说着,故意垂眼看向了正被扣着的手腕。

  拓跋陵修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一见自己方才情急,竟是什么都不顾的拉住了她,面上微微一红,连忙撤下手,后退了几步,拱手道,“言姑娘,是我失礼了……”

  说罢,他直起身,目光再次回到了颜绾身上。只见她低垂着那双明媚的桃花眸,一手轻轻握着自己方才扣住的手腕,白衣红裙,长发松松的绾了一个髻。

  拓跋陵修是北燕皇子,对大晋的服饰发髻并没有太多的研究。在他看来,颜绾的打扮虽有些不同,但也与从前并没有太大区别。

  望着这大半年来朝思暮想的女子,拓跋陵修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连带着眼神也愈发温软起来,“当真是许久未见了。”

  习惯果真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东西。

  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是什么地点,又或是每时每刻,都在悄无声息的渗入五脏六腑,将所有防御腐蚀殆尽,朝心尖一点点靠近。

  直到有一天,那些早就习以为常的陪伴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心口才会有种被刀剜去一块的空落感觉。

  拓跋陵修是个质子,一个孤身流落异国的质子。

  无论是与棠观、棠清欢等人再怎么交好,每逢佳节,他也都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老实说,他甚至有些讨厌大晋那些数也数不过来的节日与庆典,因为在普天同庆、阖家团圆之时,他被北燕被父亲遗弃的寂寥感才会愈发强烈。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憎厌这些张灯结彩的节日,在布满阴影的角落里。

  然而,自从四年前无意中替一个女子解过围后,似乎有什么慢慢改变了……

  他从前未曾察觉,只是觉得终于找到了一个逢年过节的好去处,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

  迟钝的他甚至还从未想过要问问这个女子的名姓,更不用说去了解她的家世了。

  萍水相逢,泛泛之交。

  不必太过在意彼此的身份,不是么?

  可今年的上元节,这个女子突然……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没能在街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于是下意识的沿着长街缓缓的走,慢慢的走。

  走着走着,倒是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想起了第一次遇到她时,她与这座京城的格格不入,和他几年前的初来乍到,相似的可怕。

  还想起了曾有一次醉酒之时,她抱着个酒坛不肯撒手,就连两个侍女怎么劝也劝不好,只不断叫着想回去、想回去,口口声声称大晋是个破地方,没有这个,没有那个……

  那时,他也抱着一个酒坛子坐在地上,微醺之中,只觉得身边那近乎撒泼的女子可爱得紧。

  嗯,大晋这个破地方。

  没有他们北燕的燕山大漠,没有他们北燕的孤烟长河,更没有他们北燕的落日平沙。

  嗯,大晋这个破地方。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的话,终于有人能了解,也终于有人替他说了。

  不知不觉,他走遍了整个大晋京城。

  可是满城灯火,却没有那个与他“共赏”的人了。

  一个不知名姓、不知家世、不知丝毫底细的人突然消失了,突然消失在了他的世界。

  拓跋陵修找不到,也不想找。

  他以为,时间能让人遗忘一切,却没想到,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他竟是对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越发的……思之如狂。

  以至于,在看见她背影的一刹那,向来克制的思念之情竟是瞬间泛滥成灾……

  这才会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

  没听见拓跋陵修的声音,颜绾有些不放心的抬眼,视线却是一下撞进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微微一愣。

  与从前似乎有些不同,那时的拓跋陵修,眸里的淡金色就像是北燕的茫茫大漠,隐隐透着些挥之不去的郁郁寡欢。

  但今日……

  “凌公子?”被那双眸子盯得有些方,颜绾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怎么会在这里?”

  讲道理,这厮也算是棠观的挚友了,现在不是应该和棠遇棠清平他们在一起,为棠观接风么?

  拓跋陵修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是为何出门,“啊,一位许久未见的好友回来了,我正要去为他接风……”

  对啊对啊!赶紧去给棠观接风去!

  颜绾连忙接过话茬,“既然凌公子已有约,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言姑娘!”

  拓跋陵修心口一紧,连忙又上前了几步,开口唤住了她。

  方才的出手被颜绾打断,无暇也明白自己不能对这位北燕质子出手,干脆退到了一旁,默默的把起了风。

  颜绾不解的转身,“凌公子还有什么事?”

  拓跋陵修的目光一瞬不瞬的凝在她面上,眸色愈发深邃。

  除夕之夜。

  他也是因为要去见棠观,甚至都没能和她多说几句话便离开了。

  没想到这一别,竟是如此久……

  这一次,他不能再错过了。

  “不知言姑娘要去哪里?”

  咦??

  颜绾愣了愣,“回府。”

  “那么……言姑娘,我送你回去吧。”踌躇了片刻,拓跋陵修终于还是开口了。

  他现在想知道,她究竟是谁。

  送,送她回去?!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心里一咯噔,说话都有些不连牵了,“凌公子不是还与人有约吗?我,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言姑娘,”拓跋陵修又缓缓上前了一步,眼眸微垂,淡金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涟漪,“其实,其实我一直对你隐瞒了身份。我并非姓凌,而是复姓拓跋,名为……”

  他的率先坦白,能不能换来她同样的以诚相待?

  “凌公子。”颜绾一直抿着唇,听到这一句时,终于出声打断了拓跋陵修。

  这三年以来,她从未问过拓跋陵修叫什么,是何身份。而拓跋陵修也始终没有想过要追究她的底细,如此相安无事了三年,怎么偏偏在此刻,一切竟是突然有些变了味?

  眉心微拢,但下一刻却又渐渐松了开来。

  颜绾仰头,朝神色有些异样的拓跋陵修扬了扬唇,一手却是扶了扶脑后的发髻,“凌公子,我得赶紧回府了。我……夫君大约已经等急了。”

  

  第六十九章对策

  

  城郊一处看似已经荒废的别苑里,两道黑影蓦地从门前闪过。

  杂草丛生的院落之中,墙上挂满了已经微微有些泛黄的枝叶,完全将墙壁遮掩住了。

  那两道黑影终于在墙前停了下来,一人身着玄衣锦袍,而另一人身着黑色劲装,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正是棠观与顾平。

  转头看了看四周熟悉却又陌生的萧条园景,棠观垂眼,上前一步,熟稔无比的在那层层枝叶的掩映下准确找到了一处凸起,轻轻一转……

  一声“咔嚓”的异响传来,覆在墙壁上的树叶也随之发出悉悉索索的动静,下一刻,那斑驳的石墙竟是忽然一移动了,向外转开了一个仅能一人通过的暗道,通向地下。

  棠观回头看了顾平一眼便转身进了那暗道。

  顾平会意,在院中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把风。

  暗道并没有那么阴冷潮湿,一路阶梯往下,两边都点亮了烛火。

  刚一走下台阶,不远处便传来几人熟悉的嬉笑怒骂声,和从前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

  “堂兄!他为什么在这儿??”棠遇不爽的声音。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尾音上挑,有些雌雄莫辩。

  “……死娘娘腔。”棠遇小声的嘟囔。

  “你再说一遍?!”那本就雌雄莫辩的嗓音更是变得尖利了些。

  棠观脚下的步子顿了顿,唇角微不可察的扬了扬。

  看来,今日比他想的还要热闹些。

  果不其然,绕过拐角,一间宽敞的暗室出现在了眼前。

  一身着红衣的男子大大咧咧坐在桌边,被烛火衬得格外肤白如玉,虽是剑眉朗目,但五官细看却带着几分阴柔。而他对面,棠遇板着脸,正对着他怒目而视,两人的目光相击,几乎能看到空中撞出的火星!

  棠清平一手摁着一个,以防他们打起来,而眼神却是不自觉的往角落里瞟。

  角落里,拓跋陵修垂眸盯着茶盏出了神,像是与世隔绝了似的,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他身边,棠清欢正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

  “咳——”

  棠观轻咳了一声。

  暗室内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几人都不约而同的朝这里看了过来。

  “四哥!”

  棠遇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了身,看向那不远处的棠观。

  烛火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绘有暗纹的地面上,拉得格外长,格外挺拔……

  只是,那两颊却更加削薄了些,眉眼间依旧是一派坦荡,但却总让人觉着隐隐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寞色。

  尽管那薄唇微微翘着,但棠遇却还是固执的认为,这笑容背后必定藏着许许多多的难以言说与无可奈何。

  要知道,棠遇上次见棠观时,是他出京守陵那一日。

  那时,他的四哥还是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意气风发,哪里像现在这般,这般……

  落魄。

  联想到自己被父皇罚去皇陵时所受的种种冷遇,棠遇完全能想象自家四哥被废之后究竟遭受了什么。

  只要一想到那些小人趋炎附势、令他恶心的嘴脸,棠观也同样经历了,他甚至比棠观还要委屈。

  他的四哥,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如此想着,棠遇喉口一紧,竟是除了一句“四哥”后便再说不出任何话了。

  眼见着他眼眶微红,像是又要哭出来的样子,棠清平嘴角微微抽搐,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有一人冷嘲热讽了起来,“……死哭包。”

  说话的正是已经站起身的红衣男子。

  一听到这三个字,棠遇瞬间憋回了眼泪,整个人都炸了,“说谁呢?!你个娘娘腔还好意思说我?!!!”

  “奚息也回来了。”棠观走近,视线错开自家快要炸毛的弟弟,落在了双手环胸,半倚在墙边的红衣男子身上。

  见被点名道姓了,那名为奚息的红衣男子终于直起身,轻咳一声后拱了拱手,嗓音比方才稍稍粗犷了些,“末将参见肃王殿下。”

  奚息是英国公府三代单传的公子,奚息的祖父英国公从前是镇北大将军,击退过数次北齐的进犯,是北齐人眼中的煞神。而奚息的父亲也是难得的将才,奚家世代镇守北疆,而奚息前几年也直接被扔到了军营中历练,屡创功绩。

  “这里没有什么肃王。”棠观淡淡的说道,“还是叫四哥好了。”

  奚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展眉笑了起来,“四哥。”

  奚息小的时候也喜欢跟着棠观后面玩,但是和棠遇两人却像是火星遇上了炸药包,两人但凡撞见,就要怼到停不下来。

  棠遇会说奚息是个娘娘腔,像个小姑娘;而奚息会骂棠遇是个死哭包,成天就知道哭哭哭。

  为了气棠遇,奚息从前也黏在棠观后面,故意和他一样四哥四哥的叫。棠遇最讨厌有人同他抢哥哥,有个棠清平和棠清欢已经够烦的了,后来还多了个小娘娘腔,更是愤怒的不行。

  所以此刻,一听见这声四哥,棠遇再次瞪大了眼,“你……”

  “阿遇长高了。”棠观突然走近,扬手拍了拍就要炸毛的棠遇,冷淡的面容被烛光中和,蒙着一层淡淡的辉光,显得温和了不少。

  被这么一拍肩,棠遇所有动作瞬间都僵住了,僵硬的扭过脖子去看棠观,视线一触到棠观面上的“温和”神情时,后背竟是噌的冒出了一堆鸡皮疙瘩……

  什么情况?!!这么温柔的四哥还是他四哥吗?!!

  这个时候,他真正的四哥应该会扬手给他一个暴栗,然后冷声呵斥他闭嘴吧?

  见棠遇难得的安静了下来,奚息也没有再挑事,棠清平被吵昏了的脑子终于清净了,忍不住转向棠观,阴恻恻的冷笑了起来,“幸好你来了,你若再不来,这两人能打起来。我一人拦也拦不住,陵修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迟到了不说,还远远的躲到角落里去了。”

  闻言,棠观抬眼看向了角落里已经站起身,但却还在发呆的拓跋陵修,挑了挑眉,“陵修怎么了?”

  一片沉寂。

  棠清欢眨了眨眼,见所有人都望着她,连忙瞪大了眼摆手,“不关我的事!陵修哥哥方才一进来就满脸丧气样,我刚刚问了半天,也没见他听进几句!”

  说着,她侧头看向仍处于放空状态的拓跋陵修,跺了跺脚,“拓跋陵修!!”

  拓跋陵修怔怔的收回视线,一转眼见棠观正定定的看着他,这才终于回过了神,“……什么?”

  这一下,所有人都能察觉出他的不对劲了。

  棠遇从自家四哥突然转性的震惊中一恢复过来,就见大家的关注点都挪到了拓跋陵修身上,再次兴奋过来,一把扒开了挡在身前的奚息,“这个我知道!”

  奚息被推的一个踉跄,忍不住又仇视的瞪了棠遇一眼,但碍于镇场子的棠观在,不敢太过放肆,只恨不能用眼神在他身上挖几个洞。

  棠遇勾着拓跋陵修的脖子,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陵修,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想开点。”

  说着,才微微扬头转向其他人,满脸写着“我知道内情”,“陵修他啊,看上一姑娘,结果那姑娘突然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他这是害了……相思病!”

  “什么?!”棠清欢面色骤变,失声叫了出来。

  棠遇被棠清欢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拓跋陵修身后躲了躲,“怎么了?”

  棠清欢像是被那“相思病”三个字给砸傻了眼,目光一瞬不瞬的凝在拓跋陵修面上,张了张唇却是说不出一个字。

  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棠清平心口一紧,忍不住蹙眉上前,将她拉回了自己身后,冷冷的剜了棠遇一眼,“没事。”

  莫名其妙挨了一眼刀的棠遇:……

  见棠清平竟然已经开始对棠遇“怒目而视”了,奚息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双手撑在了桌上,微微后仰,饶有兴趣的问道,“害相思病?是哪家姑娘啊?”

  拓跋陵修垂眼,眼前再次浮现出那白衣红裙的女子抚着发髻微笑。

  ——我……夫君大约已经等急了。

  夫君。

  他竟是已经错过了……

  见拓跋陵修不说话,棠遇又抢答道,“听说是姓言,至于家世闺名什么的,他也完全不知道~”

  “颜?”

  许是因为颜绾的缘故,棠观第一反应便是“颜”姓。

  一想到颜,他下意识的愣了愣。然而下一刻便又放松了下来,yan姓的府邸那么多,怎么也不会巧到是荣国侯府,他怎么就想岔了?

  奚息爽朗的笑出了声,“行了,堂堂北燕皇子,为了一个姑娘颓废成这样!明日我就去把京中所有姓言的姑娘招来,你把她找出来不就好了~”

  见奚息一幅老子天下第一的得瑟样,棠遇咬牙冷笑,“呵,奚小将军好本事!”

  一旁,棠清欢面色越发变得煞白,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攥紧。

  棠清平的视线始终落在棠清欢的脑袋上,眸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拓跋陵修刚将那声夫君从脑子里驱逐,便听到了奚息夸下的海口,眉心拧成了川字,“不必,”顿了顿,他垂眼,“她已经嫁人了。”

  “……”

  “……”

  “……”

  棠遇惊得连忙松开了勾着拓跋陵修的手。

  奚息也愣愣的张着唇,和棠遇俩面面相觑,齐刷刷的闭嘴了。

  棠观也有些诧异,但面上却也不好显露太多情绪。

  表情最为复杂的应是棠清欢和棠清平兄妹了。

  几乎是听到那句“她已经嫁人了”的一瞬间,棠清欢的表情登时阴转晴,攥紧的手也一下松了下来。

  反倒是棠清平,神色似乎更加抑郁了些。

  “……好好的接风,提这些做什么?”察觉到氛围的变化,拓跋陵修僵硬的牵了牵嘴角,岔开话题,“不是还有许多正事要谈吗?当务之急……是要让咱们的肃王殿下留在京城。”

  说着,他转向棠观,“棠珩那里有危楼相助,暗箭难防,怕是很难如你的意。”

  提到“正事”,剩下几人的面色都稍稍严肃了些,也纷纷望向棠观。

  想起棠珩与危楼,棠观面色微沉,启唇,“他们有手段,我们自有对策。”

  嗓音冷冷,但却十分笃定。

  

  第七十章奚息

  

  别院。

  夜色已暗,棠观还未回府,软软随无暇练了一会儿剑,又饿又困。

  颜绾便没再等棠观,先传了膳,等软软填饱肚子后,就将她带回了厢房。

  “娘亲,我想听故事。”

  从薄被里扒拉出两只小短手,软软拉住了颜绾的衣袖,奶声奶气的说道。

  颜绾虽然有些累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在床边坐了下来,“那软软想听什么故事?”

  软软摘下了眼前的薄纱,一双异瞳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她欢呼了一声,挥了挥手,“想听……软软变成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的故事!!”

  “……”

  ……哪有这么直接把自己定为女主角的??厉害了。

  颜绾眉心松了松,翘着唇角替软软掖了掖被角,琢磨起了一个十分简陋的脑洞。

  “从前有一个女孩,叫软软。她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

  “娘亲,什么叫天降异象?”

  “……就是你太厉害了,所以天上的星星都与众不同了。”

  “哦哦。”

  “软软的爹娘很厉害很厉害,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软软的爹娘不得已将她交给了手下的仆人,逃离那些是非。后来软软被好心人收养,学会了百般武艺,长大后变成了一个特别帅气的女侠。”

  软软眨了眨眼,听得十分入神,忍不住张唇,“啊……”

  颜绾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想了一下,“后来软软的爹娘找到了软软,把软软带了回去……”

  带了回去?

  软软下意识有些懵,但却反应不过来有哪里不对,恰好困意又袭来,让她只喃喃了一句,“唔……为什么要回去?”

  见软软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着,颜绾放轻了声音,“因为软软的爹娘爱软软,而且需要软软啊,软软在危机时刻回到了爹娘身边,力挽狂澜,然后……成了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最厉害的人……”软软最后嘟囔了一声,闭眼睡了过去,手还翘在被子外维持着原先的姿势。

  颜绾轻手轻脚替软软盖好了被子,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小姐?”

  豆蔻和无暇候在门外。

  颜绾朝屋里望了一眼,转身吩咐豆蔻,“软软晚上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再叫我。”

  “嗯。”豆蔻点了点头,“小姐,奴婢已经将名单上那些渊王的人都安排的离主院尽量远了,身边还安插了咱们自己的眼线,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颜绾点头,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的侧头吩咐道,“叫人备些热水,我想沐浴。”

  “好。”

  豆蔻的动作十分利落,很快就吩咐人在地上铺了一层油布,将浴桶搬进了屋,门窗间也架起了屏风,不一会儿热水就来了。

  靠在浴桶边上,眼前水雾弥漫,颜绾整个人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

  鬓发上沾了些水珠,沿着面颊滑落,滴在水面之上,让她微微一颤,盯着不远处屏风上的合欢花发起了呆。

  眼前忍不住又浮现出白日里遇见拓跋陵修的场景……

  ——言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言姑娘,其实我一直对你隐瞒了身份,我复姓拓跋,名为……

  大半年不见,拓跋陵修突然想要知道她的底细,甚至还想要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

  要知道,离开京城前,他们还只是泛泛之交罢了。怎么这大半年一过……

  她虽然有些迟钝,但却也没有那么愚笨,所以隐隐能察觉出其中的变化。

  只是,拓跋陵修受什么刺激了?

  最重要的是……

  棠观和拓跋陵修,是好兄弟吧?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啊_(:3ゝ∠)_

  卧槽她到底是陷入了个怎样奇怪的关系里啊!

  颜绾有些头疼的皱了皱眉。

  按照她如今与棠观的关系,迟早会与棠清平、棠遇还有拓跋陵修等人相见。

  她之所以打断拓跋陵修的话,就是害怕他万一要将所有都挑明了,往后再遇见只怕会更尴尬……

  啊,现在好像也挺尴尬的。

  ===

  在暗室之中对时间的变化并不敏感,所以棠观直到走出暗室时才发现夜色已经深了。

  “顾平。”

  顾平一下从树上跳了下来,“殿下?”

  “什么时辰了?”

  “??”见棠观一出来就问时间,顾平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跟在后面出来的棠遇小跟班颠颠的凑了上来,“戌时了~四哥这么着急做什么?”

  棠观蹙眉,“戌时?”

  奚息第三个出了暗室,半倚在墙根边嘲笑棠遇,“你懂什么?!四哥是急着回去陪四嫂!你没有夫人懂个屁!”

  “……”棠遇噎了噎,气得干瞪眼。刚想转头冲自家四哥嚷一嚷,眼前却是蓦地闪过两抹黑影,转眼间就没了棠观和顾平的身影。

  棠观回到别院时,颜绾刚刚沐浴完,一群下人正将木桶等东西搬出了屋。

  “王爷?”

  从屋里走出来的豆蔻抬眼瞧见了棠观,连忙伏身行礼,扬声唤道。

  一听到豆蔻的声音,颜绾怔了怔,低头瞧见自己还未穿好的衣裳,顿了片刻,便登时手忙脚乱起来。

  所以棠观一进屋便瞧见水雾迷蒙的屏风上映着女子略有些失措的背影,竟是像只偷食被抓了包的小仓鼠。

  唇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棠观扬手挥退了还想要进屋的豆蔻,缓步绕过了屏风,却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屏风边,静静的看着颜绾。

  屏风后,颜绾身着纯白深衣,还未来得及穿上外裳。因为正扬手拿着布巾在擦拭湿发的缘故,那衣襟也略有些松散。乌发淳浓,全都被挽到了颈侧,湿漉漉的搭在右肩上,还有几滴水珠沿着发梢落下,在胸口晕开了一抹痕迹。

  听到有人走近的动静,颜绾心头一咯噔,手里的动作下意识顿了顿,侧头看向屏风边的棠观,“你回来了?”

  许是屋内的水汽还未散尽,再加上一阵风吹过,屋内的烛火微晃,她似乎觉得棠观的目光也闪了闪,变得有些琢磨不透,如水波般缓缓荡漾开来。

  “殿下……”

  她原本是要让棠观先出去一会儿,等她全都整理妥当了再进来。却不料话还未说出口,棠观竟是已经朝这里走了过来。

  ?!

  颜绾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便是连连朝后退了几步。

  “做,做什么?”

  棠观挑了挑眉,眸色深深,视线落在了她手中半干的方巾上,顿了顿,便扬手夺了过来,顺便将人拉到了身前,亲手为她擦拭起了发梢上快要滴落的水珠。

  “……”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被视作洪水猛兽的肃王殿下淡淡垂眼,瞥了瞥颜绾,嗓音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隐隐还带着些困惑。

  “没,没什么。”

  抬头望了一眼某位殿下的凛然正气,颜绾将信将疑的侧过头,将自己右肩上的湿发交给了棠观。

  她可没忘记这厮上次兽性大发时的样子,好像和现在的表情没什么区别啊……

  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颜绾便也没再继续纠结棠观会不会突然兽性大发了,“殿下……今日见到璟王了吗?”

  与危楼针锋相对了三年,棠观的警惕性至少是被锻炼出来了,今晚的小聚,风烟醉应当也探查不出在什么地点,更不用说交谈的内容了。

  棠观低低的应了一声,伸手挽起了那及腰的长发,用方巾细致的擦拭着,冷峻的眉眼间满是认真,仿佛手里的压根不是自家王妃的青丝,而是什么政务,“除了阿遇,清平清欢也来了。”

  “是安王世子和容妤郡主?”

  “嗯。还有奚息……”

  “奚息?”颜绾愣了愣,“英国公府的奚小将军?”

  “怎么了?”见她面色有异,棠观正擦着发梢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过来,“你知道他?”

  颜绾垂眼,抿了抿唇,“唔,当年关野一役,听说奚小将军以少胜多,大败北齐骑兵精锐,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嗯,论将才,他的确不输当年的英国公。”

  颜绾扯了扯嘴角。

  有些秘密,或许只有危楼知道。

  从前她想要扳倒棠观时曾了解过,英国公府的奚息似乎和东宫也是关系匪浅。于是特意派人调查了这位奚小将军的底细,却不料……

  又有谁会相信,这位一战成名、让北齐几年内不敢再对大晋贸然出兵的“小战神”竟是个……女娇娥呢?

  她那时也曾想过要将此事捅到晋帝面前,一个欺君之罪,彻底毁了有可能成为东宫羽翼的英国公府。然而下手前却还是犹豫了……

  恰好北齐又开始派人在北疆作祟,奚息离京去平乱,她想着还是外患要紧,便没再继续打英国公府的心思。

  “今日陵修也来了……北燕七皇子,拓跋陵修。”

  突然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人,棠观补充道。

  拓跋陵修……

  颜绾面上的表情登时有些僵硬,“殿下同北燕那位质子的关系也很好么?”

  “嗯。”

  “殿下的朋友还真是多……”颜绾岔开话题,别开了视线,“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困顿之时还不离不弃的是真兄弟,殿下好福气。”

  “以诚感人者,人亦诚而应。”

  棠观淡淡的开口。

  以诚感人者,人亦诚而应……吗?

  颜绾咬了咬下唇。

  

  第七十一章撩拨

  

  见颜绾没再吭声,棠观低头定定的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眸色微滞,半晌才出声道,“你是否想回荣国侯府,若是想,改日……我便去向父皇请旨,允你回门,如何?”

  冷冷的嗓音里带着些迟疑。

  颜绾当初嫁他嫁的仓促,成亲后的第二日就随他去了并州,就连新婚第三日的回门也未曾按照规矩来。

  尽管他不愿与荣国侯府再有任何牵连,尽管荣国侯府也不想被一个废太子拖累,但这些也都改变不了颜绾是荣国侯府庶女的事实【误】。

  对她而言,荣国侯是亲生父亲【误】,荣国侯府是家【误】。

  他还记得,刚到并州之时,颜绾也曾提过想家了【误】……

  如今回到了京城,无论怎样,他也该让颜绾回家看看,不是么?

  肃王殿下在思路百分百全错的情况下,头也不回的跑偏了。

  颜绾有些诧异的抬眼看向棠观,

  请旨?回门?

  如今晋帝都不肯见他们,他要如何进宫请旨?

  更何况,她的那个便宜爹为了荣国侯府的大好前程,不惜阳奉阴违,将她“赔”进肃王府,现在颜妩又是渊王妃,颜氏一族已经彻底站到了渊王那头,更是巴不得与肃王、与自己这个肃王妃划清界限……

  ……这些棠观不会不知道。

  然而他此刻却面色坦然,并无一丝怨色,只是不甚熟练却专注的为她擦拭着湿发,眉眼间倒是有些黯黯,像是为不能立刻带她回门而歉疚。

  发梢被方巾擦过,既吸尽了梢上的水珠,又未让她有丝毫痛感。

  力道刚刚好。

  颜绾心口涌起一股暖暖的热流,忍不住抬起两只手,认真的“虎摸”上了某位殿下的俊脸,捧着那俊脸转向自己,见他的视线硬生生被拉回了自己脸上,这才正色启唇道,“殿下,我不想回荣国侯府,一点也不。”

  被自家王妃霸道控制住脸的某殿下:(⊙o⊙)

  颜绾抿着唇,非常正经的望进棠观略微有些愣怔的眸底,“荣国侯府在我心中,不及殿下万分之一。”

  这句话,她早就想告诉棠观了。

  荣国侯府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更何况,想要扳倒渊王势必要与荣国侯府对立,若是棠观因为顾忌她的缘故而缩手缩脚,那就真是要命了_(:3ゝ∠)_

  荣国侯府在我心中,不及殿下万分之一……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乍然听到这么一句毫不矫揉造作的剖白,肃王殿下心里有根弦重重的颤了颤,脑子有了片刻的短路。向来冷冰冰的脸上竟是破天荒多了一抹颜色,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待他回过神后,连忙掩饰性的轻咳,抬手将自己脸上扒着的两只爪子“温柔”的拉了下来,别开视线,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没有忽略某殿下微红的耳根,也清楚的瞧出那张冰块脸上已经有些绷不住了,颜绾唇角止不住的向上翘。

  棠观这是……害羞了吗?

  一见他害羞,颜绾原本还有些僵硬的姿势登时全放松了。

  看来,要想让她自己不别扭,那就要豁出去调戏单纯的肃王殿下!

  嗯,这个法子很好。

  论脸皮厚,肃王殿下还要再差她一个档次。

  调戏完棠观的颜绾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眉眼弯弯,眼底促狭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脸皮薄的肃王殿下被笑得面上有些挂不住,决意要扳回一局。

  于是上前一步,一手抬起了颜绾的脸,缓缓凑近,嗓音低沉,“笑什么?”

  “笑你啊。”

  颜绾眨了眨眼,秉持着一定要比对方更加不要脸的原则,顺势就在棠观唇边落了一个吻。

  就在他还未回过神时,撩完就怂的颜绾立刻退到了危险范围之外,转身就从屏风后绕了出来,赶紧头也不回的岔开了话题,“殿下,你还未用晚膳吧,我这就吩咐人做些夜宵……”

  唇角残存着那浅浅的印记,棠观愣了一瞬,扬手,拇指自唇边擦过。再抬眼看向那屏风后仓皇而逃的背影时,眸光微缩。

  鼻端还萦绕着方才颜绾靠近时留下的暗香,让他心口泛起巨大的涟漪,波澜骤起,将意识淹没。

  棠观再也忍耐不住,疾步追上了颜绾,就在她只听得动静还未来得及回头之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直接丢上了床榻……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颜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定下神时,整个人已经被压进床铺中,桎梏在了那双臂间。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身前却抵着男人硬邦邦的胸膛,一抬眼就撞进那双灼热惊人的黑眸里,“殿下……唔。”

  刚要开口,唇上就被狠狠堵住了。

  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再次萦绕鼻尖,许是因为刚沐浴过的缘故,那香气在今夜愈发浓烈,让棠观的动作越吻越上火,唇舌间的纠缠也愈发缠绵悱恻,甚至逐渐失控起来。

  男人的气息霸道而强势,一点点逼近,紧紧缠绕着颜绾,让她呼吸急促,几乎无法喘息,下意识的抬手去推拒。

  棠观强自压抑着心头灼烧上来的异火,微微撤离了些,却又像是不甘心似的,将那抵着他肩头的双手摁在了枕边,俯头在那明艳的唇瓣上恶劣的咬了一口,才真正退了开来,垂眼看向身下面色绯红的女子,眸底有两簇火苗在隐隐跳动,“怎么……怕了?”

  嗓音低哑,混合着轻微的喘息声,听得颜绾心头一颤,别开脸,不敢对上那意图昭然若揭的视线,但却硬着头皮犟嘴道,“谁怕了?”

  “是么?”棠观勾了勾唇,冷峻的面容在床幔投下的阴影中竟是忽然染上了几分邪肆,眉目间的沉静自持也在被那窜起的欲念灼烧,但却时不时又被抑制了回去。

  颜绾的视线落在了那束着发的金冠上,金冠与黑发互相映衬,在忽明忽暗的烛光里泛着高贵的光华,却透着浓浓的禁欲色彩,仿佛在诱惑她犯罪似的。

  棠观低下头,凑近她那线条优美的颈侧,一边落下细密而放肆的吻,一边在她耳边沉声道,“你还欠我一个洞房花烛,打算何时赔?”

  说着,他松开了一只手,移到腰间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轻按向自己。

  女子此刻只着了一件轻薄的单衣,如此搂着那纤细的腰肢,那肌肤的温凉似乎都透过衣衫透了过来,让洁身自好多年的肃王殿下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贴合得更紧了,察觉到身下某处异样的触感,颜绾脸颊上的红晕更加娇艳。

  双肩止不住的轻轻颤抖,有些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沉默了片刻,她才咬牙道,“赔赔赔……今日就赔!”

  反正都决定留下来了,迟早也会走到这一步。

  ……早晚都要下锅,那还不如早点炖了好_(:3ゝ∠)_

  “……”

  似乎没有料到颜绾竟然答应的如此干脆,面皮薄的肃王殿下略微有些懵逼。

  趁着棠观愣怔的空当,颜绾转了转剩下那只手腕,挣脱开了他的桎梏,却压根没有准备开溜。

  心一横,她将双手绕到了棠观颈后,微微抬起身,报复性的在那微抿的薄唇上咬了一口。

  唇上突然传来苏麻的痛感,棠观被颜绾的挑衅惹得眸色深黯,一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的俯头加深了这个吻,而环在腰间的那只手则是迅速扯开了她的衣襟……

  烛火微晃,半掩的床幔上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床沿边垂下女子还未干透的青丝,在那薄被上印了些浅浅的痕迹,床下散乱着男人玄色的外裳和腰带。

  尽管已经豁出去了,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颜绾都还从未经历过这种时刻,难免还有些紧张,于是干脆闭上了眼。

  那四处点火的薄唇再次辗转回到了她的唇上,缓而重的勾勒着她的唇形,让她眼睫微颤,在渐渐暗淡的烛火下扑撒出一片淡淡的扇形阴影,晕开桃花般的颜色。

  就在她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时,唇上却是一松,身上的压迫感猛地撤离了开来,就连那探入衣襟中的手也突然没了动作……

  “??”

  颜绾不明所以的睁开眼,一双潋滟的桃花眸略微有些迷蒙的看向棠观。

  只见他突然翻身在自己身边躺了下去,长臂一揽,便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但却再没了旁的动作,那轻微的喘息声也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是在努力平复着一丝丝涌上来的情潮。

  借着泄进床幔中的昏暗烛火,颜绾偏头去看他。

  只见他墨黑的长发自肩头散落,与她的发梢纠缠在一起,逶迤在衣襟被扯开后露出的胸膛之上。出乎意料的,棠观此刻竟是闭上了眼,并未再看她,平日里的冰冷面容此刻却是透着可疑的暗红色,眉眼间满是隐忍。

  突如其来的停止让颜绾十分摸不着头脑,还非常不适。

  这种不适就像是……

  你是一条砧板上的鱼,在待宰的那一刻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结果刽子手却突然停了手,将那锋利的刀刃贴着你,动也不动。

  哎,这比喻好像并不怎么恰当?

  然而,她却不好意思主动问棠观为什么突然停下,因此只好动了动身子,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谁料这一动,某位“坐怀不乱”的殿下身子又是一僵,钳制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嗓音肃冷,但还带着未褪尽的沙哑,“别动……”

  “……”

  尽管闭着眼,肃王殿下也能察觉到了那两道无辜的视线在自己面上盯着,被盯得心烦意乱,他暗自咬了咬牙,扬手将怀里那翘起的脑袋摁了回去,“洞房花烛夜,你说赔便赔?”

  “???”

  “何时赔自然是由本王说了算。”肃王殿下黑脸。

  他原本就没有打算在今夜要她,最初不过是想吓吓她而已,谁料自家王妃竟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反倒撩拨得他浑身是火,差一点就毁了之前的打算。

  颜绾瞪大了眼。

  得,现在刽子手的意思是今天不宰她了,要到一个固定的时间再开动了呗??而且还不告诉她是什么时候?!

  我屮艸芔茻……

  这种事还要选个黄道吉日了是吧?!

  颜绾硬生生将到口的脏话咽了回去。

  

  第七十二章北燕

  

  离万寿节庆典还有两三日,听说北燕北齐的使者也都抵达京城。

  北燕出使的是三皇子拓跋陵岐,而北齐皇帝贺归派出的使臣则是他最信任的五弟,贺玄。

  与从前不同,此次北燕北齐派出的使臣都是皇亲,且都是极为受宠的心腹。因此晋帝难得的对使臣要稍微上心些。

  晋帝破天荒一上心,渊王便更加重视四方馆,这几日宫里宫外都忙得焦头烂额。

  不过这些和肃王府……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肃王府被撇在京城城郊,就像是遗世独立似的,该怎样就怎样。

  唯一需要上心的事,便是棠观为了留在京中的秘密筹划。不过这几日渊王因寿宴庆典一事,对肃王府的监视有所松懈,再加上没了危楼的捣乱,棠观与棠遇等人筹划的事倒是顺利得很。

  颜绾倒也没怎么插手棠观的事,只是吩咐莫云祁盯着,棠观需要什么,要悄悄送到他手上去,棠观遇到什么麻烦,也要悄无声息的解决。

  莫云祁那里似乎也没有遇上大麻烦,所以颜绾乐得清闲。恰好软软想要到街上看看,而棠观也难得闲暇,两人便带着软软一同上街溜达去了。

  “娘亲,爹爹他不高兴吗?”

  轻轻拉了拉颜绾的手,软软回头瞥了一眼棠观并不好看的脸色,小声问道。

  颜绾倒是神清气爽,头也不回就笑的得瑟,“没有,他很高兴。”

  就是有点欲求不满……

  自从知道棠观暂时不准备“宰”她之后,她最近撩拨他撩拨的更加肆无忌惮了,每回看着自持的肃王殿下被惹得浑身是火,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时候,颜绾就非常愉悦,愉悦的想要上天~

  再过两日便是万寿节庆典,此刻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完全布置好了,果然比刚回来那时看着还要繁华热闹。

  “去西街吧。”颜绾提议道,“现在那里一定很热闹。”

  “西街?”

  “嗯,逢年过节,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应当就是京城了。我从前过节的时候,都会悄悄从荣国侯府溜出来去西街的市集,那里有家面摊……”

  一提起那时常去过的面摊,颜绾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抿唇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移了话题,“夫君,可去过那西街的市集?”

  棠观颔首,“去过一次。”

  “去过?”颜绾有些诧异。

  “曾和陵修一起去过那里,”说着,他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颜绾,难得的话多了起来,“还吃过一顿阳春面。说起来……你们倒是很像。陵修他身为质子,在京中孤身一人,所以也总是在年节之日去西街。从前我只以为那西街是个什么好去处,这才随他去了一次,不曾想,他却是为了……”

  为了一姑娘。

  棠观没有再说后半句,只是好笑的扬了扬唇,然而脑子里却突然有什么灵光一闪而过,但速度太快,让他一时竟是没抓住。

  ……这些我特么比你还清楚好么?

  颜绾有些心虚却又有些期待的转移了话题,“阳春面……好吃吗?”

  “难吃。”耿直而坚定的回答。

  “……”

  当口味被否定,仿佛整个人生都被批判成了辣鸡!!

  颜绾登时垮下脸,瞪了他一眼,咬牙小声道,“娇生惯养。”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牵着软软走了。

  棠观:……??

  西街市集。

  街口恰好有一伙民间艺人在表演杂耍,周围蜂拥着不少百姓,时不时还传来各种叫好和吆喝声。

  小孩子的好奇心总是十分旺盛,一听到那嘈杂声,软软登时眸色亮了亮,牵着颜绾的手就朝人堆里钻。

  见状,跟在后面的肃王殿下微微蹙眉,一抬手,将一大一小通通拎回了自己身边,沉声道,“前面人多不安全,就在这里看。”

  只能看见密密麻麻无数条腿的软软:qaq

  颜绾无奈的蹲下身,朝软软张开了手,“娘亲抱你起来?”

  软软犹豫了一会儿。

  自从她开始习武后,就一直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该像个瓷娃娃一样被人抱在怀里。然而现在……

  不让娘亲抱就什么都看不到啊啊!

  权衡了一下利弊,软软果断选择扑进颜绾怀里。

  颜绾抱起软软,转身朝人群中央看去。

  “……”

  “……”

  尴尬的沉默。

  棠观挑眉,就侧眼冷冷的盯着颜绾。

  软软环着颜绾的脖颈,嘴角微微抽搐着开口,“娘亲……我还是看不见……”

  颜绾木着脸呵呵的笑了,“嗯,因为我也看不见。”

  刚刚她没注意看,自己的高度竟是也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后脑勺……

  这特么就很尴尬咯。

  见状,顾平倒是很识时务的挤了过来,“王……夫人,软软就交给属下吧?”

  软软眼巴巴的望了望颜绾。

  颜绾点了点头,任由顾平从自己怀里接走了软软。

  顾平本就比普通人要生的高大些,软软一被抱起,视野立刻开阔了起来,注意力一下就被前方的杂耍吸引了过去,“哇!”

  听着软软止不住的惊叹声,颜绾郁闷的踮了踮脚尖,却发现还是只能看到人头……

  某位殿下嗤了一声。

  似乎是嘲讽,还带着一肚子憋了许久的暗火。

  颜绾危险的眯了眯眼,微微侧过头,盯着某殿下冷峻而道貌岸然的侧脸,唇角不怀好意的翘起,眸底掠过一丝算计。

  脚下轻移了一步,朝棠观靠近了些,她毫不顾忌的抬起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低下了头,“夫君,我也看不见,要不……你抱我起来试试?”

  棠观面无表情将颜绾的爪子拉了下来,为了防止她再在大庭广众之下撩拨自己,干脆在衣袖的遮掩下与她十指相扣,牢牢控制了她不安分的手,“……真想看?”

  “想啊。”

  - -

  一盏茶的工夫后,小酒馆二楼的雅间内。

  颜绾坐下后推开了手边的窗,果真,窗口正朝着杂耍的方向,虽然离得远了一些,但看得也算清楚。

  顾平和豆蔻还带着软软在街上到处凑热闹,而无暇则是寸步不离的跟着颜绾和棠观,找到了这处绝佳的观景点。

  托着腮朝窗外看去,视线正要转向那人群中央,却是无意中在一身着华服的男子身上掠过……

  等等。

  那个男人……

  颜绾愣了愣,微微直起身,目光再次转回了那华服男子的身上。

  华服男子看上去很年轻,面容俊朗,肤色并非白皙,而是偏硬朗的小麦色。发色微浅,用玉冠束着,看上去不过像是京城中一普通的富家子弟。但五官略显深邃,身上那件华服虽看着与大晋服饰一模一样,但细细辨别,却也能看出些蹊跷。更何况,这男子周身的气质,高贵却又透着些不羁,或许……是独属于草原的不羁?

  见颜绾突然直起了身,一瞬不瞬的盯着窗外某一处看,棠观也不由自主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结果……

  “啪嗒。”

  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的声响。

  无暇低眉垂眼,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看到。

  “颜绾。”肃王殿下冷冷的唤了一声。

  一听到棠观连名带姓的叫她,颜绾登时回过了神,连忙转回头,扬手指了指窗外快要走过的华服男子,还有他身后的一行人,压低声音,“夫君,你看那个男人……他好像是北齐的人?”

  棠观原本还微微阴着脸,听见“北齐”二字倒是怔了一下,这才又转头看了看那快要消失在人群中的华服男子,眸底掠过一丝流光,半晌,才启唇道,“北齐使臣,贺玄。”

  北齐人,衣着华丽,领口绣着一朵诡异的莲花花瓣,是北齐皇室的象征,而身后跟着的人中又有大晋侍卫。

  应当是贺玄无疑。

  “嗯。”

  颜绾应声表示赞同。

  “听说北齐和北燕是同源,怎么这位北齐使臣看着倒和汉人没什么区别?”想了想,颜绾有些疑惑。

  倒不是说长相有何区别,而是服饰和举止……

  她记得,拓跋陵修曾同她说过北燕的风情,和大晋非常不一样,而且她也见过些北燕之人,一个个都十分骄傲,哪怕是在京城也固执的穿着北燕服饰,言行举止都要刻意与大晋之人区别开来。

  “当年大周尚在时,朝内分为两派。一派支持汉化,主张借鉴大晋的官制和律令,改易汉俗。另一派则是以汉人繁缛腐朽为由,抵制一切改革。”棠观抬眼看向颜绾,“党派之争愈演愈烈,最终才使大周分裂成了北燕与北齐。北燕便是抵制汉化的那一派,而北齐在贺归上位后,已经进行了一系列汉化改革,所以都城甚至与大晋京城无异,更不必提皇室中的人了。”

  “哦……”颜绾愣愣的点了点头。

  来这里三年了,她一直没怎么关注过大晋的外交事宜,也没去了解过北燕北齐的历史,顶多只是在拓跋陵修那里听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北燕的兵力最强,但位处北漠,粮草匮乏。北齐的兵力也不弱,位处草原,比北燕要稍稍优渥些。而大晋……兵力最弱,但地大物博。所以与北燕联合,共御北齐。”

  棠观又简单的补充了几句。

  颜绾皱了皱眉,刚想要继续问些什么,雅间外却是突然传来什么摔碎的声响。

  

  第七十三章北齐

  

  “你,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颜绾与棠观对视了一眼,都起身走到了门口,将雅间的门微微打开了些,朝外看去。

  楼梯口,一身着素淡衣裙的纤弱女子被堵在了那里,进退不得。因为她的丫鬟正张着手臂护在她身前,神色慌张,所以颜绾并看不清女子的面容。

  “不就是打碎了你们的酒吗?我们赔就是了!”

  “哦?用什么赔?”为首的男人推开了身前几个小喽啰,饶有兴致的走上前,嗓音带着大晋中人没有的粗犷。

  他长发微卷,未束未绾,额间系着一条明紫色织带,织带上还缀着些其它装饰。面容倒还算英俊,只是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浑浊阴测,再加上色眯眯的笑容,格外像是能渗出毒液似的。

  同样是北燕人,同样是北燕服饰,拓跋陵修看着就温文尔雅得很,而这一位……

  颜绾只看了一眼就抑制不住的厌恶。

  “美人~不如陪我喝一杯如何?”

  轻佻的笑声也很让人作呕。

  “哪里来的登徒子?!可,可知道我家小姐是什么人?!”

  小丫鬟瞪大了眼。

  男人挑了挑眉,随意抬手挥了挥。身后立刻有一小喽啰冲了出来,将那丫鬟一把拉到了旁边,将她扣住,恶狠狠的说道,“我家主子是北燕三皇子!”

  声音不高不低,但却嚣张跋扈的很。

  该听到的人,都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二楼仅有的几桌宾客都纷纷垂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如今大晋北燕结盟,其原因有二。一是大晋除了奚家军,便再无什么实力强劲的军队。而奚家军镇守北疆,抵御北齐,所以并无足够的精兵能对抗北燕。二是与北燕结盟后,北齐的国力虽日渐昌盛,却也不敢贸贸然再对大晋出手。

  晋帝尚文,对这盟约十分看重,只觉得有北燕这个盟友,便可长享太平。一来二去,大晋在北燕前的姿态越发低,甚至带上了些讨好的意思,所以在联盟中一直是势弱的那一方。

  这几年晋帝对北燕的宽容更是已经到了纵容的地步。现在,就连北燕皇子都能这么肆无忌惮的暴露身份,当街调戏民女了……

  雅间内的颜绾蓦地瞪大了眼,连忙看向了身边的棠观,却见他面上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诧。

  那人便是……北燕使臣,拓跋陵岐么?

  简直奇了。

  这些天不出门则以,一出门竟是同时撞上北齐北燕的两位使臣!

  听到了这身份,那小丫鬟惊了惊,但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失措,只是又挣扎着要扑回自家小姐那里,嘴里嚷嚷着,“北燕皇子又如何,我家小姐……”

  “安歌。”

  始终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的女子突然开口打断了丫鬟的叫嚷,声音低而弱,但却仍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被自家小姐这么一唤,那名叫安歌的小丫鬟还是下意识的闭上了嘴。

  听到女子的声音,拓跋陵岐不怀好意的双眸亮了亮。

  他们北燕向来是瞧不上大晋的。

  大晋的人,不像他们北燕那么直率,总是喜欢唧唧歪歪那些虚礼,就连长相也偏文弱,男人们一个个都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娘娘腔。

  所以,拓跋陵岐打心眼里看不起大晋的男人。

  然而,若是女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拓跋陵岐的幻想里,大晋的女子,大抵都是弱不禁风,娇嫩得像花一样,虽名贵却又轻易便能激起他折断摧毁的欲望。与之相比,北燕的女子自然没了那种风情。

  所以,拓跋陵岐对大晋的美人早就垂涎已久了,于是这次才趁着晋帝大寿争取到了出使大晋的机会。

  眼前的女人,一身素淡衣裙,腰身纤细,似有弱柳扶风之姿。发髻间插着支步摇,面容清丽,肤色过于白皙,若不是腮上淡淡的抹了些胭脂,甚至能算得上苍白。再加上眉心微蹙,活脱脱是个病西施,透着一种脆弱而病态的美。

  在雅间内旁观这一切的颜绾,眯了眯眼,忍不住小声道,“我曾听人说,北燕的三皇子骄矜自负,还极为好色,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闻言,棠观眸光微闪,耳畔突然回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声。

  ——父皇最宠爱的是我三哥,不过我那三哥骄矜自负,还极为好色。

  他眉宇微凝,偏头细细的看了颜绾一眼。

  察觉到了那审视的目光,颜绾不解的转回头,“怎么了?”

  棠观摇了摇头移开视线,口吻淡淡的,“没什么,只是……陵修也曾与我讲过同样的话。”

  ……陵修?!

  颜绾后颈一凉,翘着的唇角僵了僵,“是么?难不成我在坊间听闻的传言,就是那位北燕质子的原话?哈,哈,哈。”

  笑的十分心虚。

  自然是原话,还是拓跋陵修曾经亲口告诉她,只字不差的原话。

  棠观没有多想,依旧关注着楼梯口的动静,听了颜绾的话,只低低的说道,“陵修不是那种人。”

  楼梯口。

  拓跋陵岐心痒难耐,又逼近了一步,刚要抬手,女子却像是受惊了似的猛地朝后退了几步,轻咳了一声,“三皇子,妾身已是有夫之妇,还请自重……”

  这么一退,女子的容貌终于毫无遮掩的落进了不远处窥探的颜绾眼里。

  ……颜妩?!

  颜绾微怔,有些不确定的又细细打量了几眼。

  尽管在荣国侯府也没见到过几次这位嫡姐,尽管装扮已从闺阁少女变成了绾髻妇人,但她依旧可以确认,那正被拓跋陵岐调戏的女子,应当就是颜妩没错。

  北燕皇子大庭广众之下调戏大晋王妃……

  这特么是在搞事情啊?!

  颜绾皱了皱眉,刚要转头给无暇递个眼色,却见身边的肃王殿下竟是已经沉着脸大步走了出去。

  “……”

  “有夫之妇?”拓跋陵岐不满的沉下了脸,他一眼看中的女人竟是已经嫁人了?!

  “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拓跋陵岐转头,只见方才钳制着那小丫鬟安歌的人死死捂着自己的胳膊,有些痛苦的弯下了身,而他身边,不知何时竟是出现了一个玄衣男子。

  安歌骤然被松了桎梏,连忙扑到了颜妩身边,“小姐!”

  棠观冷冷的偏头,“还不走?”

  颜妩眸色微滞,目光一瞬不瞬的凝在他直立挺拔的背影之上,只觉得这背影似曾相识,有些莫名的熟悉。

  她踉跄了几步,又盯着棠观瞧了瞧,这才咬了咬唇,转身跟着安歌仓皇的下了楼。

  拓跋陵岐面色愈发阴沉,刚要提步追上去,却是被棠观抬手拦住了去路。

  “你这是要多管闲事?!”

  这男人是哪里跳出来的,竟敢坏了他的好事!

  棠观性子一直很冷,此刻绷着脸,严峻的神色更是含着些迫人的威势,“奉劝三皇子一句,此处毕竟是大晋京城,三皇子还是要收敛些好。”

  拓跋陵岐在北燕也是极为受宠的皇子,何时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面上登时就掠过一丝阴戾,“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对本王这么说话?!大晋京城又如何?本王还怕了不成?!”

  大晋重文轻武,如今的军力是三国中最弱的一个,若不是“依附”于北燕,怕是早就被灭国了!

  棠观冷笑,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的确,大晋兵力弱是事实,但物厚而财丰也并非妄言。北燕仗着强悍的兵力,以为大晋巴结着与他们结盟,共同抵御北齐进犯。可事实上,荒漠中的北燕若是离了大晋的援助,也压根没有活路。

  偏偏,北燕似乎完全没有这种觉悟,近些年变得格外猖狂。

  要论起原因……

  他既是子又是臣,什么都不应该说。

  “三皇子自然不会怕。”

  就在氛围越来越紧张,甚至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时,一好听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隐隐还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随性。

  棠观的视线错开拓跋陵岐,便看见颜绾也提着裙摆,缓缓从雅间里走了出来。

  拓跋陵岐转头看见颜绾也是顿了顿,但却没有露出什么别的恶心神色。

  许是因为颜绾的容貌并不像颜妩那般戳他的心窝,所以他便也没像方才那般见色起意。

  “三皇子许是不知我们大晋的风俗,方才那位夫人挽着发髻,说明已是嫁为人妇。在大晋,女子平日里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特殊的节日才会到街上来。而就算是出了门,哪怕是待字闺中的小姐,也不会轻易与陌生男子多说一句,更不必说成婚后的妇人了。”

  颜绾低垂着眼,看似耐心的解释道。

  “三皇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想要与那位夫人将误会解释清楚也是好的……”她很有分寸的措辞道,“只是恐有流言蜚语传出。若是传到了当今皇上的耳朵里,怕是不妥。”

  “本王……”

  拓跋陵岐刚要说什么,却又被颜绾打断了。

  “三皇子若真想寻到那位夫人,要她偿还什么,大可回到四方馆后派人去调查这位夫人是哪个府邸的,不是么?”

  颜绾唇角的笑容毫无破绽。

  闻言,棠观抿了抿唇,微微蹙起眉。

  拓跋陵岐听了这话,倒是像被点醒了似的。

  是了,嫁人了又如何。只要不是什么达官显贵的人家,以他的势力,大可将人掳回来啊!

  当务之急是要去打听那女人的底细,而不是在这里和莫名其妙窜出来的闲杂人等纠缠……

  又狠狠瞪了棠观几眼,拓跋陵岐也不多说什么,一挥手,“走。”

  便带着几个下人浩浩荡荡的下楼去了。

  

  第七十四章颜妩

  

  颜绾松了口气。

  好吧,看来拓跋陵岐比棠观还要好忽悠。

  接下来的事,就扔给渊王府好了。她还就不相信,拓跋陵岐这厮要是知道自己调戏的是大晋渊王妃,还敢像刚刚那么放肆。

  拓跋陵岐的离开,让酒馆二楼的氛围又恢复了正常。

  面上还未放松的肃王殿下回到了自家王妃身边,欲言又止。

  方才颜绾的话,怕是会提醒拓跋陵岐去调查那女子的底细……

  颜绾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棠观朝自己走了过来,视线一转,却是压根不朝他看,径直错开他朝楼梯口走了去。

  无暇一步不落的跟了上去。

  莫名被自家王妃抛弃在原地的肃王殿下:……???

  颜绾抿着唇头也不回的走下楼,喉口像是被什么堵着似的,不吐不快,却又偏偏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只能闷在心里。

  - -

  看完杂耍后,顾平便抱着软软,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到一处稍稍开阔的地方,将软软放了下来。

  跟在他们后面的豆蔻蹲下身,看向软软,“怎么样?我当初没骗你吧~京城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

  软软兴奋的点了点头,“那好吃的呢?”

  豆蔻想了想,牵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

  “喂!去哪儿?!夫人说了别走远!”顾平皱了皱眉,脚下却是赶紧跟了上去。

  走到一处摊贩前,豆蔻松开了软软的手,指了指沾满豆面、呈金黄色的驴打滚,“麻烦帮我装三斤。”

  “三斤?!”顾平被这斤数震惊了,诧异的偏头看向豆蔻,“买这么多?!”

  豆蔻白了他一眼,“我也要吃!”

  顾平嘴角抽搐,小声嘀咕,“这么能吃……”

  豆蔻耳尖的听见了他的嘀咕声,瞬间炸毛,“说谁能吃呢?!啊??”

  “……”

  “你再说一遍!”

  “……”

  直到豆蔻拿到了驴打滚后,顾平的耳根才终于清静了下来。

  两人都满意的转过了身,这才发现,方才还站在他们身边的软软……不见了。

  - -

  软软是被一扛着糖葫芦的老头给“勾引”跑了。

  她盯着那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走了几步,再回过神时,身后已是一群人,找不到豆蔻和顾平的踪影。

  行人来来往往,甚至连方向都无法辨别的软软登时有些慌了,一着急,她就随便找了个方向,朝人群外挤了出去。

  她身材瘦小,在人群中不是很能被注意到。

  因此,也不知是谁不小心绊了她一脚,也不知是谁又朝她这边挤了挤,她整个人便无法控制的一个踉跄,跌倒在了地上。

  “唔……”

  许是膝盖磕破了,软软有些痛苦的皱起了眉,刚想要有什么动作,人却是一下被抱了起来。

  怀抱是陌生的,不是顾平哥哥,不是豆蔻姐姐,也不是娘亲。

  这是软软的第一反应。

  下一刻,她已经被抱到了街边。

  原来方才,她竟是无意中走到了长街中央的人|流中去了。

  软软抬手环住了那正抱着自己的人,松了口气,扭头去看他。

  只见这人身着华服,肤色是偏硬朗的小麦色,面容俊朗,五官略显深邃。

  噫,这人给她的感觉……

  怎么好像有些不对劲?

  “小丫头,你是不是和爹娘走散了?”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就是说话的口音有些别扭。

  抱着软软的华服男子正是方才在人潮中被颜绾注意到的北燕使臣,贺玄。

  贺玄垂眼,视线一下就被软软眼前的那层薄纱给吸引了过去。

  因为方才在拥挤的人群里跌倒了,此时此刻,那本遮着异瞳的纱带已经微微有些滑落,在鼻梁上歪歪斜斜的架着。

  这小姑娘为何要在眼前系着一层白纱呢?

  贺玄不解的看了看四周,难道大晋的小孩出门还有这遮目的风俗吗?

  一路上他也没见旁人带过啊……

  “你为何要蒙着眼睛?”贺玄好奇的问了一句,又眯着眼想要仔细打量。

  一听贺玄问起眼睛,软软谨记着颜绾的嘱咐,登时警惕起来,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瞬间绷紧,连忙抬手想将那白纱推回原位,“我,我有眼疾,不能见阳光。”

  这是颜绾后来教她的。

  眼疾?

  贺玄将信将疑。

  而就在软软拼命想把白纱重新戴回去时,那白纱却偏偏不听话的又向下滑了滑,这一滑,反倒让贺玄清清楚楚的瞧见了她那琥珀色的漂亮瞳仁。

  贺玄一愣。

  琥珀色的瞳仁……

  她不是大晋的人。

  软软正乱七八糟的整理着脑后的系带,却不料眼前一凉,那遮目的白纱竟是一下被人夺了去。

  !!!

  软软一惊,下意识的抬眼……

  贺玄单手抱着软软,一手拿着刚刚抢过来的白纱,视线一转,恰好对上了那盛满惊惶的眸子里。

  只是,并非预想中的一双琥珀色眸子,而是……

  异瞳!!

  另一只眼竟是蓝色!!!

  贺玄眸光骤缩,面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怎么会,怎么会……

  震惊中的他蓦地收紧了怀抱软软的手。

  软软的小脑袋终于疼得清醒了过来,一下想起了颜绾出门前的千叮咛万嘱咐。

  ——不能让人看见她的眼睛。

  ——不能让人看见她的眼睛!!

  目光有些呆滞的落在贺玄手中的白纱上,软软惊叫了一声,连忙抬手捂住了眼睛,整个人都在贺玄怀里挣扎了起来,“不要看我的眼睛!!”

  贺玄面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压低的声音带着些涩意,“你,你是什么人?!”

  “……”

  这一次,软软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能察觉到贺玄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了。

  从前,她还有奶娘在身边时,也曾有人见到过她的眼睛。那些人的反应和这个正抱着她的男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隐隐的,软软甚至能分辨出那惊愕中还掺杂着些复杂的情绪。

  然而那种复杂的情绪,她此刻完全不能理解,因此也来不及想太多。

  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异光,软软扬手从腰间抽出短剑,猛地朝贺玄的手臂扎了过去!

  贺玄一惊,第一反应是要松开手。然而下一刻他却是突然想到一松手,怀里的软软势必会重重摔在地上,又是强行放缓了动作,稳稳的将软软放了下来。

  这么一放缓,再加上软软出手的速度并不慢,那锋利的剑刃还是在贺玄胳膊上狠狠拉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微微蹙眉。

  乍然见了血,女孩自己也被吓到了,然而一想到自己的眼睛已然被这人看到,她也再顾不得其它,脚下一沾到地,就立刻转过身,迈着小短腿一下钻回了人潮中……

  贺玄捂着受伤的手臂,眉目一凛,刚要提步追上去,身后的几个小厮却是终于跟了过来,“主子……主子你受伤了?!!”

  贺玄垂头看了一眼还在流血的伤口,咬了咬牙,“去追!”

  “追?”几个小厮面面相觑,“追什么人?”

  “追……”话到嘴边,贺玄却是顿住了,面上满是愣怔之色,还透着些迟疑。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眉心蹙的越发紧,目光死死盯着掌心那柔软而轻薄的眼纱,低声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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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软软只顾闷着头跑,幸好,还好没挤多远,豆蔻和顾平便眼尖的瞧见了她。

  “软软!你去哪儿了?!”豆蔻一把将软软抱进了怀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见软软一直用手捂着眼睛,而眼前的白纱已经不知所踪,顾平心口一紧,“软软!你的眼纱呢?!”

  “被,被人抢走了……”软软低低的呜咽了一声。

  顾平面色瞬间变了,从豆蔻怀里一把接过软软,他冷声吩咐,“我马上带软软回府,你去告诉主子和夫人!”

  “……好。”豆蔻也微微有些傻眼,只忙不迭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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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小巷里。

  “咳咳咳——”

  颜妩本就身子不好,因跑快了几步,又开始捂着心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安歌扶着她进了一条巷子,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没,没事……”

  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隐痛,颜妩紧紧蹙着眉,但却还是转过身,避开了安歌的目光,强撑着摇了摇头。

  都是老毛病了,只要忍过这一会儿就好。

  “小姐,”安歌咬着牙,愤怒的朝巷子外看了几眼,跺脚,“那北燕的三皇子也忒放肆了!竟然在大晋京城还敢如此放肆,对小姐你……小姐!咱们回去就告诉王爷,让王爷好好教训这个蛮夷之地来的三皇子!!”

  “安歌。”

  颜妩一下转过了身,面色还有些煞白,但月眸中却满是灼灼之色,“今日之事,不许对王爷提一个字。”

  安歌愣了愣,诧异的瞪大了眼,“可是那三皇子……”

  “我说了,”颜妩垂下眼帘,温婉柔和的神情里头一次染上了些不容置喙的冷硬,“不许提。只当没有遇上过什么北燕使臣,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可记住了?”

  难得见颜妩有如此强硬的态度,安歌喏喏的低下了头,虽心里还有些疑问,但也不再多问了,“记住了。”

  颜妩松了口气。

  这几日棠珩的辛苦周旋她都看在眼里,她虽什么都不懂,但却清楚,北燕三皇子拓跋陵岐是棠珩费尽心思想要拉拢的对象。

  若是今日之事被棠珩知道了……

  她有自知之明,尽管嫁入渊王府后,棠珩对她的好是无微不至,但她也依旧没有自信到认为棠珩会为了她而与拓跋陵岐反目。

  既不会反目,又不会为此出头,又何必让他知晓今日发生的一切,心中平白添堵呢?

  ……她这样拖着病躯苟活于世的人,本就是累赘。

  一个累赘,就应当有息事宁人的觉悟。

  “啊,小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安歌抬头看向颜妩,“方才那出手替咱们解围的男子……小姐您认识吗?”

  解围?

  颜妩回过神,脑海里一下又浮现出那直立挺拔的背影,玄衣锦带,冷峻疏朗,和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

  “……许是路见不平吧。”

  安歌撇了撇嘴,垂下头小声嘀咕,“奴婢觉得,似乎有些眼熟。”

  “咳,”颜妩轻咳了一声,面色已经缓了回来,“走吧。”

  不知为何,她并不想在那玄衣男子的身份上多加猜测。

  

  第七十五章内子

  

  颜绾闷闷不乐的一出酒馆就被豆蔻拦住了,听说软软的眼纱被人摘下后,面色微变。

  随后跟出来的肃王殿下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颜绾抿唇,只丢下了一句“回府”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豆蔻自然是赶紧跟上,而无暇则是冷冷的偏头瞥了棠观一眼,才转过了身。

  棠观微微蹙眉,顿了顿,也提步追了上去。

  颜绾回到主院时,顾平正在院子里心焦的踱来踱去,一见她回来就像是瞧见救星了似的,急忙迎了上来,“王妃!王妃!”

  “软软呢?”颜绾朝院内看了看,却并未瞧见平日里那嫩粉色的小身影。

  顾平扬手指了指厢房,“软软回来后就躲进房里去了,还锁上了门硬是不让属下进去!”

  闻言,颜绾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一边往厢房那里走,一边暗自咬牙道,“那你就不会撞门进去?!”

  “啊??”

  顾平震惊于颜绾的粗暴方式,下意识的侧头看了一眼沉默着跟在后面的棠观,却见棠观的脸色似乎也不是很好看,比往日的冷淡还多了些凝重。

  ……难怪。

  定是王爷和王妃两人又杠上了,王妃的气儿不顺,这个时候自己还是躲远一点比较好。至于撞门这种粗活……自然还有人会做。

  如此想着,他悄悄往后退了退。

  “笃笃——”

  走至廊下,颜绾扬手敲了敲门,尽量放柔了声音,“软软?娘亲回来了,开门好不好?”

  无人应答。

  颜绾唇角微抿,刚要偏头吩咐顾平,却是率先看到了身边的无暇。

  “无暇,”她退后几步,歪了歪头,拧眉启唇,“开门。”

  果然,撞门这种粗活就算落在无暇身上,也变得很优雅。

  颜绾一开口,她便冰着一张脸,大步跨上了台阶,扬手一挥……

  “砰——”

  被锁上的门应声而开。

  如此大的动静,似乎也没有惊动角落里的女孩。

  颜绾进门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身着粉嫩衣裙的女孩盘着腿坐在角落里,脑后的长发简简单单扎成一束,发梢自肩头垂下,几乎将她削瘦的双肩包裹在了其中。微微有些婴儿肥的面颊不似往日那般红扑扑的,一双澄澈的异瞳没了眼纱的遮掩,漂亮的让人心惊,然而却没有什么光彩。

  女孩手里正握着一柄短剑,她低垂着头,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盯着手中的短剑。

  颜绾顺着她的视线朝那剑上看去,只见那泛着冷光的剑刃上竟是……沾着些血迹?!

  眼皮蓦地跳了跳,颜绾一下冲到了软软身边蹲下,立刻扶着她肩膀从上到下细细的检查了一番,见没有什么伤口才松了口气,仍不放心的问道,“软软受伤了吗?”

  “……”软软愣愣的摇了摇头,“没有……我划伤了别人……”

  划伤了别人???

  颜绾瞪了瞪眼,随即竟是很不道德的庆幸起来。

  幸好,幸好,伤人总比被伤好……

  “我用短剑划伤了那个人……”

  软软又低低的重复了一句。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用刀剑伤人,还见了血……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连忙抬眼朝颜绾看了过来,像是终于从出剑见血的阴影中挣脱了出来,异瞳里盛满了惊惶,“娘亲,那个人摘走了我的眼纱……他,他看见我的眼睛了……”

  颜绾心口揪了揪,将失措受惊的女孩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面色虽仍有些凝重,但却稍稍松弛,声音也不自觉放柔,“……没事,没事。”

  软软攥紧了握着短剑的手,脑袋磕在颜绾怀里,声音闷闷的,“娘亲对不起……”

  她还记得没有到这京城来之前,颜绾十分郑重的嘱咐她,一定不能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眼睛,一定不能。结果,才刚到这里几日,她便已经暴露了……

  想着,她缓缓抬起头,往日熠熠的眸子里沾上些黯色,湿漉漉的,“娘亲,我是不是给你和爹爹惹麻烦了……”

  颜绾一愣,正拍着她肩的安抚动作顿了顿。

  看来,她的言语行为已经让软软敏感的察觉到什么了。

  “无妨。”身后传来棠观冷沉却意外让人安心的声音,“此事我会解决。”

  他走近,垂眼对上软软的视线,见她小脸上尽是做错了事正等待惩罚的不安,眉心紧了紧。

  “记住,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她的错吗?

  软软怔住。

  听了棠观的话,颜绾这才反应过来,也认真的点头应和,“嗯,你要记住,无论因为你的这双眼睛发生了什么,那都不是你的错,明白吗?”

  软软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的嗯了一声,最初萦绕在心头的不安与怕被再次抛弃的忐忑渐渐消散,扑回了颜绾怀里。

  时候已经不早了,见软软情绪稍稍安定了些,颜绾便吩咐下人上了晚膳。

  其间,棠观又问了软软那摘下她眼纱之人的相貌穿着。

  软软仔细的回想了一下,最后却只支吾着说出了“长得顺眼”四个字。

  颜绾:……

  棠观:……

  是有多路人,才能被概括得如此苍白无力啊??

  然而,尽管只有这“长得顺眼”和“被短剑划伤”的两个线索,棠观还是转头就吩咐顾平去调查了。

  首先自然是要确定,此人是否已经循着软软追踪到了别院,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人……是否和渊王府有关。

  “王爷。”

  这里正处理着软软的突发状况,门外却突然有一小厮唤了一声。

  “什么事?”

  “王爷,陵公子来了,正在书房等着您。”

  陵修?

  虽有些疑惑拓跋陵修为何会毫无顾忌到这别院来,棠观仍是点了点头,沉声应道,“本王这就来。”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仍安抚着软软的颜绾,见她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愿,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身出了屋。

  察觉到了棠观的视线,颜绾自是知道他为何朝这里瞥了一眼。

  照理说,拓跋陵修是他的挚友,而这又是棠观成婚后,他第一次登门造访,自己身为肃王妃,理应一同前去迎客。

  但是……

  再次想起那日在街头遇见拓跋陵修的情境,颜绾的右眼皮又忍不住跳了起来。

  她特么才不去!

  打死也不去!

  装傻就好了_(:3ゝ∠)_

  “娘亲……你怎么了?”

  察觉到颜绾的不对劲,软软不解的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直到身后没了动静,颜绾心虚的转头看了一眼,见棠观已经离开了主院,才缓缓站起身。

  想了想,她忽然抬眼看向豆蔻,“豆蔻,你去帮忙。”

  毫无准备被点名的豆蔻一愣,诧异的抬手指了指自己,“去,去哪里?”

  “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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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观走进书房时,拓跋陵修正就着刚点亮的烛火坐在桌边饮茶。

  依旧是一袭鸦青色锦袍,微卷的长发散在身后,额前系着绛色织带,面容与拓跋陵岐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流露的气质却是天壤之别。

  不过此刻,那清逸的眉宇间却隐隐浮着些许狐疑,目光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手中的茶盏,神情竟也难得的专注,像是在认真品茶似的。

  “怎么今日过来了?”棠观的视线也落在了那茶盏上。

  拓跋陵修从那飘着茉莉香的清茶上移开目光,见棠观走近,这才回过神,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却并未急着回答棠观,反倒问道,“这别院可打扫干净了?”

  棠观自然明白他是何意,也在桌边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淡淡的抬眼,“内子亲自打扫过了。”

  “内子?”

  从棠观嘴里乍一听到这么亲密的称呼,拓跋陵修愣住,随即却撇了撇嘴,再次端起了茶盏,闷闷的抿了一口,“如今有弟妹替你打理府中诸事,你就可以专心应对棠珩给你下的绊子了。看来这有了家室就是不一样。”

  哪像他似的,孤家寡人一个。

  听出了那口吻里的酸意,棠观斜了他一眼,想起前不久这位大兄弟的遭遇,尽管知道此时不应刺激他,但唇角却还是微不可察的翘了翘,“自然。”

  “……”

  拓跋陵修饮茶的动作顿了顿,转眼定定的盯着棠观看了又看,“你可以稍微收敛一些。”

  在一个感情刚刚遭遇重大创伤的人面前,荡漾的如此含而不露,真得非常不人道。

  棠观挑了挑眉,“好。”

  拓跋陵修满意的点了点头,朝四周扫了一眼,“这里似乎和第一次来时不一样了?”

  “嗯,”棠观低头抿茶,“内子布置的。”

  “……”拓跋陵修噎了噎,“三句话离不开内子,肃王殿下,你如今是除了弟妹便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说了么?”

  棠观侧头幽幽的瞥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复杂的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抱歉,我说些别的。”

  “……”

  “方才去了一趟西街市集,有幸目睹了你三哥青天白日调戏民女。”

  “……你要是同我说他,我倒是宁愿听你叨唠弟妹。”拓跋陵修神经隐隐抽着疼,抬手揉了揉眉心,“父皇竟是会派他出使大晋。我就知道他在大晋也不会安分,没想到竟敢这么放肆?如此下去,迟早要出事……算了,不提他了。”

  说着,他将茶盏凑到了唇边,却发现杯中竟是已经见了底,俯身将那茶壶拎了过来,拓跋陵修忍不住感慨,“你这茶不错。”

  再抬眼时,只见棠观唇角的弧度竟是“诡异”的弯了弯。

  心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听见棠观轻描淡的说道。

  “内子命人烹的。”

  “……”

  

  第七十六章苦涩

  

  被棠观怼的已经完全没有了脾气,拓跋陵修将那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放下了茶盏,“曾有人与我说,茉莉花可入茶,我未见识过,原本还不信。今日一尝,口感果真醇厚鲜爽,比那些贡茶还要好上几分。”

  “……”听了这话,棠观微微怔住。

  敏锐的察觉到了棠观面上细微的神情变化,拓跋陵修也愣了愣,不确定的问了一句,“怎么了?难不成弟妹也说过这话?”

  棠观倒是没再回答,反倒将那茉莉花茶凑到了唇边,认真的抿了一口,皱了皱眉,一如既往的耿直,“喝不出区别。”

  他向来不喜饮茶,不像拓跋陵修。

  要知道,自从北燕与大晋结盟后,拓跋陵修便在大晋做了多年的质子。

  身为北燕质子,大晋对北燕的态度也让他沾了光。所以这些年,拓跋陵修在大晋的处境倒没什么危险,就是闲散得紧。

  要知道,人一闲散,就会忍不住给自己找些乐子。因此,尽管他身上流着北燕的血,但这几年在大晋,倒也“被逼无奈”的成了个风雅妙趣之人。品茶,自然也有了心得。

  拓跋陵修瞥了棠观一眼,还是忍不住回怼了一句,“看来,弟妹与我倒是同一路的人。”

  同一路……吗?

  不知为何,这话竟像是石子落入水中般在棠观心口溅起小小的水花,让他心绪微微波动。

  好像的确如此。

  他们都喜欢这花茶。

  他们都喜欢去那西街的市集,还都特意提到了那里的面摊。

  又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棠观却依旧没能抓住。

  不过,他倒是清楚的明白了一点。

  颜绾和其他人之间那些小小的相通与莫名的默契,他竟是有些难以容忍,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好兄弟。

  “你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喝茶?”眼神冷了下来,心情微微有些不爽的肃王殿下突然有了想直接将人扫地出门的念头。

  面对翻脸不认人的肃王殿下,拓跋陵修赶紧转移了话题,“当然不是。我后来想了想,依你我的关系,你回了京,我若是没有动静,棠珩反倒会起疑心。所以,”他笑了笑,“我这不就大晚上来走个过场了?”

  “走完了?”肃王殿下面无表情,“那就送客了。”

  啊,好像真得把人惹毛了。

  拓跋陵修挑了挑眉,“这就走了。”

  起身走到了门口,他却又顿住脚步,转身正色道,“对了,我倒是觉得……还可以送个小把柄给棠珩。他向来多疑,身边又有危楼和萧家,如今还多了个荣国侯。这样的势力,如果一无所获怕是会格外留心。倒不如,你自行送上一个小把柄,借此麻痹他,让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这样,我们暗中筹划的事也会更顺遂。”

  见拓跋陵修说到现在才有了个正经样,棠观敛了敛面上的寒意,沉吟片刻,点头道,“明日叫上阿遇他们,一起去你那里。”

  “这次记得叫上弟妹。”说到这,拓跋陵修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边推开了书房的门,一边侧头问道,“怎么不见弟妹?你们肃王府现在就这待客之道了?”

  棠观想要下逐客令的冲动又冒了上来,“她心情不好,不想见外人。”

  “外人”拓跋陵修硬生生将唇畔的笑压了回去,“定是你惹弟妹不开心了,看来这哄姑娘的本事你还得向奚息多讨教。”

  棠观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嗓音阴测测的,“可想知道起因?”

  “……”

  “你三哥青天白日调戏……”

  “行了行了!简直丢我们北燕的脸!”拓跋陵修举起白旗,跨出了房门。

  夜色渐深,廊下的灯光微黯,不远处,一男一女正小声的……似乎是在吵架?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姐叫我来帮忙!”

  “……这里不用你帮忙,回去回去。”

  “我听你的?!你是我主子吗?!”

  女声莫名的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拓跋陵修愣了愣,提步朝声源处走了过去。

  “何事?”

  棠观率先看清了正争执不下的顾平和豆蔻,眉心一蹙。

  见棠观和拓跋陵修已经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豆蔻瞪了顾平一眼,小步上前,伏了伏身,硬着头皮说道,“王妃,王妃让奴婢来奉茶……”

  小姐为了某个不可告人的原因把她打发来帮忙,可这书房里的茶已经上了,她还能帮上什么忙??

  还有个硬得像块冻豆腐的顾平,压根看不懂眼色,死活拦着她不让她靠近,看她的眼神就像是要勾引主子的丫鬟……

  啊,好气!

  奉茶?

  棠观垂眸看向豆蔻,眼里拖着些若有若无的质疑,“不必了,回去吧。”

  豆蔻起身,刻意在扬了扬脸,才缓缓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棠观顿了顿,自灯下回头看了拓跋陵修一眼,目光在触及他的神情时微微一滞,刚要出口的逐客令也被堵在了喉口。

  廊边,拓跋陵修面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被额前系着的绛色织带映衬着,显得格外煞白。而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没了平日的光华,眸底掠过丝丝缕缕的震惊,俊逸的面容上渐渐泛起晦暗之色,在阴影中深邃而莫测。

  他一直盯着豆蔻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才蓦地垂下眼,眸里的震惊不知何时化作一片如梦方醒的了然。

  “陵修?”

  棠观眸色一凛,走至拓跋陵修身边,顺着他原本的视线看了几眼,嗓音沉沉,“没事吧?”

  拓跋陵修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细微之处甚至能看到他双手的颤抖,半晌,他才缓慢的抬起了眼,牵了牵嘴角,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事……”

  苦涩一直自舌尖蔓延到了唇角,却还萦绕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拓跋陵修只觉得,纵然尝尽世间苦茶,也没有一种涩味与之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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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棠观回来时恰好撞上颜绾从正屋里走了出来。

  颜绾一出门便瞧见了走近的棠观,见他面色如常便知道拓跋陵修那里没有出什么岔子。

  脚步顿了顿,她还是垂下眼,继续朝廊下走。

  “去哪?”棠观眸色沉了沉,抬手扣住了她的胳膊,侧头问道。

  颜绾也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软软今天受了惊,我去陪她。”

  陪软软?

  肃王殿下本就抑郁的心情更加抑郁了。

  往前迈了几步,他拉着颜绾迅速进了屋,扬手摔上房门,沉着脸低头,“你在生气?”

  颜绾皮笑肉不笑,“没有。”

  “你在生气。”疑问句变成了陈述句,“遇到拓跋陵岐后,你就很不对劲。”

  颜绾微不可察的撇了撇嘴,垂眼,眼前又是白日里棠观为颜妩解围的情景。

  英雄救美,这套路还真是有些碍眼啊……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可偏偏是颜妩。

  一想起颜妩,想起这肃王妃原本是颜妩的,她心里总有个小小的疙瘩。

  正酸溜溜的想着,后脑勺却是突然被托了托,她不得已仰起脸,正对上了棠观的眸子。

  棠家人的相貌一直都是极好的,可棠观的眉目太过磊落,眸底太过幽邃,因此面容总带着几分寒意,板着脸时更是让人无端生出些畏惧。

  “到底怎么了?”棠观再次蹙眉问道。

  “殿下,”颜绾也没再继续憋着,“您今日英雄救美救了您的弟妹,可还高兴吗?”

  英雄救美?弟妹?

  这都是哪一出对哪一出?

  完全没有摸清楚状况的肃王殿下眉头拧成了川字,“你在说今日被拓跋陵岐拦下的那个女子?”

  “??”

  “我有六个弟弟,已经成婚的有四个,你说哪个弟妹?”

  “……”颜绾微微有些傻眼,“殿下不知那女子是颜妩吗?”

  “你的嫡姐,颜妩?”棠观也愣了愣,“……我怎么会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颜绾还是有些将信将疑,“殿下竟然没有认出颜妩?”

  “从未见过。”

  “……”

  “她似乎因为病弱的缘故不常进宫,”棠观竟还开始认真回忆了起来,“就算是进了宫,男女有别,我也未曾与她碰过面,如何认出她?”

  颜绾嘴角微微抽搐,只觉得之前竟是自己又犯蠢了,“……殿下对这婚约还当真是不上心。”

  棠观并未反驳,嗓音冷冷的,“之前的确不曾上心过。”

  说着,他低下头,目光停在颜绾面上。眸色依旧幽冷,唯有唇角渐渐露出一丝温柔的弧度,“直到雁城瘟疫暴乱,你从人群中走出来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婚约的好处。”

  颜绾一时竟是没有反应过来,愣怔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棠观说了什么。

  老脸一红,颜绾赶紧别开了眼,方才心里那些曲曲折折的别扭和疙瘩登时没了,“……哦。”

  搞事情!这厮情话技能都快点满了!!

  尽管不是很懂姑娘家的心思,但棠观也隐约察觉到,自家王妃这是被哄回来了。

  

  第七十七章空白

  

  某王妃被成功顺毛后,终于发觉自己之前的闹别扭非常小气,非常不符合她的高贵身份= =

  生怕棠观还要继续说什么,她轻咳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转移了话题,“殿下谈完正事了?”

  顿了顿,她琢磨了一下对拓跋陵修的称呼,“……陵公子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拓跋陵修在大晋身份特殊,民间称他为北燕七皇子,但平日里在大晋皇室却都称他一声公子。

  方才肃王府里的下人通禀时,也唤得是陵公子,自己这么叫应该也妥当。

  “无事,他不过是来走个过场。”

  棠观放下了手。

  “????”

  哈?明明知道棠珩有眼线布置,还大摇大摆的从前门进来,还说是……走过场?

  “还有,”想起拓跋陵修的邀约,棠观再次垂下眼征求自家王妃的意见,“我们明日会在他那里见面,你随我同去?”

  颜绾眉梢挑得越发高了。

  棠观指的“我们”自然是指棠遇、棠清平等人,竟然在拓跋陵修那里见面么?之前不都是去一处连危楼都没有查出的秘密地方吗?怎么这一次……

  这一次她的反应倒不像方才那么迟钝,只是细细想了想,桃花眸便登时亮了起来,“殿下是为了让渊王放松警惕,所以故意送上一个把柄……迷惑他?”

  听了这没什么差别、几乎是“复述”的话,肃王殿下仿佛又被灌了两坛子醋,脸登时黑了。

  竟是一语便道破了拓跋陵修的心思……

  颜绾压根没瞧见他的脸色,只自顾自的垂头思忖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那,明日我便随殿下一起去。”

  既然是要送个把柄给渊王,这把柄自然要小,且无关痛痒。

  棠观从并州一回京便与棠遇他们聚在一起,若是被渊王添油加醋捅到晋帝面前,保不准又会让晋帝对棠观心生憎厌。

  但如果带上她,或许能为这次相聚减些分量。

  说起来,她好歹也是荣国侯府的庶女,在其他人眼里,立场并未分明。也就是说,棠观若是真想要商议些“正事”,怎么也不会带上她。既然带上了她,想必也不是在琢磨什么大计。

  至于之前顾虑的拓跋陵修……

  现在也不必顾虑了。

  豆蔻一直跟在她身边,拓跋陵修再怎么眼拙也不会认不出她。

  方才她特意吩咐豆蔻去书房走了一遭,拓跋陵修见了她,定是已经对号入座,将一切巧合都对上了。

  这个法子,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委婉的方式。

  颜绾下定了决心,面上的郁色一扫而空,再抬头时已是眉眼弯弯,笑意轻快,看得棠观怔了怔。

  眸色渐深,他抿了抿唇角,不自然的别开了视线,“方才还满脸的苦大仇深,现在又笑了?”

  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

  颜绾挑了挑眉,只觉得刚正不阿的肃王殿下还是被调戏的时候最可爱。

  一想到这,她心里的小恶魔又“噌”的窜了出来,调戏肃王殿下的念头一冒泡就愈发不可收拾。

  与此同时,棠观也察觉到了那来自颜绾的不怀好意的目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为何这么看我?”

  “你好看啊,”颜绾微笑,抬手勾了勾棠观棱角分明的下颚,只觉得手感竟是出奇的好,“美人,笑一个呗?”

  “……”

  棠观从小到大,还没被人用“美”这个字眼形容过。尽管他的五官堪称俊美无俦,但那眉眼间的冷峻总带着锋芒,却让人不敢靠近,自然不会也不敢有人说他生的貌美。

  被唤作“美人”的肃王殿下微微蹙眉,薄唇紧抿,再说话时关注的重点却是神奇的跑偏了,“从哪里学来的油腔滑调?”

  “唔,殿下不知道吗?民间都是这么表示爱慕之意的。”一本正经的满嘴跑火车。

  “是么?看来拓跋陵岐倒是挺亲民的。”

  “……”

  “王妃的动作如此熟练,是对着谁练习了很多次呢?”

  噫,这个小哥哥怎么回事?!今天反应hin快嘛!撩不动了!

  颜绾笑容一僵,心虚的收回手摸了摸后脑勺,“好了,殿下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这么晚了,去哪?”棠观拧眉。

  颜绾耸了耸肩,“我已经答应软软今晚陪她。”

  说着,她呵呵的笑着挑眉,“殿下你不是说过么?教育软软要以身作则。我怎么能在她面前食言呢?”

  “……”

  =

  =

  =

  天边稀稀疏疏缀着几点星光,月华暗淡,夜色愈发浓重。

  已是深秋,院中微微枯黄的树叶凋零着,在夜风中席卷出瑟瑟声响。

  窗棱大喇喇的敞着,送入房中的夜风已经带上了些寒意,吹得屋内的烛火摇摆不定,几欲熄灭。

  昏暗的烛火将那书桌前颀长的身影投在壁上,无限拉长……

  “飒——”

  又是一阵风从大开的窗口刮了进来,将那满地的画纸一下吹散了开来,还有一张被遥遥吹起,被卷到了案几之上,恰恰覆在完成了一半的画纸上,让拓跋陵修不得不停下了笔,执着笔杆的手轻微的颤了颤。

  画纸上,女子白衣杏裙,身披茜红色大氅,站在雪色茫茫的长街之上,自灯下回头,姣好的面容隐隐带着些诧异,一双灼灼的桃花眸被灯火点亮,眼角微微上挑,潋滟而明媚。

  “啪嗒。”

  拓跋陵修终于将手中的笔搁下,往后踉跄一步,有些萎靡的坐了下来,两缕微卷的发丝散出了绛色织带,落在颊边,与平日里的温雅风流全然不同,反倒多了丝落魄。

  一双淡金色的眸子黯然失色,没了从前的光彩,只是怔怔的盯着那飘至案前的画像。

  竟然是她……

  为什么是她……

  除夕之夜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在棠观回京后的那一天,却又突然出现在风烟醉的后巷。

  的确,时间点巧合得不像话。

  但是……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是荣国侯府庶女?

  她怎么会是颜绾?

  这世上,比得不到更可怕的煎熬,是因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而留下的空白。

  小小的一段空白,却有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像是潘多拉魔盒,能释放出心中所有的痛苦、贪婪、虚无与嫉妒。

  此刻的拓跋陵修,便是在那可怕的空白中沉沉浮浮。想要填补那片空白,他忍不住的想,如果他早一点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如果他早一点知道她的身份,如果……

  是不是有可能,他们之间就不是此刻的模样了?

  有没有可能,她会随他一起离开京城离开大晋,而不是成为……肃王妃?

  肃王妃……

  肃王妃。

  这三个字仿佛瞬间化作锋利的针尖,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让他浑身流动的血液都渐渐凉了下来,方才那些不忿与焦躁也渐渐化作乌有。

  她是,肃王妃啊。

  目光微垂,细细的描摹着那画纸上女子的容颜,拓跋陵修自嘲的勾了勾唇,终于颓然的站起身,将那散落满地的画纸一张张拾了起来。

  画纸上,是同一个女子。

  站在雪地中的女子,坐在面摊边的女子,还有抱着酒坛在房顶上醉醺醺的女子。

  这一幕幕,都是他这大半年来回忆出的成果。

  曾经甘愿沉溺的痴情,成了此刻无法摆脱的煎熬。

  拓跋陵修攥紧了手中的那叠画纸,直起身,嗓音微哑,“来人。”

  “吱呀——”

  门被人从外推开,“公子?”

  “寻个火盆来。”

  “……是。”

  火盆很快被端进了屋内,拓跋陵修最后看了看那画纸上的女子,微微闭了闭眼,扬手将那张白雪红衣的画像最先递向跳动着的火苗。

  画纸边角一触到明火,就立刻被火舌舔舐的卷了起来……

  ——这京城虽大,但却会将人困死。将来,我是一定要离开这里的。

  ——那……言姑娘可有想去的地方?

  ——去江南看山水,去北齐看草原,去北燕看大漠~

  ——有朝一日,言姑娘若是想去北燕了,在下或许还能做个向导。

  ——好。

  不是说过,一定要离开京城吗?

  不是说过,要去看北燕大漠吗?

  拈着画纸的指尖突然传来一丝灼痛,拓跋陵修终于睁开了眼,淡金色的眸子里映衬着跳跃的火光,变得有些复杂莫测。

  下一刻,他猛地收回了手,用力挥灭了那还沿着画纸向上蔓延的火焰,最后还是救下了那只剩下半张的画纸。

  微微偏头,他又看了眼那还未放进火盆中的一叠完好无缺的画纸,长长的叹了口气,眸色晦暗不明。

  将救下的半张与所有画像放在了一起,拓跋陵修转身走到了书桌前,俯身打开右侧的暗格,将它们通通放进了暗格之中。

  

  第七十八章会面

  

  “哒哒哒——”

  深秋,万里无云,阳光微凉。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一辆马车进了巷子里,在一处府邸的后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从内掀开,男子率先下了车,身形极为颀长,穿着一袭玄色长袍,领口袖口都镶绣着细密的回字符,腰间的祥云腰带上只缀着一枚墨玉。束冠的白玉色泽莹润,稍稍柔和了眉眼间的冷峻。

  他转身,朝马车内的女子伸出了手。

  女子身着月白色的上衣,外罩玉色烟萝竹叶半袖,下面配着一袭浅碧罗裙。长发松松挽起,只在鬓边插着两只珠花,被阳光染上些淡淡的金色。一双桃花眸虽妩媚,但却被面上的素净压了下去。

  顺着伸至眼前的修长手掌看了过去,颜绾的目光在棠观身上微微停留了片刻。

  见他长身而立,周身只着纯粹分明的黑白二色,剑眉朗目,无端生出的高贵凛然,甚至让颜绾再次觉得高不可攀,正如三年前一样。

  ……站着就好好站着,怎么就连扶个人都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背后自带光芒的特效可以去掉了吗???

  简直刺眼!

  颜绾挑了挑眉,微笑着将手温(狠)柔(狠)的搭了上去。

  手上突然被重重的掐了掐,肃王殿下愣了愣,垂眼看向自家王妃,不明所以。

  然而见她不动声色,笑得十分正常,他便也狐疑的收回了视线,只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王爷,王妃。”

  府内的下人一见马车停下,便迎了过来,“我家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里面请。”

  “嗯。”棠观颔首,偏头看向颜绾,“进去吧。”

  颜绾抬眼,透过那敞开的后门望进了府邸内,脚下却是丝毫没有提步的意思。

  见她难得的沉默没了动静,棠观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嗓音虽冷但却带着让人心安的沉稳,“放心……他们不会为难你。”

  颜绾回过神,意味不明的瞥了他一眼,硬生生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为不为难的,倒无所谓……他别为难她就行_(:3ゝ∠)_

  “算了,走吧。”

  顾平和豆蔻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软软昨日被人看见了异瞳,在没有确定那人身份之前,颜绾也不敢再带她出门,因此留了无暇在府里照看,只带了豆蔻出来。

  绕过假山后进了一处园子,园子里种着些花草,还有一不大不小的池塘。从池塘上的回桥上走过时,颜绾便听到了不远处的水榭中传来几人的声音。

  其他人说话的声音相对较小,细细辨别,颜绾只能听清两人的声音。

  “四哥怎么还没来?会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哎,你们怎么都不担心……四哥他现在很!危!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一路去并州遇到了多少次暗杀,怎么就一个个都不担心呢……不行!我要出去看看!”稚气未脱的男声带着些焦虑。

  “棠遇,”有人接过了话茬,“说实话吧,你是不对你四哥爱的深沉?”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愤怒到极致的男声叫嚷了起来,还伴随着悉悉索索的杂音,有种要和说话的人同归于尽的架势,“我四哥是男人!!我又不是断袖怎么可能喜欢我四哥?!!”

  嗯哼??

  颜绾眸光闪了闪,饶有兴致的竖起了耳朵。

  这句辩解的话完全暴露了关注的重点……倒是很值得深究啊。

  一旁的棠观脸完全黑了,微微蹙眉,低叱了一声,“越大越没规矩。”

  说罢,就松开了颜绾的手,疾步走进了水榭。

  颜绾摸了摸鼻子,憋着笑跟了上去。

  豆蔻刚要继续往前走,却是被顾平拉住了。

  “主子们说话,你跟去干嘛?就在这里待着。”

  “……撒开你的爪子。”豆蔻不情不愿的撇了撇嘴,挥挥衣袖甩开了顾平的手,朝水榭遥遥的望了一眼。

  颜绾跟在棠观身后出现在水榭门口时,前一秒还快要掀翻房顶的叫嚷声戛然而止。

  水榭临水的那一侧开敞着门,窗棂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借着那通透的光线,颜绾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那刚刚还青着脸要揍人,现在却一下缩回原处的紫衣男子应当就是璟王棠遇了。

  而斜倚在柱边、正悻悻摸着鼻子的红衣“男子”面容阴柔,想必是那位大晋版花木兰,奚小将军。

  视线微微转了转,颜绾看向坐在另一边的两男一女。

  女子毫无疑问是容妤郡主棠清欢,而那个不认识的男人大概是安王世子棠清平。

  剩下还有个最熟悉的,正一瞬不瞬盯着她的,拓跋陵修。

  与棠遇等人不同,正当他们还在因为瞧见棠观而噤声时,拓跋陵修的目光却是在第一刻就落在了棠观身后。

  当明明白白看清颜绾的面容时,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冰冷的水毫不留情的浇灭了。

  真的,是她。

  颜绾微微抬眼,对上了拓跋陵修晦暗的视线,轻轻的点了点头示意后,便淡淡的垂下了眼。

  没有任何惊诧,甚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就有准备在这里看见他。

  拓跋陵修愣了愣。

  她的反应……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四哥!你来了啊……”

  有棠观在,棠遇也不好再继续放肆,只横了一眼靠在那里的娘娘腔,而后默默收回了原先的“张牙舞爪”。

  奚息知道以棠观的耳力,定是已经听到了方才那番“断袖”的说辞,也心虚的用手指蹭了蹭耳后根。

  棠观冷冷的看了看这两个口不择言、在自家王妃面前丢脸的糟心兄弟,沉声道,“胡闹什么?”

  棠遇又瞪了一眼罪魁祸首,抿着嘴小声解释,“那什么……不是我……”

  奚息额头上开始冒冷汗了,刚想着要怎么把这页翻过去时,却是歪了歪头,一眼瞧见了棠观身后的碧裙女子。

  眸色微微一亮,趁着大家的注意力还都在棠观身上,奚息猛的直起身,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的挥手,扬声朝颜绾唤道,“四嫂好!!!!”

  声音分贝比往日翻了一翻,瞬间盖过了棠遇蚊子哼哼的叨逼叨。

  一片静默。

  被奚息这么吼了一嗓子,水榭内的所有人虽然都惊了惊,但第二反应却都是将视线全转移到了颜绾身上。

  颜绾一下成了所有视线的焦点。

  棠清平和棠清欢也连忙站起了身,这才看见棠观身后的颜绾。

  阳光的照耀下,她白衣碧裙,挽着简单的发髻,鬓边插着两只珠花。妆容虽素净,但却依旧掩盖不了周身那种独特的端然。不似普通庶女的唯诺怯场,却也不似棠清欢那种咄咄逼人的盛气,而是种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却能让所有人心甘情愿被压制的气韵。

  水榭内的几人除了拓跋陵修,几乎都不约而同的愣住了。

  “……”突然沦为“焦点”的颜绾刚从拓跋陵修那里收回视线,还未定下神,就被前方传来的这声响亮的“四嫂好”吓了一跳。

  嘴角抽了抽,她突然有些怀疑自家危楼的情报了……

  这个讲话中气十足,“声如洪钟”的人真的,真的,真的是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吗???

  棠遇被奚息这么一出闹得直瞪眼,再一回头,又在自家四嫂的温柔气场中沉溺了一会儿。然而好景不长,当他无意中瞥见自家四哥的脸色时,登时清醒的反应了过来,连忙也不甘落后的整了整衣冠,尊尊敬敬学着奚息的模样,同样毫不逊色的吼了一嗓子,“四!嫂!好!”

  ???

  一个两个的都在喊四嫂……

  哦,对,四嫂是她。

  颜绾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两声“四嫂”是在叫她。脑子里终于转过了弯,她张了张唇。

  ……怎么有种黑帮第一夫人接见小弟的感觉??

  棠观被成功的转移了关注点,又拧着眉头看了几眼奚息和棠遇,最后还是微微侧身,让身后的颜绾正式在众人面前露了面。

  身前突然没了遮挡,暴露在所有人的虎视眈眈下,颜绾微微有些不自然的抿了抿唇。

  棠观微微俯头,看向正走近的棠清平兄妹,介绍道,“这是清平和清欢。”

  棠清平自打上次与棠观见过面后,便已经知道颜绾在棠观心中是个什么分量了。

  他原本对素未谋面的颜氏庶女还有些偏见,想着在京中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号,荣国侯府也对她不甚重视,所以便认定这位庶女出身的堂嫂定然是个唯唯诺诺、任人摆布的弱女子。这样娇柔的女子,在他心中,原是配不上棠观的。

  而今日一见,他倒是终于放下心了。

  这位堂嫂,无论是容貌还是气韵,与棠观都是极为相称的。

  难怪能将棠观这么一大座硬邦邦的冰山撬动……

  如此想着,他也恭敬的唤了一声,“四嫂。”

  

  第七十九章萍水

  

  棠清欢一直歪头盯着颜绾细细打量。

  说起来也奇怪,她当初第一眼看见颜妩的时候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刺眼,尤其是那病恹恹的模样。

  照理说姐妹间总归有些相似,但她却是根本找不出两人的共同点,对颜妩莫名其妙的憎厌也是完全扯不到颜绾身上去……

  “清欢?”棠清平有些不放心的看了棠清欢一眼。

  毕竟他这个妹妹从小就被惯坏了,当着所有贵女的面都能把荣国侯府的千金推到水里去,如果哪根神经搭错了想给肃王妃一个下马威……也不是没有可能。

  棠清欢堪堪回过神,也赶紧眨了眨眼出声,“四,四嫂~”

  ……这个小姐姐看着顺眼!(w)

  她要收收本性,争取给小姐姐一个好印象!

  颜绾没有见过棠清欢,但却也在莫云祁那里听说过这位容妤郡主的事迹。

  因为晋帝和安王都宠爱她的缘故,棠清欢的性子也被骄纵坏了,是个没有心计却喜欢打抱不平,下手还没个轻重的大小姐。

  不过今日真正见着了,颜绾却觉得棠清欢似乎也并没有传言中那么盛气凌人,看着还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就算眉目间带着些英气,但也没有丝毫她想像中的刻薄。

  “听王爷提过很多次容妤郡主,今日终于见到正主了。”颜绾笑了笑。

  棠清欢愣了愣,忍不住瞥了眼棠观,有些受宠若惊的瞪大了眼,小声确认道,“提过我?四哥哥他提过我??”

  棠观也有些纳闷,想了想才回忆起那是软软想要学武,自己劝说颜绾时拿棠清欢举过例。

  于是,还未等颜绾开口,他便点了点头,“嗯,说你曾一杆长枪横扫京中贵胄,完全不输男子。”

  棠清欢:“……”

  所以,她刚刚还在琢磨怎么完善第一印象的想法,其实都是白瞎。

  因为她的形象早就被坑妹的堂兄活脱脱败坏成了打打杀杀的母老虎【手动再见】“没想到容妤郡主不仅武艺非凡,就连容貌也是天姿绝色。”

  见棠清欢忿忿不平却又弱弱的干瞪着棠观,表情像极了自己从前在棠观那里吃瘪的样子,颜绾很友好的救场。

  ……不管怎样,夸女孩子漂亮总是没错的==

  因为武力值较高以至于从来只被夸作“巾帼不让须眉”而没被人夸过好看的棠清欢:……qaq再看向颜绾时,她只觉得这个小姐姐更治愈了。

  暖暖的,很贴心。

  鼓起勇气向前凑了凑,棠清欢试探的挽起了颜绾的胳膊,“四嫂叫我清欢就好了。”

  ——棠清欢向您发出好友申请,是否同意?

  颜绾仿佛听到了脑子里的“叮咚”一声,忍不住被逗笑了。

  “……清欢。”

  棠清欢松了口气。

  老实说,她方才还隐隐觉得颜绾的笑容有些疏离,但现在却是完全没有了。

  “四嫂,你来这里坐~”

  见棠清欢还算拎得清,为妹妹操碎心的棠清平终于松了口气。

  棠清欢方才就坐在拓跋陵修的旁边,颜绾避无可避的被拉着朝拓跋陵修的方向走了过去。

  见拓跋陵修依旧坐在原位,甚至没有抬起过头,棠清欢只以为他还因那不知名的女子伤心难过,唇角向下撇了撇。但下一刻,却还是松开了颜绾的胳膊,将拓跋陵修拖了起来,扬唇介绍道,“四嫂,这是陵修哥哥。”

  许是已经有了一整晚的缓冲,此刻正式对上颜绾时,拓跋陵修面上已经没了太明显的波动,只是眸中还带着几分黯然,开口时嗓音哑了哑,“……见过肃王妃。”

  “……”

  棠清欢愣了愣,转头看了一眼拓跋陵修。

  就连棠观也不由微微蹙了蹙眉。

  昨日还一口一个弟妹,今日怎么突然就生分起来了?

  “陵公子。”

  陵公子……

  听到这声熟悉的称呼,拓跋陵修苦涩的勾了勾唇。

  不是当初的凌公子,而是北燕陵公子。

  从前相熟的老朋友此刻却如此疏离,颜绾心里也不是很舒服,垂眼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与她而言,整个京城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或许只有拓跋陵修了。

  然而……

  却也只是朋友。

  “陵公子……不记得我了?”想了想,她抬眼启唇。

  此话一出,拓跋陵修眸光闪了闪。他原以为,颜绾会装作不认识他……

  棠观愣住,心头忽然一咯噔,眼底掠过些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你们认识?”

  颜绾笑了,“从前倒是见过几次,不过那时并不知陵公子的身份。”

  “呵……”拓拔陵修唇边的自嘲更甚,“这么说我倒是记起来了……不过萍水相逢,肃王妃竟还记得。”

  “陵公子曾替我解过围,我自然不会忘记。”

  颜绾回以微笑,她昨日便细细的想过了,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坦荡些说出来。再者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只不过是怕棠观知道后,会在心里与拓拔陵修生出些什么隔阂……现在将他们相识的事一笔带过,若之后真生出些什么变数,也不会落个做贼心虚的话柄……

  只要拓拔陵修配合自己将这一页揭过,依照棠观的性子,定然不会再深究下去。

  颜绾想得很完美。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早在知道她身份之前,拓拔陵修苦恋一个“yan”姓女子的秘密便已经被棠遇抖给所有人了……

  有了这么一茬,便有了将一切线索穿连成线的契机。

  “陵修哥哥?”棠清欢的目光始终凝在拓跋陵修面上,自然没有错过拓跋陵修唇畔涩涩的笑意。

  “四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拓跋陵修这一段终于被某个忿忿的声音翻了篇,颜绾舒了口气转过身,只见被自动忽视的棠遇和奚息终于按捺不住走了过来。

  两人难得的统一了战线。

  要知道,他们刚刚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被介绍给四嫂,所以纷纷露出了最狗腿的表情。

  没想到棠观竟是像压根没看到他们似的,搞得他们……

  好尴尬啊!

  棠观的目光终于从拓跋陵修那里移了开来,转向棠遇和奚息,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你们还需我说?”

  棠遇挑了挑眉,不说就不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自己说好了。

  “四嫂,你一定还不认识我们吧?他是奚息。我……”

  莫名其妙被抢了台词的奚小将军:???

  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趁着棠遇还没说完时,她也扬声打断道,“四嫂,他是棠遇。”

  互相介绍么?倒也不是不可以。

  棠遇满意的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奚息后转向颜绾,“他是英国公府的独苗,别看是个娘娘腔,其实他可是奚家军的小将军。”

  “……”奚息冷笑,一手搭上了棠遇的肩膀,重重的拍了拍,“他是璟王,排行第八,别看是个皇子,其实他就是个娘们唧唧的哭包。”

  “说谁呢娘娘腔!”

  “说你呢死哭包!”

  转眼间两人就又杠上了?

  颜绾嘴角微微抽搐,偏头看向棠观。

  棠观的眉心已经快拧成一团了,但却也懒得再管那里炒成球的两个人,只走到颜绾身边坐了下来,“一向如此,随他们去。”

  “嗯,反正他们在也帮不上什么忙。”棠清平也在桌边坐了下来,轻抿了口茶,随即放下了茶盏,手指在那茶盏下的水渍上蘸了蘸,一笔一划的写着……

  ——人已在回京途中。

  颜绾看得愣了愣,但却也知道他们这是为了以防隔墙有耳,便依旧不动声色的饮茶,也垂眼仔细的看着。

  棠观看了那渐渐淡下去的水迹,也在桌上单单写了四个字。

  ——确保安全。

  ——时疫,可有招供?

  ——无。人呢?

  ——还未找到。

  两人像打哑谜似的在桌上写了一句又一句,片刻后,水渍全干,没留下丝毫痕迹。

  棠清欢看不懂那些话,便觉得颜绾也瞧不明白,于是往她身边凑了凑,小声道,“他们只要一说起正事,我就得靠边站了……幸好今天还有四嫂你陪我~”

  颜绾的视线被棠清欢的脑袋遮住了,她很蛋疼。

  她很想说,自己也是个做大事的女子,要认真看他们的对话_(:_」∠)_

  然而对上棠清欢亮晶晶的眸子时,颜绾还是举白旗了,“既不喜欢听他们谈这些,怎么不在家待着寻点别的乐子?”

  棠清欢撇了撇嘴,“因为我的乐子在这里啊……”

  说着,悄悄指向后面默不作声的拓拔陵修。

  “……”颜绾一怔。

  原来棠清欢对拓拔陵修有意吗?

  “对了……四嫂,”棠清欢迟疑着问道,“你和陵修哥哥……是怎么认识的啊?”

  颜绾轻咳一声,含糊着说了一句,“在市集上……唔,这是什么?”

  轻飘飘的将话题带到了面前的糕点上。

  棠清欢“哦”了一声,伸手捻了一块递向颜绾,“这是我带来的糕点,四嫂可要尝一块?”

  “好。”颜绾自然的接过了那做工精致的红豆酥。

  细细的瞧了一眼,她抬手,将那红豆酥凑近唇边……

  拓跋陵修虽与棠观,棠清平他们坐在一起,但实则却是一句话都未曾看进心里去。

  眼角的余光一扫,便见颜绾正拈着棠清欢带来的糕点,唇角已经沾上了那最外层的酥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拓跋陵修眸光骤缩,猛地站起身,一个箭步赶到了颜绾身前,下意识的扣住了她的手腕,微微一用力。

  那就快要入口的红豆酥蓦地从颜绾唇边擦过,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第八十章杏仁

  

  “啪嗒——”

  落地的声音几不可闻,但却让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棠清欢诧异的瞪大了眼,直愣愣的看向正握着颜绾手腕、面色肃然的拓跋陵修。

  在一旁快要打起来的棠遇和奚息莫名嗅到了一股即将发生大事的气息,再一转眼瞧见拓跋陵修的动作时,双双傻眼,还没吵完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

  而正与棠清平暗中商议机密之事的棠观也终于抬眼,看清那里的情形时,眸色一沉,起身走了过去。

  “怎么了?”

  目光不轻不重的从拓跋陵修的手上扫过,落在那在地上摔碎成几瓣的红豆酥,棠观俯身拾起了一小块,眉心微蹙,看了一眼还没回过神的颜绾,又转向拓跋陵修,“……有问题?”

  拓跋陵修神情有些复杂的松开了颜绾的手,不动声色的退开了一小步,淡金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阴影。

  他知道自己失了分寸,然而方才的情形……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听到棠观的话,颜绾短路的脑子登时恢复了正常,没再顾得上拓跋陵修方才的失礼,而是连忙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望向地上四分五裂的点心,“有……毒?”

  “怎么可能?!”棠清欢一下跳了起来,“这是我从府中带来的,路上也没经由他人之手,怎么,怎么会有毒!”

  闻言,棠清平附和了一声,“嗯,的确是安王府的厨子做的,不会有问题。”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又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拓跋陵修身上。

  棠观定定的看着他,磊落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审视。

  没有毒……

  颜绾有些懵。

  如果没有毒,那拓跋陵修是脑子瓦特了吗,突然冲过来打掉了她手里的红豆酥?

  不是毒,难道……

  脑子里浮起一个可能性。

  颜绾心口一紧,转头看向已经垂眼盯着桌上一盘点心的拓跋陵修。

  “这红豆酥中……”顿了顿,她听到而拓跋陵修有些艰涩的声音,“掺了杏仁。”

  杏仁!

  果然是杏仁!

  颜绾只觉得太阳穴神经骤然开始抽抽着疼了起来。

  --

  某年中秋。

  女子一身浅碧罗衣,坐在街头的面摊边,面前已然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她眸色亮了亮,转头招呼身后的两个丫鬟,“你们真不吃?”

  “不吃。”异口同声的回答。

  女子遗憾的耸了耸肩。

  怎么就没人能欣赏这种路边小摊呢?

  “言姑娘今日竟是比我先到了一步。”一带着笑意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唔,喜欢路边小摊的同好来了~

  女子笑着抬头,见来人已经照旧在对面坐了下来,手里还提着一小袋糕点,不由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见她眸中亮晶晶的,男子会意,将那食袋递了过来,“可要尝一尝?”

  “当然。”女子挑了挑眉,毫不客气的拈了一小块,然而下一刻,瞧清手中的酥饼时,却是蓦地瞪大了眼,“这,这是……”

  “杏仁酥。”

  女子笑容一垮,忙不迭的将手中一小块扔了回去,“那我怕是没口福了。”

  “怎么了?”

  “唔,我对杏仁过敏。”

  “过敏……是何意?”

  “……就是吃了杏仁后,会浑身起小红疹。严重的时候,还会喘不上气有生命危险!”

  男子面色一变,连忙将桌上的食袋收了起来,“那可千万不能沾……”

  --

  “杏仁?”

  棠观低低的重复了一遍,口吻里带着些狐疑,“有何不妥?”

  听他这么问了一句,拓跋陵修突然抬起眼,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异样。

  “是啊,杏仁怎么了?”棠清欢不解的看向拓跋陵修,只觉得他今日越发的不对劲。

  颜绾心头开始突突狂跳,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说出口。

  其实她对自己这个杏仁过敏的体质也不是十分上心,只有在杏仁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才会想起。

  巧的是,这大半年她还真没见过杏仁_(:3ゝ∠)_

  所以棠观从来不知道……

  然而,此刻突然被逼到了这个份上,若是让拓跋陵修出面解释,怕是情况会更糟糕吧。

  心一横,颜绾咬牙,低声解释道,“我……不能吃杏仁……”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无比清晰的落进了肃王殿下的耳里,像是化作了锋利的针尖,一个字一个字,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心口。

  ===

  正午过后,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哪怕是已入深秋,周遭也逐渐升了温,让人觉得有些闷热的不舒服起来。

  棠遇扯了扯衣领,从质子府中走了出来,望着已经离开的两辆马车发起了呆。

  奚息也紧跟着走了出来,从牵着马的下人手中接过了缰绳,见棠遇还像个傻子似的杵在原地,不由嗤了一声。

  转回头,她翻身上马,正要离开,缰绳却是蓦地被人拉住了。

  “你笑什么?!”

  棠遇皱着眉仰头看她。

  奚息挑眉,一身红衣在阳光下尤为艳烈,面容也被衬得更加白皙,“撒手。”

  她今天吵累了,不想再怼他了。

  棠遇冷哼了一声,“不。”

  奚息盯了他一眼,扬手就高高甩起了手中的鞭子……

  “嘶——”

  棠遇一手握住了那差点就要扇上自己俊脸的鞭尾,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你,你竟然敢对本王下此毒手?!”

  “嗯,我敢。”奚息面不改色,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想要抽回鞭子,却发现两人的力量还是有些差距,压根抽不动……

  棠遇青着脸,正要发作,却是听到了身后质子府大门关上的响声,注意力一下又被转移了。

  “……喂,”扯了扯手中的鞭子,他转头看向满脸不耐烦的奚息,“你有没有发现……四哥他们今天都非常不对劲??我看他们刚刚走的时候,一个个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奚息想要抽回鞭子的动作一顿,在马背上垂头看向棠遇,“你不知道为什么??”

  嗯??听这个语气……

  “你知道?!”

  奚息又是嗤了一声,仰头望天,认真的感慨道,“棠遇你真的好好笑啊。”

  “……”

  眼见着棠遇就要炸毛,奚息又重新低下了头,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一眼,“四嫂不能吃杏仁,咱们的四哥不知道,但陵修却知道,你就不觉得奇怪?”

  棠遇怔了怔,“奇怪……吗?四嫂不是说,曾与陵修见过几次么?可能是从前无意中得知的。”

  奚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嗯,从前见过几次,陵修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竟然如此上心,还记得她不能吃杏仁。哦,四嫂姓yan,大半年前嫁给了四哥,还随四哥去了并州。”

  棠遇不解,刚想质问奚息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脑子里却是突然回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是说……陵修心心念念了这大半年的女子,是,是四嫂?!!四哥他知道了?!”

  “……四哥的性子又藏不住什么心事,看他的脸色,应当是已经猜到了。况且,你以为四哥像你一样?刚刚除了你,怕是所有人都猜到了吧。”奚息忍不住嘲讽道。

  “……”棠遇已经完全震惊了,压根没想到要怎么回嘴,只是满脑子怎么办怎么办这要怎么办……

  “棠遇?棠遇!”奚息叫了他两声,见他没反应,便更加用力的想要抽回自己的鞭子。

  棠遇还没回过神,手里的鞭子被这么用力一扯,他下意识的往回拽了拽。

  没有料到他会突然用力,奚息身子一栽,竟是意外的被他从马上一把拉了下来……

  “棠遇你大爷!”奚息一惊,还未来得及做何反应,再一转眼,整个人已经落进了一个泛着阳光清香的怀抱里。

  “!!”

  棠遇完全是凭着第一反应,伸手接住了从马上坠下的奚息,接住人的那一刹,他也完全愣住了。

  什么四哥,什么陵修,什么四嫂,登时都被抛到了脑后……

  出乎意料的,怀里的奚息竟是比平日看上去要纤瘦弱小许多,搂起来的手感竟是……软绵绵的……

  他怔怔的垂眼,视线落在那张甚至比女子还要精致的脸上。头一次离得这么近,近到能让他看清那长长的眼睫,看清那微微翕动的鼻翼,看清面颊上那层细密而柔软的绒毛,在阳光的扑朔下,沾上淡淡的金辉。

  棠遇不由自主的滞住了呼吸,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怀里的人,一颗心突然扑通扑通的狂跳了起来。

  就和他当年第一次见到奚息时一模一样……

  被棠遇那视线盯得面红耳赤,驰骋沙场的奚小将军怒了,终于一把抽出了自己的鞭子,狠狠的抽了过去,“看什么看?!!两大老爷们在大街上搂搂抱抱像什么话!!!”

  棠遇一时不察,肩侧重重的挨了一鞭子,直疼的他一下清醒了过来,整个人气得直哆嗦,一扬手就将怀里没几两肉的奚息给扔了出去,“有你这么恩将仇报的么?!死娘娘腔!”

  是啊,两个大老爷们……

  有些不好的记忆又有了被唤醒的趋势,棠遇攥紧了手,死死盯着在地上滚了一圈,又重新爬回马上的奚息,终于转过身,拂袖而去。

  “……神经病。”

  奚息拍了拍身上的灰,再次翻了个白眼。

  

  第八十一章长醉

  

  马车内。

  颜绾难得的挺直了腰,坐得端端正正。

  然而,越是如此,就越显得心虚。

  棠观一直没有出声,低垂着眼,目光凝在她裙摆绣着的穿花蝴蝶上,眸中只有深渊般幽邃的黯。他像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面上覆着一层沉郁阴翳,虽浅但却带着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崩塌之势。

  颜绾偏着头一直朝车帘外看,但却始终心不在焉的,眼角余光只是粗粗的扫了一眼棠观的面色,便觉得惊了一跳。

  什么情况??

  方才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当她说出自己不能吃杏仁的时候,所有人……哦,除了棠遇……

  他们的反应都极为诡异。

  的确,她不能吃杏仁这件事,棠观都不知道而拓跋陵修却知道,这一点十分可疑。

  可要真说起来,她不是已经提前打过预防针了么?

  她与拓跋陵修曾经见过几次,若是那个时候无意中得知了自己对杏仁过敏的事也不是特别稀奇……吧?

  怎么一个两个看她的眼神里都带了丝了然,奚息悄悄瞥棠观的时候都是满脸“完蛋”的样子。棠清欢的反应更是耐人琢磨,盯着她的时候,眼眶都快红了。

  他们这样……让她有点方。

  ——“我……不能吃杏仁。”

  这句话始终在棠观脑子里不断萦绕萦绕,最终汇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硬生生拉了进去。

  一阵风从车帘外缓缓松了进来,分明是温和的微风,但拂过他面上时,却像是升了温,在他眉眼间点起了一丝星星之火,逐渐成燎原之势。

  ——“我要去西街市集转转,子显,你可要同去?”

  ——“我曾听人说,北燕的三皇子骄矜自负,还极为好色,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曾有人与我说,茉莉花可入茶……”

  ——“陵修他啊,看上一姑娘,结果那姑娘突然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他这是害了……相思病!”

  从前那些总能让他察觉出不对劲,但却又什么都说不上来的线索,此时此刻全都被串在了一起,得出了一个有些尴尬而难堪的真相。

  他的好兄弟思慕着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棠观扶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

  他抬眼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颜绾,心口翻涌起一阵热潮,像是要将他灼伤的架势。

  从未体验过这种情绪的肃王殿下并不知道他此刻到底在为什么而郁闷甚至是愤懑,所以他隐隐觉得,自己是在钻牛角尖……

  肃王殿下开阔了二十多年的心胸告诉他,他现在的心思太奇怪了。

  就算是拓跋陵修惦念着的女子是颜绾,那又如何?

  曾经他们男未婚女未嫁,两人或许是某一天在市集上相遇,然后就有了交集……

  想到这,肃王殿下自我安慰的思绪突然中断。

  ……算了,他还是难以接受。

  于是,肃王殿下的心头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负累。

  一边沉浸在自己越来越小心眼的打击中,一边还在为拓跋陵修与颜绾间不为人知的相识而纠结,他的面色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黑得像锅底似的。

  与此同时,他的理智也终于崩断了。

  “停车。”

  “殿下?”

  见棠观突然站起了身,颜绾一惊。

  棠观掀开车帘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颜绾。

  见她微微有些不知所措,棠观更加觉着自己小心眼的有点无理取闹,然而尽管如此,他依旧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强自压抑着心头的波动,他眉眼间的沉郁阴翳稍稍褪去了些,努力缓和平日里冷冰冰的腔调,“……你先回去。”

  说罢,便下了车。

  “殿,殿下,你去哪儿啊?”顾平的声音响起。

  “……闭嘴。”

  颜绾愣愣的看着那还在悠悠荡着的车帘,半天没回过神。

  直到马车重新启程时,才冒出了一个极为不靠谱、却又可能性极大的念头。

  ……棠观他,不会是去找拓跋陵修的麻烦了吧????

  ===

  质子府的下人眼睁睁看着一玄衣男子从天而降,目瞪口呆。

  正想着是什么刺客竟然这么大胆,光天化日就“噌”的冒出来时,那男子却蓦地转过了身,熟悉的面容没树影的遮挡,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肃,肃王爷???”

  肃王不是刚从正门出去吗?怎么现在竟然又从……房顶上跳下来了???

  问题来了……

  肃王殿下为什么不走正门?????

  一下人手里抱着个笤帚,傻不愣登的杵在原地正满脑袋问号,眨眼间,穿得像修罗、面色阴沉得更像修罗的肃王已经转向了他,甚至连声音都掺着冰渣子,“拓跋陵修呢?”

  “公,公子在书房。”

  --

  棠观刚走进书房,一股浓重的酒气便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什么烧着了的烟火味,熏得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循着那刺鼻的气味看了过去。

  案几边,正支着一燃着明火的火盆,拓跋陵修席地而坐,手里正拿着一叠画纸,一边看一边摇头,怀里还抱着一坛酒,身边滚了好几个已经空了的酒坛。

  棠观眉心拧得越发紧,疾步走上前,一把夺过了那仅剩的一坛酒,垂眼看向拓跋陵修。

  就在目光触及他面上的失落颓然时,原本还要阻止他的棠观突然变了主意,也拂开衣摆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案几,胳膊肘撑在支起的膝上,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嗓音沉沉,“以酒浇愁?我奉陪。”

  “你奉陪?”

  似乎是醉了,拓跋陵修偏了偏头,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身边的人,半晌才努力辨认出他到底是谁,自嘲的扬了扬唇,懒散的朝后一靠,闭了闭眼,“你又有什么愁?如花美眷,琴瑟和鸣。还有什么好愁的?”

  说着,便伸手想要将酒坛夺回来。

  听到“如花美眷,琴瑟和鸣”时,棠观眸色黯了黯,错开拓跋陵修的手,提起酒坛,狠狠的灌了一口。

  “是她,对吗?”将酒坛递回给拓跋陵修,他沉声问道。

  他先来不喜猜疑,也不会装糊涂,无论是什么话都想要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闻言,拓跋陵修的眸光微不可察的缩了缩,面上却仍是一幅醉醺醺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的嘲意更甚,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后,才擦了擦唇角,“她?她是谁……呵,你才喝了一口就醉了??真没用……你们大晋人的酒量果真是不行啊……”

  连“你们大晋”这种话都冒出来了……

  要知道,类似的话拓跋陵修只在刚来的那一年说过,这些年已经许久没再提过了。

  棠观接过酒坛,神色晦暗。

  看来,是真醉了。

  视线落在拓跋陵修手中那一叠厚厚的画纸上,棠观顿了顿,突然直起身,从他手中将那叠画纸夺了过来,缓缓展开……

  手里骤然一空时,拓跋陵修心口一紧,第一反应是要将画纸抢回来“毁尸灭迹”,然而下一刻,便硬生生压下了所有动作,只不动声色的靠回去,笑了起来,“都是要烧了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画中女子的面容清晰落进了棠观的眼底,让那幽邃的深潭里刹那间起了一阵波澜。

  果然,果然是她……

  棠观一张一张的翻了过去,越看到后面越觉得那画中人的一颦一笑竟是变得陌生起来。

  分明是同样的五官,分明是同样的一张脸,分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他竟觉得陌生?!为什么竟让他有种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颜绾的错觉……

  “你们……何时相识的?”

  拓跋陵修扬手将系在额前的绛色织带扯了下来,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突然从地上踉跄着站了起来,俯身扯走了棠观手中的画纸。

  只听得“嚓嚓嚓”一阵碎裂的声响,那些鲜活而真实的嬉笑怒骂尽数被撕成了碎片,被毫无犹豫的投进了一旁燃烧的火堆之中。

  火舌瞬间席卷而上,瞬间湮没了所有颜色。

  “三年了吧……整整三年,”怔怔的望了望那火盆中的余烬,拓跋陵修转身,盛满醉意的淡金色眸子对上了棠观幽暗的视线,话说得也开始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那又怎样?三年……三年,什么阴差阳错,什么因缘际会……可笑……”

  一声声三年,仿佛是要将心中的所有不平都一吐为快……

  他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她爱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知道她想要去哪里,想要摆脱什么。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她的名字,她的身份,还有自己的心意。

  所以才错过了。

  那么,棠观呢?

  棠观又知道些什么?他真的像自己一样了解她吗?

  如果不够了解,那又凭什么,凭什么……是他……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便被一切邪恶的心魔所滋长、所操控,让拓跋陵修忍不住借着醉意,说出了原本不该说出口的话。

  “……棠观,你真得了解她吗?”

  棠观最初的愤懑在这声质问中顷刻化为乌有,他攥紧了手中仅剩下的那幅画像。

  画中的女子,坐在高高的房顶上,双颊微红,抱着一坛酒死活不肯撒手。发髻乱成一团,仪态可笑而滑稽,面上却隐隐带着些伤感。

  眼角眉梢,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真实。

  他的心渐渐的,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真的了解她吗?

  ……看来,是不了解的。

  

  第八十二章成婚

  

  别院。

  天色已暗,棠观一直没有回来,颜绾越等心里越没底,就连哄软软睡觉时,都把睡前故事给说串了。

  什么从前有个公主,被后娘赶出了家门,然后无意中救下了一王子,结果被人冒名顶替,最后只能在街上卖柴火……

  软软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今日的睡前故事似乎画风和从前不太一样,听着心里怪寒碜的。

  然而,被颜绾蔫蔫的声音一催眠,这乱七八糟的故事倒也达到了理想中的效果。

  带着对公主最后为什么会沦落到卖柴火的纠结,软软成功的抱着自己片刻不离身的短剑,张着嘴睡了过去。

  不在状态的颜绾也回过神,停下了手中安抚性的轻拍,替软软掖好了被角,这才转身出了屋,轻手轻脚的关好了门。

  无暇和豆蔻一直在廊下候着,见颜绾出来,便迎了上来。

  “小姐,风烟醉今日派人传了口信。”

  借着莫云祁的手,主院里伺候的都已经换成了危楼自己的人手,所以豆蔻也就稍稍压低了声音,并没有太多其他顾忌。

  “说了什么?”

  尽管心思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但一听到风烟醉,颜绾的注意力还是勉强拉了回来。

  “哦,也没什么。就是说……”豆蔻仔细回想了一下,认真的复述起了莫云祁在信中说的话,“危楼又借了花眠宫几千两银子招募人手。花眠宫的状况已有起色,晏小宫主一直兢兢业业的盯着梢,说是盯梢但其实就是找茬。危楼辛辛苦苦的替她办事,她还找危楼的茬,每次惹了麻烦还得危楼腆着脸去处理。有她这么一个宫主,花眠宫这个烂摊子竟然还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

  “奇迹是不是?”颜绾顿住步子,叹了口气。

  “对,就是个奇迹。然后……”

  “还说了几页纸?”也不再拐弯抹角了,颜绾瞥了豆蔻一眼。

  这些话清晰的带着“莫云祁式口吻”,很显然就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复述。

  豆蔻默默从衣袖里抽出了今日还未烧毁的简报,翻了一翻,又翻了翻,再翻了翻,一直翻到无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才抬起头如实回答道,“还有四页。”

  “……”

  好嘛,看来莫云祁对花眠宫的不满真是与日俱增啊……

  大前天是一页纸,前天是两页纸,昨天是三页纸,今天四页。

  内容就是一遍遍的重复危楼花了多少银子,晏茕川有多白眼狼,诸如此类。

  颜绾叹了口气,转头吩咐道,“转告莫云祁,给我抓紧时间取得晏茕川的信任,从她那里把渊王的把柄带回来!别整天叨叨这些有的没的……还有,”看了一眼豆蔻手中的“小抄”,她皱了皱眉,“这传来的信怎么还留着?!!”

  豆蔻撇了撇嘴,欲哭无泪,“小姐……门主他说了这么多,奴婢背不全啊qaq”

  “……赶紧烧了。”

  在危楼中,门主传给楼主的信一般不能经由别人的手,而就算有人通传,也不能遗漏一个字。所以,莫云祁说了多少,豆蔻就得背下来多少。

  #论话唠带来的危害#

  “啊等等,还有一件事……”豆蔻刷刷刷的翻到了最后一页,“听门主说,肃王要的人已经找到了,正在回京途中。”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颜绾蹙眉,正要问些什么,院外却是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的转过身。

  “王妃,”顾平急匆匆的赶了过来,“殿下回来了……”

  棠观?

  颜绾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地,“回来了?回来就好……”

  说着,她朝顾平身后望了一眼,“人呢?”

  顾平抿了抿唇,有些为难的迟疑了,“殿下,殿下他……”

  听他这欲语还休的,颜绾心口一紧,“殿下怎么了?”

  不会是打架斗殴然后受伤了吧?!

  “倒,倒也没什么大事……”顾平有些心虚的转开了眼,“殿下刚刚回来过,不过又走了。他让属下带您去一个地方……”

  颜绾突然有了种诡异的·不怎么好的·让她后颈发凉的预感。

  ===

  “哒哒哒——”

  马蹄声穿过寂寂无人的小巷,穿过热闹喧哗的市集,最终朝京郊而去,将通明的灯火通通甩在了后面。

  郊外的夜色更加浓重,就连皎洁的月华也未能穿透,只在最表面覆了一层淡淡的光亮。

  颜绾一个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除了顾平的驾马声,便渐渐的再没什么动静了,不由莫名有些发慌。

  大晚上的把她带到郊外,还不让她带豆蔻无暇……

  听这动静,感觉已经快要到京郊的骊山了吧?

  ……为什么突然有种会被抛尸山野的感觉?

  颜绾嘴角抽了抽,只能庆幸某个看不见的角落还有危楼的暗卫在护着她。

  “吁——”

  顾平勒住缰绳停在了一丛林前,翻身下马,替颜绾掀开了车帘,“王妃,到了。”

  “……哦。”

  颜绾有些不放心的朝外面瞧了一眼,没想到,入目之处,竟不是黑黢黢的一片,反而有几盏花灯挂在树梢,亮着柔和的光,像是刻意布置过似的。

  她怔怔的提起裙摆下了车,摘下斗篷上的帽子缓缓抬眼,眼前的景象让她眸色微滞。

  果然已经到了骊山山脚,面前正是一小片丛林,丛林那头是一汪氤氲着银雾的湖水。

  通往湖畔的小径两边,都悬着小小的灯笼,灯光昏暗微弱却意外的带着些暖意,与月华交织在一起,酝酿出了缱绻的颜色。

  湖水上泛着的银雾中也闪烁着零星的亮光,仔细一看,才能堪堪辨认出那里也漂浮着许许多多的花灯,风一起,水面荡开涟漪,那些花灯也随波在水雾中荡开了朦胧的光晕。

  “这是……什么?”

  顾平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小声解释道,“是殿下一回京城就开始准备的……殿下说要补王妃一个完整的婚礼。”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婚礼……”

  所以之前所说的洞房花烛夜由他来决定何时赔……就是因为这个吗?

  她下意识的顿住了步子,目光扫过那湖面上隐隐约约的朦胧,心口好像也拂过一阵温热的暖风,荡开异样的波动。

  ……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准备这些?颜绾有些别扭的琢磨着。

  棠观现在的本事是越发大了,竟然完全瞒过了危楼的人,她这里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到。

  “王妃,咱们走吧……殿下还在前面等着您呢……”

  顾平提着一灯笼,转头催促了一声。

  的确,他家殿下为这件事暗中筹备了许久。

  骊山下的湖景是最好的,而且月圆时还可能会有奇景出现。当年皇上曾带已故的皇后娘娘来过这里,因为皇后娘娘极其喜欢这里,所以皇上还专门在隐蔽之处为她建了所不大的园子,皇后故去后,这园子便留给了殿下。

  许是念着旧情,又许是忘记了,皇上后来也从未提过这处园子,所以这园子的主人还是殿下。哪怕是当初殿下被废,被贬去并州,这园子里的人都还将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

  这处园子修得隐蔽,没有多少人知道。而即使是知道的那些人,他们也不清楚园子的主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如今殿下回京,身份尴尬,又没有了从前的势力,一切都要低调,但他却仍然想给王妃最好的,所以才会想到这里。

  只是……

  顾平抬头瞧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无奈的撇了撇嘴。

  那所谓的奇景几乎就没有几人真正瞧见过,今日其实也不是撞运气的最好时机。

  原本是要再过几日等万寿节之后的,但也不知道王爷是哪根筋搭错了,今日突然一身酒气的就回来了,还毫无预兆的就将计划提前,害得园子那里也都还没有完全准备妥当,害得他也匆匆忙忙的……

  最最重要的是……他家殿下今日的状态也不太对啊……

  当然,这些不能告诉王妃。

  顾平乱七八糟琢磨的小心思,颜绾自然是不知情的。

  越往前走,那湖面上的一盏盏莲花灯便瞧着越发清楚,星星点点的遍布在湖畔,好看的不得了。

  视线一转,她突然发现湖畔的银雾里竟是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极为熟悉的颀长身影。

  那人负手站在湖边的青青草地上,一身赤色红衣,虽略有些暗沉没有那么明艳,但在夜色中也是极为耀眼。

  与往日不同,今夜的他竟是没有一丝不苟的束冠,而是任由那长发四散着,发梢随着微风阵阵飘摇。

  再加上月华如水,为他周身蒙了一层淡淡的荧光,缥缈中,那挺拔颀长的背影平白多了些遗世独立的旷达。

  

  第八十三章坦白

  

  “殿下,王妃来了……”

  顾平走近后顿住步子,小心的唤了一声。

  “……下去吧。”

  背对着他们的棠观终于转过了身,一双黑眸亮的瘆人,但却又不像是欣喜愉悦,反倒和身后的湖面一般,蒙着一层薄薄的、让人无法看透的东西。

  颜绾愣了愣,又走近了几步,还没到他身边,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再抬眼看向他时,便清楚瞧见那冷峻的面容此刻却染上了微醺的酡红,虽只是浅浅的一层,但对于向来自持的肃王殿下来说,却已经很少见了。

  至少,颜绾自打嫁入肃王府以来,就不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若说上一次撞见他醉酒……

  好像还是除夕那日,暗搓搓趴在房顶上偷窥的吧?

  那一日是落魄,今日又是因为什么?

  难道是他们暗中谋划的事出了什么纰漏不成?

  颜绾皱了皱眉。

  “殿下,”她疾步走到了棠观身边,有些不放心的抬眼,对上了那幽邃却带着温度的视线,“你是不是醉了?”

  棠观垂眼定定的看着她,眸底的冰冷像是融化了似的,眼波轻轻拂着她妆容精致的脸庞,却在下一刻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渐渐漾深。

  半晌,他收回视线低垂了眼,牵过了颜绾垂在身侧的手,嘴角甚至出现了十分细微的翘起。

  “没有。”

  颜绾又怀疑的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有些不确定的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顾平。

  她总觉得今日的棠观十分不对劲啊,难道她是一个人吗?

  顾平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是拒绝回应颜绾的眼神。

  颜绾挑了挑眉转回头,刚要说些什么,手上却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垂眼一看,却是某位殿下正专心致志、面无表情的“玩弄”着她的手指……

  “……殿下你醉了。”疑问句变成了陈述句。

  “没有。”反驳的口吻很坚定,但没了平日里的威势,反倒像是小孩犟嘴似的。

  颜绾嘴角微微抽搐,方才见到湖景的惊喜已经全部变成了对棠观的不放心,“殿下,你真的醉了。我们现在回家好不好?”

  棠观没有松开她的手,垂着的眼里眸光微微闪了闪,唇角那细微的翘起也掺杂了些别的东西,“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这些,你不喜欢?”

  颜绾顿住,目光下意识错开他的视线,看向了他身后因雾气渐散而越发清晰的湖面,身上本还残存着些凉意,现在却被那星星点点的亮光给驱散了。

  然而……

  “这些可以改日再看……可你现在醉了,我得回去给你熬醒酒汤。”

  颜绾的态度也很坚决。

  大晚上的,带着一醉汉在这湖边赏景……

  感觉会有生命危险的样子。

  这么想着,她脚下稍微动了动,然而下一刻,那拉着她的手却是突然加重了力道,让她不得已顿在了原地。

  “你后悔了?”

  嗓音沉沉,突然多了些冷意。

  颜绾一愣,再抬眼看向棠观时,尽管他脸上平静无波,但那双眼眸里的深黯,还有那眸光隐隐拖着的质疑,都让她不禁有些愕然。

  两人就那么沉默着对峙了片刻。

  最终还是颜绾率先败下了阵,“……算了,你犟你有理!”

  一眼扫见了湖畔停着的乌篷船,她挑了挑眉朝那里走过去,毫不迟疑的一脚踏上了船,“怎么?是要上船吗?走吧!”

  棠观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听见了她的声音后,眸中的暗色才堪堪褪去,迟钝的转过身朝准备好的舟楫走了过去。

  旁观的顾平总算松了口气,见两位主子都上了船,他便悄悄退下了。

  虽然殿下状态不对让他有些不放心,不过既然殿下执意不让人跟着,自己至少也不能被发现啊……

  ===

  明月清风。

  湖面上漂浮着一朵朵莲花灯,泛着柔和的光色,随着舟楫荡开的涟漪,也缓慢而一致的被推向一旁,在山林覆盖的阴影里绽着光彩。

  颜绾抱着膝静静的坐在船中,一阵风吹过,让她忍不住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斗篷,透过半敞着的帘子朝外看了过去,看向了船头正撑着楫的棠观。

  堂堂肃王,现在亲自做船夫,大半夜的往湖中心划?

  他果然是醉了_(:3ゝ∠)_

  自己也是醉了才会陪着他胡闹吧_(:3ゝ∠)_

  “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见船一直在沿着两边的花灯朝前行,似乎是有朝向和目的地,并非随意的游湖,颜绾忍不住朝篷外稍稍挪了挪,小声问道。

  “快到了。”棠观低沉的嗓音在空荡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悠远,透着些难以觉察的醉意,被夜色渲染的朦胧而神秘。

  颜绾哦了一声,湖景看腻了,便转眼盯着棠观的背影瞧。

  仔细瞧了瞧他特意换上的红衣,瞧了瞧那因没有束冠而四散在身后的墨色长发,只觉得这背影比平日里还要更好看些。

  托腮的手曲指敲了敲脸颊,她眯起眼夸赞道,“殿下,我一直以为你只衬黑色,没想到穿一身红衣也很好看。”

  “你今日才知道?”

  棠观背着身,看不见神色,声音也被湖上的夜风吹散了些,变得有些失真。

  颜绾噎了噎,这才想起自己不是头一次见他穿红衣了。

  嫁入肃王府的那一天,喜服可也是红色的。

  “……当初,当初没仔细看过。”

  隐隐约约的,她听见棠观冷笑了一声。

  “讲道理……那一天殿下你也没正眼瞧过我吧?”

  所以有什么资格嘲讽她咯???

  片刻后,船头传来肃王殿下幽幽的声音。

  “自然是瞧了,你当时泣不成声的跪在那里……”

  “棠观!!”怎么总是揪着这一茬不放了呢?!翻旧账很有意思吗??

  颜绾怒了,猛地站起身,脑袋却是一下磕在了篷顶上,“嘶——”

  船头的棠观听见了动静,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楫,转身一俯头进了篷内,将颜绾捂着脑袋的手拉了下来,蹙眉看了看。

  见没什么大碍,才松了松眉,“出来吧。”

  颜绾撇了撇嘴。

  今天肃王殿下怼她的王妃了吗?

  怼了。

  怼赢了吗?

  赢了。

  啧,她怎么就这么没用呢_(:3ゝ∠)_

  船身微微有些不稳,被棠观牵着,颜绾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走出了船篷,朝四周扫了一眼。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乌云将月亮遮住了,月色一下黯淡了下来。湖面上的灯辉在雾气中越发亮眼,再回头看去,一盏盏花灯似乎是被什么连在了一起,随着水波漂浮荡漾,但却始终不曾散开。

  刚刚沿着的那条“灯路”此刻又恢复了原样,一直通向了岸边。

  而另一边,透过绰绰银雾,也能窥得些山峦的轮廓,与深蓝色的天幕交接在一起,清雅旷远。

  让人仰头一看,便会不由自主将所有事抛到脑后。哪怕心头有再多郁结,在这一眼中,也都化作乌有。

  颜绾扬着头,一时有些沉溺在那种忘我的状态,目光一瞬不瞬的望着天际,直到棠观出声,她才回过了神。

  “等云散了,这里能看到奇景。”

  棠观侧过头。

  “……嗯。”颜绾终于依依不舍的收回了视线,也扭头看向了他,想了想,有些迟疑的问出了口,“殿下,你后来……去哪里了?”

  不仅不知所踪,还带了一身的酒气……

  棠观沉默。

  不知是因为云遮月的缘故,还是别的,他的眼底忽然变得深不可测,眸中也黑黝黝的透不出什么光亮。

  原本还有些翘起的唇角也渐渐平了下去。

  借着水面上的微弱灯光,颜绾只能看见他眉眼间的微醺竟是越发深了……

  “殿下?”

  “我去见陵修了。”

  棠观别开视线,淡淡的开口。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

  拓跋陵修?他竟是真的回去找拓跋陵修了?!这么说来,白日里杏仁那一茬还是让他起疑了……

  “你们早就相识了?”

  “是……之前的确见过几次……”颜绾定了定神。

  “他似乎很了解你。”

  棠观勾了勾唇,唇畔的笑意有些自嘲。

  ——棠观,你真的了解她吗?

  听出了那声音里的黯然失落,颜绾心口一紧,“殿下是说杏仁的事吗?其实……那也只是巧合罢了……”

  棠观垂下眼睑,又想起了那尽数湮没在火焰中的画纸,想起了那画纸上一个又一个他从未见过,但却又鲜活无比的颜绾……

  无论是不是巧合,他们相识的三年却是真的,那些甚至不用言明的小默契也是真的,拓跋陵修对她的在意更是真的。

  然而,这些与颜绾……又有什么关系?

  尽管心中已是巨浪滔滔,但已经微醉的肃王殿下却仍然清楚明白这一点。

  一切都不过是拓跋陵修的一厢情愿,和颜绾没有关系。

  嗯,所以他不能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发泄在自家王妃身上。

  肃王殿下一遍又一遍重复劝慰着自己,最后……

  俊脸上,笑意渐渐敛起。

  棠观沉下脸将人拉近,俯头,向着她的唇吻了下去。

  还是没忍住。

  

  第八十四章奇景

  

  一吻结束,两人的呼吸都微微有些急促。

  棠观终于撤开了唇,放松了双臂间的力量,视线下移,凝在颜绾绯红的面颊上,心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稍减,但却另有一股邪火窜了起来……

  颜绾揪着棠观衣襟的手渐渐松开,面上的热度迟迟没有褪去。

  “……以后离他远一点。”半晌,肃王殿下才黑着脸将她拥进了怀里,憋出了这么一句。呼吸声就在她的颈间,轻轻吹动着那散落下的几缕碎发。

  颜绾怔了怔,只觉得自己瞬间被那股淡淡的酒气包裹,甚至也有些微醺了。

  不知为什么,她能察觉到棠观同方才有些不一样了。

  方才的他,面上虽平静无波还带着笑,但其实有些陌生,让她莫名的感到心慌。

  但看到现在毫不掩饰、阴沉着脸的他,她却是突然安心了。

  ……等等,她是不是被棠观“调|教”成抖m了?????

  松了口气,她抬手环住了棠观的腰,无奈的叹了口气。

  看来,拓跋陵修那里定是露馅了。

  “殿下,今天是你要带我去的……”

  话刚一出口,那拥着她的双臂便又是一紧,勒的她连忙乖乖改了口,“嗯嗯,以后一定离他远远的。”

  力道又松了下来。

  ……明明是事实,还不让人说了=.=

  不过,这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的酸溜溜的醋味啊……

  她好像可以闻到了。

  颜绾忍不住翘了翘唇,小声试探道,“殿下,你今晚其实不是醉酒,是醉醋吧?”

  这是得连着灌了多少醋,才能让棠观这种人冒出酸味?

  好像上次莫云祁冒充她的意中人出现时,他的反应也不像今天这么……异常。

  到底是受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刺激呢?

  “……”

  沉默。

  “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撇了撇嘴,她环在他身后的手拽住了那散下来的长发,轻轻拉了拉,“殿下……我们还有很多以后,你知道吗?”

  棠观愣住,深黯的眸中飞快的闪过一丝流光。

  的确,或许他此刻还不够了解颜绾,但那又如何?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以后。

  但是……

  真的会有很多很多以后吗?

  他似乎有些明白自己那难以启齿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了?

  是嫉妒,是害怕,是之前那么多年从未体验过,甚至不耻的情绪……

  嫉妒拓跋陵修那么早的遇见了颜绾,嫉妒他见过自己没有见过的颜绾。他甚至还害怕,害怕颜绾会突然改变主意,会突然离开他。

  莫名的,当他看到那些画中的女子时,他突然就生出了一种不安。

  他似乎觉得,画中的女子离他好像十分遥远,而且是他怎么也抓不住的那种飘忽。

  他留不住她。

  这一念头就这么生了根,发了芽,让他不得已将原本筹划的婚礼匆匆忙忙提前到了今日,幼稚而牵强的想用这些留下她。

  遮月的云雾渐渐散开,皎洁的清辉再次扑撒而下,将船上相拥的两人包围在一团柔和的光晕之中,投映在花灯点点的湖面之上。

  湖中心的银雾中,忽然隐隐约约的显出两道同样相拥的人影,在不远处那一片满满的莲花灯上逐渐清晰,逐渐清晰……

  月光与灯辉的交织笼罩下,那相拥的人影更加缱绻。

  有些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颜绾呼吸一窒,连忙松手推开了身前的棠观。

  “快看那里!”

  与此同时,湖心那两道人影竟然也随之分了开来,并排而立,竟像是他们的镜像似的。

  颜绾惊诧的扯了扯棠观的衣袖,“那,那是什么??”

  棠观抬眼望向湖中心那与他们别无二致的人影,眸光骤缩,一时也看得怔了。

  原来,父皇曾经说过的……竟是真的。

  这湖心,真得能看见奇景……

  深深觉得这画面难以用语言描述,颜绾登时有些哑然,只是不自觉的攥紧了抓着棠观衣袖的手,“那是……我们吗?”

  被颜绾的声音拉回了心神,棠观的眸色欣然漾深,再开口解释时,冷沉的嗓音里也带了些难掩的愉悦。

  “这就是骊山湖的奇景。月圆之夜的子时……传闻说,只有心意相通、被神灵选中的有情人能瞧见。”

  顿了顿,肃王殿下不动声色的将民间的唯美传闻拎了出来,完全忘记了自己一直是个“唯物主义者”。

  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那湖心的人影越来越浅,越来越浅,渐渐的,与那周围的银雾混在一起,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颜绾依旧目不转睛的望着那里,有些恋恋不舍,“再等等还会有吗?”

  棠观回答的斩钉截铁,“不会。”

  “我们在这里……再等等看?”

  “……”棠观侧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口吻突然变得难以捉摸,“等不了了。”

  说着,便起身走到了船头,重新撑起了楫。

  颜绾不解,“等不了了?殿下……还有什么急事吗?”

  大晚上的,这么着急去做什么……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蓦地瞪大了眼,脸上一下红了起来。

  船头,棠观低哑的声音传来,“急着回去洞房。”

  ===

  颜绾从来不知道棠观竟然还在这骊山脚下有处宅院。

  她的毫不知情意味着,这一处宅子,就连遍布京城的危楼眼线,也完全不清楚……

  宅子并不大,但一看就知道主人当初修建时费了多大的心力和财力。

  他们到的时候,宅子里已经到处挂满了红绸,贴满了喜字,完全就是办喜事的样子。

  “主子。”

  一两鬓斑白的老妇人带着两个捧着什么衣物的丫鬟走了过来,看见颜绾时恭敬伏了伏身,“夫人。”

  棠观颔首,“交给你们了。”

  “是。”

  颜绾一脸懵逼的就被两个丫鬟给“拖”走了。

  再清醒过来时,她已经被换上了一身喜服,盖着红盖头端坐在了床沿。耳边一片寂静,只隐隐传来红烛噼啪炸开的声响。

  红盖头下,颜绾纠结的绞起了手指。

  要命了。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成婚了,但上次两人根本就没想过会有后续,而这次……

  她最近好像欺负棠观欺负的有点过头。

  今晚……好像要完。蛋。了。

  _(:3ゝ∠)_

  正胡思乱想着,她忽然听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随后,一双黑靴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透过红盖头下面的那条缝隙,她看到了熟悉的红色。

  喉咙突然有些发紧,颜绾艰难的咽了口口水,一颗心跳得几乎要让胸口炸裂。

  而站在她身前的棠观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他在床沿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颜绾搅在一起,纤细、白净如葱的手指上,眼眸瞬间被潮水淹没,变得深邃如墨,浑身上下像有一股火在到处窜动,之前喝下的那一点酒已经逐渐将他仅剩的那一点理智给燃尽了。

  难以抑制的,他伸出手掀开那碍人的红盖头,低低的唤了一声,往日冷沉的嗓音里竟透着些缱绻,“阿绾……”

  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亲密的称呼,但再一次听到时,颜绾还是怔住了。

  阿绾……阿绾……

  尽管颜绾也是她,但活了这么多年,她心里依旧觉得只有陆无悠才是她的名字。

  然而……

  她或许是找不到机会能从棠观口中听到一声“无悠”了吧。

  滚烫的手掌抚上了颜绾的脸颊,让还处于忧郁状态的颜绾被吓了一跳,“殿……”下字还没说出口,嘴唇便已被他封住。

  棠观一手扣住她的下巴,深深的吻了上去,辗转吸吮。而另一手也跟着按住她的腰,人微微向前倾着,手掌用力的把她贴向自己,那力道,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肉之中。

  颜绾微不可察的颤抖起来,手不自觉攀上他的肩膀,搂着棠观的脖子,仰起头,闭眼接受他强势而又霸道的亲吻。

  女子身上独有的淡香萦绕在棠观的鼻端,那香甜的味道让他回想起了前几个艰难熬过的夜晚,于是愈发失控起来。

  渐渐的,棠观已经不再满足于只亲吻她的嘴唇了,他想在她身上的每一处都烙下自己的印记,想要让她真正属于自己,想要找回那微弱的一点安全感……

  管她跟谁认识多少年,有过多少曾经美好的回忆。这一刻,乃至将来,她都只是他的王妃,是他的阿绾。

  这样的念头肆意滋长,让他再也忍耐不住,忽然用力将颜绾压在床上。

  滚烫的唇沿着她脸部的曲线一直往下,流连于她的额头,鼻尖,脸颊,唇瓣,耳垂,还有那精致的锁骨。

  越吻越上火,他的手也不自觉往下,解开了颜绾刚刚才穿上的喜服腰带。

  察觉到棠观的动作太过火,颜绾忍不住有些心慌的睁开眼,扬手撑住了他的肩,一双潋滟的桃花眸不可控制的沾染着丝丝媚意,“殿下,我自己……嘶”

  话还没说完,锁骨却是突然被人咬了一口,力道不轻不重,可牙齿和肌肤接触的敏锐触感,快感和痛感同时袭击而来,让她忍不住轻喘了一声,呼吸更加凌乱了。

  还未定下神,身上却是突然一凉,只剩下一个遮羞的肚兜,还欲盖弥彰的遮在身上。

  “殿下,等一等……我,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棠观重新堵住她的唇,用力的吸吮了片刻后,附在她的耳边,唇瓣一边轻轻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垂,混合着轻微的喘息,“受着。”

  鲜红的珠帘已经全部被放了下来,遮住了床上的人,却掩盖不住满室的旖旎和春色,那一方木桌上红色的烛火摇曳,最后,终于归于平静。

  

  第八十五章一心

  

  天刚蒙蒙亮,恰逢深秋,山下的清晨格外添了丝寒意。

  鸟鸣声啁啾不止,湖面上的银雾已经不如夜间那般浓重,但一阵晨风拂过,却依旧有散乱的水光,满湖动荡。

  湖中依稀停着几只小船,船上能瞧见些模糊的人影,似乎正在将水面上的一盏盏莲花灯收起来。

  湖畔的小宅里,布满院落的红绸与喜字在晨间显得尤其亮眼。

  晨光在窗户纸上潋滟出淡淡的阴影,柔和的扑撒在了屋内。

  红烛烧残,案几之上的“囍”字虽没了昨晚的明艳,但被满屋嫣红衬着,仍然带着暧昧的颜色。

  曳地的床幔同样是嫣红色,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形,只隐隐约约有个大致轮廓。

  颜绾从昏睡中幽幽醒过来的时候,便感到有人一直在“虎视眈眈”的盯着她,盯得她毛骨悚然,这才艰难的睁开了眼。

  眼角还有些湿润,她刚想要抬手,却不料牵一发而动全身,浑身的酸痛感都瞬间漫了过来,像是被什么碾压过似的,疼得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醒了?”头顶上方,传来低哑而磁性的男声,听得颜绾一下僵住了所有动作。

  本还是一片空白的脑子突然涌回了大段大段的记忆,伴着那些喘息低吟声,让她蓦地瞪大了眼,面上逐渐升温,有些僵硬的抬头去看正全神贯注盯着她的男人。

  男人穿着纯白的深衣,长发垂在肩头,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清辉的扑撒下英气逼人。眉眼间没了往日的冰冷与严峻,却隐隐透着些令人沉溺的深情,眸底的专注甚至让颜绾有些心悸。

  “……”她张了张唇,还未出声,脸色便微微一变。

  “怎么了?”见她面上突然多了一丝异样,棠观愣了愣。

  颜绾抿唇,皱着眉摇了摇头,突然从棠观怀里挣脱了开来,一言不发的坐起身,艰难的撑着床沿想要下床……

  棠观心头忽地一沉,手一抬将人圈回了怀里,低低俯头,呼吸轻轻喷在她的脖颈后方,贪恋的嗅着女子的气息,“为什么不说话?”

  老实说,他心里有些忐忑,昨天他的确是醉了。

  他喝醉的时候向来与旁人有些不一样,他哪怕是醉了,看上去神志也是清晰的。

  所以醉着醉着就把一切该做的、不该做的……

  通通都做了。

  记忆虽然不是十分完整,但只是通过那些零散的片段,还有醒来时颜绾身上的痕迹和眼角的泪痕,他也知道自己昨夜失控了。

  ……虽然心情愉悦,但有点心虚。

  被禁锢着动都不能动,颜绾急得挑了挑眉,张了张唇却依旧没有作声,只低下头去扳那环在她腰间的手掌。

  见她始终没有开口,心虚的肃王殿下有些慌了,将人转了回来,低头对上了颜绾的目光,嗓音沉沉,“阿绾,和我说话。”

  被迫抬起脸的颜绾整个人几乎都要爆炸了,咬了咬唇,就拉下了棠观的手。原本她是想要在他手心写些什么的,却不料这举动再次刺激了他,腰间一紧,就被重新摁回了床铺间。

  棠观自从昨日起心中便一直有个疙瘩,此刻更是忐忑不安,急切的想要得到颜绾的回应。于是低头就轻轻的吻上了那还残存着泪痕的眼角,不似昨夜那般霸道蛮横,而是温柔带着些安抚的,也不知是在安抚颜绾,还是在安抚他自己……

  眼角传来一阵温热,颜绾惊了惊,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昨晚纠缠的画面,只以为棠观又要做些什么,猛地别开了脸,终于启唇说了第一句话,“不,不要……”

  出乎意料的,平日里那轻柔婉转的嗓音此刻竟是十分沙哑,甚至虚若游丝,若不是靠得极近,几乎听不清说得是什么。

  棠观的动作微微一顿。

  强忍着嗓子里的烧灼感,颜绾艰难的开口,“水……”

  嗓子都被他折腾成这样了!!他还逼着她说话?!!!

  闻言,棠观一直绷着的那根神经似乎终于松弛了下来,刚抬起身,要掀开床幔走出去,发根却是突然传来一丝疼痛。

  “嘶——”

  与此同时,颜绾发间也是一疼。

  从床上坐起身,她有些诧异的顺着那疼痛感看了过去。

  逶迤在她衣袖上的长发竟是不知何时,与棠观散在身后的发丝竟是纠缠在了一起,甚至还打成了一个死结。

  “……”颜绾拎起那打成死结的发团,几乎没有多想,就动手开始解了起来。

  早晨醒来悄悄打结的肃王殿下心口仿佛中了一刀,默默咽了口老血,他沉默着伸手拦住了自家王妃近乎白痴的举动。

  嗯?

  颜绾狐疑的抬眼看向棠观。

  只见他从枕下拿出了一把剪刀,干净利落的“咔嚓”一剪将那结团的长发剪了下来。

  “……”

  哦对,是这个意思。

  颜绾终于从懵逼中恢复了过来。

  ===

  天色晓明时,一马车停在了京郊别院外。

  颜绾一边捂着脖子,一边动作小心的下了车。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晚换下来的衣裳。骊山小宅中除了喜服,竟然就没有其他女装了。

  而她昨晚的上衣衣领不高,现在脖颈上没有任何遮挡,完全将那些暧昧的红痕暴露在了外面……

  下车时尽管有棠观的搀扶,但颜绾还是牵动了身上的酸痛之处,面上掠过一丝难堪。

  棠观今日从一睁眼开始就俨然化身为正宗的“望妻石”,目光几乎就没有离开过颜绾,所以自然没有忽略她面上的异样。

  似乎想到什么,他神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略微顿了顿,他突然上前一步,将行动艰难的颜绾打横抱了起来,轻咳了一声,朝院内走了出去。

  颜绾被惊了一跳,不过虽然有些猝不及防,但下一刻她却还是放松了下来。

  被落在最后充当马夫的顾平一脸哀怨。

  大清早就虐狗……是不是有点不好?

  --

  “咳……”

  进正院之前,颜绾突然咳嗽了一声,在棠观怀里挣扎了起来。

  “怎么了?”

  棠观停住了步子。

  颜绾迟疑了一会儿,暂时撤下了捂着脖子的手,指了指那些暧昧的红痕,毫无力度的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她一夜未归,虽然定是有危楼的人已经将消息送了回来,但她也不想就这么狼狈的出现在无暇和豆蔻面前,更何况,主院还有软软呢……

  “……”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棠观对上她的视线。

  ……我不管!反正不能让人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也不管棠观能不能理解,颜绾噼里啪啦的一通乱眨,然后就巴巴的盯着他。

  尽管丝毫看不懂颜绾的示意,但棠观却真切的感受到了她“忿忿”的情绪。于是顿在原地思忖了片刻,才有了下一步动作。

  颜绾正琢磨着要从哪里溜进去才不会被发现时,突然间却是被抱着腾空而起,不过眨了几下眼的工夫,两人已经静悄悄的落在了正屋的廊檐下。

  棠观尽量放轻了推门而入的声音,直到将颜绾放下后,才将身后的房门掩上,转身看向还捂着脖子的颜绾,“满意了?”

  颜绾松了口气,一转头就慢悠悠的挪到了衣柜前,开始倒腾倒腾找起了立领的衣裳。

  见状,棠观眸中掠过一丝笑意,也缓步走了过去,从衣柜中找出了一雕花镂空的长木盒,将特意剪下来的结发放了进去。

  “……”

  颜绾愣愣的偏过头,看着他一连贯流畅而郑重的动作,心里仿佛有一股暖流缓缓流过,让她浑身的酸痛莫名褪去了不少。

  抱着翻出来的衣裳发了一会儿怔,她突然又想起了昨夜没有问出口的那个问题。

  “殿下……”嗓音的沙哑比最初要稍稍好了一些,“以后也会这样对别的女子吗?”

  老实说,这么一个问题她始终不敢想不愿想,也不敢问不愿问。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棠观有些不解,但却压根没有多余的考虑,不假思索的回答道,“自然不会。”

  见他回答的没有丝毫余地,颜绾诧异的抬眼,触及他眸底的专注认真时,又神色复杂的垂下了眼,“若是有朝一日……殿下迫不得已要纳别的女子呢?”

  话一出口,她就又后悔了。

  就连她自己都想不出标准答案的一个问题,用来问棠观,又怎么可能得到一个让自己舒心的回答……

  察觉出颜绾的黯然,棠观蹙眉,沉默了半晌,才拉起她垂在身侧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心口,“这里,只能容纳一个人。”

  掌下传来心脏有力的跳动,颜绾呼吸窒了窒,刚想要收回手,却是被棠观又攥紧了。

  他肃着脸,口吻极其认真,“所以我身边,也只会有一个人的位置。”

  “……”

  颜绾第一次觉得板着脸的棠观……

  最帅了。

  

  第八十六章进宫

  

  平宣二十四年十一月,晋帝大寿,朝野同欢。

  这一日的京城,无论是长街还是小巷,都连缀着缤纷的彩廊、彩墙,通往紫禁城的一路更是彩坊不断。纵横交错的彩墙之上,赫然是“万寿无疆”四个大字,用彩绸结成。尽管白日里灯坊与灯楼还未亮起,但那绣幙相连,锦绮相错,也仿佛将万里无云的天空映出了万色云霞……

  紫禁城外,一辆接一辆的马车在禁兵把守的宫门外停了下来。

  今日宫中的寿宴,三品以上的官员皆可带上嫡妻与嫡系子女入宫。宫门外除了禁军,多了不少内侍与宫女。携家眷入宫的臣子们便会由这些事先安排好的宫人带路领进宫中。

  见宫门前如此大的阵仗,从马车里刚探出头的颜绾只觉得脑袋更重了。

  今日的万寿节庆典是她成为肃王妃后第一次进宫,尽管非常非常讨厌头上那重到爆的珠钗发髻,但她还是得按照王妃的规格把自己包装的起来……

  她穿着一身茜红色暗花云锦纱裙,臂间飘垂着淡色缓带。面上难得的化了浓妆,往日的温婉也变得容色艳艳。

  长发绾着凌虚髻,如墨的发丝交拧着如云盘回,斜斜的在发髻间插了两支赤金凤尾点翠步摇,两侧垂下的五彩珠玉随着轻移的步子微微颤动。额前缀了一块白玉嵌珠的眉心坠,与那耳边的白玉耳坠相得益彰。

  若说华丽,这身装扮绝对不会压过某些宫妃的风头。但若说普通,又绝对不会被众人忽略。

  不奢靡华贵,却也端庄雍容。

  肃王殿下满意的抬手,理了理自家王妃鬓边垂下的两绺细发,然后……

  手就没放下来。

  “……殿下,麻烦不要再玩这两根须须了,谢谢。”颜绾面无表情。

  旁观的顾平、豆蔻默默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只有无暇冷漠的转开了眼。

  请不要切镜头给他们,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肃王殿下动作一顿,尴尬的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放下手,“寿宴之前女眷会被带到未央宫面见贵妃……端妃娘娘也在,你不必担心。”

  颜绾低头“恩”了一声。

  听说,端妃的确是个性子温和的人,从前与故皇后又是非常好的姐妹,抚养棠观也是尽心尽力。只是……

  萧贵妃的势头太胜,若真是有意找她麻烦,就算是端妃,怕是也护不住她吧。

  唔,她还是要稍稍低调些好。

  似乎也想到了端妃如今的处境,棠观蹙眉,沉声嘱咐道,“如果贵妃发难,你只需记住一点。”

  “什么?”颜绾饶有兴致的抬眼。

  她倒是想知道棠观想出了个什么妙招,竟可以保她平安无事的淌过这趟浑水?

  “别委屈自己。”

  肃王一本正经的板着脸启唇道,仿佛是在交代什么大事,惹得原本还想要上前打招呼的几个臣子都顿了顿,互相对视了几眼,忐忑的离开了。

  【大臣:……肃王与肃王妃这么严肃,定是在筹谋什么吧?看来今日是又要有大事发生了!!】还以为有什么后话的颜绾愣了愣,半晌才意识到棠观让她记住的,竟是一句关切甚至纵容的“不能委屈自己”……

  她感动的同时却又有些哭笑不得,“那我要是将未央宫闹翻了天,殿下可就要替我收拾烂摊子了。”

  棠观挑眉,“你若真有大闹未央宫的能耐,我自然也有替你摆平的本事。”

  “……噗。”

  没想到棠观也会有夸下海口的这么一天,颜绾憋着笑别开脸,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方才的那丝紧张也荡然无存,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已经习惯将什么事都一个人担着,甚至就连棠观那份也一并操心了,却忘了她也没有自己预期中那么神通广大,她偶尔也会棋差一着,也会目光短浅,也会不知分寸。若是从前也就罢了,而自从到了大晋后,她的每一步都牵连着许多……

  棠观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委屈自己。

  言下之意,就是要始终记得,她的身后还有他,只要有人找茬,可以毫不顾忌的怼回去。

  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吗?

  颜绾不在意。

  至少此刻,她心中已经有了棠观无所不能的“错觉”。

  这就够了。

  见她终于露出了笑容,棠观也微微展眉,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笑里隐隐透着些嘲讽呢??

  “四哥四嫂!”

  一熟悉的唤声在不远处响起。

  “璟王殿下。”

  顾平率先看到了正走来的棠遇,连忙退开了几步行礼。

  豆蔻和无暇也跟着伏了伏身。

  棠遇并非一个人来的,与他结伴的一行人,是棠清平兄妹,和……奚息。

  颜绾有些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悄悄扯了扯棠观的衣袖,小声问道,“殿下,你不是说八弟和奚小将军向来不和吗?怎么两人还时常……黏在一起?”

  棠观微微偏头,“他们从小便如此。”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他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低声补充道,“阿遇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奚息时,以为他是女孩,拉着他在许多人面前说以后要娶他为妻……后来知道奚息是男儿身后,阿遇还哭了,奚息最讨厌听到哭声,嫌弃的丢下一句我不和哭包玩后,扭头就走。两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

  颜绾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啊,突然有点心疼小棠遇。

  棠遇刚一走近,就耳尖的听到了棠观在揭他的老底,双眼蓦地瞪大,有些愤怒的质问道,“四哥!你怎么还记得这事?!”

  棠观敛了敛面上的笑意,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没人忘得了。”

  “……”

  一口老血。

  “嗯。”同样对那一幕印象深刻的棠清平点了点头,赞同的应了一声。

  “……”

  两口老血。

  棠遇默默的咽了两口老血,又不敢对面前两位大爷做什么,只好一个火星四溅的眼神直接砸向了所有“罪恶”的源头。

  难得的,奚息今日没有再穿红衣,而是一身稍显正式的玄色蝠纹锦袍,只是袖口和领口依然缀着红色缎边,长发束冠,完全没了往日的懒散,多了几分潇洒和意气风发。

  莫名其妙的就被狠狠剜了一眼,奚小将军很不解,“作甚?是你说要娶我,又不是我要强娶你!你怎么一副被人占了便宜的羞恼样?”

  棠遇更加恼羞成怒,“你闭嘴!”

  奚息眯了眯眼,“棠遇,大早上的,你是想打架吗??”

  有些人啊,总喜欢作,非得搞出点事情才舒坦。

  在奚息眼里,棠遇就是这么一种人。

  在奚息的认知里,她和棠遇的每一次动手,全都是棠遇作出来的。

  眼见着这两人“叕”要吵起来了,棠清平和棠观一人拎着一个,将两人分了开来。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见不远处已经有宫人朝这里走了过来,顾平上前提醒道。

  棠观点了点头,将棠遇扔到了一边,转身走回了颜绾身边,最后嘱咐道,“自己小心。”

  颜绾扬了扬唇,“你好像比我还紧张。”

  另一边,棠清平也不放心的转身,将一直躲在自己身后无精打采的棠清欢揪了出来,面色沉沉,口吻里却依旧带着几分宠溺,“不许任性。”

  “……知道了。”棠清欢垂着头,在衣袖下绞着手指。

  “不许胡闹。”

  “……哦。”

  “不许再找荣国侯府的麻烦。”

  “……”

  “还有,”棠清平顿了顿,眸色微深,“好好照应四嫂。”

  “……”棠清欢咬唇,衣袖下瞬间没了任何小动作。

  “无论旁人是什么心思,她都是肃王妃,是你的四嫂,你明白吗?”

  “……嗯。”半晌,棠清欢才低低的应了一声。

  棠观一行人跟在内侍身后进了宫,而同时,几个宫女也恭敬的走到了颜绾面前,“肃王妃,这边请。”

  “嗯。”颜绾垂眼,正要缓步跟上去时,身后却是有一股熟悉的脂粉香气骤然飘近,下一刻,她的臂弯便突然被人挽住了。

  颜绾猝不及防的惊了惊,侧头看向那冒冒失失冲过来挽住自己的紫衣女子……

  “……郡主?”

  棠清欢闷闷不乐的低着头,但却依旧将颜绾牢牢的挽着,恹恹的纠正道,“四嫂,我是清欢。”

  颜绾一怔。

  她原以为,前两日的“杏仁”事件会让棠清欢心里产生些隔阂,因而抵触自己。毕竟,棠清欢看上去似乎十分喜欢拓跋陵修。没想到,她今日竟还愿与自己同行……

  ……以棠观为首的小团体好像都不怎么按套路出牌。

  一个有轻微恋兄癖的哭包皇子,一个女扮男装的小战神,一个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蛮横属性还是可人属性的郡主,还有一个担着兄长之名、操着老爹之心的世子。

  神tm组合。

  

  第八十七章宫心

  

  几个宫女低垂着头在前面带路,棠清欢挽着颜绾入了宫,而豆蔻无暇则是同棠清欢的侍女一起,跟在两人身后。

  或许是因为棠清欢在身边的缘故,颜绾预想中的冷遇并未出现。

  一路上她们遇见了不少朝臣的夫人和嫡女,凡是见到的都纷纷向她们行了礼,尽管淡淡的,但态度却还算谦恭。

  “四嫂……”

  一直沉默着的棠清欢突然开口低低的唤了一声,但只这一声后,便再没了下文,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

  “怎么了?”见她欲言又止,颜绾眉心跳了跳,下意识的觉着这位小妹妹一定是又想起了拓跋陵修,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啊,头疼。

  然而,就在颜绾头疼的思考着要如何安抚她时,棠清欢却是硬生生将快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僵硬的转移了话题,“四嫂……穿过御花园,就到未央宫了。”

  “……这里便是御花园了?”

  又一次预估错误的颜绾只觉得自己脸都被啪啪啪打肿了。

  还有必要再多问什么吗?

  棠清欢想起了自家哥哥临走前留下的话——无论旁人是什么心思,她都是肃王妃是四嫂。

  大概是没有必要了。

  毫无疑问,陵修哥哥是一厢情愿,就和她一样。他们的一厢情愿,和四嫂又有什么关系呢?

  更何况,她其实应该庆幸的。

  “肃王妃,容妤郡主到。”

  不知何时,她们竟是已经被带进了未央宫,领头的宫女率先走进大殿,清了清嗓子伏身通禀了一声。

  殿内原本也并不吵闹,但宫女这么一通传,大殿中的安静却突然静得诡异起来,仿佛连针尖掉在地上的声响都能听见了……

  颜绾一踏进殿门内,便感到有无数道视线嗖嗖嗖的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凝滞,像是乍一眼看到了什么珍稀动物,要盯出个洞来。

  行吧,爱看就看着咯。

  尽管现在身边没有棠观,但她身后还有个无暇呢。

  呵,论排场,她们危楼都不带怕的。

  “参见肃王妃,参见容妤郡主。”

  盯了片刻后,那些命妇贵女才福了福身。

  颜绾定了定神,缓步上前,不卑不亢的抬眼,眼角的余光迅速扫了一圈四周,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最上座。

  殿内的台阶之上,端坐在那里的萧鸾萧贵妃一身繁复华丽的宫装,朝天髻上凤钗横斜、珠翠九翟,容颜保养的极好,有着与年岁完全不符的娇美,眉心那精致的花钿更是摄人心魄。

  颜绾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偏头看了一眼棠清欢,待她松开手后,便伏身拜了下去,“臣妾拜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都说萧贵妃与故皇后相像,她也看过两人的画像,的确眉眼间有些相似。但终究,哪怕是离皇后的名分只差了一步,哪怕是有绝代风华,也抵不过那后位上的万千凤仪。

  “清欢拜见贵妃娘娘。”

  棠清欢也不情不愿的伏身行礼。

  萧贵妃居高临下,俯视着殿中的颜绾,见她容姿国色、端庄娴雅,在众目睽睽下,也没有丝毫怯场,反倒不卑不亢时,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荣国侯府果真是奇了。

  庶女不像庶女,嫡女不像嫡女……

  一想起颜妩,萧贵妃忍不住微微蹙眉。

  若不是因为荣国侯府的势力,她怎么也不会同意珩儿娶那么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进门。

  目光再转向下面跪拜的颜绾,她的眉眼间渐渐覆上一层阴戾。

  她果然……什么都比不过那个死人……

  “清欢来了啊?起来吧。”对棠清欢丢下这么一句后,萧贵妃便转开眼,端起了手边的茶,轻轻啜了一口,话锋朝向了颜绾。

  “若本宫没记错,这是……肃王妃第一次入宫?”

  并未允她起身。

  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茬的颜绾默默叹了一口气,直起身应道,“是。”

  可以的,经典套路,百玩不厌。

  跪着就跪着好了,反正她提前带了护膝。

  无所畏惧.jpg

  “肃王妃新婚第二日便启程去了并州,这一待就是大半年,定是对蜀中风物很熟悉了。”

  见萧贵妃没有要让肃王妃起来的意思,其他人彼此相视了一眼,又都了然的转开视线,殿中越发安静了。

  “回娘娘,臣妾一到并州便病了,所以也不常出府。谈不上熟悉,只是略知一二罢了。”颜绾垂着头,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笑,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本宫没去过蜀中,但却听说那里十分有意思。恰好今日各宫嫔妃,各府的夫人小姐都在,不如……肃王妃就说些有趣的听听,也为大家解解闷?”萧贵妃放下手中的茶盏,笑里藏刀。

  解闷……

  这是拿她当说书逗趣的了?

  颜绾挑了挑眉,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已经站起身的棠清欢却是完全忍不了了,眉眼一凛,便想要上前。

  颜绾不动声色的伸手,在衣袖的遮掩下拉了拉她的衣角。

  这个时候由棠清欢顶撞萧贵妃,不明智,只会让情况更糟糕。

  被一个小辈当着一干命妇贵女的面驳了面子下不来台,萧贵妃怕是会被激怒。

  的确,有安王和晋帝撑腰,萧贵妃不会为难棠清欢。但对她……就不一定了。

  “端妃娘娘驾到~”

  殿外突然传来内侍刻意拉长的声音。

  “拜见端妃娘娘。”一时间,殿内的人都转身朝向殿门口行礼。

  除了坐在上座的萧贵妃和还跪在殿中的颜绾。

  一听到端妃的名号,颜绾心口微微一松。

  行了,靠山来了。

  虽然这靠山不怎么稳,但也总比棠清欢要稍微好一些。

  “姐姐来得真是时候~”

  萧贵妃端坐在上位没有起身,只冷笑了一声,“本宫正和肃王妃聊着呢。”

  颜绾低垂着眼,一深紫色的裙摆进入了视线,于是又伏下了身再拜道,“臣妾拜见端妃娘娘。”

  “好孩子,快起来吧~”一温和的女声从上方传来,下一刻,她便被扶起了身。

  颜绾起身站定,看向正扶着她的女人,见她满脸的关切,眼里虽带着审视但却不会让人感到难堪,心知这就是棠观的养母端妃了。

  比起萧贵妃的明艳动人,端妃的衣着便稍显沉稳庄重,柔和的眼角眉梢明显染上了岁月的痕迹,但却能看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

  颜绾低眉垂眼,微微扬唇笑了笑,轻声道,“多谢娘娘。”

  口吻明显比方才多了些柔和,神色中更是亲近。

  端妃扶起颜绾,第一眼看向她时,面上便有一丝欣喜转瞬即逝,忍不住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肃王妃。

  荣国侯府的庶女……

  为着这个身份,她在皇上面前求了许多次,甚至不惜触怒龙颜,差点被皇上禁足。

  区区一个庶女,竟是做了肃王的正妃,这要她如何向已故的皇后交代?!

  这大半年来,她心里始终有着这么一个结,自责没有在一开始把好关,才让荣国侯钻了这样的空子。

  前些时日肃王肃王妃回京后,遇儿也进宫告诉了她,说肃王对肃王妃极好,两人十分相配。她原是不相信的,依旧对那庶女的身份耿耿于怀。今日一看……

  遇儿所言竟是不虚。

  “随本宫来。”

  终于放下心来的端妃拉着颜绾的手朝台阶上走去,不顾萧贵妃阴沉的面色,便在另一侧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让颜绾和棠清欢就坐在了她身边。

  “本宫见肃王妃甚是投缘,想要与她说说话,妹妹不会介意吧?”端妃转向萧贵妃,淡淡的开口。

  论品级,她与萧鸾其实不相上下,甚至她在这宫里的资历比萧鸾还要长上许多。但萧鸾暂时掌着凤印,也极为受宠,去年渊王又扳倒了肃王,所以她的处境才变得举步维艰。

  然而再艰难,她也还有个“端妃”的名号,萧鸾不会想在万寿节这要紧的关头节外生枝。

  萧贵妃又朝颜绾那里扫了一眼,见她始终笑意浅浅,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登时也失了要为难她的兴致。

  端妃如此护着颜绾,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此刻最重要的是安置好内宫女眷,不给珩儿添麻烦。更何况,下马威也已经给了。今日,便就这样吧。

  “自然不会介意。”

  萧贵妃的视线终于离开了颜绾。

  殿内也终于恢复如初,各家的夫人都默默收回眼,没再关注阶上那些个主子的动静,小声的交谈起来。

  端妃也拉着颜绾和蔼的问起了话,都是些类似“肃王最近可好?”“你们在并州可有受苦?”之类的问题。

  颜绾从前是个孤儿,到了大晋后也不受荣国侯府重视,从未如此近距离的与长辈唠过家常。

  因此心里生出些波动,难得的收了收面上的“假笑”,专注而认真的一个个回答了,让端妃瞧着更是喜欢。

  “渊王妃,萧小姐到。”

  就在一切都很和谐时,殿外却又传来了不怎么和谐的通禀声。

  闻言,神色中一直带着些慵懒的萧贵妃蓦地抬眼,眸色亮了亮。

  

  第八十八章皇后

  

  颜绾正“乖巧”的回答着问题,便听得殿中传来一阵不安分的动静,不由朝殿门口瞥了一眼。

  颜妩一身淡粉色荷叶流云拖尾,绾着流月髻,一支淡紫色泽云发簪斜插在发间,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她今日的妆容算是盛大了,将眉眼间的病容遮掩了十之八|九,然而却还是带着些虚弱,倒也楚楚动人。

  而她身边,一女子身着艳色的百花飞蝶纱裙,长发及腰,发间的金步摇随着轻移的步子微微晃动。面容竟是与萧贵妃有几分相似,只是要年轻些,娇嫩艳丽,也带着些贵不可言的华美,竟是硬生生压过了颜妩的风头。

  一眼瞧去,若不是那女子还未出阁未绾发髻,颜绾都要分不清究竟谁才是渊王妃了。

  殿内的命妇贵女都朝门口迎了过去,如果说方才她进来时,她们是出于礼节不得不拜见,那么现在的阵仗就应当能称得上是巴结了。

  不过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她原以为那些人是凑上去巴结颜妩这个渊王妃的,却不曾想,那位看上去就很出风头的“萧小姐”貌似竟是比颜妩还要略受欢迎一些。

  “那是萧娴。”棠清欢悄悄凑过来小声说道,“她的姑母就是萧贵妃。”

  “……难怪。”

  颜绾愣了愣,也了然的点了点头。

  萧娴是萧家嫡女,据说之前萧贵妃就有将她许给渊王的意思,但不知为何一直拖一直拖,一拖就拖到了颜妩嫁入渊王府。

  颜绾的视线又忍不住在那并肩而来、俯身跪拜的两个女子身上扫了扫。

  不得不说,与萧娴比,颜妩还是差了些。

  倒不是说颜妩容貌不佳,论起容貌,两人其实不相上下,甚至颜妩还要更柔婉些。但气质……

  想必萧贵妃心中属意的渊王妃,也定是萧娴,而不是颜妩。如今他们需要的是颜妩背后的荣国侯府,不过……以后的事又有谁知道呢?

  萧娴状似亲近的挽着颜妩走到了殿前,两人对着萧贵妃和端妃都行了礼。

  “妩儿身子不好,快起来吧。”尽管对颜妩并不是十分喜爱,萧贵妃却依旧端出了一个慈善婆婆的姿态,将人唤到了自己身边。

  一转眼看向还亭亭立在那里的萧娴,笑容中带着些宠意,没有多说一句,只是朝她招了招手,萧娴便笑了起来,提着裙摆上了台阶,也走到萧贵妃身边坐了下来,“姑母。”

  萧贵妃自然的握住萧娴的手拍了拍,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颜妩,尽管极力控制着面上的表情,但却还是隐隐透着些疏离,“今日肃王妃难得入宫,你是她嫡姐,要多多照应她。”

  嫡姐。

  萧贵妃在说到这两个字时,带着些刻意。

  颜绾挑了挑眉。

  为什么好好的又要cue她?不要随便就拉她出场好不好,给出场费了吗???

  “母妃说的是。”颜妩侧头看向颜绾,神色中多了些异样,声音轻柔而孱弱。

  萧贵妃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她特意提起嫡女的身份,是希望颜妩能借此好好打压一番颜绾,却不料自己这儿媳竟是不够伶俐,不懂看她的眼色行事,就这么一句“母妃说的是”就轻描淡写的带了过去,真是……

  好好的话题被颜妩冷了场,萧贵妃终于放弃了想要羞辱颜绾的念头,转头和萧娴说起了话。

  不过坐了片刻,殿外便又内侍来报,说是未央宫外已经布置好了,请各宫娘娘和各位夫人小姐去赏菊。

  萧贵妃缓缓起身,笑道,“既然已经准备好了,便请各位移步御花园吧。”

  端妃也起身,拉着颜绾的手,笑容温和,低声道,“未央宫内的秋菊是最好的,在宫外很难瞧见,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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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未央宫,绕到了殿后。

  殿后连着一片不小的莲池,修着九曲回桥,还有嶙峋的假山,周边种着些奇花异草。

  此刻摆布了一盆盆各色各样、争奇斗艳的秋菊,花团锦簇,煞是好看,引得一干人连连惊(拍)叹(马屁)。

  棠清欢一出殿门就被九公主棠茵叫走了。颜绾自然是没有心思赏菊的,只是一步步跟在端妃身后想着棠观。

  想着他有没有将一切都安排好,想着会不会中途出什么差错……

  “阿绾?”见颜绾似乎想着什么出了神,端妃轻轻的唤了她一声,“你在想什么?”

  “在想殿下……”颜绾下意识的回答道,然而话一出口,她便回过了神。

  端妃忍不住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这才半日不见……”

  颜绾老脸一红,连忙解释道,“臣妾只,只是……”

  只是什么呢?

  好像也不能解释得太清楚。

  “本宫懂。”端妃笑着走到了一盆墨菊前,细细的端详着。

  您懂什么了呀……

  一看您这笑容,您就不懂啊_(:3ゝ∠)_

  “听遇儿说,你与肃王伉俪情深,本宫这就放心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端妃叹了口气,盯着手边那朵墨菊,笑容微微淡了些,“想来你也知道,肃王是已故的皇后娘娘所出。”

  颜绾怔了怔。

  “皇后娘娘是个没有显赫家世的江湖中人,性情向来直率。”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端妃回忆起了从前那些日子,“那时陛下刚即位,宫中的嫔妃不多,加上本宫也不过三四人,皇后娘娘待大家都很好。”

  顿了顿,她笑着一声补充道,“那时可还没有萧贵妃……”

  颜绾点了点头,表明自己正在很认真的听着。

  这些她也略知一二。

  据危楼收集的小道八卦,晋帝还是太子时曾扮作书生外出游历,结果路上和宫里带去的侍卫走散了,还遭人追杀,落魄之际,一女侠从天而降救了他。

  然后比较奇葩的就来了……

  女侠看上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所以将他带在身边,一边保护他,一边“调戏”他。

  直到皇宫禁卫来接书生回宫时,女侠才知道自己调戏的是东宫太子。

  再然后,她就被“掳”到宫里当皇后去了。

  没错,这个不靠谱的女侠就是棠观的生母,端妃口中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在的时候,陛下独宠她一人,甚至不肯纳新人入宫,为此还与太后争吵了许多次。”端妃的再一次出声将颜绾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只是后来肃王出生了,皇后娘娘……”

  说到这里,端妃眸底掠过一丝莫名的阴云。

  “皇后娘娘生下肃王后,便病倒了,在病榻上缠绵了整整一年。最后……还是去了。”

  她闭了闭眼。

  颜绾沉默,没有作声,但心中却是起了一阵涟漪。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刚刚端妃眸底的阴云里似乎藏着些转瞬即逝的痛苦和自责……

  自责……

  皇后的死,端妃若单是心痛自然是在情理之中。但为什么……

  会是自责?

  端妃又低低的叹了口气,“弥留之际,她对本宫说,只求肃王能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你知道吗?她当时就拉着本宫的手,说不求其他,只求自己的孩子能好好的、像个平凡人一样安稳度日……本宫终究还是没能做到……”

  “娘娘,”见端妃面上露出些难以抑制的悲伤,颜绾抿唇轻唤了一声,却不知到底该怎么安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安慰她。

  好在端妃很快也收拾好了这些情绪,转头看向颜绾,强颜欢笑,“瞧瞧本宫,竟是与你说起这些旧事……肃王对你很好,昨日还让遇儿进宫传话,说是对你要多加照拂。肃王看中的人,本宫自然信得过,你们往后若是能安乐相守,有朝一日……本宫见着了皇后娘娘,也总算有一件事能向她交代了……”

  “臣妾……定不负娘娘所望。”颜绾的桃花眸微微耷拉着,虽是应下了,但唇角却是溢出了些苦涩。

  相守啊,她其实自己也不是很敢保证。

  并非担心两人的情谊变了质,而是害怕自己再怎么谨小慎微,也终究会被发现危楼的端倪……

  如果换做旁人,如果她不是陆无悠,如果她从前没让危楼做过那些事,怕是说这句话时会更有底气吧。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起来,颜绾深吸了口气,抬眼朝不远处望了望,原是想借着赏花将脑子里的那些患得患失清一清,结果视线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似的,一下就落在了角落里正被侍女扶着轻轻咳嗽的颜妩身上。

  果真还是一如既往的弱不禁风啊……

  颜绾眸光闪了闪。

  “娘娘,臣妾想去看看渊王妃。”

  端妃愣了愣,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角落里面色有些难看的颜妩,点了点头,“去吧。”

  

  第八十九章嫡女

  

  尽管颜妩才是正牌的渊王妃,但围着她的人却并不多。起初还有一两个凑上去和她说说话,不过后来也都转去跟在萧贵妃和萧娴身后赏菊了。所以此刻,颜妩就一个人带着随身侍女安静的待在角落里。

  颜绾刚一走过去,还未来得及出声。颜妩已然看见她了,只不过愣怔了一瞬,便张了张唇,“……阿绾。”

  口吻淡淡的,说不上亲近,但却又与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这一点,颜绾倒是觉得颜妩比外面那些妖艳贱货要好上许多。

  真亲近就是真亲近,不熟就是不熟,不熟还装亲近的嘴脸,她反而会不适应。

  不过说起来,她在荣国侯府“借宿”了三年,虽然和颜妩碰面的次数用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但每一次还都挺印象深刻的……

  至少,她觉得,自己对颜妩的了解,或许比她爹娘还要多那么一咩咩。

  “姐姐。”

  想了想,颜绾还是在众多称谓中挑出了这么一个,“夫人今日没有入宫?”

  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可携带妻眷入宫,可今天她愣是没瞧见荣国侯夫人。

  颜妩叹了口气,“母亲身体抱恙,今日未曾入宫。”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颜绾,神色有些复杂,“你若是哪日有空……不如回府看看父亲。”

  只说看望荣国侯,不提荣国侯夫人。

  可惜啊,她不仅和荣国侯府人没有半分钱关系,和荣国侯也没有半分钱关系。

  颜绾觉得有些讽刺,但还是笑了笑,“我若是想回门,荣国侯府怕是不太欢迎。”

  老实说,她讨厌颜妩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不像其他假白莲,因为她是朵真白莲。不是单纯的无知的傻白甜,还是一朵有那么丁点智慧的小白莲。

  所以,每每对上颜妩,颜绾总觉得自己被衬得很丑陋、十分丑陋,活脱脱被衬成了恶毒女配……虽然她扮演过这么样的角色,但是……好吧,她之前的确拿错了剧本。

  颜妩欲言又止,目光扫过那渐渐远离的一行人,垂眼小声道。“再怎么样,总归还是有父女之情的。”

  “这是姐姐的想法,不是荣国侯的。我不过是个弃子罢了,”说到这儿,颜绾笑容里带了些意味深长,“在侯爷眼里,或许没有什么不是棋子吧,不过是有用处和没用处的区别。”

  她抬眼望进颜妩的眸子里,笑容稍微敛去了些许,口吻里带了些认真,不掺丝毫嘲意也没有尖锐的锋芒,“然而,又有什么棋子是永远不会舍弃的呢?有朝一日,形势所迫,再有用的棋子,也有被随时舍弃的可能。”

  所以啊,颜妩,不要再天真下去了。

  你所谓的骨肉亲情,于你而言是靠山是依赖。但你于他们而言,终究是枚棋子,比不得颜氏世代门楣。

  说出这些话后,颜绾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可能还是对颜妩有些不一样的。

  不然,她吃饱了撑的突然想说这些???

  似乎没料到向来寡言少语的庶妹会对自己说这些,颜妩一怔,再看向颜绾时,眸中带了些不一样的情绪,“或许你说得没错……对父亲来说,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及颜氏的满门功勋。”

  她垂下眼,似乎在认真的思索着什么,半晌才下意识的咬了咬唇,低低的开口,“但一个人心中,总会分出孰轻孰重。对父亲来说,父女之情自然是有的,不过是分量比不上颜氏一族罢了。既然有情,那又怎么能与冰冷的棋子相较呢……”

  “更何况,”难得一下说了这么大段,颜妩蹙起眉,心绪略有些不稳,呼吸也变得微微急促,“更何况……身为颜氏之女,保住颜氏门楣原本也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阿绾,颜氏不是父亲一人的颜氏,若说父亲对我们是利用和舍弃,那我们对于颜氏一族来说又是什么呢?”

  “……”

  颜绾眸光微滞,看着颜妩孱弱而苍白的面容,看着她干净而坚定的眸子,突然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反驳。

  或许,这便是差异。

  她始终是孑然一人,和颜氏更没有丝毫关系,她不属于这里,她属于另一个时代。

  所以她永远不会明白,隔着千年的时差,颜妩从小被训诫灌输的是怎样的家族观念,更加不能理解一个世家嫡女降生于世的使命与宿命。

  “阿绾?”

  迟迟没有听到颜绾的回应,颜妩终于从方才的一番“慷慨陈词”中清醒了过来,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她自己都有些懵。

  活了这么些年,她都没有与任何人说过这些话,也不知自己竟能说出这些……

  “……”颜绾也回过了神,“虽然还是无法理解这种牺牲个人的责任,但我尊重你的想法。”

  当不能说服,也无法被说服时,尊重是最好的方式。

  尊重……

  几乎从未听过这个词的颜妩愣了愣,随即也破天荒扬起了唇,面上浮起浅浅的笑,隐隐带着些自嘲,“我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像我这样总是病怏怏的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颜绾放柔了声音,正想要安慰几句时,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颜妩突然紧紧蹙着眉,以手绢遮着嘴重重的咳嗽起来。

  颜绾咽回了要说出口的话,想起了自己讨厌颜妩的第二个原因。

  因为从前她与颜妩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里,颜妩总是动不动就咳嗽,让她连句话都说不完整,直憋得她这个嘴炮有气都没处撒,只能暗自吐血。

  然而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她还是赶紧扶住了纤弱的颜妩,眼里的关切隐藏得极好,“没事吧?”

  第一眼看向颜妩手中的帕子,见上面没有“套路”性的沾上血迹,稍微松了口气。

  颜妩身后的侍女也连忙从一旁冲了过来,“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颜妩拧着细眉直起身,看向叫嚷的安歌,“没事,不要声张……咳……”

  安歌担忧的压低了声音,“那,那小姐……奴婢去禀告贵妃娘娘,请个太医来看看吧……您今日咳得有些厉害……”

  “咳咳……安歌!”颜妩又咳了几声,握着颜绾的手攥紧了些,唤回了安歌,“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不必,不必麻烦了……”

  颜绾抿唇,终于想起了讨厌颜妩的最后一个原因——总觉得自己是个麻烦,是个累赘。

  没错,她身体不好,有时候……唔,只是有时候,是挺让人不耐烦的。

  但,但她也太有自知之明了……

  “外面风大,你今日出门穿得也单薄了……明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憋了一会儿,颜绾还是忍不住小声埋怨了一句,“先回殿里吧。”

  回去?

  颜妩有些迟疑,转头向身后赏菊的人群看了一眼,“各宫嫔妃和夫人小姐还都在这里……咳……”

  颜绾深吸了口气,半强硬的扶着颜妩朝未央宫的大殿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身后的豆蔻去通禀萧贵妃和端妃,“就说渊王妃被风扑着了,我陪她回殿内避一避。”

  “阿绾……”

  颜妩被半拉半拽踏进殿门时还觉得有些不妥,然而刚要说话却被颜绾打断了。

  “放心,贵妃现在满眼都是她那位好侄女,没有心思管我们的去处。”

  殿中没了风,也暖和了许多。

  颜妩坐下喝了杯茶,苍白的面色略微恢复了些,“萧妹妹是贵妃娘娘的侄女,自然会多关照些。”

  颜绾也在一旁坐了下来,端起手边的茶盏亲抿了一口,微涩的茶香在眼前氤氲出雾色,让她的声音也有些飘忽起来,“可能再过不了多久,你就真要叫她妹妹了。”

  颜妩放下茶盏的动作一僵。

  萧贵妃和萧家的心思,之所以现在还藏着掖着,不过是顾忌荣国侯府。但不出意外的话,萧娴迟早会嫁进渊王府,时间早晚的事罢了。

  这些她都心知肚明。

  然而,那又能如何?就算知道,她也找不出什么转机。

  除非……罢了,根本不会有那种可能。

  “王爷他要纳萧娴也是应该的,毕竟……萧娴能帮他,而我只是个会拖累他的药罐子罢了。”

  颜妩苦笑。

  颜绾皱眉,她最讨厌自怨自艾的女人,而颜妩的自怨自艾不仅让她讨厌,还让她莫名难受。

  殿外传来一阵阵纷杂的脚步声,看来是萧贵妃领着人回来了。

  颜绾和颜妩相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

  午宴快要开场时,所有女眷都被内侍和宫女领到了指定的席位。

  殿内,晋帝与萧贵妃和端妃自然是坐在最上位,而两边坐着诸位王爷皇子,还有北燕北齐的使臣,和几位朝廷重臣。

  剩下的官员和外使随员则是被安排在了殿外两廊。

  颜绾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在回到棠观身边时彻底放松了下来。

  见颜绾一到席边便有种快要瘫下来的模样,“提心吊胆”了一整个上午的肃王殿下反倒放下了心。

  看她这样子,定是没受什么委屈。

  若是真受了委屈,这时一定会怕自己看出来,所以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又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明晃晃的如释重负?

  “未央宫可还好?”

  棠观的口吻同平日里一样,带着冷冷的沉稳,但眸底却掠过一丝笑意。

  “……”颜绾瞪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声音从牙缝里滋了出来,“妾身刚从龙潭虎穴里出来,殿下不问妾身好不好,反而还问未央宫??殿下你变了。”

  

  第九十章暗潮

  

  同样是在未央宫待了一整个早上,比起颜绾的放松,颜妩在看见席上面容温润的棠珩时,神经反倒又稍稍绷紧了些。

  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真心还是演戏,棠珩对她都已经是很温柔了,但每每面对他时,颜妩却总有些莫名的心悸,不敢靠近,下意识的有了疏离……

  还未等颜妩走近,棠珩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抬眼就看见了她,眉眼间愈发柔和,就连仅剩的一抹锋芒也尽皆收敛,起身迎了过来。

  “殿下……”

  颜妩垂眼,刚要行礼,却是被棠珩径直扶住了臂弯,亲近的半搂在怀里朝席边走去,那姿态倒像是呵护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手怎么如此冷?可是着凉了?”

  在席边坐下,颜妩看着身边满面关切的棠珩,勾了勾略苍白的唇,透着些不易察觉的苦涩,“无妨,不过是外面风大,来的时候……被风吹得。”

  棠珩的一举一动,总是能让她产生自己是被珍视着的错觉。

  棠珩微微蹙眉,转眼看向了站在一边的安歌,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心下了然,“午宴过后的庆典你不用露面,我会和母妃说一声,你便留在未央宫里,让安歌去请位太医来看看……”

  “殿下,不必……”颜妩张了张唇,刚要委婉的拒绝却被棠珩没有丝毫余地的打断了。

  “听话,不要让我担心。”

  看着颜妩没有什么血色的双唇,棠珩握着颜妩的手紧了紧,眉眼依旧温和,眸底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心疼,但却并未落尽颜妩眼里。

  “……嗯。”

  颜妩以帕遮唇,掩住了唇角越发溢出的苦涩,轻轻咳了一声。

  棠珩展眉,低声安抚道,“晚宴结束后就能回府了……今日辛苦你了。”

  颜妩放下手中的帕子,摇了摇头,“辛苦的是殿下,妾身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顿了顿,她眸色微动,迟疑着启唇道,“上午在未央宫中遇见了萧妹妹,妾身……”

  萧娴??

  棠珩心口一紧,温润的面上出现了一丝碎裂的痕迹,“母妃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口吻不似先前那般柔和,而是带了几分急切。

  见他如此大的反应,颜妩愣了愣,“母妃不曾和我说过什么……”

  “那便好。”棠珩微微松了口气,再看向她时,柔情似水的目光里多了些郑重和认真,“往后若是母妃同你说了什么不妥的事,你不要勉强自己,一概推给我,我自会处理。知道了么?”

  颜妩抿了抿唇,点头应道,“妾身明白,定不会擅自做主。”

  “……”

  棠珩眼里的柔色微微一僵,下一刻便化作一抹黯然,在眸底转瞬掠过。

  低着头的颜妩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再抬起眼时,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对面两人身上。

  女子一身茜红色衣裙,绾着凌云髻,容色艳艳,一双桃花眸在看向身侧的男人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潋滟,宜喜宜嗔,温软动人。

  而她身边的男人,身着玄色蟒袍,金冠束发,剑眉朗目,面容冷峻,专注而深沉的目光始终凝在女子面上,幽邃的黑眸中闪动着隐隐光华,眉眼间沉淀着温柔的笑意,与他周身的肃冽之气并不相符。

  尽管两人并未有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甚至坐得也隔着些距离,但那隐藏在目光交错下的情愫波动,颜妩却也能察觉出一二。

  略有些怔忪,她一时间竟是没有转开视线,望着那两人时,目光不由自主的带了些艳羡。

  女子是她的妹妹,颜绾。那么那个男人应当就是……

  看清男人的容貌时,颜妩微微一怔

  是他……

  原来那天替她解围的那个男人……就是肃王吗?

  老实说,看见棠观时,颜妩的心情还是稍稍有些复杂的。

  毕竟,在她以前的认知里,太子是她的未来夫君。甚至自打一出生,她便已经将“自己要嫁给太子棠观”这一点铭记于心。

  尽管这么多年,除了幼时印象十分深刻的那一次,她与这位所谓的“未婚夫”就未曾见过几面,甚至都没怎么看清过他的长相,但在她心中,却是早就以太子妃自居了……

  倒不是说因为这层身份有多趾高气昂,而是每每听闻传言中有关东宫的消息,她都会不由自主的多关注些。偶尔要是身子好,可以参加宫宴时,她的目光也会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那挺拔的赤色身影,想着,啊,那就是我未来的夫君。

  很多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无法与那高高在上的太子相配的。

  然而,太后的那道遗旨已然没有了收回的可能性。

  所以无论如何,她最终都还是要嫁给太子的,不是么?

  尽管会自卑,但一想到自己未来的夫君会是棠观时,她心里还是会滋生出那么一星半点甜蜜。

  “嫁给太子棠观”在颜妩的认知中几乎是根深蒂固,所以,哪怕是太子已经不再是太子,棠观已经变成了肃王,棠观身边的女子已经变成了她的妹妹,颜妩心里也终究还是有些异样。

  不过,也只是异样罢了。

  她清楚棠观的身份,也清楚颜绾的身份,更清楚自己的身份。

  就在颜妩正看着对面的棠观和颜妩时,棠珩同样也在看着她。

  见她的眼神中多了些就连自己也看不透的情绪,见她的神色变得有些许恍惚,棠珩面上的温润渐渐有些绷不住了,眸底掠过一丝阴鸷,握着颜妩的手蓦地收紧。

  “……”颜妩手腕一疼,诧异的收回视线,一转头就对上了棠珩的视线,撞进了那双阴鸷还未来得及褪去的眸子里,心头重重一颤,“殿下……”

  声音轻飘飘的,不自觉沾上了些惊悸。

  “……在看什么?”被颜妩这么一唤,棠珩回过神,收敛了眸底的阴鸷,极力控制着面上的神色,重新绽出了温和的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

  察觉腕上的力道瞬间松了下来,颜妩抿唇,垂下眼帘,目光从自己那被紧扣着的手腕上扫过,嗓音恢复如常,“妾身在看肃王与肃王妃,觉得他们很相配。”

  “……是么?”似乎没料到颜妩会说出这样的话,棠珩微微有些愣怔,也顺着她的目光朝对面席位上的棠观和颜绾看了过去。

  巧的是,就在棠珩朝那里看去的同时,颜绾也恰好抬眼看向了他。

  两人的视线相撞,棠珩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说不出的熟悉感。为何他竟会觉得自己这位四嫂似曾相识?

  这次是如此,大半年前在宫门外那一次也是如此……

  每当他看见颜绾的第一眼,都会十分敏锐的想起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快的让他压根抓不住。

  下一刻,再看第二眼时,便已是什么感觉都消失了。

  没有了熟悉感,没有了脱口而出的名字,只剩下陌生。

  与棠珩的反应截然相反,颜绾对上他的视线时,只是微微顿了顿,便扬唇礼节性的笑了笑,没有丝毫异常。

  这让棠珩的疑心越发压了下去,若真是从前与他相识,又怎么会看不出任何端倪?

  许是他多疑了……

  见棠珩收回了目光,颜绾也将视线移向了他身旁的颜妩。颜妩低眉垂眼的样子,虽带着些病恹恹的虚弱,但却也温顺,让颜绾又忍不住暗搓搓的琢磨了起来。

  其实她知道,颜妩因为从小就缠绵病榻,又被荣国侯府捧在手心的缘故,对事对人都没有太多心计,善良是真善良,温婉也是真温婉。

  可这么一朵白莲花身边,却偏偏坐着一个披着温润君子的皮、实则心中藏有斗兽、手段阴毒的棠珩。

  而他们这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耿直刚正的棠观身边,坐了一个曾与棠珩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危楼楼主,陆无悠。

  琢磨着琢磨着,颜绾竟是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忍不住低头勾了勾唇。

  “笑什么?”

  棠观不解的问道。

  笑容一僵,颜绾若无其事的敛了敛唇畔自嘲的笑,瞥了眼身边的棠观,竟是心有灵犀的说了句和颜妩差不多的话,“殿下,我这么一看,觉得你和颜妩还挺相配。太后难道是能预卜先知吗?”

  好吧,虽然话的形式差不离,但内容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棠观皱眉,盯着颜绾黑下了脸,“这么说来,你是觉得自己与棠珩更相配?”

  “……”

  ???难道是这么一个逻辑吗??

  “骊山湖心的奇景只有天作之合的有缘人才能看见。”肃王殿下转过脸,面无表情的开口道。

  “……”

  ???那天晚上不是说心意相通的有情人吗?今天怎么又变了?敢情那民间传言是殿下您自己编的吗??

  颜绾挑了挑眉。

  午宴算是半个国宴,所以殿中除了大晋的王宫贵胄,还有北燕和北齐的使臣。

  拓跋陵修与拓跋陵岐就坐在棠遇的下手,而北齐使臣贺玄则是坐在他们对面,摇着折扇,看着十分随性,但目光却是不住的打量着拓跋陵岐,想起了昨日在四方馆,监视拓跋陵岐之人回禀的话。

  拓跋陵岐在酒馆毫无顾忌的调戏一位女子,回到四方馆后还贼心不改的到处派人寻找那女子?

  而最有意思的是……

  那女子,偏偏是大晋的渊王妃?

  贺玄的视线越过折扇,落在了不远处的棠珩与颜妩身上。

  据他所知,大晋的渊王可是正费尽心思讨好拓跋陵岐,想要争取北燕的支持?

  想起来大晋之前皇兄的嘱托,贺玄无奈的垂眼,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

  

  第九十一章棠华

  

  “皇上驾到,贵妃娘娘驾到,端妃娘娘驾到——”

  殿外突然传来徐承德刻意拉长的通传声。

  一时间,殿内的所有窃窃私语声顿消。只听得一阵齐刷刷的悉悉索索声,所有人都纷纷起身,除了北燕北齐的使节。其余人皆是又拂开衣摆,恭恭敬敬的行了跪拜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皇上福寿无疆。”

  颜绾也依葫芦画瓢,学着众人的样子伏身叩首,嘴里含糊了几句。

  不用排练都能说得如此齐,也真是奇了。

  一双黄缎青底朝靴从视野中缓缓走过。身后还跟着萧贵妃和端妃并不陌生的裙摆。

  脚步声一直延到了大殿正上方,随即是三人的落座声。

  半晌,颜绾才真正听到晋帝的声音,“免礼,平身。”

  出乎意料的,晋帝的声音与她想象中略有些不同。

  在她这三年的幻想里,晋帝……唔,晋帝就是个表面上记挂是亡妻,实则风花雪月一样不落下的昏君==

  这样一个不务正业、是非不分的昏君,说起话来应当是无精打采、萎靡不振,甚至还有点虚吧……

  咳,虽然想的有点猥琐。但不得不说,自从知道了晋帝和已故皇后的过往,她心里就潜意识觉着,晋帝如今还是那个文弱的小白脸书生。

  然而……

  她好像估错了。

  晋帝的声音虽然懒散了些,但竟是意外的沉稳,虽有些沙哑,但也有中气在,不似她想得那般虚。

  还有啊……这声音怎么听着有那么一丝熟悉呢?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么想着,颜绾就出了神,甚至连起身忘记了。还是棠观察觉出不对,轻轻托了她一下,才让她清醒了过来。

  “谢陛下。”

  众人谢恩后,也都落了座。

  颜绾坐下后,才不动声色的转眼看向大殿正上方端坐着的晋帝。

  尽管冠冕上垂下的珠旒遮住了他的脸,但她却还是看清了那清俊却沧桑的面容……

  “!!”

  就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颜绾蓦地瞪大了眼,忙不迭的收回了视线,直愣愣的盯着席上的酒盏微微有些懵逼。

  她看见了谁??

  那坐在最上方的人就是晋帝??

  ……尽管她记性不怎么好,还有点脸盲吧。

  但这位皇帝公公,她可能……好像……貌似……还真的见过_(:3ゝ∠)_

  接下来晋帝说了什么客套话,以渊王为首的王公贵族拍了什么马屁,萧贵妃又暗中刺戳了多少次端妃,她已经早就神游物外,完全不知道了……

  还记得平宣二十一年时,也是晋帝寿辰前。

  那时她刚来大晋不久,与渊王也才接上头。寿辰之前,她不仅安排了人手调包棠观的寿礼,还特意按照晋帝的喜好,专门派危楼去打探一幅名画的下落。

  宋兆的《四牛图》,据说晋帝已经暗搓搓找这幅画许久了。

  莫云祁派出了人去找,最后得到的消息是《四牛图》流落到了京城外的一户农庄。

  那时的她还不是很习惯差遣危楼中的人,所以很多事宁愿亲力亲为,带上无暇就悄悄的去那农庄了。

  万万没想到,竟是已经有人赶在她之前到了农庄,正与那农庄主人交涉。

  农庄的主人是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粗人,而那先赶到的老头和他的侍从脑子也有点问题,一直在那巴拉巴拉的碎碎念……

  “你怎么能不知道《四牛图》!!”

  “朕……正好,我来给你普及一下《四牛图》!”

  “你一个不懂画的人怎么能霸占《四牛图》!”

  颜绾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搐,而农庄主人是直接就炸毛了,提着笤帚就将两个人赶了出去。

  就趁着这两人被赶出去的空当,颜绾直接扔给农庄主人一百两,将《四牛图》拎了就跑。

  而那还被关在门外的主仆连忙拦住了她,这才反应过来直接砸钱就可以!于是气得直跺脚,冲着农庄主人叫嚷,说是愿意付十倍的价钱买下《四牛图》。

  乍这么一听,颜绾心里倒是咯噔了一下,不过好在那主仆二人没带够现银,身上统共连一百两都凑不齐,她这才松了口气。

  当时叨比叨了什么倒是记不清了,大抵就是什么“大哥他们是骗子!!他们要骗你的画!”“大哥他们没现银!不如我靠谱!”“大哥你想想,他们刚刚还嘲讽你来着!”之类的话。

  最后的结果就是,农庄主人还是坚持将画卖给了她。

  那主仆两人后来还想将这画从她手里买走,颜绾自然不卖,还义正言辞(装逼)的说了一大段话,帅气潇洒的抱着自己的战利品回家了。

  不过,这战利品终了也没献给晋帝。

  渊王自己也准备了一幅《千里江山图》,还十分嫌弃危楼送来的《四牛图》。颜绾自讨没趣,气得就把“辛苦”抢来的《四牛图》自己留下了。

  故事……就是这么个故事。

  那在她之前赶到农庄的……老头,就是大晋皇帝。

  嗯,颜绾很牛掰的,在三年前,就从未来公公手上抢走了他心心念念许久的《四牛图》。

  颜绾的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了起来。

  她这算是和晋帝……结下梁子了吗???

  不过转念一想,她倒也是无尽的“悔恨”中找到了那么一丁点小庆幸。

  幸好,幸好……幸好当时渊王没有收下《四牛图》,否则晋帝定是能觉察出她与渊王间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一旦觉察出这一点,她今天再露面……就真的死了_(:3ゝ∠)_

  现在好歹,好歹只是一个不知死活抢画的刁民而已……而……已tat身边的棠观突然伸出了手,在衣袖的遮掩下,轻轻握了握她的右手。

  颜绾回过神,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眸中满是狐疑,只抿着唇摇了摇头。

  面对满脸欲哭无泪的颜绾,肃王殿下:……???

  转眼间便已轮到棠观贺寿了。

  不知究竟是错觉,还是真的如此,颜绾总觉得棠观和她一站起身后,殿内就格外的安静,氛围也不自觉的变得沉重而压抑。

  硬着头皮随棠观走到了殿中央,她低垂着头,缓缓拜了下去,压根不想抬头。

  “儿臣携王妃给父皇祝寿,祝父皇福如东海,寿与天齐。”

  嗓音低沉,但却带着一如既往的朗朗。不卑不亢,仿佛还是当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贵不可言的东宫太子。

  晋帝没有像方才那般及时开口,面上本就淡薄的笑意又淡了不少,望向殿下的棠观时,浑浊的眸中掠过一丝异样。

  见晋帝没有出声,殿中的人自是各有所思。

  渊王那一派的人,以渊王为首,皆是稍稍定了定心。看皇上这态度,完全不像是冰释前嫌了,如此一来,他们之前的忧虑应当都白费了。

  而棠遇等人的心倒是悬了起来。

  如果皇上的气并未全消,那么就算他们已经计划好了在今日翻什么案,胜算也是大大减小……

  就连贺玄也不自觉的放慢了摇折扇的动作,倒是拓跋陵岐,完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晋帝定定的盯着棠观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移开了,落在了他身边的颜绾身上,眯了眯眼,“……起来吧。”

  颜绾只迟疑了片刻,还是乖乖的站起身,见上面那位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终于松了口气。

  ……她简直是给自己加戏了!

  都三年过去了,晋帝怎么可能还记得她长什么样?

  再说,不就一幅《四牛图》嘛!

  晋帝怎么可能就因为这么幅画,一直记着那抢画人的容貌?

  多虑了多虑了……

  阶前的内侍从棠观手中接过了寿礼,那是一个体积较大的雕花木盒。徐承德接了过来,亲自打开了盒盖,呈给晋帝看。

  “儿臣在蜀中时有缘得见江湖上有名的铸剑大师,之堰。回京前特意求之堰大师铸此剑,今日献给父皇。”

  棠观沉声道。

  渊王不易察觉的勾了勾唇。

  四哥啊四哥,就算是到了并州,你这性子竟还是分毫未改啊。

  明知道父皇尚文,不喜刀剑,还偏偏送上这么一份寿礼……

  晋帝听到铸剑时,面色微微沉了沉,然而在听到“之堰”二字时眸色却是一滞,下意识的垂眼看向了那盒中的宝剑,本就浑浊的眸子变得越发深邃。

  与他反应一致的,还有端妃。

  “……此剑何名?”顿了顿,晋帝伸手抚上了那剑鞘,低低的问道。

  此话一出,殿中的其余人皆是一愣。

  有关刀剑之事,皇上是向来没有什么兴致多问一句的,怎么今日……

  “此剑无名,还请父皇赐名。”

  晋帝缓缓收回抚着剑鞘的手,目光却始终凝在那柄剑上,面上的神色变得极为复杂,“那就……叫棠华剑。”

  棠华,棠棣之花。

  听了这名字,安王蹙眉,不由侧头朝站在阶上的晋帝看了过去,见他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分沧桑,暗自叹了一口气。再看向站在殿中的棠观时,眸色深了深。

  颜绾低垂着头,微不可察的扬了扬唇。

  晋帝寿辰,棠观从前也知道投其所好,送些文墨作为寿礼。但在这一点上,却总是比不过渊王。渊王有萧家,为了幅字画可以一掷千金,但棠观却做不到。

  因此,渊王总是能找到更好更珍稀的墨宝。

  但有些东西,渊王却不懂得送。而就连棠观,恐怕也不清楚自己让他去找之堰的原因。

  据危楼打听来的消息,已故的皇后从前混迹江湖时,最大的志向就是……

  偷一柄之堰大师铸的剑。

  已故的皇后娘娘,姓华。

  棠华,棠华,并非棠棣之花。

  

  第九十二章晋帝(上)

  

  不出颜绾所料,渊王今年呈上的寿礼又是名家字画。若是放在从前,晋帝定是会很惊喜的收下,但今日却是只淡淡的吩咐徐承德拿到了一边。

  萧贵妃不明所以,实在是不懂为何向来痴迷这些字画的晋帝态度竟会如此冷淡。

  而端妃却是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晋帝必定是睹物思人,想起了华皇后。

  可……

  肃王是如何知道华皇后生前的遗愿呢?这遗愿,整个宫中怕是除了她,便只有晋帝知道了。

  若说之堰在蜀中,肃王找他铸剑不过是巧合,还真是让她难以信服。

  如此想着,她眸色有些复杂的看向已经回到原位坐下的棠观。

  看来,肃王此次回京,是决意要与渊王争夺这大晋天下了吗?

  颜绾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的抬眼看了过来,恰好撞上端妃的视线。

  端妃顿了顿,还是别开了视线,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之堰的剑有何特殊之处?”献完寿礼后,棠观便一直沉默,直到此刻才终于低声开了口,口吻里透着些狐疑。

  当初颜绾建议他去寻找之堰的剑庐诚心求剑,说是送自己的心爱之物方能表明心意,那时他觉得挺有道理。但今日一看父皇的反应,他却隐隐有种感觉,这剑定然有些不寻常之处。

  颜绾眨了眨眼,眼观鼻鼻观心,“我只知道,之堰是江湖上颇负盛名的铸剑师,一剑难求……或许陛下也知道这一点?”

  棠观不需要知道这剑利用的是华皇后,他只要将这一切都当做巧合,就好了。

  棠观蹙了蹙眉,刚想要继续问些什么,却见殿中已经轮到了北燕北齐的使臣祝寿。

  “殿下……”颜绾突然唤了他一声,声音虽轻,但他却听出了满满的诧异。

  照理说这拓跋陵岐和贺玄都已经见过一面了,还有什么好惊讶的?

  棠观不解的顺着颜绾的视线看了过去。

  只见贺玄一身华服锦袍,笑容随和,手里还摇着一柄折扇,抬手行礼时,衣袖微微向下落了落,露出了一小截缠裹着右臂的白色……

  似乎是纱布。

  礼毕,手又垂了下来,衣袖将那一小截罩了进去。

  颜绾与棠观两人相视了一眼,虽都未说些什么,但心中却都纷纷过了一遍。

  贺玄的胳膊……受伤了?

  北燕气势嚣张,来得又是最受宠最浮夸的皇子——拓跋陵岐,就连贺寿也是一副“唯我独尊”的傲慢模样。不仅不把暗自使眼色的拓跋陵修放在眼里,就连对晋帝,也不见得有多恭敬。

  而贺完寿往回走时,他那阴测测的目光又扫向了坐在渊王身边的颜妩。

  没想到,那日在酒馆碰上的女人竟然是大晋的渊王妃……

  这着实有些难以下手了啊。

  被拓跋陵岐那阴冷的目光盯上,颜妩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只觉得心里不断涌上厌恶和恐惧。

  棠珩瞧见了拓跋陵岐的眼神,眸色微凛,不动声色的侧身,替身边的颜妩理了理鬓发,恰到好处的挡去了那道视线。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贺玄

  众人贺完寿后,寿宴便正式开始了。

  笙箫渐起,鼓声阵阵,半空合鸣,随后众乐齐响。晋帝举起了酒盏,群臣倾杯。

  今日贺寿的所有节目都精心准备了半年多,所以此刻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晋帝看得舒心,心情好了些。

  见他面色稍霁,殿内殿外的人也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

  这一年的寿辰与往日有些许不同。

  棠珩也算是花了心思,特意将东直门到畅春园的几条长街围了起来,那几条街的布置与民间别无二致,但所有酒家摊贩,包括街上经过的行人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以防混进什么危险的人物。

  午宴结束后,宴席上的王公大臣便随晋帝从东直门而出,往畅春园一路走一路看看民间的稀奇物什,也算是与民同乐了。

  与民同乐?

  颜绾望了一眼只有稀稀拉拉几十个“群众演员”的长街,嘴角抽搐。

  场景还原太不真实,npc太少,差评。

  不过……

  渊王的想法新奇是新奇,也的确很容易讨晋帝欢心。但也算得上冒险了,若这街上真出了什么乱子,晋帝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定是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颜绾那阴险的小心思又有了破土而出的架势,暗搓搓的想,若是她派人在这街上作些什么妖呢?是不是就能狠狠给渊王当头一棒了?

  这么想着,她有点心痒难耐,忍不住伸手轻轻的拉了拉身边的棠观,趁着所有人都先行一步时,小声问道,“殿下,这里鱼龙混杂,若是……”

  只刚说了一个开头,她突然就自己察觉出了不妥。

  ……不能将这种心思讲给棠观听。好险,差点又暴露了_(:3ゝ∠)_

  “什么?”没有听到后半句的棠观顿住了脚步,疑惑的看向她。

  颜绾悻悻的眨了眨眼,连忙硬生生将后半句憋了回去,压低声音转移了话题,“若是将计划提前……”

  计划的事,棠观对她没有什么隐瞒,她知道他们要在晚宴上行动。但事实上,若是将计划中的人带到这里,岂不是更加能撇清嫌疑?

  不用她继续说下去,棠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蹙着眉摇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贺玄和拓跋陵岐,板起了脸,“说到底这也是家事,兄弟阋墙已是不堪,又如何还能让外人看我大晋的笑话?”

  颜绾愣了愣,觉得棠观这番话倒也十分有道理,是她目光短浅了,忘了今日有北燕北齐的使臣。

  所以,为了不在使节面前失了体面,棠观才会决定在晚上的“家宴”上行动,而非白日里的国宴,哪怕国宴上的胜算更大……

  点了点头,她“知错就改”的垂眼出神,“殿下说的有道理。”

  棠观绷着的脸微微松弛,看向颜绾垂下的脑袋时,眸底掠过一丝笑意,“走吧,去看看。”

  晋帝走在最前面,原本身后倒是跟了不少臣子,但他被人群簇拥着倒显得有些不耐。渊王察言观色,便邀了一些人进茶馆品茶,又吩咐街角的戏台、杂耍通通恢复往日的正常表演,这才帮晋帝甩掉了身后的尾巴。

  晋帝的性子有时孤僻的古怪,就譬如此时此刻。

  “你们都散了吧,朕想一个人走走。”

  “是。”端妃福了福身,没有多说一句,便带着侍女退下去找棠遇了。

  萧贵妃有些不甘心,“陛下,臣妾陪您……”

  “下去吧。”

  晋帝摇了摇头,朝另一条街走去,身后的徐承德连忙跟了上去。

  萧贵妃皱眉,绞了绞手中的绢帕。

  “母妃,”渊王上前安抚道,“虽只有几条街,但也是难得出一次宫,儿臣替您找到了一好去处。”

  萧贵妃离开后,棠珩并未依照晋帝的吩咐,而是远远的跟着他,见他进了一家书画铺,便在对面的酒楼找了个座坐了下来,遥遥望着街上的动静。

  而另一边,贺玄摇着折扇找到了棠观,笑眯眯的和他侃了些大晋风土。同为使臣,拓跋陵岐这个时候倒是学起了贺玄,见贺玄与棠观聊着什么,便也高傲的走了过来。

  拓跋陵修原本是不愿与他为伍,但又着实担心他给北燕惹上什么麻烦,只好硬着头皮看了不远处“恩爱”的棠观颜绾一眼,神色黯黯的走近。

  看见拓跋陵修时,棠观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仍是小心眼的想起了他曾说过的话,还有厚厚一叠被烧毁的颜绾画像,那一日的酸意又源源不断的冒了出来,再瞥向身边的颜绾时,眼神里都带了些冷飕飕的寒意。

  察觉出棠观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时,颜绾面上的笑容僵了僵,果断认怂,“殿下……我先去别的地方看看?”

  肃王殿下登时收回了阴测测的眼神,欣慰的点头。

  颜绾撇了撇嘴,趁着拓跋陵修还未走过来时,便领着豆蔻和无暇去了另一条长街,随意的找了一家铺子,准备进去看看。

  书画铺对面的酒楼内。

  渊王看着就快要走进画室内的颜绾,握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的收了收。

  背影好像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王爷,可要拦下肃王妃?”跟在渊王身后的一个侍卫小声请示道。

  渊王回过神,淡淡的看了那侍卫一眼,稳稳放下手中的酒杯,“父皇想要一个人待着,她偏偏不知死活撞上去,与本王又有什么干系?”

  “……是,属下多言了。”

  书画铺。

  颜绾一进门便眼尖的瞧见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迈出的步子登时顿住,蓦地瞪大眼,连忙悄无声息的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豆蔻无暇比了个手势,轻手轻脚的想要退出画室……

  “肃王妃?”

  徐承德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第九十三章晋帝(下)

  

  颜绾头皮一麻,连忙转身福身行礼,“臣媳见过父皇,父皇万安。”

  她屈着膝没敢抬头。虽然晋帝好像没有认出她来,但万一她一抬脸唤醒了晋帝的记忆怎么办?

  尽管不记得当初自己到底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但有一点她倒是很清楚,就是晋帝那时被气得脸色都变了……变了……

  “父皇既然在此处赏画,那……臣媳就不打扰父皇,先行退下了……”

  “朕允你出去了么?”晋帝始终背着身,甚至没有回头。嗓音沉沉,和棠观有几分相似,但却多了些沧桑和颓然,“进来。”

  “……”

  晋帝已经发了话,颜绾也不能再扭头就走,在原地杵了一会儿,还是只好默默跟着晋帝往里走,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书画铺的主人早就换成了渊王从宫人中挑选出的“npc”,虽装扮什么的都与普通老百姓别无二致,但却对这满室挂着的书画一窍不通。

  晋帝只问了他几句,便没了兴致,挥手叫他退下了。

  “皇上,可要召端妃娘娘过来?”徐承德在一边小声问道。

  字画上,端妃还是有造诣的,定是能说上话,不会扫了皇上的兴。

  晋帝没有应声,而是突然转向了身后正在打哈欠的颜绾,“你过来。”

  悄悄打哈欠被抓包的颜绾:“……???”

  “你来看看这幅画。”晋帝负着手淡淡的开口道。

  颜绾仰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山水画,琢磨了许久,半晌憋出了两个字,“……好看。”

  “……”

  一阵寒意袭来,她艰难的启唇,“父皇,臣媳……不懂字画。”

  “不懂字画?”

  晋帝忽得沉下了脸,声音也不自觉带上了些严厉。

  颜绾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连忙垂头避开了晋帝审视的目光,心中暗忖,都说伴君如伴虎,哪怕晋帝已经基本上是个“废虎”了,但废虎也是虎啊_(:3ゝ∠)_

  晋帝眉头拧成了川字,定定的盯了一会儿颜绾,像是想用眼神在她脸上剜出两个洞来,然而不知为何,他却又像是顾忌着什么,极力控制着面上的表情,压抑下了波动的情绪。

  片刻后,才微恼的将视线转了开来,重新落在了那墙上的字画上,“此画的构图简单明了,笔触雄劲生动。整幅章法新奇,笔墨洗练,可见画者胸襟与气度。”

  颜绾本是左耳进右耳出,但没想到晋帝一说完竟是又转回了头看向她,连忙打起精神,尽量装作能听懂的样子,真诚的点头,“是,父皇说的没错。”

  不知为何,颜绾隐隐觉得晋帝的脸色更黑了。

  她甚至还有种很不着调的预感,觉得晋帝恨不得冲过来给她一暴栗,然后命人将她拉下去凌迟……

  然而,晋帝深吸了一口气后还是平复了心绪,眸光一闪,像是自虐似的,板着脸开始了“皇家书画鉴赏课堂”。他走在前面,沿着书画铺的画廊一幅幅画品析了过去。

  “这幅线条流畅#¥#%¥……懂吗?”

  “这幅画面疏密有致#¥&¥……懂吗?”

  “寥寥几笔,风韵俱足#¥&¥……懂吗?”

  晋帝难得的像个正常老头一样,变得话唠起来,叨比叨叨比叨叨比叨,一直叨叨了大半个时辰。

  口干舌燥之时,他终于停了下来,眼角的余光扫向了身后的颜绾。

  颜绾:(~﹃~)~zz

  晋帝冷嗤了一声,也不恼,只挥手让徐承德将她摇醒,然后继续板着脸指了指手边的画,“来,继续看这一幅……”

  昏昏欲睡,还被徐承德叫醒的颜绾只有种飘飘欲仙、灵魂出窍的感觉……

  见晋帝还要继续说下去,也再顾不得什么犯上不犯上了,连忙强颜欢笑着打断了他,“父皇……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现在突然觉得,这老头是故意的。

  晋帝依旧板着脸,冷冷的眯了眯眼,“拿回《四牛图》。”

  “……”

  颜绾的脑袋顿时当机。

  --

  书画铺对面的酒肆中,棠珩已没了最初的淡定,狐疑的往书画铺那里看了过去。

  这条街上没什么摊贩,路上空荡荡的,更加没有行人。

  不对。

  依照父皇的性格,当他想要独处时,若是被什么人打扰必然会动怒。

  可颜绾已经进去了许久,不仅没被赶出来,书画铺里还什么动静都没有。

  思忖片刻,棠珩从桌边站起了身,刚想要走出酒肆看看情况,门外却是突然传来拓跋陵岐与贺玄低低的交谈声,最初离得有些远,他并不能听清内容,只听到两人的脚步声突然在酒肆的廊下顿住了,与他只有一窗之隔。

  刚要出去打声招呼,贺玄带着些哂笑的嗓音却是穿透窗棂落进耳里,“三皇子今日可瞧见渊王妃了?”

  棠珩一愣,蓦地止住了要转身出门的举动,下意识敛起气息。

  跟在他身后的护卫见他如此,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默默退到了一边,没有发出丝毫身声音。

  “……什么渊王妃?”拓跋陵岐也是怔了怔,眼角的余光向四周扫了几眼,虽然见周围没有什么人,却没轻易松口,“本王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贺玄意味深长的看了拓跋陵岐一眼,扬起握着折扇的手,勾住了他的肩膀,一幅哥俩好的架势。

  北燕人虽性子急躁、粗蛮直接,但却有个最大的特点,打心眼里崇拜强者,拓跋陵岐自然不例外。

  所以,尽管北燕与北齐还有宿仇,但拓跋陵岐对北齐却也比对大晋放尊重了许多,更何况这几日在四方馆,拓跋陵岐见贺玄就是个闲散王爷,而两人的相处也是意外的和谐,所以就这么被搭着肩,他也没恼。

  “三皇子还想瞒着小王?在四方馆里,小王好歹也有些眼线。”贺玄爽朗的笑了起来,口吻大大方方,没有丝毫顾忌,“那日三皇子在街上拦下一姑娘的事迹,小王可是都知道了~后来还听说,三皇子派了不少人去打听那姑娘的下落?看来是一见钟情了?”

  “唉……”又被提起这一茬,拓跋陵岐一早上的怨气都被勾了出来,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眉眼间的色眯眯褪去不少,与拓跋陵修有些相似的俊容此刻看上去顺眼不少,“不瞒你说,本王的确是被那病美人勾了魂,只是……”

  “可惜那美人已为人妇,”贺玄也学他一般叹了口气,“三皇子的一腔真心怕是付错了人。”

  狂妄自大的拓跋陵岐很快便放下了最初的戒备和警惕,眯起眼咬牙道,“若是旁人之妻也就罢了,偏偏是那棠珩……”

  贺玄眸光微闪,应声附和道,“小王还听说三皇子和渊王来往密切,大晋有句古话,叫做朋友妻不可欺,看来三皇子和美人是注定无缘了。”

  “朋友妻?”拓跋陵岐冷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若不是顾忌着……本王怎会如此轻易就罢休?!不要说朋友了,在本王这里,棠珩就连个对手都算不上。在我们北燕,女人永远只会依附强者,棠珩他一个小白脸,哪配本王放在眼里?”

  拓跋陵修还在另一条街与棠观等人说着什么,没有跟过来。没了他在一旁看着,拓跋陵岐便完全将“祸从口出”这四个字抛到了脑后。

  贺玄微微瞪大了眼,连忙比出了个噤声的手势,“三皇子慎言,如今毕竟是在大晋,若是让渊王听见了这些话,怕是有损两国之谊。”

  一个北齐王爷为晋燕两国的联盟而操心……

  拓跋陵岐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妥,甚至还傲慢的嘲笑道,“如今棠珩他还有求于本王,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又哪里敢与本王翻脸?”

  贺玄的唇角微不可察的勾出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三哥!”拓跋陵修的声音突然遥遥的传来。

  一见拓跋陵岐身边站着的是贺玄,拓跋陵修的面色微微一变,连忙疾步走到了两人身前,“三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拓跋陵岐不耐的挑了挑眉,迈步朝街道另一头走去,“本王想去哪里还用向你报备不成?”

  “……”拓跋陵修沉着脸,追上去之前还是回头深深的看了贺玄一眼。

  面对这位北齐王爷时,他总有种说不出的危机感。

  他总觉得,贺玄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贺玄摇着折扇,友好的朝拓跋陵修笑了笑,待他转身离开后,才带着身后的随从朝反方向走去。

  片刻后,棠珩面色铁青的从酒肆门内走了出来,眉眼不复如玉的温润,眸底满是阴鸷和怒火,清俊的五官甚至透着些狰狞。

  拓跋陵岐……

  不远处的小巷内,并未离开的贺玄冷眼看着这一幕,转头低声吩咐身后的随从,“渊王妃那里可都打点好了?”

  “已经吩咐人去办了。”

  

  第九十四章分量

  

  天色将暗,长街之外,锣鼓喧天,灯廊中华灯宝烛,锦绮相错,一派欢腾祥和的庆贺景象。

  而被重兵围起来的长街内,虽也有同样的灯楼灯棚,但却比长街外少了许多烟火气,且隐隐还有暗潮涌动。

  时间不早了,晚宴已经全部准备妥当,宫中有人出来通报,请晋帝起驾回宫。

  晚宴之时,外臣不再与晋帝同室,而是被带到了其他大殿,晋帝会赐酒赐菜,不过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而正殿内,则是晋帝与后妃皇子们的家宴。

  午宴之时没有资格出场的后宫妃嫔晚间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出现在了殿中,一时间,殿内被浓郁的脂粉气味充盈着,就连席上的美食佳酿都失了最初的香气。

  “阿嚏——”

  颜绾原本还沉浸在晋帝带给她的巨大阴影中,结果那些嫔妃一出来,她登时鼻尖一痒,连忙以衣袖遮着口鼻,转过头轻轻的打了个喷嚏,整个人硬是被重新熏活了。

  揉了揉鼻尖,她转头就看见了身边神态自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棠观,忍不住挑了挑眉,“殿下……你不觉得这香气太过了吗?”

  棠观侧眼看她,“习惯就好。”

  “习惯……”

  颜绾登时噎住,脑子里一下浮现出棠观左拥右抱、身边环绕一圈女人的场景,抽了抽嘴角,皮笑肉不笑,“殿下从前在东宫,怕是身边伺候的女子也不比皇上少吧?我哪里能和殿下比,自然是习惯不了。”

  棠观没有听出颜绾话中的讽刺,反而解释道,“这些宫妃有的甚至一年只能见一次父皇,便是在父皇寿宴之日,自然是要精心妆扮。”

  闻言,颜绾面上的嘲意微微收了收,抬眼看向殿中那些为了争宠而展示才艺的妃嫔。

  看她们美丽娇艳的面庞,看她们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她们在得不到晋帝的丝毫回应时渐渐枯萎,颜绾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别开眼小声说道,“皇宫果然是女子的战场,也是女子的坟墓……”

  这轻若蚊蝇的一句话清清楚楚的落进棠观耳里,让他握着酒盏的手不自觉的收了收,眼前突然浮现出曾在拓跋陵修那里看过的画像,想起那画像上神态各异的女子……

  那种无法控制,无法确认的不安又涌上了心头。

  棠观放下酒盏,不动声色的垂下眼,伸手拉过了颜绾的手,张开五指,与她紧紧相扣,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填补那让他不知所措的忐忑,“你的归宿,终究不会是紫禁城。对吗?”

  嗓音低沉,辨不出情绪。

  尽管如此,颜绾还是察觉到了棠观的异样,不由有些诧异。

  她始终以为,忐忑不安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她害怕有朝一日陆无悠会被发现,她害怕他不能接受陆无悠,害怕被放弃。那么他的不安,又是什么?

  想了想,颜绾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老实说,她也不清楚自己应不应该说这句话,然而就在她思考纠结之时,话却是已经出口了,“我的归宿……从前,现在,甚至是将来,都不会是紫禁城,也不会是任何一个地方。”

  顿了顿,她认真的看向棠观,“我的归宿,只会是那个让我心甘情愿留在围城中的人。”

  “……”

  棠观的眸色一下变得深黯,心口仿佛被什么轻轻击了一下,有一股温热从胸口瞬间漫到了指尖,让他全身的血脉都在刹那怵动。

  颜绾说完话后便扭过了头,看了看席上新添的几道菜,有些为难的甩了甩被棠观扣着的右手,“殿下……我饿了,能撒手了吗?”

  “……”

  肃王殿下的怵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在未央宫歇息了一下午后,又或许是因为殿内通明的灯火,颜妩此刻的脸色比之前要红润许多。

  然而她却敏锐的察觉出,身边的棠珩非常不对劲,尽管面上还带着温润的笑,但那眼底的寒意却是怎么遮掩都遮掩不住。

  往常,他只会在偶尔某个时刻,才会有这样的眼神,而且从来都是一闪而过,从不会像今晚这么难以控制。

  而自己身后的安歌也出奇的安静,好像从棠珩回宫将她拎出去问了什么后,安歌就一直低着头没敢看自己的眼睛。

  颜妩原以为棠珩不过是问了些太医的医嘱,但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眼见着棠珩又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颜妩微微蹙眉,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手伸了过去,盖在那酒杯口上,阻止了棠珩的动作,“殿下,你快醉了……”

  棠珩看着那掩在酒杯口的纤纤玉手,微微愣了愣,眸底的阴戾稍稍散开。

  这是第一次。

  颜妩自从嫁给他以来,从不主动过问他的事,从不反驳他,也从不阻止他什么。

  与其说是顺从,他常常觉得那是因为不在意。因为不在意,所以无所谓他做了什么决定,也无所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更加无所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看来,她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也终有一天是能被焐热的吗?

  棠珩苦笑,没再继续自斟自饮,将酒壶放到了一旁,只觉得自己已经有些醉了。

  “颜妩,对你来说,我究竟是什么人?”

  “……”

  颜妩将酒盏移开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眼,“殿下真的醉了……”

  话音刚落,她的手腕就蓦地被扣住了。

  棠珩压低声音,头一次在颜妩面前露出略显凌厉的神色,“是陌生人?还是……仇人?”

  他该知道的,颜妩从小喜欢的都是棠观,她的目光也始终注视着棠观……

  乍一听到“仇人”二字,颜妩眸光骤缩,面上破天荒露出了些许难以置信的震惊,心里一着急,又是被牵得咳了几声,“咳……于妾身而言,殿下自然是夫……”

  为何会是仇人?怎么可能是仇人?

  “夫?”棠珩摇了摇头,垂眼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若是夫,又怎么会什么都不告诉我?又或是在你心中,我便是如此无能,无能到就连自己的王妃也要任人欺辱……”

  说着说着,他仿佛想起了小的时候,想起了冰冷的宫殿内,想起了母妃被禁足时向他砸来的香炉,想起了她尖利而无助的声音。

  ——你无能!你没用!

  ——你比不过那个死人的儿子!

  ——就因为你是个废物!所以本宫才要受到这样的屈辱!

  “啊……”

  就在棠珩完全陷入那些晦暗的回忆中无法自拔时,身边突然传来颜妩的低呼声,还有什么翻倒的声响。

  “渊,渊王妃恕罪!奴婢该死!!”

  原来是上菜的侍女不小心将席上的酒壶打翻了,那壶中带着清冽香气的酒尽数泼洒在了颜妩的裙摆之上,顿时浸湿了一大片……

  那侍女伏身跪拜在一旁,不住的颤抖起来,口里还声声唤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棠珩皱眉,刚要发作,却听得殿上的晋帝发问道,“出什么事了?”

  见晋帝朝这里看了过来,而棠珩的面色又十分难看,颜妩连忙起身,下意识的拦在了棠珩身前,福身道,“回父皇……不过是臣媳不小心打翻了酒……”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聚焦在了颜妩身上,还有她裙摆上被酒液浸湿的一大片。

  颜绾也不例外,不过旁边那跪着的侍女倒也转移了她的一小部分注意力。

  正要移开目光时,她却是突然在那侍女袖口露出的小半截里衣的衣袖上瞧见了一诡异的莲花花瓣,然而下一刻,那侍女又不断叩首,叩首间,那小半截白色被收进了衣袖内……

  颜绾怔住,一时间竟是不知究竟是自己看错了,还是那侍女当真就是北齐之人。

  见不过是个小插曲,晋帝也没在意。萧贵妃虽面露不虞,但却还是强颜欢笑,吩咐自己身边的宫女领颜妩下去换身衣裳。

  颜妩行了个礼,准备随那年长的宫女出殿时,从棠珩的身后经过……

  她抿唇顿住了步子,咬了咬牙,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开口,口吻里也沾着些苦涩,“殿下……妾身只是清楚自己的分量罢了。”

  或许棠珩对她的确很好,心里可能也有她。但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在他的野心和欲望面前,她却一定是无足轻重的……

  说完这么一句话后,颜妩就和安歌匆匆离开了,步伐里透着些仓皇,心里也七上八下。

  若放在平日,她断然不会说出这种话。她……还是逾矩了。

  席边,棠珩缓缓落座,将颜妩留下的那句话细细回味,心头的煎熬更甚,忍不住闭了闭眼,扬手揉了揉眉心,借着衣袖的遮掩,终于露出了面上的颓然。

  清楚自己的分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呵,她真的,清楚吗?

  

  第九十五章阴谋

  

  小小的插曲过后,殿内又恢复了方才的歌舞升平。

  因为颜妩的小事化了,那打翻酒壶的侍女也没受到什么责罚,待颜妩出殿后,她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颜绾坐在原位,心里的疑虑还未打消,目光便一直追随着那侍女,直到她出了殿门,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殿下,我想出去……”

  轻轻扯了扯棠观的衣袖。

  “我陪你。”棠观顿了顿,便作势要起身。

  “不,不用了。”颜绾连忙摁住他的衣摆,果断拒绝,“再过一会儿,最后一支舞便要上场了。殿下还是留在这里吧。我不过是想去外面吹吹风,透口气而已……”

  被拒绝的肃王殿下挑眉坐了回去,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嗯。”颜绾默默起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豆蔻无暇,从灯光稍黯的廊柱后绕了出去。

  殿外也悬着宫灯,但夜色浓重,灯光看上去并没有那么明亮,因此也显得黑黢黢的,看着有些瘆人。

  不过空气里倒没了殿内的脂粉香气,清清爽爽的,让颜绾终于松了口气。

  寻了一处避风的角落,她停下了脚步,朝四周看了看。

  周围没有什么宫人经过,但能看见使节和外臣所在的那座宫殿,隔得并不远。

  “无暇,”确认无人能听到她们谈话时,颜绾转身看向无暇,小声问道,“你可有注意方才打翻酒壶的那个侍女?”

  无暇愣了愣,仔细的回想了一下,摇头道,“属下虽然瞧见了她,但却没有太注意……楼主怀疑她?”

  颜绾皱眉,也有些不确定的垂下眼,“我似乎看见她的里衣衣袖内绣了一朵莲花花瓣……”

  “北齐?”豆蔻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晃了眼,我不确定。”颜绾揉了揉眉心。

  无暇思忖片刻,眸光突然闪了闪,开口道,“属下方才倒是注意到,她的手心有茧……原本以为是做粗活磨出的,现在想想,倒是更像习武所致……”

  颜绾眉心皱得更紧了,有些不放心的转向无暇,“若是那宫女不寻常,那么她打翻酒很可能就不是意外……你现在去悄悄跟着颜妩。”

  “是。”

  无暇领命,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颜绾想了想,还是开口唤住了她,迟疑了一会儿,“若真出了什么意外,也不要贸然出手……如果可以,在情势还没有恶化时,先回来告诉我……”

  无暇会意,足尖一点,转眼便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暗夜中。

  “宫中的眼线此刻都无法联系吗?”

  有了无暇出马,颜绾的心稍微定了定,转头却开始对着豆蔻抱怨起来。

  豆蔻苦下脸,撇了撇嘴,“小姐,为了防止您的身份暴露,危楼中都没几人有资格知晓楼主是谁。所有情报都是一级一级传到风烟醉,再由门主通传给你的……此刻,就算是宫中发生了什么,是何人在做手脚,您也只能明日才知道了。”

  “……”

  颜绾只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

  所以危楼在情报收集上很强势,但情报的传递……却是一块短板。

  谁说他们危楼手可摘星辰天下无敌了?看来就算是系统留下的金手指也是有bug的啊_(:3ゝ∠)_

  ……不过那个123言情系统本来也是bug之王。

  可以的,这很123言情。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人寻到漏洞。我得想个办法重整一下危楼……”颜绾一边低声喃喃,一边带着豆蔻往回走。

  “啪嗒。”

  突然,不知是哪里传来了一轻微的动静。

  豆蔻吓了一跳,“小姐……”

  颜绾也是一惊,心一下悬到了喉口,整个人瞬间绷紧,蓦地转身,朝声源处看去。

  “喵~”

  一只浑身雪白的肥猫慢悠悠,慢悠悠的从黑暗中跳了出来,优雅的踱着步子,似乎还高傲的横了她们二人一眼,随即钻进了草丛里。

  “??”

  “??”

  ……不愧是宫中的猫。

  ===

  同样灯火通明的殿中,却没了晋帝那里的争奇斗艳,不过是些雅乐歌舞。

  拓跋陵岐坐在贺玄身边,兴致乏乏的看着面前的酒菜,嘲讽的晃了晃手中的酒盏,“大晋宫宴就用这些酒?像是掺了水似的。”

  贺玄收起折扇,也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爽朗的笑道,“大晋自然不似北燕北齐,这些大晋文臣要是饮了咱们那里的烈酒,怕是早就醉了,会失了大晋的体面。”

  听贺玄如此说,拓跋陵岐只觉得是遇到了知音,更加傲慢的望了一眼对面那些文绉绉、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大晋臣子,“可惜了这么好的疆土……”

  正准备继续和贺玄探讨一下“大晋人有多弱鸡”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他有些诧异的转头,便见拓跋陵修面色微白,有些失魂落魄的走了回来,在邻桌愣愣的坐下。

  拓跋陵岐蹙眉,不耐烦的问了一句,“你又怎么了?”

  拓跋陵修死死抿着唇,一言不发,像是压根没有听到自家兄长的问话。

  “你看看你,”拓跋陵岐忍不住冷笑出声,“在大晋不过待了几年,便一点没了北燕男儿的气概,变得倒是和大晋人一样,磨磨唧唧的!若是如此,你也不要回北燕了,便永远在这里待着,做一辈子的质子好了!”

  尽管这话已经说得很过分了,但拓跋陵修却依旧是闻所未闻的样子。

  见他竟敢无视自己,拓跋陵岐怒了,刚要拍案而起,却是一下被身边的贺玄摁了回去,“哎,三皇子,这好好的宴席,有美人有佳酿,你坐下来消消气消消气……”

  “这儿哪里有什么美人和佳酿?!”一提起这个,拓跋陵岐更加不顺心了。

  贺玄挑了挑眉,趁着拓跋陵修失了心神时,压低声音说道,“三皇子,这美人呢,小王是没有办法了。不过佳酿……小王倒是有法子。”

  拓跋陵岐的怒火瞬间被浇灭,眸底掠过一丝精光,“当真?”

  “小王带了一小壶烈酒入宫,三皇子可要尝尝?”贺玄悄悄张开了衣袖,露出了袖中那北齐人一般随身携带的牛皮酒壶。

  “好好好。”

  “等等,”见拓跋陵岐伸手要来夺,贺玄连忙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这里可不行。咱们出去寻个地方,悄悄尝一点就好了。”

  拓跋陵岐毫不犹豫的站起了身,“走,这就走。”

  “主子……”他身后的侍从刚要跟上去,却被他一挥手斥退了。

  “别跟过来。”

  “是……”

  贺玄也缓缓起身,面上的笑意稍敛,垂眼遮住了眸中的复杂情绪,也吩咐身后的人道,“你不必跟来。”

  “是。”

  ===

  悬着的宫灯在风中轻晃,略昏暗的灯光交融着月辉,将两边的婆娑树影洒在了小径之上,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萧贵妃身边年长的宫女走在最前面,领着颜妩和安歌往御花园走去。

  从晚宴所在的正殿去未央宫必然要经过御花园。

  “见过渊王妃~”突然,一提着宫灯的侍女从假山后绕了出来,迎面走来福了福身,看向那位大宫女,“崔姑姑,您这是要带王妃娘娘去哪儿啊?”

  “絮儿?”崔姑姑顿住步子。

  絮儿是前不久刚入宫,被分派到未央宫内的宫女。崔姑姑虽有些不解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想着许是宫里少了什么,派她这个新人出来跑腿,便也没有多问,淡淡的解释道,“渊王妃身上洒了酒水,要回未央宫换身衣裳。”

  絮儿笑了笑,“奴婢刚好办完了差事,要回未央宫呢,要不……奴婢领渊王妃回未央宫吧?”

  崔姑姑本就不愿多跑一趟,心里又知道萧贵妃对这位王妃不是很满意,便没了什么讨好巴结的意思,被絮儿如此一问,当真动了心思,只是面上还迟疑着,“这……”

  “姑姑,今日贵妃娘娘身边就只有您一个人伺候,您出来了,娘娘那里谁去伺候呢?”絮儿低着头柔声提醒道。

  颜妩将这些话听在耳里,也不欲在此事上多纠结,便开口做了主,“崔姑姑,既然贵妃那里缺人伺候,那你还是回去吧……这里有絮儿姑娘带路即可。”

  “多谢王妃体谅,那……”崔姑姑看了絮儿一眼,“就拜托你了。”

  “嗯,姑姑放心。”絮儿点头,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弧度,再转向颜妩时,那非同寻常的笑意荡然无存,面上只剩下恭恭敬敬,“王妃随奴婢来。”

  一阵寒风拂过,颜妩轻咳了一声,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只觉得身上都因那泼洒的酒水沾上了清冽的酒香,让她自己都微醺了。

  “小姐,慢些。”见她步伐有些虚浮,安歌连忙赶上来扶住了她。

  “走吧。”

  

  第九十六章诡计

  

  正殿内,晚宴已经快要接近尾声,最后一支舞的舞女们已经伴着鼓点声缓缓入殿。

  而对面的颜妩,说是要换身衣裳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没有什么人察觉到这一点,就连棠珩,也不知是怎么了,竟也毫无反应,反倒是不断的举起杯,一杯一杯的饮着酒,像是要借酒浇愁似的。

  颜绾抿着唇,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的朝朝棠珩那里飘去,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愈发为颜妩感到不安,心急如焚偏偏又不能凑上去提醒,只能强行将自己定在原地,如坐针毡。

  “你还准备盯他多久?”

  突然,一辨不出情绪的凉薄嗓音在耳边响起。

  颜绾连忙坐直了身,悻悻收回了视线,视线落在了那走进殿内的舞女身上,小声解释道,“我就是有,有点紧张……最后一支舞了。”

  棠观也转眼看向那走在最前面的领舞之人,眸色深深,“不必担心。”

  走在最前面的领舞之人一袭绯色羽衣,面上系着面纱,很明显有些拘谨,露出的眉眼虽清秀,但却带着些难掩的紧张神色。

  从颜绾和棠观的席位前经过时,她下意识的朝棠清平那里看了一眼。

  棠清平微微颔首。

  没了拓跋陵修,棠清欢的观察力要比往日敏锐不少,自然没有忽视自家兄长和那舞女之间的小互动,登时委屈的偏头瞪向棠清平,“哥哥,她为什么要朝你抛媚眼?!”

  “……”棠清平一口酒没咽下去,差点呛了出来,蹙眉,“休要胡说八道。”

  “她刚刚明明就看了你一眼!”棠清欢撇嘴,愤怒的拍了拍桌,“我待会就回去告诉父王!!你竟然学会和女孩子眉目传情了!!”

  棠清平无奈的替她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说着,满是宠溺的声音微微压低,“那女子是来替四哥翻案的。”

  棠清欢一愣,诧异的闭上了嘴,连忙心虚的低头,开始不断往自己闯祸的嘴里塞甜食……

  棠清欢的拍桌毫无疑问引起了安王和晋帝的注意。

  晋帝向来喜欢她,难得的露出了笑容,朝下座的安王说道,“清欢在和清平闹什么?”

  安王不轻不重的扫了一眼下面的棠清平,淡淡道,“大抵又是胡闹。”

  “说起来,清平也不小了。”晋帝也顺着安王的视线看了过去,突然想到了什么,“朕的皇子中该成家的都成家了,清平的事……你该好好想想。”

  安王叹了口气,端起酒盏摇头,“不急,不急。”

  与此同时,颜绾的视线也始终盯着那走在最前面的舞女,而当那舞女从她面前走过,她的视线又重新落回了棠珩那里时,心里竟然有些微妙。

  没想到,她那时的不愿斩草除根,倒是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当初,她抓住了东宫掌事宫女与侍卫有染的把柄,令棠珩威逼利诱,使那掌事宫女为他们效力,陷害那时还是太子的棠观,让她在晋帝面前“供出”太子随意杖杀宫人、暴虐成性的罪行。

  事成之后,那掌事宫女被放出了宫。棠珩原本是想要让危楼斩草除根,但她当时却不想赶尽杀绝,只借着“监视”的名义始终护着那宫女……

  再后来任务失败了,她将危楼在棠珩那里的人手全都撤了回来,当时已然将那掌事宫女忘了,连同暗中保护她的人也误撤了。

  谁料,棠珩竟然一直没有打消斩草除根的念头,在危楼撤了手后,还是派人将那宫女暗杀了。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宫女一出宫,便写下了一封书信,里面有整件事完完整整的经过,包括棠珩指使她的证据,交给了她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并嘱咐,一旦她出了什么意外,就将这份遗信带到京城,交给璟王或安王世子。

  为了以防万一,那宫女只是将信交给了妹妹,就离开了。寻了一处偏远的村落安置下来,所以棠珩的人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妹妹存在。

  颜绾也是后来才听说了这宫女的意外亡故,觉得有些负疚,也派危楼开始着手调查,看看那宫女可还有什么亲人在世,以防棠珩还要丧心病狂的对家属下手。

  于是危楼就调查到了她妹妹的头上,将人暗中保护了起来,只将消息神不知鬼不觉的传给了棠清平,才有了今天这么一出。

  ……曾经设下的局,今日却要她自己来破。

  颜绾无奈的撇了撇嘴。

  算了,她在下定决心时就应该有觉悟的。

  以后做的哪一件哪一桩不是打脸呢?脸会被打肿的吧。

  “咚——咚——咚——”

  鼓声渐起,身着红衣黑羽的舞女们突然聚拢,随着鼓点声开始了缓慢的移动……

  最后一支舞,开始了。

  “小姐……”

  无暇突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颜绾身后,面容冰冷,和往常无异。

  颜绾回头一见是她,连忙朝后靠了靠。

  无暇会意,目光扫了一眼正密切关注殿内动向的棠观,谨慎的俯身,传音入密,“颜妩被人引到了御花园,遇上了酒醉的拓跋陵岐。”

  “……”颜绾愣了愣,还未来得及反应什么,便听得又是一句低低的送入耳中。

  “拓跋陵岐被下了药,只怕不是偶遇。”

  下药?!!

  颜绾蓦地变了脸色。

  “属下不敢妄擅自出手……”见颜绾变了脸色,无暇垂首敛眸,“若属下此时赶回去,还来得及阻止。”

  颜绾侧过头,下意识的想要点头,命无暇速速赶去,但下一刻,目光从棠观的侧脸上扫过时,所有动作却又硬生生的僵住了,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念头……

  棠珩一直想要拉拢拓跋陵岐,棠珩一直想要拉拢北燕的势力。棠珩手上已经有了萧家和荣国侯府,若是再多了北燕的支持……

  所以,拓跋陵岐和棠珩,不能联手,不能联手……

  这难道不是个从天而降的好机会吗?

  拓跋陵岐垂涎颜妩的美色许久,又被下了药,两人还在御花园“偶遇”。

  无论这幕后指使是谁,颜绾此时只隐隐觉得,这带来的后果和影响,似乎都对棠观有力。

  但颜妩……

  “小姐?”

  见颜绾迟迟没有给她什么指示,无暇不明所以的蹙眉,刚一直起身,却是一下被颜绾拉住了。

  颜绾的动作和反应都过激了些,因为最后一支舞而绷紧神经的棠观也惊了惊,侧头朝她看了过来,见她面色不太好,不由蹙眉,眼神里带着些审视和询问。

  颜绾已经没有心思再在棠观面前掩饰什么,只愈发收紧了握着无暇的手,心里仿佛有火焰在烧灼似的……

  她想让无暇迅速赶回去,但却又偏偏松不开手。想要让无暇不要再插手,静观事态发展,但又偏偏说不出将颜妩丢进深渊的命令。

  颜绾垂下头,死死的咬了咬唇,压根没有注意到对面的棠珩已经离了席。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颜妩那苍白的脸,突然想起了那一年初入荣国侯府,她无意中冒犯了荣国侯夫人,荣国侯夫人命丫鬟掌她的嘴,就在她挣脱不得时,颜妩一身白衣从屋内走了出来,弱弱的说了一句嫡母若是在第一日便掌掴庶女,传出去会有损名声……

  “……快去。”

  突然松开了无暇的手,颜绾别开眼,张了张唇,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她要帮棠观扳倒棠珩,但绝不是以毁了颜妩为代价……

  就算她能狠得下心,这样的手段,也会脏了棠观的路。

  所以一定,一定要在巡逻的侍卫之前……将此事悄无声息的压下来……

  无暇眉眼一凛,立刻退了下去,一出殿门便朝御花园飞身掠去,恍若暗夜中的鬼魅。

  棠珩虽是有些醉了,但身边的颜妩迟迟未归,他却也有些疑惑。再抬眼见萧贵妃身边的崔姑姑已经回来了,他愈发不解。

  便借着醒酒的名义,出了殿,一路朝未央宫寻了过去。

  小径上的宫灯有几盏灭了,再加上月光被云遮掩着,越发显得黑黢黢有些瘆人。以防万一,今日大部分的御林军都被调到了举行宴席的大殿周围,宫女和内侍也大多去殿内伺候了,剩下的便是在御膳房或是教坊和各宫宫殿里,路上来往的几乎没有什么人……

  “刷——”

  突然,一道身影从树影间掠过,速度快得惊人,却恰好在棠珩头顶的枝头上落了次脚,像是要刻意引起他的注意似的。

  “什么人?!”棠珩低叱了一声,连忙提步追了上去。

  他武艺不精,追着那人追得有些吃力,但却还是艰难的跟在那身影的后面,进了御花园。

  

  第九十七章尸体

  

  正殿内。

  颜绾心神难安的垂着眼,在桌下不断绞着手指,若有所思。

  “咚咚咚咚——”

  鼓点声骤然加快,领舞之人水袖一挥,所有的舞女纷纷踏着鼓点莲步轻移,手中的红绸虽交缠在了一起,但确实有条不紊的。

  下一刻,鼓声戛然而止。

  舞女们的动作也随之定格,殿中央,红绸交错,上面竟是显出了一个“寿”字。

  殿外,响起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声,打破了寂静,而后便是一声接着一声……

  数不清的烟花陆陆续续冲到了天上,在空中盛开,在夜幕上绽放出斑斓的光色,最后又化作一道道溢彩的流光,缓缓坠落,宛若云霞万色,刹那间照亮了整个紫禁城。

  众人纷纷朝殿外望了过去,象征性的惊叹了几声,直到所有的烟火都放完,霏雾氤氲的夜空中重新恢复了最初的静谧,一干人才转回了头。

  看向殿中还未退下的舞女们,晋帝按照惯例,一挥手,淡淡的扔下了一个字,“赏。”

  “谢皇上。”

  领头的舞女伏身拜了下去,而她身后,一众舞女也跟着她一起谢了恩。

  晋帝唤了句平身,其余舞女都纷纷起身,躬着身朝殿外退去,然而那领舞之人却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依旧跪在大殿中,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向。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微微有些局促的绯色身影上。

  晋帝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在了舞女身上,不解的看了一眼徐承德。

  他记得,寿宴的“台本”里……好像没有这一段?

  这又是什么幺蛾子?

  接收到了晋帝“求助”的眼神,徐承德连忙转身朝向殿下,扬声道,“还不快退下?”

  “皇上。”

  伏在那里的舞女依然没有任何动作,但却突然扬声开口了,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口吻却很坚定,“民女有话要说。”

  晋帝面色稍凝,挑眉道,“你有话要说?”

  “是。”舞女定下神,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书信,举过了头顶,“家姐曾是东宫掌事宫女,前些时日遭人暗算,留下了一封书信,让民女务必呈于皇上面前……”

  此话一出,除了棠观等人,殿内所有人都不由微微一惊。

  棠观不动声色的垂眼,而颜绾因为还记挂着颜妩那里,本还有些心不在焉,此刻却被拉回了心神。

  她下意识的抬头,想去看棠珩的反应,这才发现,棠珩的席位上竟是空无一人,微微一怔……

  晋帝微微蹙起了眉,徐承德一眼瞥见晋帝的脸色,便立刻唤道,“大胆!这是什么场合?!哪能容你放肆!来人,还不快把她带下去!”

  “皇上!”舞女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趁着护卫还没上来押她离开时,再次叩首道,“皇上!事关肃王殿下的清白,还请皇上能容民女将遗信呈上!!”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朝棠观的方向看了过来,面上的神色各异,却都暗自在心中打着自己的算盘。

  徐承德也是愣住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时,端妃却是率先开口了,“陛下,臣妾见这舞女不像是无端滋事之人,既然事关肃王,何不让她将那所谓的遗信呈上来看看?”

  “姐姐为何要如此护着一来历不明的舞女?”

  一听到与肃王的清白有关,萧贵妃登时坐不住了,见端妃跳了出来,连忙一边出声,一边看向了棠珩的席位,也是这时才发现棠珩和颜妩竟是通通都不见了,殿内竟是只剩下了她一人挑大梁,不由有些分了神,“陛下,今日……是您的寿辰,这舞女偏偏要在此刻献上遗信这种不吉的东西……”

  说着,她扫了一眼端妃,还有台阶下的棠观,“也不知是什么人教唆的……想要刻意给您添堵呢!依臣妾看,应当将她暂且关押起来,让她供出幕后主使!”

  “贵妃娘娘这是……着急了?”一直减弱自己存在感的傅昭容轻声开口道,“这舞女口口声声称事关肃王殿下的清白,而贵妃娘娘开口便要将她关押,竟是不问任何缘由……莫不是,娘娘知道这背后的隐情?所以才害怕这舞女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萧贵妃蓦地瞪大了眼,暗自咬牙。

  这傅昭容平日里怯懦怕事,此刻竟也敢出声对上她了,不过就是依附端妃的一条狗罢了,竟敢……

  棠观神色坦然,一言不发。

  的确,寿宴不是最好的时机。但除了在长街上“与民同乐”的下午,分席的晚宴却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时机。

  皇室的家宴,萧昭严、荣国侯都非皇族所以都不在场,棠珩一下便失去了两大助力,能说上话的无非只有一个萧贵妃。

  但他这里却是完全不同的处境,除了端妃和傅昭容,棠遇棠清平,还有棠清欢棠茵也都在场。所以从整体上来说,他们占优势……

  晋帝眸色深深,目光从那被护卫拉起来的舞女身上移开,落在了一旁垂首敛目的棠观面上,陷入沉默。

  他的沉默,让所有人都开始摸不透心思起来。

  棠遇按捺不住,正想要开口,却被端妃蹙眉扫了一眼,又忿忿的闭上了嘴。

  棠清平在桌下轻轻拍了拍棠清欢的手,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棠清欢会意,抿了抿唇,开口道,“皇伯伯,清欢觉得,究竟是无端滋事还是揭露真相,看看那封遗信不就知道了?若是那遗信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又或是遗信中的话漏洞百出,再将她关押起来也不迟啊~”

  见棠清欢跳了出来,安王一个眼神扫向了她身边的棠清平,似乎是在责怪他没有看好棠清欢。然而这次,棠清平只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真相……

  颜绾垂眸,想起了棠观说起这些计划时同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不会让自己变成棠珩,他说他会用自己的方式。

  若是从前,颜绾只会觉得他天真罢了。

  但如今想想,或许,这就是棠珩和棠观的区别,也注定了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

  棠观干干净净,身为东宫太子时,没有任何污点。想要将他拉下来,只有栽赃陷害这些肮脏的手段……

  而棠珩的这些手段(好了,不要再强调这些手段是她的了谢谢)虽然能中伤棠观,但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因为与此同时,他的身上就有了污点有了破绽。

  所以想要扳倒棠珩,棠观压根不必栽赃也不必陷害,因为只要对真相穷追不舍,便已经是他的反击。

  也正因为如此,颜绾突然觉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句话有些道理。

  一直沉默的晋帝也不知在思忖些什么,半晌,才看向徐承德,缓缓开口道,“呈上来。”

  棠观眸色微动,棠遇也终于放下心,安安分分的坐定了下来。

  只要父皇还愿意看,就好……

  徐承德接过那被内侍传上来的书信,仔细的查验了一番,这才侧身呈给了晋帝,“陛下。”

  晋帝接过那薄薄的一纸遗信,面上毫无波动,只是视线在那信上游走时,微微有些凝重。

  殿内的笙歌声已经全部停了下来,没有人敢说话,仿佛都摒着一口气,在细细的观察着晋帝的表情。

  而自从晋帝拿起那封遗信时,萧贵妃的面上就掠过了一丝不安,目光更是不断的朝下面看去……

  见棠珩迟迟未回,心里越发焦灼,忍不住皱着眉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崔姑姑,“珩儿呢?”

  “许,许是去未央宫找渊王妃了?”崔姑姑也有些心虚。

  “还不去看看!”萧贵妃低低的叱了一声。

  “奴婢这就去……”

  “这封遗信,”晋帝突然抬眼看向了下面跪着的舞女,微微眯起了眼,问道,“当真是你姐姐亲自交给你的?”

  “是。”舞女低垂着头,一五一十将自家姐姐出宫后如何与自己相认,又是如何嘱托的话都说了出来,“家姐说,自从做下那些事后,她就一直寝食难安,终日都自责愧悔,但却又因……又因幕后主使手上有她的把柄,所以她无法挽回和揭穿。于是家姐写下了这么一封信,还附上了能证明肃王清白的证据,交给民女保管。只说若是哪一日她遭遇了什么不测,便不会再惧那幕后之人,让民女将这封信呈于皇上面前,以证肃王清白……”

  “这信上说,”晋帝展开那遗信,转身看向一旁的萧贵妃,“当初东宫杖杀宫人一事,皆是珩儿买通宫女栽赃陷害……贵妃,你怎么看?”

  “陛下明鉴!这怎么可能呢?渊王从不是这样的人……”萧贵妃连忙开口道,“这舞女来历不明,或许,她才是被人买通来陷害渊王的人啊陛下!更何况,光凭一封所谓的遗信,和那些还不知真假的证据,根本说明不了问题!陛下万万不能相信……”

  “是嫁祸还是真相,只需一查便知。”端妃沉沉的看了她一眼,开口道。

  “当初东宫一事,证据确凿,难道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舞女混进宫中,只呈上了一封遗信,便想要翻案吗?!”萧贵妃冷笑。

  “当初有所谓的证据,现在也有。既然都有证据,那么就要看它们谁才是真正的证据了。若是渊王当真清白无辜,妹妹又在担心什么?”端妃淡淡的回应。

  “够了。”晋帝面上浮起一丝不耐,眉眼间透着些疲意,随手将那遗信递给了身边的徐承德,他坐回了龙椅,闭了闭眼。片刻后,才看向了另一边的安王,眸色复杂,“安王,若将此事交给你,你可能查清楚?”

  闻言,萧贵妃面色微变。

  安王起身,从席后走了出来,沉声道,“臣弟定当竭尽全力。”

  棠观淡淡的抬眼,与棠清平交换了一个眼神。

  出乎意料的,一切竟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顺利,原本还准备好的后着竟是全都没有用上。棠珩恰好在这个节骨眼出了殿,而晋帝的态度,也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糟糕,竟是如此轻易便将此案交给了安王……

  交给安王,他们就不必再有何顾虑了。

  安王做事向来公允,况且有棠清平在,棠珩那里也不好动什么手脚。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闹哄哄的不知发生了什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什么事?”

  晋帝面上已经明显有了疲惫,扬手揉着眉心问了一句。

  “陛,陛下!!”

  一内侍跌跌撞撞的冲进殿内,“陛下!巡逻的禁军在御花园发……发现了北燕三皇子的尸体!!”

  平地一声惊雷,瞬间砸懵了在场的所有人。

  

  第三卷卷土重来(完)

  第九十八章外患

  

  小巷。

  “最近是怎么了,连着下了这么多天的雨,闷得让人有点透不过气。”

  “让人透不过气的何止是天气?这天啊,快要变了……”

  深秋的细雨,带着侵入骨髓的凉意,密密麻麻的从檐角落下,悄无声息,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屈指可数。

  阴冷而潮湿角落里,两个衣着简陋的乞丐将手拢在衣袖中,找了一处避雨的廊檐,百无聊赖的坐在阶上犯困,一旁的两个破碗只有零碎的几个铜板。

  “叮当——”

  又是一枚铜板被丢进了碗中。

  然而这悦耳的声响却也没能让犯困的乞丐振作起来,俩人耷拉着眼皮,有些敷衍的点着头吐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许是天色阴沉的缘故,前不久还因晋帝寿辰而繁华欢腾的京城,此刻却重重的覆着一层低气压,仿佛被无形的穹顶笼罩其中,压抑中掺着难以驱散的寒意。

  就连寥寥长街上偶尔经过的一二行人,面上也隐隐带着些难以捉摸的忧色。

  “公子,你要出去?”

  “恩。”

  奚府门外,奚息一身红衣,长发高束,简单利落。脸庞隐在斗笠的阴影中,只能依稀瞧见紧抿着的双唇。

  下人牵来马,将缰绳递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油纸伞,“公子,这雨看着还有得下,可要带把伞?”

  “不必了。”

  奚息接过缰绳,刚要翻身上马,视线却突然被不远处一熟悉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长街那头,身着便装的棠遇双手环胸,斜斜的倚在奚府外墙边的廊檐下,低头盯着地上的水潭,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和恍惚,没撑伞身边也没跟着侍从。

  “……他怎么来了。”

  看清那道有些“忧郁”的身影,奚息一愣,动作蓦地顿住,忍不住诧异的嘟囔了一句。

  一旁的下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也将信将疑的小声道,“那是……璟王殿下?”

  “……”奚息皱了皱眉,若有所思。

  “公子……璟王殿下看起来似乎有心事,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奚息瞥了一眼身边的人,挑了挑眉,嫌弃的做了个口型,“关我屁事。”

  下一刻,却是从那人手中夺过了油纸伞,将缰绳一丢,大步朝棠遇走了过去。

  最近发生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每一桩都让京城人心惶惶。

  晋帝寿辰那日北燕三皇子拓跋陵岐于御花园遇刺身亡,凶手至今未明。

  消息传回北燕,痛失爱子的拓跋毓震怒,陈兵边境,限大晋在一月内交出凶手,否则便正式出兵。

  另一边,北齐虎视眈眈,虽然目前还没有任何动静,但左手渔翁之利的心思却是路人皆知。

  他年龄尙小,目前只有璟王的封号,不像棠观和棠清平有职务在身,因此不必上朝。

  朝堂上究竟变成了什么局势他也不太清楚,心里乱七八糟的,所以才甩开了身边的侍从,孤身一人上街走走,全当散心。

  却不料,这样的天气,越散越闷,最后还下起了小雨。

  “喂。”

  突然被人唤了一声,棠遇从怔忪中回过神,下意识站直身子,抬眼看向来人。

  “吓!”乍一瞧见奚息,他有些傻眼,“你,你从哪冒出来的?”

  奚息翻了个白眼,一抬手,将怀里的油纸伞扔向棠遇,“这话应该我问你吧,璟王殿下?”

  棠遇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伞砸了个正着,向后踉跄了一步才接住了袭击自己的巨大“暗器”。

  若是放在平时,此刻他定是要炸毛了,然而今日……

  棠遇愣愣的抱着伞,抬头瞧了一眼身后的院墙,又向前走了几步看向不远处的奚府牌匾,瞪了瞪在一旁盯着他的奚息,自言自语道,“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问你咯?”

  奚息挑了挑眉,见棠遇还是一副反应迟钝的模样,忍不住多嘴提醒了一句,“行了,下雨天在外面瞎晃悠什么啊。撑伞,回府。”

  话音刚落,他才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了,抿了抿唇转身,“我走了……”

  “奚息。”衣袖突然被扯住。

  奚息诧异的转身,对上了棠遇的视线。

  “陪我待一会儿。”

  ===

  被棠遇几乎是硬箍在怀里带到酒馆门口时,奚息内心只剩下四个字。

  哔了狗了。

  明明有一堆军务等着处理,他竟然作死的没一掌拍飞棠遇,任由自己被挟持到了这里。

  “能撒手了吗?!”

  棠遇揽着奚息的肩走进酒馆,终于松手,收起了伞,“这不下雨吗?本王分你一半的伞你还不乐意。”

  奚息咬牙,别扭的拍了拍棠遇刚刚搭过的肩,下意识的向旁边挪了一小步,“我有斗笠,智障。”

  “……”

  尽管不敏感,但棠遇也明确感受到了奚息抗拒的小动作,心里莫名有点不舒坦。

  然而这种不舒坦只是一闪而过。

  窗外秋雨绵绵,厢房内,奚息托着腮,见棠遇一杯接一杯的饮着酒却又一言不发,终于忍无可忍的起身夺走了他手里的酒杯,“小爷我撂下一大堆事坐在这儿,敢情就是来看你一人饮酒醉的?”

  棠遇无精打采的抬了抬眼,自嘲的嗤了一声,阴阳怪气的撇嘴道,“好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就连这半天时间都不值。要不是找不到人一起喝酒,你以为我会拉上你这娘娘腔……”

  奚息凤眸一瞪,将手里的酒杯重重搁在桌上,“要不是我这娘娘腔,你现在指不定多凄凉。”

  棠遇今天没什么心情斗嘴,又眼疾手快的夺回了酒杯,“是啊,四哥正为北燕的事伤透了脑筋,我自然不好找他。堂兄他最近也不知怎么了,除了协助四哥调查,剩下的时间打死也不肯出府,据说是堂姐最近又不安分了。剩下陵修他……”

  突然想起来什么,棠遇蓦地顿住,攥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将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一听棠遇提起拓跋陵修,奚息的面色也同样僵了僵。

  “陵修他……最近可还好?”

  棠遇垂眼,自顾自的又斟了一杯,“自打北燕出兵后,父皇就在质子府加派了人手,进出不易。说难听点……”

  “软禁。”奚息抿唇,接过了话。

  “就是软禁。质子府现在被看管的密不透风,我和四哥也很难进去。更何况,大晋和北燕的关系如今非同一般,陵修的身份尴尬,四哥还需避嫌。”棠遇的声音有些闷。

  奚息深吸了口气,也从手边翻起一酒杯,“这么些年,我都快忘了陵修还有个质子的身份。”

  “我这些时日总是会想,北燕只给了一月的时间。若是一月之期到了,那在皇宫行刺的凶手还没有丝毫下落,北燕对大晋出兵,陵修他又会落个什么下场?”想起这些时日他和棠观毫无头绪的调查进展,棠遇头疼的更厉害了。

  奚息被传染的也开始发起愁,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他压低了声音,“呵,北燕若是对大晋出兵,我们的处境也比陵修好不到哪里去……说起来,这拓跋陵岐死的可真蹊跷。到底是什么人要置他于死地?”

  “……”棠遇沉默。

  父皇将这事交给四哥和渊王,让他们二人一起追查。然而却始终查不出什么头绪,就,就好像,有人抢在他们先前将所有蛛丝马迹都抹去了。

  见棠遇不说话,奚息知道他心里不好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朝他举了举杯,安抚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顿了片刻后又叹了口气,“不提北燕,北齐如今也是蠢蠢欲动,保不齐过不了几日,我就得领命回北疆了。那个时候……你就是真的凄凉了。”

  闻言,棠遇眸色一黯,仰头将杯里的残酒一饮而尽。

  ===

  秋雨氤氲的薄雾里,风烟醉的牌匾没了往日的光色,楼内也只稀稀拉拉的坐着几桌熟客,冷清异常。

  二楼厢房内。

  莫云祁面色肃然,一改往日的闲散,只粗粗的扫了一眼手中的简报,便蹙起了眉。

  “门主?宫中有消息了?”

  一旁的心腹侧头看了眼他的脸色,“……当真是北齐?”

  莫云祁沉沉的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书案后,又细细的看了几眼简报,提笔在另外一张纸上抄了起来。

  “恩。”

  “……渊王亲手杀的人,北齐暗中下的套,这笔账究竟该算在谁的头上?”

  莫云祁蹙着眉,将重新抄好的信递给了心腹,“算在谁的头上?那就要看北燕想往谁头上扣了……将这封信送去肃王府。”

  “是。”

  厢房的门被带上,莫云祁从书案后踱了出来,扬手揉了揉眉心。

  隔了这么些天,他终于从不同来源的情报里捻出了一条寿辰那晚的故事线。

  北齐使臣贺玄在拓跋陵岐的酒中下了药,又刻意将颜妩引到了拓跋陵岐所在的御花园。

  因为楼主的插手,渊王及时赶到,愤怒之下,这位王爷一剑取了拓跋陵岐的性命,随后又赶在禁卫军发现之前,带着颜妩离开了御花园。

  这就是最近民间传得扑朔迷离的“北燕皇子皇宫遇刺”一案的真相。

  然而所有的来龙去脉,危楼也是直到现在也真正调查清楚。

  至于肃王那里,因为渊王暗中的百般阻挠,依旧毫无进展。

  也不知楼主接下来要作何打算……

  听说,她老人家最近有事没事总往渊王府跑?

  

  第九十九章内疚

  

  因为拓跋陵岐遇刺身亡一事,棠观翻案的事进度变得格外缓慢,在案子还没有什么结果前,棠观的临时府邸便还是那处别院。

  棠观下朝刚回府,便见豆蔻带着软软蹲在台阶上看雨。

  一见院子里只有她们俩人,肃王殿下心下了然,沉声问道,“又出去了?”

  软软忙不迭的点头。

  “渊王府?”

  豆蔻接着点头。

  果然……

  棠观的脸黑了。

  一旁的顾平也不由垂下头,小声嘀咕道,“王妃最近去渊王府去的有够勤的啊?”

  “咳,”豆蔻重重的咳了几声,起身解释道,“渊王妃最近身子不好,所以王妃才去探望。”

  日日探望?

  棠观微微蹙眉,却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了书房。

  - -

  “殿下,您要是真不放心,就去渊王府把王妃接回来吧?”

  旁观着自家殿下从坐在书案后,到站起身,再到走到窗边,反反复复换了十几个姿势,顾平终于忍不住了。

  被戳穿的肃王殿下不动声色的控制住了坐立难安的动作,冷着脸淡淡的扫了顾平一眼,“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哦。”

  半晌。

  棠观从书案后站起身,“走。”

  “??”

  “拓跋陵岐遇刺一案父皇交托于我和棠珩,我们虽不睦,但此案事关两国邦交,至今毫无进展,我需与他一同商议。”

  “???”

  “去渊王府。”

  “……”

  殿下,好套路。

  = = =

  和棠观回到府里发现院子里只有两个丫头的处境完全不一样,棠珩一回府就发现府里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殿下……”小厮战战兢兢的跟在面色有些难看的棠珩身后,小声回禀,“殿下,肃王妃今儿个又来了……在这里陪了王妃好一会儿了。”

  “知道了,”棠珩面上的温润已经被憔悴侵蚀的所剩无几,“下去吧。”

  视线转向回廊中。

  微微泛着朦胧的雨帘中,两个丫鬟候在一旁,身着藕荷色广袖长衫的女子站在廊边,正是近来日日往渊王府跑的颜绾。

  她低着头,似乎正在对侧身而坐的颜妩说着些什么。

  颜妩一身月白色云雁锦衣素色长裙,长发绾了个松松的髻,整个人看上去单薄的可怕,像是只要一阵风来,便能随风而去。

  那本就不丰腴的侧颜如今更削瘦,比从前的孱弱还要少了大半的生气,让棠珩忍不住又想起了寿辰那晚混乱的记忆,想起了他赶到御花园时亲眼目睹的那一幕……

  - -

  假山边,树影婆娑。

  云遮月,透着惨淡的几丝光亮。

  安歌被人打晕,昏厥在一旁。

  拓跋陵岐一手捂着右肩,血不断地从指缝间向外渗出,然而他却全然不顾,只猩红着眼,面容狰狞而扭曲。

  而几步开外,颜妩跌坐在地上,鬓发凌乱,衣襟被撕扯开了一大片,整个人都止不住的颤抖着,手中却仅仅攥着一根银簪。那银簪的尖端还沾染着鲜红的血液,沿着簪身缓缓滴落,在那沾着泥的月白裙摆上氤氲开来。

  她惨白的面上满是惊惶,双眼有些失神,直到对上棠珩的视线时才恍然恢复了波澜,攥着簪子的手骤然松开,眼睫微微一颤,泪水便是夺眶而出。

  棠珩赶到御花园之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如此狼狈却又分明的一幕,刺入眼底的一瞬间,便已让他瞳孔骤缩,顷刻失去了理智。

  此时又眼睁睁看着颜妩蓦地放松了下来,明明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棠珩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晕开满喉的腥味,将眼底的清明烧灼得一干二净。

  等到意识再次恢复时,他整个人竟是已经揪着拓跋陵岐的衣领,将这位被欲念吞噬的北燕三皇子狠狠抵在了假山之上。

  手下的温度高得异常,让他的理智稍稍回归。

  ……拓跋陵岐被下药了。

  棠珩眸色一滞。

  然而下一瞬,他的眉眼便再次被阴鸷淹没,蓦地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拓跋陵岐腰间别着的匕首。

  一道凌厉的冷光划过。

  颜妩只听得一声闷哼,惊得抬眼,恰好撞上锋刃划过皮肉、鲜血喷涌而出的那一刻……

  “啊……唔!”

  一股骇人的刺骨寒意瞬间蔓至五脏六腑,她下意识的要尖叫出声,却是被猛地转过身的棠珩捂住了嘴,一下从地上带了起来,被半拥着躲闪进了假山的山洞之中。

  将她带进洞中后,棠珩又是身形一动,将洞外昏厥的安歌带进了洞中,将她靠在一个角落后,才回到了颜妩的身前。

  “什么人在那?”

  “过去看看!”

  假山外传来禁军的脚步声。

  颜妩眸中的惊恐有了片刻的凝滞,所有尖叫都哑在了喉口,目光落在棠珩沾着猩红的面上,她整个人都止不住的颤抖起来,脑海里不断闪回着方才拓跋陵岐死死瞪着眼,脖颈涌出汩汩鲜血的画面……

  棠珩紧蹙着眉,一边细细听着假山外的动静,一边松开了手,抬手抚上颜妩散乱的发髻,将瑟瑟发抖的她摁进了怀里。

  “是北燕三皇子!!”

  “快去禀告皇上!”

  “是!”

  “血尚温,凶手可能还未离开!其余人随我来,将这周边细细搜查!”

  颜妩心头重重一颤,有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渐渐涌了上来……

  “嗖!”

  “快!给我追!!”

  杂乱的脚步声不约而同的朝一个方向远离。

  - -

  “王爷。”

  方才还在颜妩身边伺候的安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棠珩的身后,低着头福了福身。

  棠珩攥紧的手微松,眸中的戾气却还是迟迟不消,“……王妃今日可有和肃王妃说些什么?”

  “奴婢一直在旁边看着,和前几日一样,肃王妃只问了一些王妃今日的身体状况,寻了些有趣的风土见闻讲给王妃听……”

  “不曾打探王妃的病情为何加重?”

  “……不曾。”

  “……”棠珩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眉宇间除了戾气又多了一丝难掩的烦躁,再看向回廊中正站在那儿言笑晏晏的女子时,眸底掠过转瞬即逝的杀意。

  = = =

  “这时辰,棠珩也该回来了。”

  颜绾侧头,看了一眼廊外的天色,小声嘀咕了一句。

  棠珩这厮对她的敌意不是一丁两点的。

  这些日子但凡见着她,那眼神都像是要把她剁成肉馅似的……

  其实,她也知道为什么。

  寿辰那晚,颜妩差点被欺侮,棠珩亲手杀了拓跋陵岐。

  说来也是讽刺,棠珩为了这场寿宴,操心了大半年,生怕宴席上会出什么差错。却不料最终如此大的一个篓子,竟是他亲手捅出来的。

  北燕皇子在棠珩负责的寿宴上遇刺,晋帝自然会迁怒棠珩的疏忽失察,所以将调查此案的重任交给了棠观。

  棠珩不肯罢休,硬是求着晋帝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于是才能和棠观一同调查这桩案件的真相。

  如今,棠珩若不想那晚的事暴露,最需防范的便是棠观。

  而她作为棠观的王妃,最近却是动辄往渊王府跑,还总黏着颜妩……

  保不齐在棠珩眼里,自己就是棠观的眼线,专门来刺探情报的。

  颜绾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想着想着就忽视了身边的颜妩在听到“棠珩”二字时,双肩微微颤了颤。

  “那么,今日我就先回府了。”

  颜绾轻轻拍了拍颜妩有些绷紧的肩。

  “阿绾……”一直沉默的颜妩抬手,牵住了颜绾的衣袖。

  颜绾愣了愣,低头看向颜妩黯淡却透着些无措的双眸,眼前仿佛又有个小人蹦了出来,边跳脚边指着她的鼻子骂。

  那晚她一念之差,差点就让颜妩遭了暗算。听无暇说,颜妩还亲眼目睹棠珩一刀封了拓跋陵岐的喉……

  而为了保全那晚的真相,她不能对其他人透露一个字,甚至在荣国侯夫人面前也不好表现的太过异常。

  这两天她的情绪已经好了很多。

  要知道颜绾最初来的时候,仅仅离寿辰过了两三日,她就已经瘦得快脱形了。

  颜绾知道颜妩不会将心中的结告诉自己,所以也不会多过问,只是借着探望嫡姐这光明正大的由头,每日都过来,讲些新奇的趣事给她听,想让她至少能渐渐从那晚的阴影中挣脱出来……

  轻轻拉开颜妩的手,颜绾抿唇,“今日真的要回去了。”

  颜妩没再作声,垂下眼,收回了牵着颜绾衣袖的手。

  “……吃过冰糖葫芦吗?”

  无暇撑伞时,颜绾扭头又看了一眼双手下意识摩挲着袖口的颜妩,突发奇想的问了一句。

  “……”

  “明日我经过西街时,带一串过来。”

  “……好。”

  院中的花草在细雨婆娑中浸润着清冷的光泽。

  无暇为颜绾撑着伞,两人沿着走廊朝渊王府门外走。

  “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颜绾一回头,便瞧见棠珩阴沉着脸,大步走了过来。

  现在是掩饰都不愿意掩饰半分了?

  棠珩乍一卸了温润的君子面具,颜绾还真突然有些不适应。

  “渊王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棠珩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气势凌厉的一步步朝颜绾逼了过来,眉宇间的焦虑就快收不住了,“离她远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棠珩:你丫天天往我媳妇跟前凑到底想做什么!我已经很辛苦了,你还勾引她!!

  颜绾:你给我说话当心点,这要被你哥听见了,你一定吃不了兜着走!【宇宙最凶.jpg】棠观:吃不了兜着走的是你吧。

  颜绾:……我真没勾引他媳妇QAQ


  第一百章惶惶

  

  离她远一点??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对情敌说的啊……

  颜绾眼角抽了抽,却丝毫没有要向后退的意思,反倒是仰头直视着棠珩,微笑着装傻充愣,“渊王殿下指的她是谁?妹妹探望姐姐,难道不是再寻常不过了么?”

  “姐妹?!”棠珩蹙眉,又是上前了一大步。

  无暇眉眼一厉,身形微动,便闪到了颜绾身前,让棠珩硬生生顿住了还想要逼近的步子。

  无暇的身手之高棠珩已有所耳闻。

  此刻近在咫尺,他除了感受到无暇周身那“高深莫测”的战斗气质,更多的却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和他每次见到颜绾时,一样的似曾相识感。

  “……四嫂,”被无暇这么一拦,棠珩稍稍冷静了一些,眸中的戾气微敛,声音不自觉的压低,“我只希望你不要动什么旁的心思。若是颜妩有个三长两短……”

  “怎么?”

  尽管很煞风景,但颜绾听到这儿还是忍不住好心的打断了棠珩的放狠话,“渊王殿下是想对我下手?”

  棠珩眯眼,“若真到了那一刻,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呵——”颜绾像是听了一个什么天大的笑话,“据我所知,渊王殿下好像也从未心慈手软过。山匪,巨蟒……”

  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甚是清晰,“几乎祸了满城的时疫。棠珩,你就不怕报应么?”

  棠珩眸底略过一丝惊诧,但神色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胡言乱语。”

  颜绾抿唇,“你就不怕,这些报应在了旁人身上……”

  “你!”

  方才还面不改色的棠珩像是被戳中了痛点。

  “王爷!”

  就在棠珩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时,却突然有个小厮的唤声打断了他,伴着一股子熟悉的冷意自身后袭来。

  “王爷,肃王、肃王殿下到了……”

  颜绾眨了眨眼,视线错开身前的无暇,落在回廊那头脸色和衣裳一个颜色的男人身上,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 = =

  “明日不许出府。”

  一回到别院,颜绾就成功get了“禁足令”一个。

  “好呀。”颜绾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了。

  “……”

  棠观一下停住了脚步,转身冷冷的瞪着她,面色肃然。

  颜绾刚要跨过门槛的步子被瞪得冻结在了原地,“怎,怎么了?我答应了啊!!”

  她明明都答应的这么干脆了,为什么还要被瞪?!

  棠观眯眼,看向颜绾的眼神里满是了然。

  她以为自己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思么?

  左耳进、右耳出,先口头随意应下了,真到了明日,她想出府有人能拦得住她吗?!

  余光扫过一旁的无暇。

  棠观隐隐有些头疼。

  ……还真没人拦得住。

  “……你就不能安分些?”

  和颜绾对视了半晌,肃王殿下还是没能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家王妃乖乖待在府中的办法,只硬邦邦的蹦出了这么一句。

  见棠观的态度似有松动,颜绾挑了挑眉,小步凑上前,双手圈住了他的胳膊朝院子里走,态度十分感人的碎碎念道,“好好好,没问题。最近朝中不太平,殿下你安心去忙你的,府中的事都交给我!我一定很安分,绝不给你惹麻烦!!”

  棠观目不斜视,皱着眉刻意没去看颜绾,然而脚下却是放缓了步子配合她,“既然不想惹麻烦,明天就待在府里,哪里都不许去。”

  “殿下,我就去渊王府陪陪颜妩而已,怎么会惹麻烦呢?”

  “棠珩很危险。”

  “……”颜绾噎住,还是不肯死心,转了转眼,一边小幅度的晃着棠观的胳膊一边谄媚的笑,“殿下,颜妩从前在颜府时对我不薄,她最近真的状态不好,我能做的也就是去陪她坐坐而已,更何况有无暇在,有谁能算计得了我……要不这么着,下次棠珩下朝回府之前,我一定抓紧时间溜回来,不被他撞上……好不好?”

  顾平识时务的抬眼望天。

  得了,王妃竟然也学会撒娇了。

  只是,这小聪明耍的可是有些失策了啊。

  他家殿下这么英明神武,哪里是那种会被女色所惑的……

  “……不能离开无暇半步。”

  “好嘞!!”

  ???????

  顾平目瞪口呆的杵在了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看,看来这以后王府是要变天了吗?

  颜绾终于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登时舒了口气,刚一松开圈着棠观的手,腰间却是一紧,被带进了书房内。

  “满意了?”棠观垂头,将人拉近。

  “满,满意了。”

  “满意了就走了?”

  “我……”颜绾愣了愣,“我怕影响殿下你处理公务。你最近不是为那件案子忙的焦头烂额么,连人影都见不着……”

  最后一句嘀咕的小声了些。

  棠观的面色稍微和缓了些。

  只是一提起案子,他蹙着的眉头又紧了紧,眉宇间也浮起一丝疲倦。

  “怎么……还是没什么进展吗?”

  尽管对所有来龙去脉都心知肚明,见棠观如此伤神,颜绾还是小声多问了一句。

  “其实幕后之人是何身份,我心里也有推断,只是难以找到证据。”

  棠观猜到刺客是棠珩了?!

  颜绾一惊,“殿下推断的幕后之人……”

  “北齐贺玄。”

  ……原来说的幕后之人是这个意思。

  颜绾定了定神。

  也对,拓跋陵岐在大晋皇宫内遇刺而亡,北燕与大晋的联盟关系势必受到损害,晋燕联盟一旦破裂,最大的受益者唯有北齐。

  这一点,棠观能想到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就是这一点,在寿辰那晚却被她完完全全的忽略了。

  想到这里,颜绾就止不住的懊恼起来。

  寿辰之前,因为棠观想要在寿宴之时翻案,所以危楼的大部分眼线都将探查的重心放在了棠珩那里,以防他觉察出什么。

  更何况,这场寿宴由棠珩负责,她最初还巴不得宴席中出个什么岔子……

  只是,这岔子也出的忒大了点……

  最重要的是那个贺玄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在宫中布置了这么一通陷阱,竟也瞒的滴水不漏。

  她也是无意中多看了一眼那将酒水撒在颜妩裙角上的宫女,这才警觉了起来。

  然而,尽管已经发现了那宫女是北齐之人,她也没有往更深处想,一门心思都是这场阴谋于棠观有利……

  其实,她也有那么一刻想过后果。

  然而她是真没有想到,棠珩会一剑要了拓跋陵岐的性命。

  不过整件事中,她最庆幸的还是无暇将棠珩及时引到了御花园,否则,若是颜妩真因她的一念之差遭遇了什么不测,她事后想怎么弥补也都晚了……

  也正是因为此事和颜妩的名誉息息相关,她才迟迟没有决定要不要把真相透露给棠观。

  毕竟,棠观若是查出了棠珩,必然会牵连颜妩。

  “怎么了?”见颜绾似乎想什么想怔住了,棠观不解的垂眼看向她。

  “……殿下是怀疑,贺玄派刺客暗杀了拓跋陵岐?”颜绾终于回过了神。

  “……”棠观没有作声。

  事发之后,那晚在宫中当值的禁卫军声称看见了行刺之人,甚至还追了一段。但那刺客武功极高,这才成功逃出了皇宫。

  然而,尽管宫中的禁卫一致称瞧见了那武功盖世的刺客,但棠观却依旧对刺客这一说心存疑虑。

  经仵作查验,拓跋陵岐死前的尸体除了脖颈处的致命伤外,肩侧还有一处刺伤。看伤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利器所致,无论是从手法还是力道,都完全不像出自真凶。

  那么拓跋陵岐在遇刺之前又发生了什么?

  “所以现场就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和北齐有关吗?”

  还未拿到危楼的通报,颜绾也不是很清楚贺玄是如何下的手。

  棠观嗓音沉沉,“拓跋陵岐的确是和贺玄一同离席,去了御花园饮酒。但贺玄早早的就回到了殿内,那酒中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在没有揪出刺客前,很难将幕后主使扣给他。”

  “恩……”

  颜绾叹气,顿了片刻后才抬头看向棠观,见他神色不佳,忍不住扬手抚上了那微蹙的眉心,“你也不要将自己绷的太紧了……我去给你烹壶茶来。”

  老实说,看棠观这么头疼,她也很头疼。

  棠观头疼如何找证据,她却是头疼究竟要不要告诉他真相,以及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证据送到他面前。

  “其实,还有一事让我觉得蹊跷。”

  就在颜绾转身拉开房门时,身后的棠观却是突然开口,像是在和她说话,更多的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拓跋陵岐死在寿宴当日,与棠珩的疏忽脱不了干系。他为了将功补过,定然会竭力调查。”

  棠观的声音顿了顿,“那危楼,不是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么?”

  颜绾脚下微不可察的一个踉跄。

  身后,棠观低低的笑了一声,其中的冷意听得她颈后一阵阵发寒,“看来陆无忧也不过如此,只会一味撺掇棠珩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第一0一章兄弟

  

  酒楼厢房内。

  奚息虽面色微醺,但却仍维持着几分清醒。他一手拄着脑袋,一手在桌上不耐的拍了拍,头疼的看向对面还在灌酒的棠遇,“我说,差不多行了,你喝成这样,还怎么回府?”

  “……”

  棠遇盯着酒杯的眼神已经渐渐恍惚,带着明晃晃的醉意。

  见他不吭声,还将空了的酒壶扔到了一旁,奚息狐疑的偏了偏头,也分辨不出他究竟是醉了还是清醒。

  他又重重的敲了敲桌。

  许是被震回了神,棠遇堪堪抬眼,像是话匣被一下拉开了,一开口竟是长长的一大串,怎么打岔都打不断。

  说的话却也不清晰,乱七八糟的,奚息只依稀听懂了最后几句。

  “世,世事无常……要珍惜,珍惜缘分。万一哪天,你也出了什么岔子,就像,像陵修……连,连兄弟都没得做……”

  “兄弟?”

  奚息有些惊恐的瞪了棠遇一眼。

  好了,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位殿下是彻底醉糊涂了。

  毕竟清醒的时候,这位殿下可是从不屑于和他这个“娘娘腔”称兄道弟。

  “别,别看咱俩从小吵到大……”棠遇迷蒙着眼看向奚息,“但我还是,还是拿你当好兄弟。”

  说着,他就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的站起了身,绕了个圈儿朝奚息那头走去。

  “你干嘛?”奚息警觉的放下了拄着脑袋的手。

  “为了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我,我敬你一杯。”

  见棠遇几乎要黏着他坐下,奚息连忙朝旁边挪了挪。

  趁着棠遇还没坐稳,他就站了起来,推开了那往自己跟前送的酒杯,毫不客气的踹了一脚板凳腿,“懒得管你……我军中还有一堆事,先走了,你自己在这醒醒酒。”

  说罢,便要朝外面走。

  这次棠遇的反应倒是丝毫不迟钝。

  微微倾身,他一把扯住了那红衣的衣角,手下用力……

  奚息本就有些站不稳,再被这么一拉,一屁股就跌坐回了棠遇身边,痛的龇牙咧嘴,登时有了撸起袖子暴揍某人一顿的冲动。

  然而,这一念头还未付诸于行动,他的肩上就蓦地搭上了一只不怎么规矩的手。

  还未反应过来,一股浓郁的酒气便从侧面扑了过来,混着温热的鼻息在他颈边,吹动着散落的一绺碎发,惊得他一个激灵从微醺中清醒了过来。

  “棠遇!你还有完没完了?!”

  奚息整个人瞬间炸毛,一边下意识向旁边躲,一边扬手去扳自己肩头不安分的爪子,却不料那爪子力气也不小,一时竟是难以挣脱。

  他堂堂奚家军的少将军,现在竟然被只会哭唧唧的璟王殿下困在怀里动弹不得,这要说出去,也真是贼吧丢脸了_(:3ゝ∠)_

  棠遇勾着奚息的肩,原本只是想敬他一杯酒,见他反应如此过度像是受了惊似的,眼神更加迷茫了。

  ……他做了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尽管一脸懵逼,棠遇依旧没松开手,反而牢牢摁住了奚息,口吻里尽是不满,“咱们还,还是不是好兄弟了?你跑什么?!像个害羞的大姑娘一样……”

  奚息僵硬的转过头,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过去,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连挣扎都忘了,就粗着嗓子反驳道,“什么什么姑娘……我,我就是觉得……两个男人大白天的搂搂抱抱……不成体统!”

  棠遇愣了片刻,歪头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们俩人目前的姿势,然后转回眼,直勾勾的盯着奚息,默默拍了拍他的肩。

  尽管一句台词都没有,但奚息却看懂了他动作里带着的无辜。

  ——这不是最平常不过的勾肩搭背吗?

  ……好像是哦。

  硬生生将快要脱口而出的骂声咽了回去,奚息勉强放松了下来。

  肩头突然一重,棠遇几乎将半个脑袋都耷拉在了他的肩上。

  奚息深吸了口气。

  ……这是兄弟范畴间的正常姿势。

  脸上蓦地被捏了捏,“说,说真的,你长得一点也不像个将军,哪,哪有你这么娘的将军……”棠遇困惑的凑近,说话带着点结巴。

  奚息攥了攥手。

  ……这是兄弟范畴间的正常调侃。

  手下的触感十分温软细腻,见奚息没有什么反应,棠遇越发的得寸进尺起来,捏着脸的手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不知怎的,就顺着那微鼓的脸颊移到了下颚处。

  奚息危险的眯了眯眼。

  ……这是兄弟范畴间的正常动作?????

  棠遇一手搭着奚息的肩,一手却捏着他的下巴,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凑越短,醉得晕晕乎乎的璟王殿下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那近在咫尺的双唇上。

  可不是么?身为奚家军的少将军,怎么能如此唇红齿白,比女子还要好看呢……

  棠遇盯着那双好看的薄唇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脑袋里几乎一片空白,完全忘记了身在何处,面前之人是谁。

  被鼻端萦绕着的酒气一驱使,他竟是莫名生出了一股冲动……

  下巴被捏着的感觉很不好,再加上棠遇的眼神变得越来越诡异,奚息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正当他要扬手推开身边的棠遇时,那张酡红的俊脸却是蓦地在他眼前放大。

  下一刻,唇上一热……

  奚息的双眼猛地瞪大。

  这是兄弟范畴间的正常……

  去他妈的兄弟啊啊啊啊啊!!!!!!!!!

  = = =

  安王府。

  “不好了不好了……”一丫鬟从屋内推门而出,却被廊下看守的两个小厮拦了下来。

  “佩儿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佩儿转了转眼,悄悄朝屋内退了小步,跺脚扬声道,“不好了!小姐突然晕倒了!!”

  “什么?!郡主晕倒了?”

  两个小厮互相对视了一眼,将信将疑的想要朝屋内瞧上一眼,却不料连个屏风上的纹路都没看清,就被佩儿遮挡了视线。

  佩儿瞪着眼,“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我家小姐贵为郡主,千金之躯,如今突然晕厥,若是因为你们的拖延有了什么大碍,你们担待得起吗?!还不快去找大夫!!”

  “是……”

  两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连忙扭头出了院唤人去了。

  这两人一走,佩儿脸上的焦急登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小声朝屋内叫道,“小姐!小姐!人走了……”

  话音刚落,棠清欢一身小厮的装扮,从屋内猫着腰走了出来。

  见院中没了那两个看守的小厮,她满意的拍了拍佩儿的肩,“好佩儿,你现在进去换上我的衣服。”

  “这……”

  “我的话你敢不听?!”

  “……”

  将佩儿打发进屋假扮自己后,棠清欢小心翼翼的将屋门合上,抬脚便要朝院外溜。

  眼前突然有两道黑影闪过。

  “郡主。”

  两个身手不错的侍卫拦在了她身前,看着有些面熟,似乎在棠清平身边见过。

  棠清欢蹙眉,“你们……”

  “属下奉世子之命,不得让郡主出院门半步。”

  世子……

  果然是她的那位好兄长!

  棠清欢咬牙,“好,有本事你们就把我捆回去!”

  说着,她脚下微移,出掌袭向其中一个侍卫。

  掌风凌厉,直让那侍卫愣了愣,若不是另一个大着胆子出手拦截,这一个反应不及,铁定是中了这一掌。

  两人再不敢轻敌,对视了一眼,双双上前。

  棠清欢的武功本不弱,加上那两个侍卫毕竟不敢当真伤她,下手都要掂量个轻重,不似她那般不管不顾,三人竟是在院内缠斗了起来……

  棠清平走进院子里时恰好看到这么一幕,眉心紧蹙,俊颜迅速染上一层薄怒。

  他不过是马上要去找棠观,出门前不放心,想着再来棠清欢这里看看……她果然还是不肯安分!

  许是有些心灵感应,还沉浸在战斗中的棠清欢突然感到后颈一冷,下意识的朝院门口瞟了一眼。

  这一瞟,就瞟见了被低气压包围的自家兄长。

  棠清欢虽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一见到棠清平,终究还是底气不足的滞了滞身形。

  那两个侍卫已是焦头烂额,压根没看出棠清欢的迟疑,一时不察,招式便已朝着躲也不躲的她袭了过去……

  待棠清欢回过神时,已然避无可避。

  棠清平面色一变。

  下一刻,便已闪身上前,挡开了那一招,将棠清欢护在了怀里。

  “世子恕罪!”

  “世子恕罪!”

  “无妨,你们下去吧。”

  棠清平面色不太好看,但对他们的口吻倒还算缓和。

  “谢世子。”

  待两个侍卫一离开,棠清平便沉下脸拎着棠清欢朝屋内走。

  “哥哥!”眼见着屋门越来越近,棠清欢可怜巴巴的叫了起来,“我就是想去看看陵修哥哥而已!”

  棠清平的脚步没有丝毫滞顿,“我说过,不可能。”

  棠清欢忙不迭的扒住了廊下的柱子,已经急得口不择言了,“都说人走茶凉人走茶凉,这话果然没错!”

  

  第一0二章隐瞒

  

  棠清平蓦地顿住步子,眸底的愠怒已经被压至最深处,化作一片莫测的深邃。

  “你在说什么?”

  棠清欢被那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声音讪讪的,“你们素日里和陵修哥哥是好兄弟,有多年的情分。如今燕晋间的形势刚一不好,陵修哥哥就被皇伯伯软禁了起来,而你们一个个竟都是不管不顾……我如今不过是想潜进质子府看看……”

  棠清平冷笑着打断了她的埋怨,“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心思?”

  “……”

  “如今拓跋陵岐遇刺一案仍旧没有什么大进展,更何况,就算有了进展,晋燕之间也很有可能免不了这一战。一旦晋燕交战,陵修身为质子,处境必然岌岌可危。你现在去质子府,无非就是想要找个机会放陵修离开大晋!”

  “哥哥!”棠清欢不解的瞪大了眼,“你既然都知道……”

  “我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不让你去?”棠清平转头,冷冷的对上她的视线,“你可想过,放陵修离开的后果?”

  “……”

  “陵修一旦失踪,皇上还有诸位朝臣首先怀疑的会是谁?整个大晋,和陵修最要好的人是谁?”

  “……”

  “的确,陵修和我们是多年的兄弟,可他也是北燕皇子。燕晋交恶,质子与战事息息相关,你放陵修走,是想要让肃王府、璟王府甚至是整个安王府背上通敌叛国之名吗?”

  通敌叛国四个字重重砸在棠清欢的心头,方才还愤怒打抱不平的她此刻已是面色煞白。

  通敌叛国……

  这个罪名太重太重,没有人能承担得起。

  死一般的沉寂中,棠清欢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心头的寒意也愈加浓重,“你明明知道……陵修哥哥这个质子在北燕的分量……”

  “我知道。”

  “你明明知道……陵修哥哥的生母是拓跋毓后宫中最不受宠的一个。若是燕晋交战,拓跋毓压根不会顾及陵修哥哥的死活。”

  “我知道。”

  棠清欢眸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了下来,“所以尽管都知道,我们还是要眼睁睁的看着陵修哥哥他陷进如此危险的境地?”

  棠清平垂眼,半晌才启唇。

  “我还要去一趟肃王府,你好好待在府里……哪儿都不许去。”

  “哥哥……”

  棠清平转身,走到廊下时背影顿了顿,却没有回头,“陵修的事自有我们处理,无需你操心。”

  “……”

  = = =

  肃王府。

  “莫云祁的信上说,已经调查清楚了。寿辰那晚,的确是贺玄布的局。”

  颜绾展开手中的纸条,细细的读完后便揉成一团攥在了手里,从梳妆盒下的小匣子里拿出了火折子。”那小姐现在可有什么打算?“

  无暇立在一旁。

  颜绾掀开珠帘走了出来,随手将火折子放在了桌上,低低的叹了一声,”不知道……如今的情形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其实是借着北齐之手压制棠珩的大好时机,但是……”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扬手揉了揉眉心,转而换了个话题,“更何况,北燕如今的局势也不大明朗。拓跋毓陈兵边境,究竟是真的要为子报仇,还是只借一个由头而已……想来,若是拓跋毓没有昏了头,也应当不会真的与大晋撕破脸吧?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无暇沉默,陷入了沉思。

  “娘亲~”

  门外传来软软的唤声,颜绾眉心微松,朝无暇点了点头。

  无暇会意,走过去打开了门。

  软软像一团白色的雪球似的,冲进了颜绾怀里,后面跟着提了刀剑弓箭的豆蔻。

  “娘亲,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颜绾将软软抱了起来,顺了顺她颊边细软的发丝,“刚刚回来的。软软早上做了什么?”

  “练功。”

  经过将近一年的时间,软软的个子向上窜了些,脸色也比颜绾最初见到她时红润了不少,最重要的是,看着十分阳光。

  眉眼间虽透着些英气,但因着一双异瞳被遮挡在白纱下的缘故,不似棠清欢的娇蛮,也不似无暇的冰冷,气质反倒有些像棠观,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娘亲你看,软软手上终于有茧了~”

  软软有些兴奋的摊开手,伸到颜绾面前展示了一番。

  颜绾认真的摸了摸那小手掌上薄薄的一层茧,夸道,“恩,软软很厉害。”

  软软心满意足的收回手掌,一眼瞧见旁边的无暇,又骄傲的扬起手,探了过去,“师父你看!”

  因为软软的很多功夫都是无暇手把手教的,所以她对无暇的称呼也就变成了师父。

  无暇虽然一贯要求严格,但对软软这个唯一的徒弟已经算是“宠爱”到了极点。

  见那小手掌上已经多了一层茧,尽管不如自己同龄时的三分之一,但她却还是艰难的扯了扯嘴角以示自己的满意。

  软软一扬起手,衣袖的袖口就顺着微微下滑,滑到了臂弯,露出一截白白嫩嫩的胳膊。

  颜绾低头,视线恰好落在了那并不是那么显眼的淡色胎记上。

  原本她的视线也没多做停留,只是一扫而过,然而下一瞬,她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转回眼,拉起软软的手朝自己的方向凑近了些……

  淡色胎记的形状……

  莲花。

  一年前,她第一眼瞧见这胎记时,这胎记要稍稍小一些,边缘也不甚清楚,更何况夜色昏暗,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一朵小小的莲花。

  然而,一年的时间过去了,这胎记的纹路竟是变得清晰多了。

  清晰到一眼便让她想到了寿宴当日,在那侍女衣袖内窥见的莲花形状……

  她从前并不知晓北燕的莲花,还是棠观看见贺玄时随口提过一句,这才在寿宴上多留意了一眼。

  现在再看软软胳膊上的胎记,真的与贺玄服饰上的莲花有些相似之处……

  “娘亲?”见颜绾盯着自己的胳膊出了神,软软有些不解的眨了眨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无暇和豆蔻也察觉出了颜绾的异样,纷纷走近,顺着她的视线朝软软胳膊上的胎记看去。

  颜绾回过神,伸手在那淡色的胎记上微微摩挲着,抬眼看向凑近的无暇和豆蔻,“你们看,这莲花……是不是有些眼熟?”

  “眼熟?”豆蔻狐疑的低下头,细细的打量了片刻,“这,好像,好像有些像……”

  “砰——”

  话还未说完,屋门却是突然被人从外一把推开了。

  颜绾惊了一跳,抬眼便对上了大步走进来,面色有些难以捉摸的棠观,心头更是一梗。

  “爹爹?”

  敏锐的察觉出了棠观的不对劲,软软也不自觉的朝颜绾怀里缩了缩。

  “你们先下去。”棠观的嗓音沉沉,不怒自威,听得颜绾有点小忐忑。

  她俯身将怀里的软软放下,“那你先出去吧,好不好?”

  “恩。”

  软软被豆蔻牵着出了屋,一步三回头,颇有些不放心。

  自她跟在娘亲身边起……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爹爹像今天这样……

  不要说软软,就连颜绾,也很久没有见到这幅面孔的棠观了。

  一时间竟还有些穿越回从前的隔世感。

  “……清平刚刚来过。”棠观的目光粘着审视,冷沉的嗓音也显得格外严肃,“案子有了进展。拓跋陵岐肩上那处的伤,是簪尾的刺伤。”

  颜绾心里一咯噔。

  “清平已经找到了那根刺伤拓跋陵岐的银簪,”顿了顿,棠观蹙着的眉心微微收拢,“你可知道,那银簪是何人遗失?”

  “……”

  颜绾想过棠观若是知道了真相,一定会起疑,但却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直截了当的问她。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但却还是扯了扯嘴角,原本在心里盘算好的台词全都做了废,“殿下若是将那银簪给我瞧上几眼,或许……寿辰那日是谁戴着,我还有些印象……”

  棠观眸色渐深,“我以为,你早就已经知道了。”

  “……”

  “否则,最近又为何日日都往渊王府上去?”

  查出了颜妩,便能顺藤摸瓜想到棠珩……

  棠观定是猜到她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看来,棠观如今的势力果真比当初要强上许多。

  危楼尚且未将消息神不知鬼不觉的递出去,他自己便也快要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调查的差不离了。

  颜绾有些懊恼的抿了抿唇。

  得了,她已经聊爆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茬了……

  说起来她也挺会“打太极”的,奈何一遇上棠观这种直来直往的,就被吃得透透的_(:3ゝ∠)_

  没救了。

  所以,现在还是直接承认会死得比较利落好看些吗?

  “殿下,”为了使自己看起来略微无辜一点,颜绾垂头,小声解释道,“我的确……从颜妩那里听说了一些那晚的情形……”

  

  第一0三章上火

  

  闻言,棠观攥着的手微不可察的收紧。

  果然,她果然知道些什么。

  明明知道此事和颜妩和棠珩脱不了干系,明明知道他一直在调查此案,却偏偏没有对他透露分毫。

  “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说?”

  棠观的双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这不是还没想好怎么说吗……”颜绾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的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

  “什么?”

  “没什么……”

  颜绾摇了摇头,思忖片刻,还是将她所知道的经过删减了一番,才讲给了棠观听。

  棠观虽猜到最后出手的可能是棠珩,却没想到是拓跋陵岐意图不轨在先,再联想到贺玄的行迹,他已经能差不多猜出北齐的意图和布局……

  眸底浮起一丝怒意,他的面色更加冷沉,“没想到他们的手段竟是如此阴毒。”

  见棠观的怒气成功转移了开来,颜绾舒了口气,附和道,“就是!太过阴毒……北齐也是料定棠珩因为颜妩的缘故,不会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大白于天下,所以才会这么有恃无恐……”

  棠观蹙眉。

  既然如此,那么事情就更加棘手了。

  “殿下……”颜绾试探性的拉了拉棠观的衣袖,斟酌着开口道,“你现在就要将这一切上奏么?”

  棠珩沉默,片刻后才启唇,“……怎么奏?如何奏?”

  顿了顿,他转身便要朝屋外走,“我还需和清平商议。”

  “恩,可以,非常好,殿下慢走~”颜绾终于笑了。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要找她算账,现在竟然这么轻易就放过她了,万幸万幸。

  许是被那句愉悦异常的“殿下慢走”给提醒了,肃王殿下刚抬起手要打开门,动作就突然顿住了。

  ……慢着,他好像把什么给忘了。

  颜绾的笑容僵住,眼睁睁看着棠观又面色不善的一步步走了回来。

  “为什么要瞒着我?”

  又绕回这个问题上来了_(:3ゝ∠)_

  颜绾无奈,“我什么时候瞒着你了……不过是事关颜妩的名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棠观沉沉的盯着她,不知又被哪个字眼给刺激了,“你是担心我知道这些后,会公之于众大肆宣扬,以此打压棠珩?你担心此案一旦揭晓,会有损颜妩的声誉?”

  “……”

  “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棠观怒极反笑。

  “不是……”

  讲道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是一贯用来形容她陆无悠的么……

  还未等颜绾解释完,棠观便阴着脸打断了她,“你放心,我不是棠珩。”

  说罢,便转身出了屋。

  摔门时,肃王殿下的动作其实再次微不可察的顿了顿。

  那停顿的一秒里,他冰着脸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这次将账清算完了,才甩开了手。

  然而下一刻,他又突然担心那摔门声动静太过夸张,手下意识的挡了挡……

  看上去很声势浩大的一个动作,最终只换来了门板掩上的一声轻响。

  “……”

  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哐当一声的颜绾,在听到那摇摇晃晃的吱呀声时,半睁开眼,懵逼的看向某位殿下怨怒交织的背影。

  ……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厮好像不是来逼问真相的,感觉完全就是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专门来和她吵架的??

  “小姐?”豆蔻有些不放心的从门外探了个脑袋进来。

  “娘亲,”软软的脑袋也探了进来,“出什么事了?”

  颜绾回过神,微笑摆手,“没事。”

  豆蔻将信将疑,“王爷他好像不大高兴啊……”

  这两位主子别是吵起来了吧?

  颜绾想了想,“……待会让厨房做碗萝卜汤送到书房去。”

  “啊?”

  豆蔻和软软的表情非常一致。

  “王爷最近上火,要顺顺气。”

  “……”

  豆蔻一脸便秘的表情。

  小姐你确定萝卜汤送去,王爷真的不会更上火吗_(:3ゝ∠)_

  颜绾挑了挑眉,回到桌边坐下,视线却是忽然落在了那茶壶边十分突兀的火折子上,微微一愣。

  等等,火折子怎么会在这里?

  她刚刚那火折子出来做什么来着?

  烧,烧,烧莫云祁的传信!!!!!!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连忙摊开手,瞪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心犯了傻。

  ……纸条呢?

  - -

  棠观回到书房时,棠清平还在桌边饮着茶,见他回来了,挑眉道,“肃王殿下刚刚是找王妃讨个说法去了?”

  棠观斜了他一眼,“阿遇怎么还没到?”

  “刚刚派去璟王府的人回来说,阿遇他一个人出府了。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棠清平放下手中的茶回答道。

  棠观抿唇,走到案几后坐下,衣袖一挥,却是突然掉出了什么东西,擦着他的手背无声无息的落在了地上,还小幅度的弹了两三下,蹦到了棠清平的脚边。

  “这是什么?”

  棠清平狐疑的垂头,只瞧见一十分小的小纸团。

  棠观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却没有看清,也没有太在意,“许是在屋外沾的脏东西。”

  棠清平似乎隐约看见了那纸团上还有些字迹,因此没有应声,反倒是蹲下身拾起了那沾了些泥尘的纸团。

  略微迟疑了一会儿,他还是展开了纸团。

  果不其然,纸条上竟满是小楷,虽有些模糊了,但却还是能看清大致的内容。

  “四哥。”

  棠清平的视线紧锁在纸条之上,面色渐渐变得严肃。

  = = =

  夜幕将至,长街边已是华灯初上,酒楼内的宾客也渐渐多了起来。

  “二楼厢房内那位爷酒还没醒?”

  掌柜的看了看正在招呼客人的小二,问了一句。

  一听这话,原本就有些魂不守舍的小二脸颊莫名抽了抽,说话也疙疙瘩瘩的,“还,还没。”

  “去,你上去叫叫他。”掌柜的扬手一指,“都什么时辰了,难道要一直睡到咱们打烊吗?”

  “我,我去?”小二惊恐的瞪大了眼。

  “不是你难道要我亲自去?!”掌柜的一拍桌子,拿起算盘作势要打他,吓得他连忙扭头朝楼梯上跑去。

  厢房内没有人未点灯,光线有些昏暗,小二战战兢兢的推门走了进去,只见那醉酒的客人还维持着下午趴在桌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右眼皮不安分的跳动了起来。

  左眼跳桃花开,右眼跳……菊花开?

  “这位爷,您醒醒……”小二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的戳了戳那人的胳膊,“时辰不早了哎,您醒醒……”

  “嘶——”

  棠遇缓缓睁开眼,还未看清眼前的人,后颈就传来一阵酸痛,痛的他倒吸了口凉气。

  艰难的从桌上爬了起来,他一手捂着后颈,一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太白居。”小二一字一字的强调,“太——白——居——”

  太白居?

  酒楼……

  棠遇头疼的快要裂开了,半晌才从零碎的记忆中摸索出一个源头来。

  他今日心情不好,就到酒楼来买醉。好像还不是一个人,是和另外一个……

  奚息?

  想起了奚息,他朝四周张望了一番,只见窗外天色已暗,而整个厢房内再没有旁人,不由有些茫然,“和我一起来的那人呢?就是一个穿着一身红衣……有点娘的那个?”

  小二脸上的表情十分僵硬,眼前又浮现出他下午进来送酒时撞破的那一幕,“走,走了。”

  棠遇皱眉,刚一站起身,又被后颈痛的倒吸了口凉气,“走,嘶……走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他走了?!”

  “是的。”见棠遇走近,小二脸上掩不住的恐慌,“爷,您要是没什么事小的就先下去了,楼下还有很多……”

  “站住!”棠遇察觉出了不对劲,一把扣住了小二的肩,“你怎么是这个表情?”

  “啊啊啊啊啊您放过小的吧,小的家三代单传,实在不好那口啊……”

  棠遇越听越诡异,一掌拍向还在不断挣扎的小二,“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小二的动作顿了顿,登时反应了过来,自顾自琢磨,“不是这个意思……啊!这位爷,小的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不知道,您就放了我吧!”

  什么都没瞧见??

  棠遇突然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一把揪过小二的衣领,也顾不得后颈的酸痛了,危险的眯起眼逼问道,“说!你看到什么了!”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没看见……真的!”

  “我让你一五一十的说!!”

  看来是逃不过了。

  小二内牛满面的哼唧道,“看见,看见您搂着那位爷……”

  棠遇瞪大了眼,“我搂,搂着他?!!”

  小二心一横,终于后半句憋了出来,“搂着那位爷亲嘴!”

  什!!!!!么!!!!!

  棠遇眼前一黑。

  

  第一0四章坦诚

  

  北燕三皇子一案有了新进展,棠观的手下在御花园中搜出了一根银簪,据说簪尾的形状与拓跋陵岐肩头的伤口相符。

  这一消息鲜有人知,但却还是被萧昭严打探到了。

  萧昭严一得到消息,便急忙赶到渊王府去了。

  因为事关颜妩,棠珩将此事瞒得很紧,就连萧昭严和萧贵妃那里都不曾透露丝毫风声。

  寿宴那晚,趁着所有禁卫军都去追捕那所谓的“刺客”时,棠珩便带着颜妩和已经清醒的安歌趁乱回到了未央宫。

  待到大队伍赶到御花园时,匆匆收拾过一番后的三人也装作没事人一样混在了人群中。

  尽管未央宫里有几个瞧见他们的宫人,但事后棠珩也都处理干净了;尽管萧贵妃对当时颜妩魂不守舍的状态起了疑,但也被棠珩用身体不佳给含糊了过去。

  所以萧贵妃和萧昭严压根没有想到此案会和棠珩和颜妩有关,这些日子甚至还催促着棠珩,一定要在棠观之前将此案调查清楚,以免让棠观再在晋帝面前抢回了风头。

  “殿下啊,那银簪据说是个关键线索,您……您是不是想些办法,从肃王手里夺过来?”

  萧昭严急的在原地直打转。

  棠珩沉默,目光一瞬不瞬凝在窗外的某一处。

  “殿下?”

  萧昭严唤了一声。

  他这位外甥向来有主见有手段,若是换了平日里,哪还需要他操心这些?

  棠珩自己早就有了对策,他需要做的无非是倾萧家之力完成棠珩的吩咐。可这次……

  不要说在查案上不甚积极,就连肃王已经占了很明显的优势,也不见棠珩想出什么法子赶在前头。

  “殿下……此事事关国本,不可不重视啊!”萧昭严苦口婆心的劝道,“更何况,这寿宴是殿下您一手筹备,如今出了这么一遭,您若是不赶在肃王前查明一切,咱们这大半年的心血怕是就要付诸东流了……”

  棠珩面色难看,依旧没有作声。

  和萧昭严一样,他也非常心焦,但俩人却没在同一个频道。

  棠珩此时此刻想的是,他机关算尽,怎么就偏偏漏了那根簪子,让棠观抓住了把柄。

  有了那根银簪,想必不出几日,棠观便能顺着线索查明真相。

  一旦棠观有了足够的证据证明是自己对拓跋陵岐下的杀手,依他们如今势同水火的情形,他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打压自己的大好机会。

  然而这一次,他最不安的却不是晋帝对他的惩处,而是颜妩……

  那晚的事要是传了出去,尽管颜妩并未受到什么实质的伤害,但流言蜚语却是难以控制。

  所以,他要怎么才能阻止棠观……

  的确,他当初还留了一手,此刻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只是……他这位四哥素来耿直,压根不吃谈判这一套……

  棠珩眸光微闪。

  看来,是时候和他那位四嫂谈一谈了。

  = = =

  肃王府。

  棠观同棠清平商议完正事再次回到主院时,已是夜深人静。

  院墙边横斜的枝叶被夜风吹得飒飒响,让棠观不由垂眼看了看满地婆娑的树影。

  满脑子想的却还是那从自己衣袖中掉落的纸条……

  那纸条上几乎将北齐如何设局的细节描述的清清楚楚,仿佛是亲眼所见似的。

  看着像一封信,但却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字迹有那么一丁点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但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最重要的是,那被揉成一团的纸条究竟是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衣袖里?

  他在看见纸条前只去过主院,难不成主院中就有别有心思的人?

  若是有心人的有心之举,那么这个有心人是谁,将这些通通告诉他又是意欲何为?

  棠观百思不得其解,却是压根没有往自家王妃身上怀疑半分。

  是什么人什么势力,能将宫中之事调查的如此清楚……

  其实心里隐隐有一个答案,但却是只要稍稍一想,就让他止不住的皱眉。

  廊下又是一阵夜风瑟瑟吹过,棠观回过神,一抬眼便瞧见整个院子里竟只剩下主屋亮着微弱的烛光。

  眉宇微松,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一片珠帘晃动的影子。

  无暇和豆蔻已经下去了,颜绾半靠着窗边的卧榻,已经睡着了,就连他走近也没被惊动。

  颜绾安静的伏在榻上,发间的珠钗已经尽数卸下,长发沿着肩头披散而下,有几缕碎发搭在颊前,在那如玉的面颊上覆了些阴影。

  她闭着眼,眉心微拢,长长的眼睫上沾着点烛光,形成一道迷离的光晕,透着些神秘的潋滟。

  棠观面上的疲倦之色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大半,望着颜绾的眼神也不自觉温柔了下来,眸色欣然漾深,丝毫不似白日里那般沉怒。

  颜绾醒来时,便见棠观正坐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愣了愣,她半坐起身,困得打了个哈欠,却还是不忘观察棠观的表情。

  见他和白日里判若两人,她要说的话都未从脑子里过,便脱口而出,“殿下,萝卜汤好喝吗?现在气顺了?”

  “……”

  棠观的脸黑了。

  意识都自己又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颜绾立刻闭上了嘴,恨不得把刚刚说过的话给硬生生吞回去。

  不提萝卜汤还好,一提萝卜汤棠观就又想起了她的刻意隐瞒。

  不知为什么,只要一想到她有自己的秘密,会对他只字不提,棠观的心里就像有团火在烧灼似的。

  就像此刻,白日里那股无名火又一次腾地冒了上来,让他忍不住一抬手,托着颜绾的后脑勺就重重的吻了下去……

  颜绾半倾着身,整个人几乎都被拉近了棠观怀里,不得已的仰头,承受着男人霸道却带着些忿然的深入。

  直到唇上一痛,才终于被放过了……

  属狗的吗?!

  颜绾瞪大了眼,推开了身前的棠观,“殿下……”

  您又哪根筋搭错了?

  棠观手下的力道紧了紧,眸色深黯,却有种能看进人心底的锐利,“我和你说过,不要再对我说谎。”

  尽管知道棠观说的是去渊王府看颜妩这件事,但还怀揣着一个“大秘密”的颜绾依旧被看得有点心虚。

  在目光变得有些飘忽前,她默默扭开了脸,“我只是瞒了你几日,哪里说谎了?”

  “欺瞒也不行。”

  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不是……这就有点太霸道了吧?

  颜绾皱了皱眉,转回脸看向棠观,“殿下……就算是夫妻间,也不是这么一个坦诚相待法……”

  总得给彼此留一些空间,不是么?

  闻言,棠观眉心一蹙,刚要启唇,却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眼神也闪过一抹温度。

  颜绾恍然未觉,只是自顾自的从棠观怀里挣脱了开来,想去桌边倒杯茶润润喉,然后再和某位殿下探讨一下正确的夫妻关系。

  然而,她的脚才刚刚落地,眼前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已经被打横抱了起来。

  “做,做甚?!”

  颜绾连忙勾住了棠观的后颈。

  棠观唇角翘了翘,方才还板着的脸此刻却是冰消雪融,只是嗓音依旧低沉,“既然你不满,那就换一个坦诚相待的法子。”

  颜绾愣住,半晌没反应过来。

  嗯哼?

  这么听话吗?

  这么听话的棠观还是棠观吗?

  事实证明……不是!!

  当整个人被丢进床铺动弹不得,而某位原形毕露的殿下欺身而上抬手解开她的衣带时,颜绾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另一个“坦诚相待”的法子。

  

  第一0五章交易

  

  许是因为云雾的遮掩,今夜的月色格外暗沉。

  不同于大晋皇城里花灯遍布、几乎照亮半边天的奢靡,北齐皇宫内尤显低调。

  除了几座主殿点着的灯火稍微亮些,其他鲜有人至的小道和宫苑都陷在一片黑暗中。

  贺玄一回到北齐,便风尘仆仆的进了宫,被內侍领进御书房。

  “参见皇上。”他拂开衣摆,刚要跪下行礼,却被人立刻扶了扶。

  “皇兄。”贺玄抬眼,扶着他的正是北齐皇帝贺归。

  贺归身着玄色龙袍,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托着贺玄的手臂缓缓直起身。

  尽管已近中年,双鬓也略沾了些斑白,但那双眼却是幽邃锐利,透着些睿智精明。

  “五弟,此番有劳你了。”

  贺玄连忙低头拱手,“这些都是臣弟应当做的。”

  贺归扬手拍了拍他的肩,面上虽没有露出明显的欣喜,但口吻却是与往日大不一样,“如今晋燕联盟终于有了间隙,我们只需寻一个恰当的时机出兵,胜算必定增了不少。”

  “是。”贺玄点了点头,“只是……北燕给了大晋一月的时间查清拓跋陵岐遇刺一案,臣弟担心这一月内,不知还会不会遇上什么变数……”

  “不必想那么多。”贺归摆了摆手,“你此番出使大晋,最初的打算不过是挑拨棠珩与拓跋陵岐的关系。他们俩人都是最有可能上位的继承者,布下此局也不过是给未来的燕晋关系扎根刺而已。可现在燕晋间的冲突提前爆发,情势甚至比咱们预想中的还要激烈……这已是天助我北齐!”

  “臣弟也没料到……那棠珩竟会一怒之下杀了拓跋陵岐……”

  贺玄垂眼,目光难得有些游移。

  晋帝此次寿宴是棠珩一手筹备,他作为北齐使臣,和棠珩也不是没有打过交道。

  在他看来,大晋这位六皇子能这么快扳倒太子,成为晋帝最宠爱的皇子,也并非巧合。因为棠珩似乎是一个可以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的人。

  如今,贺玄不得不在肯定句中加上“似乎”这个词。

  他原本以为,颜妩不过是棠珩拉拢荣国侯府的筹码。

  就算拓跋陵岐真的对她做了什么,棠珩这样的人也很有可能会为了大局隐忍不发。

  可那晚他就隐在树后看着,棠珩赶到时,拓跋陵岐分明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

  更让他意外的是,棠珩不是一时冲动。

  若是当真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压根不会在禁卫军探查时,那么快的反应过来,不仅将颜妩藏到了山洞中,就连颜妩身边的那个丫鬟也没落下。

  所以,棠珩当时明明很清醒,很理智,却还是选择抽出了匕首,杀了完全失去意识的拓跋陵岐。

  “你在想什么?”

  察觉到了贺玄的走神,贺归微微蹙眉。

  贺玄回过神,“臣弟在想,此案被大晋皇帝交给了废太子棠观。这位废太子若是查出了真相,定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打压棠珩。到时,凶手是大晋皇子的消息传到了北燕,北燕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贺归沉吟片刻,一边转身朝案几后走一边摇头,“你错了。”

  贺玄愣了愣。

  “难道你不曾听闻这位废太子的心性?家事国事,孰轻孰重,他定然分的清楚。”

  “那皇兄的意思是……”贺玄跟了上去,“这真相还需我们告知北燕?”

  贺归垂头看向纸上只画了一半的莲花,提笔蘸墨,“不必。拓跋毓若是清楚的知道了来龙去脉,怕是会起疑。所以拓跋陵岐的死因,越模糊越好。”

  顿了顿,“越模糊的消息,越能翻云覆雨。”

  越模糊的消息,越能翻云覆雨……

  这一句贺玄也不是很明白,但却没继续追问下去,只应了一声,便一瞬不瞬的盯着贺归笔下那朵莲花。

  “皇兄……”

  沉默了半晌,贺玄迟疑着启唇,“臣弟还有一事。”

  “哦?”

  “臣弟不敢将此事写进信中,只好快马加鞭赶回来向皇兄禀明。臣弟这次去大晋,在集市上遇见了一个五六岁的女孩……”

  贺玄抿唇,从衣袖中抽出了一段白纱,“她以白纱遮眼……臣弟循着这条白纱查到了肃王府,据回报,这女孩唤肃王爹爹。”

  闻言,贺归并未抬眼,只是淡淡的开口道,“许是从哪里收的义女。”

  “臣弟也这么想。只是这女孩……”

  贺玄最终还是将后半句说出了口,“是异瞳。”

  贺归执着的笔在纸上重重一顿,迅速在那莲花的轮廓上晕染开墨迹……

  = = =

  连着下了好些日子的雨停了,然而京城的氛围却还是没能像天气一样放晴。

  从前燕晋交好,大晋富庶,燕人善战。尽管晋人一向认为燕人粗蛮无礼,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些粗蛮的武夫能为他们抵御外敌侵扰,是一把利刃。

  如今倒好,这把利刃转而朝向了大晋……

  着实令人不安。

  京城内人心惶惶,如今就连肃王府内,也是人心浮动。

  肃王在上朝前,特意命所有下人抄写一遍王府家训,由王妃一一过目。

  据说是因为最近府中不少人做事松散了些,惹了王爷不快,才罚了所有下人抄写家训。

  豆蔻和无暇捧着厚厚一叠家训走进书房时,颜绾正拿着一张被揉过的纸条,满脸懊恼,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将那纸条塞进嘴里,嚼碎了吞下去。

  “小姐,所有下人都抄写完毕了。”

  豆蔻将手中的纸放在桌上,拍了拍。

  “都在这里。”

  无暇冷冷的补充。

  “小姐,咱们现在要开始查笔迹了吗?”豆蔻双眼亮晶晶的,撸起袖子摩拳擦掌。

  颜绾咬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查什么?你能从这堆家训里比对出莫云祁的笔迹?”

  她怎么就没有立刻烧了这纸团呢?怎么就这么巧掉进了棠观的袖子里呢?

  今早棠观当着她的面拿出这张纸条,让她暗中比对字迹找出传信之人时,她整个人都傻眼了。

  幸好棠观只以为她还没睡醒,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

  “不是……”豆蔻委屈的撇了撇嘴,“既然王爷吩咐了,奴婢想着,总得,总得做个样子不是?”

  颜绾深吸了口气,点头,“你说的有理。”

  “对吧!”

  “你留在府中查笔迹。”颜绾起身看向无暇,揉了揉酸痛无比的腰,“你随我去渊王府。”

  “……小姐qaq”

  - -

  颜绾没有忘记答应颜妩的糖葫芦,去渊王府前她特地从集市那里绕了一圈。

  找到了她从前一直买糖葫芦的那个小贩,毕竟颜妩身子不好,若是随便在街头拎一串回去,万一不干净让她吃坏了肚子,棠珩铁定要将自己千刀万剐。

  所以还是找自己吃过的要放心些。

  “这是什么?”

  然而尽管如此……

  当本应该去上朝的棠珩出现在她面前,眼神不善的盯着她手中的糖葫芦时,颜绾还是有些心虚,默默将拿着糖葫芦的手背到了身后,“渊王殿下今日……不上朝?”

  要命了,昨日她还信誓旦旦的向棠观保证,保证一定趁着棠珩不在府的时候来看颜妩。

  今日就和棠珩这厮顶头碰面了……

  “若是去上朝了,哪里能遇上四嫂。”棠珩收回视线,神色比昨日温和了不少。

  见他又露出了从前温润的表情,颜绾莫名有些不适应,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渊王殿下在等我?”

  “本王有桩交易想和四嫂谈谈。”

  交易?

  颜绾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依旧扬唇微笑,“我不过是一介女流之辈,不懂什么交易。王爷找错人了。”

  说罢,她便错开棠珩,朝院廊那头走去。

  开玩笑,和棠珩谈交易??

  她是疯了,还嫌陆无悠的黑历史不够多是吗?

  “有一个异瞳的义女,”棠珩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开口,“四嫂就不怕天降横祸么?”

  颜绾蓦地顿住步子。

  无暇的眸色骤然变冷,眼神如冰刀般猛地刺向棠珩。

  棠珩勾唇转身,“只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交易,四嫂何不听听看?”

  “……”颜绾缓缓收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半晌才启唇,嗓音里透着一丝冷意,完全没了往日的温婉,“你要什么?”

  乍一听到这样的口吻,棠珩只觉得那该死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然而此刻他却是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缓步走近,他压低了声音,“拓跋陵岐遇刺的真相。”

  颜绾攥着的手瞬间松了松,再抬眼时,眸底掠过些讽刺,唇角也微不可察的翘了翘,“成交。”

  

  第一0六章突袭

  

  因为已经被“恐吓”过数次的缘故,颜绾一回府便将棠珩所说的“交易”之事一字不落的复述给了棠观。

  昨晚的印象太深刻,她再也不想围绕“坦诚相待”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我不会和他做任何交易。”

  某位殿下义正言辞的拒绝,一副油盐不进的正直模样。

  颜绾沉默了一会儿,飞快的瞟了一眼棠观,继而又转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可我已经答应了。”

  “……”

  棠观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眼神复杂的瞪着颜绾,像是想要将她瞪出个洞来。

  被瞪得实在装不了傻,颜绾摸着鼻子,轻咳了一声,“难道殿下会将真相公之于众了?”

  昨天看棠观的反应,似乎并未打算将棠珩供出去,难不成她估摸错了意思……

  “不会。”

  “……”

  所以搁这吓唬她做什么?!!!!

  反正他也不打算说,自己顺水推舟让棠珩乖乖瞒下软软的异瞳,特么的有问题吗?!!!

  “替棠珩隐瞒是一回事,和他交易又是另一回事。”棠观冷哼了一声,“与虎谋皮,能有什么好结果?”

  正如棠珩所预测的那样,棠观从来就不是能被胁迫的人。

  “可他知道软软是异瞳……”颜绾皱眉。

  棠观面色沉沉,“所以如今必须想一个对策。你以为棠珩此刻愿意交易,以后就不会出尔反尔吗?”

  “……”

  可是不答应的话,他现在就要说啊你个xx!!

  趁着某位殿下还在苦苦思索对策,颜绾悄悄地站起身,朝屋外溜去。

  棠观一转身便见她已经一只脚跨出了房门,眉心微蹙,抬脚就追了上去,“站住。”

  颜绾压根没停下步子,反倒是拎着裙摆小碎步跑了起来,头也不回的扬声道,“反正我答应都已经答应了!要反悔你自己去找棠珩,台词我都帮你想好了……”

  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她模仿着棠观平时说话的口吻,边走边说道,“本王从不和人谈交易!你尽管去害我好了,你就算置我于死地,我也绝对不会因此而陷你于不义。”

  说完,她自己都差点笑出了声。

  棠观原本还黑着脸,被她这么一打岔,却又觉得好笑,面上怎么绷也绷不住,眼底的肃然都化成了无可奈何。

  “回来。”

  虽然还是命令的口吻,但却压不住那么一丝宠溺的意味。

  颜绾弯了弯眉眼,继续朝院外走。

  她陆无悠别的不会,恃宠而骄这技能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这交易是我做的,殿下只要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至于软软……只要棠珩没有将她带到金殿上,让皇上亲眼看见那对异瞳,咱们就还有余地。到时将软软暂时送出去,抵死不认也未尝不可。”

  危楼想藏个孩子,难道很难么?

  某位楼主很狂妄的笑了。

  然而刚一走出院子,她面上的笑意就蓦地僵住了。

  同时僵住的,还有从后面赶上来的棠观。

  两人的表情惊人得相似,视线都不约而同的看向石子路尽头,面上纷纷掠过一丝惊诧。

  石子路那头。

  蒙着眼纱的软软躲在豆蔻怀里,而豆蔻一脸惶恐的四处张望着,直到看见颜绾从院中走了出来,才露出堪称惊悚的苦笑。

  无暇的冷漠脸上更是多了些难得的焦虑。

  而另一边,一身着华服、腰间坠着盘龙玉佩的老人微微俯身,目光凝在软软面上,略有些浑浊的双眸里破天荒多了些光彩。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朝前探着,似乎是要摘下软软的眼纱。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长的侍从,侍从自然而然的躬着身,双手交插在衣袖内,也是满脸慈爱的看着软软。

  “……殿下,”颜绾有点懵逼,难以置信的启唇,“你看到了吗?”

  棠观已经回过了神,方才唇角的笑意荡然无存,神色凝重,“看到了。”

  说罢,便率先上前,沉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娘亲!”

  往豆蔻怀里躲的软软闻声朝这里看了过来,脱口唤道。

  ——“至于软软……只要棠珩没有将她带到金殿上,让皇上亲眼看见那对异瞳,咱们就还有余地。”

  颜绾方才的话都还没有完全咽下去。

  “……”

  看着眼前这么一幕,她其实很想哭,但却不得不把发自内心的崩溃憋了回去。

  最终眼眶含泪,微笑着俯身拜了下去。“臣媳参见父皇。”

  我去你父皇家的香蕉皮……

  石子路那头的正是晋帝和徐承德。

  晋帝缓缓直起身,转头朝棠观和颜绾看了过来,淡淡的开口,“起来吧。”

  颜绾起身,跟着棠观走了过去,目光扫向一旁的无暇豆蔻,低低的呵斥了一声,“父皇来了怎么也不通传?都多长时间了,还记不住王府里的规矩?”

  “是朕让她们不必通传。”晋帝摆手,视线在颜绾身上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的看向豆蔻怀里的软软,“这孩子叫你娘亲?”

  颜绾垂眼,方才崩溃的情绪渐渐平复。想了想,她低声道,“父皇,这当着孩子的面,怕是不好谈及身世……”

  说着,她看了棠观一眼。

  当务之急就是让软软赶紧退场,免得晋帝待会一个好奇,就又想亲自动手摘下眼纱……那时就真的难以收场了。

  棠观会意,接过了话,“此处风大,还请父皇移步堂屋。”

  晋帝深深的看了棠观一眼。

  他这儿子一向耿直,倒是难得见他能看懂旁人的眼色。这小两口一唱一和,看起来感情的确不错。

  最后回头瞥了一眼蒙着眼纱的软软,晋帝眸光微闪,“走吧。”

  颜绾舒了口气,又悄悄递了一个眼色给无暇豆蔻。

  软软虽不大明白此刻的情形,也不知道娘亲和爹爹口中的父皇是个什么东西,但她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

  因此,当豆蔻抱起她默默退下时,她也十分配合的保持了沉默,望着棠观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安静却警惕的眨着眼。

  = = =

  “所以,那孩子是个孤儿,被你们收养了。”晋帝低头抿了口茶,“她为何带着眼纱?”

  “她……有眼疾,不宜受强光的刺激。所以有阳光的日子,出门都要以纱遮眼。”

  颜绾面不改色的胡诌道。

  向来不爱说谎的肃王殿下斜了她一眼,眼底的“嫌弃”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眼疾……”晋帝托着茶盏的动作顿了顿,面上似有狐疑。

  颜绾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罢了。”晋帝放下茶盏,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这孩子身世不明,你们愿意悄悄养着也就养着,但名分和地位,就不必想了。”

  “是。”棠观低头应声。

  大晋皇室要想收养一个孩子,有很多规矩和要求。软软这样模糊的身世,就算再受宠爱,也是绝对不会被封为公主或是郡主。

  颜绾垂着眼,悄悄拽了拽袖口的流苏,暗自琢磨。

  晋帝不乐意给名分,他们也不稀罕要啊……

  “父皇今日微服出宫到儿臣府上,是有何事吩咐儿臣?”

  见晋帝一进屋便开始不紧不慢的喝茶,棠观耿直的问出了一个听着颇有些像逐客令的问题。

  颜绾抬眼望天。

  晋帝像是被茶水呛到了,咳了几声,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放在了桌上。

  听得那声响,颜绾垂下眼,却见晋帝的目光已经从棠观那里移到了自己身上,噎了噎,连忙福身,“既然父皇和殿下有要事商谈,臣媳便先退下了……”

  “站住。”

  晋帝蹙眉。

  这父子俩的腔调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颜绾乖乖转回了身。

  “肃王妃,陛下此番出宫,就是来找您的。”徐承德笑得很诡异。

  恩???

  黑人问号脸.jpg

  找她????

  同样问号脸的还有肃王殿下。

  晋帝郑重其事的颔首,眸色亮了亮,“朕来拿回四牛图。”

  what !!

  the!!!

  fuck?!!!!!

  颜绾仿佛听到自己世界观一角崩塌的声音。

  所以堂堂大晋皇帝,突然莫名其妙的跑到自己儿子府上……

  目的就是为了……一幅画?????

  还有……

  颜绾嘴角抽了抽。

  不要以为你是皇帝我就不敢说你凑表脸……

  四牛图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还拿回四牛图……

  拿回……

  “画呢?”

  某位凑表脸的皇帝开口了。

  “是啊,肃王妃,快去把四牛图拿出来吧~”

  徐承德依旧微笑的诡异。

  “四牛图?”

  某位不在状况内的肃王殿下依旧满脸问号。

  被三人直勾勾的盯着,颜绾强行微笑,“臣媳这就去拿……”

  劳资信了你的邪……

  

  第一0七章战乱

  

  某个“拿回”四牛图的皇帝再不想在别院里多留片刻,带着徐承德风风火火的就要走。

  临走之前还在门口顿了顿,扭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颜绾,“既然那么喜欢养孩子,何不自己上点心?”

  说着,便在徐承德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隐隐还能听见他小声的嘀咕,“也不知朕什么时候才能有皇长孙……”

  颜绾只听清了前半句,没明白晋帝的意思,于是偏头看向棠观,小声问道,“你爹刚刚嘀咕什么?”

  棠观深深的盯了她一眼,转眼正视前方,“……没听清。”

  “哦。”

  颜绾转回头,一边目送着马车离开,一边喃喃,“如今晋燕两国因为拓跋陵岐的死闹得不可开交,北齐更是蠢蠢欲动,天下将乱……你爹竟然还一门心思扑在我这幅四牛图上,真是……”

  顿了顿,她抬起手,面无表情的鼓掌,“临危不乱。”

  棠观紧抿着薄唇,神色突然变得很……奇妙。

  沉默了一会儿,他拉下颜绾的手,正色道,“胡闹,怎可讽刺父皇玩物丧志?”

  “……”

  这玩物丧志好像是你说的吧……

  颜绾嘴角抽了抽。

  “对了,”某殿下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有哪里说的不妥,继而再自然不过的转移了话题,“这四牛图,又有什么渊源?”

  颜绾哦了一声,露出有些骇人的微笑,“也没什么渊源……就是你爹当初千辛万苦找到这画的时候,银钱没带够,然后被我抢回来了。”

  她刻意强调了千辛万苦和抢,以便突出自己和晋帝之间的“渊源”。

  “……”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颜绾收起笑容,反手扯住棠观,“你爹把我的画抢走了!你是不是该赔我?!”

  肃王殿下垂眼看她,“赔什么?”

  “那副画花了我好多银子!!”

  颜绾怒。

  “多少银子?”棠观丝毫没在意,一边转身朝府内走,一边淡淡的开口,“赔给你就是了。”

  “一……”百字在舌尖打了个圈,出口时就变了个音,“千两。一千两!”

  尽管这幅画她就花了一百两,但当初晋帝可是开了一千两的价对不对?所以这幅画绝对值一千两!!

  “……你再说一遍。”

  棠观蓦地顿住步子,偏过头,剑眉微挑。

  颜绾底气有些不足,竖起一根手指,“一,一千两。”

  咳,他们危楼虽然很有钱,但刺探情报、经营酒楼什么的……开销真心大。她不就是想从棠观这里kiang点经费来吗……

  “一千两?”

  棠观硬生生被气乐了,一双俊目似笑非笑,抬手就将颜绾竖起的指头给扳了回去,毫不客气的丢下两字,“没有。”

  说罢,便抬脚进了书房。

  “父债子还是天经地义!你们一个皇帝一个皇子,怎么这么抠!!”颜绾不死心的跟了上去。

  抠门的肃王殿下勾着唇反击,“毕竟本王比不得王妃你,未出阁前就能为一副画豪掷千金。本王倒还想问问,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

  糟糕_(:3ゝ∠)_

  搬起石头把自己脚砸了……

  颜绾果断认怂,理直气壮的改口,“我记错了,其实是一百两。”

  棠观唇角的弧度更加诡异,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你做甚?”

  颜绾向后退了几步,直到腰间抵在了书案边才停下来。

  然而棠观却是越靠越近,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颜绾欲哭无泪,“这次是真的,真的是一百两……哎哎哎?”

  话音未落,她腰间便是一紧,回过神后,整个人已被直接抱上了案几。

  颜绾虽生得高挑,但在身形修长的棠观面前,却尤显娇小。所以此刻坐在书案上,她也不过堪堪和身前的棠观平视而已。

  这姿势……好像略有些羞耻。

  脸上莫名有些升温,一直蔓延到了耳根。颜绾左看看右看看,非常想找个空当跳下去。

  然而任凭她怎么躲,棠观也没松手,依旧牢牢锢着她的腰,嗓音低沉,“现在一百两也没有了。”

  “……”

  颜绾彻底泄了气,终于明白了一句话——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倒是可以换个法子补偿。”见她满脸懊恼,棠观眸光闪了闪,微微倾身,凑近那红得几乎充血的耳尖,启唇说了些什么。

  顾平刚一走到书房外,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便听得里面传来王妃恼羞成怒的叫嚷。

  “棠观!!!!!谁稀罕你的肉体啊啊啊啊!!一言不合就肉偿?!!!!神特么肉偿……唔。”

  戛然而止。

  顾平惊得连忙几个后跳就跳回了院中的树上,瑟瑟发抖ing。

  完了完了完了,他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这要是被王爷知道了,他是不是活不过今晚了?!!!

  可他是真有要事禀报啊啊啊啊!!

  “什么人?”

  遥遥的,屋内传来肃王殿下警惕而不耐的声音。

  顾平在树上纠结的折断了好几根树枝,掂量了一会儿才心一横,从树上一跃而下,疾步朝门口走去,“殿下!边关告急,北齐兵至玉函关!”

  “砰——”

  书房门蓦地被打开,棠观眉心紧蹙,面色冷沉,“你说什么?”

  = = =

  前些时日京城百姓在街头巷尾肆传的流言,颜绾随口而出的“天下将乱”,仿佛都是一语成谶。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进紫禁城,彻底搅乱了盛世太平。

  大晋的天,当真变了。

  然而让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的是,率先引战的,竟然是北齐。

  这一边北燕与大晋的纠葛尚未有个结果,另一边北齐却是抢在前头出了兵,且势头极猛,短短几天便已拿下了玉函关。

  只因寿宴之后,镇守北疆的奚家军便被分作了两支,一支留在玉函关镇守,而另一支则是被调到了漠北抵御北燕。

  如此一来,奚家军的实力大大减弱,这才给了北齐趁虚而入的机会。

  面对北齐的突袭,北燕对从前的盟友不仅没有丝毫相助之意,甚至还在几日后,将北燕大军逼近了数百里,呈压境之势汹汹而来。

  大晋对北齐本就应接不暇了,再接到漠北的战报,整个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大部分朝臣主战,纷纷上奏要誓死抵御外敌。而只有少部分文臣主和,从交战的两国中择一谈判。

  朝堂之上是和是战还未有定论,但北齐的攻势却不曾给大晋任何喘息的时机。

  奚息已经领命,明日便要重返北疆,接替他父亲率兵抵御北齐。

  因此棠观今日特意在肃王府为他践行,叫来了棠清平兄妹和棠遇。

  奚息还未到,棠清欢不好在书房打扰棠观等人商议正事,一进府便去花圃里找颜绾去了。

  书房内。

  “如此看来,拓跋陵岐遇刺的真相已然不重要了,”棠清平眉头紧锁,“无论我们给出一个怎样的结果,拓跋毓都趁此机会对大晋出兵。”

  棠观没有作声,面色冷峻,眉宇间覆着一片密布的阴云,“大晋的兵力本就不强,此番奚家军兵分两路,给了北齐可趁之机。如今我军的实力已然受到重创。”

  一旁的棠遇忍不住开口道,“北燕从前与我们联盟不就是担心唇亡齿寒,担心大晋之后遭殃的便是北燕么?怎么现在竟然还落井下石?难道就是因为拓跋陵岐的死?”

  棠观眸色沉沉,“此次北齐来势凶猛,这么快就拿下了玉函关。拓跋毓定是存了别的心思。”

  “什么心思?”

  “奚家军遭到重创,大晋的战力骤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北燕这是想要趁机分一杯羹,若能赶在北齐之前,顺势攻下漠北那十来座城,他们往后怕是都不必再仰我大晋鼻息而活了。”

  棠观的视线落在地图之上,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那如今该怎么办?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了吗?”棠遇急了。

  一个是早就有野心吞并大晋的北齐,一个又是落井下石的北燕。

  应对一个都困难,更何况两面夹击?

  棠清平起身,“所以现在朝堂上已是吵得不可开交。大致分为两派,主战还是主和……”

  棠遇皱眉,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那当然是……”

  当然是主战了!

  尽管前方战事吃紧,胜算不大,但求和这种割让城池,献上金银珠宝以换一时安宁的屈辱,他绝对不能接受。

  然而话还未说完,棠清平却轻飘飘的扫了他一眼,让他不自觉的将“主战”两字咽了回去。

  “怎么了?难道你们不是……主战么?”

  求和这种没有骨气的主张,定然是棠珩提出来的。

  棠观沉默。

  这沉默让棠珩渐渐有点心慌,心慌到说话都结巴了,“四,四哥?”

  棠清平长长的叹了口气,“错了。”

  “什,什么错了?”

  “朝堂上如今分为两派,棠珩主战,四哥……主和。”

  棠遇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一下从坐凳上弹了起来。

  

  第一0八章践行

  

  “四哥……”

  尽管动作的幅度十分大,但真正站起来后,棠遇却也莫名的底气有些不足,声音不自觉弱了下去,“四哥竟要主和……?”

  棠观转身,神色冷峻,眼里是一片幽邃,看不清底色,也分辨不清情绪。

  “……你来说说主战的理由。”

  主战的理由……

  棠遇眸光亮了亮,只觉得一时间有很多字眼涌到了嘴边,诸如骨气、尊严、国本……

  然而一张口,却是压根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理由。

  憋了许久,他才憋出了几个字,“因为……自古以来,主和误国。”

  棠清平摇头,“如今的情形,主战也无法挽回颓势。”

  “无论是和是战,都有各自的条件,”棠观的嗓音带着些轻微的沙哑,“主战,要权衡利弊、审时度势;同样,主和只为韬光,而非绥靖。”

  棠遇愣了愣。

  “不懂战略,分不清情势,只会大言炎炎,一味主战,才是真正误国。”棠清平皱眉,“我们也并不是完全主和,只是择燕齐中的一方求和。况且,尽管是主和,但和只是战的手段。如今的大晋,根本无法与燕齐两国同时抗衡,所以只能暂时向一方妥协,争取时间积蓄力量。”

  那朝堂上主战的一群人,尤其是以棠珩为首的党派,根本没有仔细分析过利弊,而只是单纯因为四哥主和,所以才站到了对立面。

  大敌当前,他们竟还如此目光短浅,自相鱼肉,简直可笑。

  “……”

  棠遇默默低下头。

  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

  “不过,虽然主战者中不乏轻率之徒,但主和者中也有不少人只是打着和的旗号卖国求安。”

  棠观转了话锋。

  “既然如此……那四哥你有什么打算?”

  棠遇的脑筋几乎快转不过弯了。

  “主和,若是不能和……”棠观抬眼,“便战。”

  = = =

  花圃里。

  颜绾半蹲在地上打理着花草,身边是面无表情的无暇。

  而另一边,棠清欢也抱着膝坐在小马扎上,看模样似乎是在乖乖巧巧的看颜绾,但一旁的佩儿却总有些不放心。

  郡主这几日一直被世子困在屋子里,不许踏出房门半步。今日若不是要为奚家的少将军践行,世子爷也不会放她出来。

  原本没有机会的时候,郡主都要想方设法创造机会溜出去。现在出了安王府,怎么可能不动心思?

  棠清欢自然是不会察觉身边的侍女有多提心吊胆,她托着腮,双眼无神,手下无意识揪起身边的花草,无奈的叹气。

  “不要看现在这花圃里就我们四个人,只要我一站起身,拔腿就跑,保不齐就从哪里冒出人来把我押回来。四嫂,你相不相信?”

  颜绾笑了笑,“相信。”

  棠清欢撇了撇嘴,“……我来试试。”

  说着,便蓦地站起身,飞身朝院外而去。

  佩儿惊呼了一声。

  颜绾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无暇冷着脸,身形一动。

  下一刻,已经将想要溜之大吉的棠清欢拎回了小马扎上。

  “……四嫂!”棠清欢猜到自己会被揪回来,但却没想到自家哥哥的人还没动手,无暇便抢了先,“为什么呀四嫂!”

  颜绾终于停下了手,抬眼看向棠清欢,“我想,世子应该都已经将原因说给你听过了。”

  想起棠清平那时说过的话,棠清欢耷下眼,“……的确说过了。”

  “既然说过了,你难道还想不通?”

  “并非想不通……可四嫂,你难道就没想过要……”棠清欢猛地抬起头,但却在对上颜绾的视线之后,眸色又黯了下去,“算了。”

  陵修哥哥始终都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在你心里,自然还是以四哥为重。”

  颜绾愣住,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该接什么话。

  棠清欢说的没错,以危楼的实力,不要说进去看拓跋陵修一眼,就连放他离开,也是轻而易举。

  然而,拓跋陵修一旦出了什么差错,站在风口浪尖的就会是棠观……

  “我现在没了放他离开的心思,但……还是想去看看他。”棠清欢仰头,目光漫无目的的又落回了无暇身上。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四嫂,你身边只剩下无暇了?”

  颜绾“恩”了一声,便又低头作弄手边的花草去了。

  因为晋帝不请自来的造访,再加上棠珩这个不确定的因素,软软的事已经有些纸包不住火了。所以她和棠观商量过后,还是让豆蔻带着软软去骊山脚下的宅院里暂时避一避了。

  见颜绾不作声,棠清欢也没再继续问,又垂眼对着花圃里的花花草草出了神。

  = = =

  “王爷,奚小将军到了。”

  顾平进书房通传了一声。

  棠观点了点头,起身跟了出去。

  棠遇其实到现在还不知情,只以为棠观叫他来是要说朝堂上的争论,直到听顾平进来通传奚息到了,才一下跳了起来,“他,他,他怎么来了?!”

  “奚息明日便要回北疆了,四哥今日特地设宴为他践行。你待会儿可别像个刺猬似的,又和人家吵起来。”

  棠清平是看着这两人从小吵到大的,所以低声叮嘱了一句。

  然而叮嘱完他才发现棠遇的反应似乎有点不对劲。

  要是放在从前,棠遇在嫌弃奚息的时候,定然是磨破嘴皮子也不会放弃怼他。

  可今日,一听到奚息来了,他却是只蹦出了一句,便像是变成了哑巴,一言不发的直愣着,眼里掠过些失措,恨不得还要往自己身后躲一躲才安心。

  棠清平偏头看向棠遇,微微眯眼,眼神里带着些探究,“你和奚息……又怎么了?”

  不问这句还好,这问句一出口,也不知是哪一个字戳中了璟王殿下的小心肝,让他瞬间炸毛。

  棠遇瞪着眼,脸都急红了,结结巴巴的扬声反驳道,“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和他什么事都没发生!!”

  “……”

  棠清平被吓了一跳。

  恰好棠观带着奚息从门外进来,将棠遇神经质一般的欲盖弥彰看得清清楚楚。

  奚息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尽管面上非常淡定,内心却暗骂了一句蠢货。

  那日意外发生的时候,他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直到小二推门而入才堪堪反应过来,一手刀劈晕了棠遇。

  ……没想到这厮酒醒了竟然还记得???

  棠遇僵着脖子叫嚷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视线一转,眼底映入一片熟悉的红色衣摆,他心里一咯噔,瞬间偃旗息鼓。

  棠清平没再搭理“失声”的棠遇,而是迎上前和奚息寒暄去了。

  棠遇一个人被晾在了后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眼神闪躲个不停,满脑子都是那天在酒楼小二描述的画面……

  他竟然……他怎么会……对那个娘娘腔……

  啊啊啊啊酒后果然是会乱性的啊啊啊啊啊啊!!

  质疑自己的崩溃感掺杂着些异样的情绪,再一次涌了上来,让他下意识端起了手边的茶盏,“颤颤巍巍”的凑到唇边,以遮挡自己就快要失控的表情。

  “何时出发?”

  棠观嗓音沉沉。

  奚息和平日里似乎没什么两样,依旧懒懒散散的斜靠着椅背,耷拉着眼,坐也没个正形,“明日辰时。”

  明日辰时……

  棠遇手里的茶盏抖了抖。

  “这一次非比寻常,你要多加小心。”

  棠清平对这场战事的确不看好。

  前方的奚家军损伤惨重,奚息此次是去领兵支援。从前他是奚家军的少主,除了奚家军,并未独自统领过别的队伍,这一次支援的重任完全落在了他身上,不免让人担忧。

  “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了。如今军中人心惶惶,呵,”奚息勾了勾唇,口吻里还带着些自傲,“也只有小爷我回去坐镇能稳定军心了。有我在,北齐休想再攻下一座城池。”

  棠遇托着茶盏,尽管背朝着他们,但耳朵却竖了起来,留心着奚息说的每一个字。

  听到这一句,终于忍不住皱眉,转身插了一句,“那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原本是想让奚息不要太自负,不要什么都自己扛着,不要……死而后已。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是变了滋味。

  棠观面色骤沉,冷声打断,“棠遇。”

  棠清平也沉下了脸。

  阿遇说话实在是太没个忌讳了。

  棠遇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说过的话如同泼出的水,是无论如何也收不回了。

  奚息眸光闪了闪,视线却是压根没往棠遇那里飘,反而垂下眼,翘着唇角淡淡开口,“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我爹是个粗人,从小除了教我斗殴喝酒,没告诉过我什么大道理,但有一句话,倒还能入耳。”

  他用手抹开了红衣衣袖的褶皱,缓缓坐直身,一改方才懒散的慕言,凤眸微挑,眉宇间更显阴柔,但却带着些肃杀的英气。

  “我奚家军,”雌雄莫辩的嗓音泠泠入耳,“生,以身卫土。死……以魂守疆。”

  

  第一0九章道别

  

  许是因为奚息最后那句“以魂守疆”,棠遇整个晚上几乎都没再说过一句话,始终沉默着。

  沉默着听其他人叮嘱,沉默着看他们敬酒,沉默着出了肃王府的门。

  颜绾在府门口颇有些不放心的指了指棠遇的背影,“阿遇真得不要紧么?”

  棠观蹙眉,想起几个时辰前棠遇的口无遮拦,口吻并不太好,“他能有什么事。”

  “……”

  颜绾抿了抿唇。

  今日见到棠遇和奚息时,她总有种直觉,这两人间好像发生了什么。

  棠清平和棠清欢自然是一同乘马车离开。

  棠遇今日也是乘马车来的肃王府,只有奚息是骑的马。

  奚息的酒量一向不错,今日又不如上次陪棠遇时饮的多,所以只是双颊微微染上了些红晕而已,整个人还是清醒的,朝牵马的下人走去时步子也没有丝毫迟缓。

  见他翻身要上马,沉默了一晚上的棠遇终于按捺不住,疾步走上前,一把拉过奚息拽着缰绳的手,将满脸懵逼的他塞进了自己的马车里。

  颜绾跟在棠观身后回了府,最后转身看了一眼,便瞧见棠遇动作粗鲁的将奚息推进了马车里,而后自己也钻进了车内,硬邦邦的丢出一句,“去奚府。”

  ……有故事啊。

  - -

  “璟王殿下这是又要发酒疯了?”

  既然有人愿意送自己回府,奚息也不矫情,从棠遇那里抽回自己的手,扭了扭手腕。

  提到酒,棠遇的耳后根可疑的红了红,但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方才将人塞进车里的气势已经全然没有了,眼神也再次飘忽起来,“那天,那天……我喝多了。若是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你就当没看到,都,都忘了吧……”

  “……”

  奚息扭着手腕的动作顿了顿。

  或许是十分厌恶棠遇这种唧唧歪歪的讲话方式,他突然有些莫名的烦躁起来。

  “你明日就要出征,身为兄弟……”

  “停车!”

  懒得再听棠遇说话,奚息拍了拍车窗,扬声唤道。

  “怎么了??”

  璟王殿下无辜的看向奚息,随即还不忘朝外吼了一句,“别听他的。”

  车夫哆嗦了一下,连忙抽了马一鞭子,将刚刚到嘴边的“吁”硬生生憋了回去。

  结果就是车不仅没停下,还飚起速来了。

  璟王殿下本性难移的翘了翘嘴角,笑容有一咩咩嘚瑟。

  ……棠家的男人幼稚起来真特么可怕。

  奚息凤眸微眯,掌下蓄力,作势拍向棠遇。

  棠遇一惊,连忙闪身避开。

  趁着他避开时,奚息手腕一翻,掀开车帘,整个人便跃了出去……

  原本以他的实力,他应该是很潇洒的从马车内一跃而出,脚下一点,很轻盈的落在地上。

  然而……

  “啊!”

  马车外传来一声惨叫。

  棠遇猛地瞪大了眼,甚至还未等马车停下来,便也跳了下去。

  奚息捂着脸,无比愤怒的折下那从院墙探出来,几乎要垂到地上的枝桠,忿忿的踩了几脚。

  要不是这里没什么光亮,他没瞧见这树枝,被划伤了脸,怎么可能在棠遇面前出这样的糗?!

  正跺着树枝时,棠遇已经从后面扑了上来,拉着他转了个身,“哪里受伤了?!!!!”

  见他捂着脸不吭声,棠遇更是慌了神,连忙拉下他的手,凑近细细的看了一眼。

  接着仅有的一点月色,他只看见,那比女子还要精致的侧脸上多了一道轻微的伤痕,被树枝划伤的,渗着淡淡的血丝。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毁容了!!!”

  璟王殿下死死盯着那伤痕,几乎要原地爆炸。

  奚息是个娘娘腔啊啊啊啊!就是因为脸好看才娘的啊啊啊啊!

  脸上多了一道疤还怎么娘?!!

  不娘的奚息还是他的小娘娘腔吗?!!

  不是!!!!

  被棠遇的崩溃给吓愣住了,奚息眨巴眨巴眼,像是看神经质似的看着想要碰他脸却又不敢碰的棠遇,心里那口气终于散了,噗嗤一声乐了。

  感觉这哭包又要哭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白痴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奚息这一声笑给拉回了心神,棠遇蓦地收回手,气急败坏的叫道,“奚息,你个疯子!!”

  从小到大被这样吼惯了,奚息不在乎的耸了耸肩,扬唇挑衅的笑了,“你第一天认识小爷我么?”

  “……”

  棠遇噎住。

  遮着月色的云雾渐渐散开,洒下一片皎洁。

  而眼前的少年身形高挑,一袭红衣,黯淡了周遭的所有景致,在他的眸底满满倒映。

  棠遇眸色微滞,视线不由自主的凝在少年面上。

  少年眉眼如画,容颜胜雪,分明是一副绝世的美人图,却又被他眉宇间的顾盼神飞硬生生打破。

  而脸颊上留着的那道淡淡血痕,又和唇角边噙着的挑衅笑意相得益彰,更是嚣张的夺人心魄。

  专注到极致时,仿佛万籁俱寂。

  此时此刻,棠遇的耳边只剩下他自己不断加快的心跳声。

  同时,还回响起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我奚家军,生,以身卫土。死……以魂守疆。

  察觉到棠遇的目光似乎凝在自己脸上不动了,奚息只以为他还在为自己相貌被毁而难过,无所谓的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血迹。

  “别看了,这有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脸上多道疤挺好。”

  男子汉大丈夫……

  棠遇一下清醒了过来,意识到刚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时,他面色微变,忙不迭的朝后退了一步。

  他,他最近果然是疯魔了?!!!!

  “省的你再说我娘。”

  奚息冷哼了一声,撇开棠遇往一旁走。

  “……你的娘,是深入骨髓的。”

  棠遇在原地定了定神,才没好气的怼了回去。“上车。”

  奚息径直越过了马车,“不远了,我自己走回去。”

  “……”棠遇皱眉,侧眼示意马夫在这里候着,随即追了上去,“你还在生气?我之前那句话是无心的……”

  奚息自顾自的往前走,“战场上,胜败乃兵家常事。胜者自是凯旋,败者,可能就是一堆……”

  “闭嘴!”棠遇及时将白骨两个字给堵了回去,气得咬牙切齿,“你明日就要出征,能不能说话注意点?!什么以魂守疆,什么白骨,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么?!”

  “……现在可是你说的。”

  已经走到了奚府门前,奚息径直朝门内走,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朝身后摆了摆手,“好了,送也送到了,你回去吧。”

  棠遇顿住步子,攥了攥手,迟疑了片刻才启唇,“奚——”

  息字还未出口,一只脚跨进奚府的奚息却是突然转身了,“棠遇。”

  “……”

  “我明天要打仗去了,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类似于,等我凯旋之类的?”

  奚息的神情不似往常那般懒散,反倒有些认真。

  棠遇原本要说的那句“你要好好活着,我等你回京”梗在了喉头。

  “我爹说,践行时说的话,在战场上,便是将士们生的勇气。”奚息挑了挑眉,“你就连说一句,等我回来都这么吝啬?”

  生的勇气……

  棠遇皱眉。

  见棠遇不吭声,奚息也没了再逗他的心思,“好了,不逗你了。我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践行的也不缺你一个……”

  说罢,他便进了奚府。

  棠遇抿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下一刻,便是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最终也没说出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话。

  “公子,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守在奚府门口的侍卫狐疑偏头,看了一眼已经走了进来,却迟迟没有离开府门边的奚息。

  奚息一个眼刀扫了过去。

  侍卫连忙噤声。

  “你帮我看看,璟王走了没?”

  “……走了。”

  “啊,真是没心没肺啊……你说是不是?你说他是不是没心没肺?”

  “……属下,属下不知。”

  “小爷我明天就上战场了你知不知道,他竟然一句好话都不说,这不是没心没肺是什么?!”

  “……是,是吧……”

  “原来觉得这厮就是嘴碎了点,眼泪多了点,现在看来……他心还黑!”

  “……公子,奚府上下都等你凯旋!”

  “……”

  

  第一一0章共赴

  

  次日。

  城门外。

  “少主,寅时已到,咱们该出发了。”

  奚息已经换下了红衣,身着盔甲,骑在马上后背挺的笔直。

  他扯了扯缰绳,望了一眼半空中的太阳,凤眸眯起,“出发。”

  “哒哒哒——”

  大军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圣旨到!”

  內侍尖利的声音被刻意拉长,遥遥传来。

  奚息面色沉了沉,翻身下马。皇帝又想作什么妖??

  突然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不远处,两人骑着马飞快赶来。

  一个是宣旨的內侍,另一个……

  棠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方战况紧急,军心不稳。特令八皇子亲赴阵前,以安军心。”

  短短的几句话。

  这圣旨一听便是……又粗糙又仓促。

  奚息跪在地上,瞪着眼半天回不过来神。

  视野里缓缓走进一双黑靴,下一刻,他脑袋上的红缨便被拽了拽。

  头顶上方,传来熟悉的嗓音,“就你一个娘娘腔,怎么安稳军心?要说坐镇,好歹也得是本王这个档次吧?”

  “……”

  “奚将军,本王就不必等你回京了。”

  “……”

  “共赴阵前吧。”

  一旁的內侍听得眼角抽了抽。

  璟王殿下,您这口气怎么有点像是要和奚小将军一起共赴……黄泉呢?啊呸呸呸!不吉利不能说!

  奚息依旧低垂着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棠遇松开他脑袋上的红缨,不解的和內侍对视了一眼,“喂,可以起来了。”

  “奚将军?圣旨读完了,您可以接旨平身了。”內侍也小声提醒。

  奚息半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却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从跪着的姿势变成了席地而坐,挺直的腰背一下弯了。

  “棠遇……”他抬手抱住了头,欲哭无泪,“你深井冰吧?啊??你是北齐派来害我的吧?!”

  “……”

  “你丫添什么乱啊!你给我趁早滚回去好不好!”

  “……”

  “你要是上了战场,小爷我还得伺候你!!我不管!!我要抗旨……唔。”

  棠遇黑着脸将某位撒泼打滚的少将军从地上提了起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转而瞪了一眼传旨的內侍,“看什么看,你可以回去了!记住!你什么都没听见!”

  “是,是……奴才什么都没听见……”

  天高云淡,日暖风微。

  浩浩荡荡的大军朝城门外行进,最前方并排而行的两人,一人穿着盔甲,坐骑是一匹黑色良驹,而另一人锦衣华服,骑着白色骏马,画风迥异,却又自然相合。

  隐隐的,还能听见两人火星四溅的拌嘴声。

  “棠遇,你一定有病,你一定脑子不好。”

  “……你才有病!”

  “你父皇怎么就把你放出来了呢?你出来之前吃药没?”

  “我父皇不放我放谁?四哥和棠珩,他舍得放吗他……”

  “那你母妃怎么就把你放出来了呢?”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不是,我就不懂……我打仗去你跟来干嘛?恩?我就想问,你跟来干嘛!你跟来有什么用!”

  “谁跟着你了?!本王是父皇派到阵前以安军心的!”

  “……你有病……”

  “你就这一句台词了是么?”

  后排的将士:啊,好吵。皇上能不能把璟王殿下收回去?他和奚将军在一起,简直就是场灾难啊。

  = = =

  肃王府。

  “你说……璟王跟着奚息一起走了??”

  春乏秋困,颜绾最近尤为嗜睡,再加上棠观向来惯着她,她便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刚坐在梳妆镜前打了个哈欠,她就听到了今天的头条新闻。

  “什么叫璟王跟着奚息一起走了?”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睡醒,不然怎么半天都没听懂这句话呢。

  无暇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字条,“莫云祁说,璟王今天一大早就入了宫,在皇上面前软磨硬泡了几个时辰,说是军中人心惶惶,所以应当派个皇子前去坐镇。然后求了道圣旨,便急匆匆赶到城门口去了。”

  “……”

  颜绾目瞪口呆。

  棠遇这,这是要上天吗?怎么如此突然的就跑战场上去了?

  “可打听到了原因?”

  “原因就是要坐镇军中,以安军心。”

  “……”

  颜绾憋了一会儿才让自己将差点脱口而出的鬼才信咽了回去。

  ……不过说到底,虽然棠遇平日里还看着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怎么着也是个皇子。突然有了这样忧国忧民的觉悟,也不是什么太了不得的事情……

  可她总觉着……

  这事应当还能和奚息牵上些关系呢?

  “棠观知道了吗?”

  棠遇这个兄控,走之前总不会连自己四哥都不透露一声吧。

  无暇冰着脸将手中的字条揉进掌心,“肃王知不知道,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说着,随意的松开手,方才的字条已经没了踪影。

  “……”

  还没等颜绾反应过来,说曹操曹操就到的肃王殿下便皱着眉推门而入。

  无暇识相的退了出去。

  “怎么了?”颜绾明知故问。

  “阿遇领着圣旨上战场去了。”

  从面前的铜镜中看棠观的表情,似乎不是太愤怒,反倒郁闷多一些。

  尽量忽视内心的羞耻感,颜绾强行惊讶,“圣旨?圣旨让他去北疆做什么?!”

  棠观也没有坐下来,一直在颜绾身后低气压的杵着,视线落在她后脑勺上,“今日休沐没有早朝。他自己一大早入宫,向父皇求了这道圣旨。”

  “……他没有和殿下你说过?”

  听这口气,棠观似乎不知情??棠遇当真胆子肥了,竟然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就走了?

  颜绾愣了愣。

  棠观本就郁闷的神色更加凝出冰渣子了,一声不吭的从衣袖中掏出封信,往梳妆桌上一扔,唇畔勾出一抹冷笑,“信中说了。”

  “???”

  “特意嘱咐下人在寅时后把信送到,”顿了顿,棠观又冷笑着强调了一遍,“寅。时。后。”

  “阿遇这次……真是用心良苦了。”

  颜绾挑眉,将一旁的信封摸了过来,随口安慰某位心灵受伤的殿下,“你也不要太担心,虽然这次战况激烈,但有奚息在,他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棠观气极反笑,“我就是担心他给奚息添乱。”

  颜绾拆信的动作顿了顿,默默腹诽,可以的,亲哥。

  “……你们也太低估阿遇了。虽然他在你们心中永远是不懂事的弟弟,但他毕竟也这么大了。身为大晋皇子,他也有自己的担当,总不能成天被你们护在身后,做什么事前都要听你们的意见,你们答允了,他才去做。”

  棠观沉默。

  面上密布的阴云渐渐散去了些,唇角噙着的冷笑终于收起。

  其实他也不是怪棠遇鲁莽,只是怪他没有提前告知自己罢了。

  事实上,若不是担心自己走了后棠珩会在京城兴风作乱,耽误前线战事,他倒是也想要亲赴阵前,和奚家军共进退。

  “我想,从小到大,他应当还是第一次这么坚决的要做一件事吧?哪怕知道你们会反对,他还是执意进宫去求了圣旨。既然如此,他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至于拖累……难道在你们心中,他一无是处,除了累赘就是累赘么?”

  说着说着,颜绾突然有点认真了,“再者,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无所不能,凡事都有第一次。战场上刀剑无眼,最能磨砺心智。难道你当初第一次上战场时,就不是累赘了?没有累赘的第一次,三年前你怎么能领兵出征还活着回来?”

  棠观眸光微闪,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视线从颜绾的后脑勺上移向铜镜,落在镜中正低眉敛容,一边读着信一边碎碎念的颜绾身上。

  “三年前你回京时,倒是威风凛凛,满城百姓夹道欢呼。那么第一次呢,保不齐是从哪灰溜溜的回来的……”颜绾小声补充了一句。

  棠观的耳力自然比颜绾想象的要好,然而哪怕是听清了,他也没什么其他反应,只是神色莫测的盯着颜绾。

  将棠遇留下的信大致看完后,颜绾一抬眼,便发现棠观又眼神很诡异的看着她,心头一梗,却还是鼓起勇气瞪眼反问,“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吗?”

  棠观笑了。

  没错,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十分十分十分正常的笑,眸底都粘着些笑意。

  素来冷峻的面容被这一笑柔和了轮廓,虽然只是转瞬即逝,颜绾也看得愣了愣。

  “我只是在想,”棠观低头,“以后你会把我们的孩子教成什么样。”

  “……”

  嗯哼??

  颜绾转开视线,仔细思索了一下。

  这话题到底是怎么从棠遇转到孩子上的?

  不过不管怎么转的,棠观对这个话题看起来倒是很感兴趣,竟还饶有兴致的问她,“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

  “我要是喜欢女孩,为什么要嫁给你??早就让无暇带着我私奔了。”

  颜绾的脑回路突然变得极为清奇。

  “……”

  肃王殿下空白了几秒,才明白了这独特的理解方式,随即对无暇的敌意瞬间窜到满格。

  “无暇。”

  颜绾突然扬声唤道。

  肃王殿下面色一凛,“叫她做什么?”

  “叫她陪我去骊山看软软啊。”

  颜绾不解的看了一眼警惕性飙升的棠观。

  “……我也去。”

  “啊哈?”

  

  第一一一章子嗣

  

  骊山。

  已经入了冬,林间的树枝大多变成了枯桠,只听得其间穿梭的萧瑟风声。

  再加上连绵了许多日子的雨,山脚下氤氲着一股清冷的湿意,就连阳光都没能驱散。

  湖畔的小宅里,本就没有太多仆人,此时更显冷清寂寥。

  颜绾和棠观一走进院子,豆蔻就迎了上来,满脸都是终于见到活人的惊喜,“王爷,王妃。”

  没在院中见到软软,颜绾有些诧异。

  按照她平日里在别院里的习惯,只要不是困了累了,都要在院中习练兵器。前些日子一直下雨,她都快闷病了,今天难得天气好,她竟不在院里?

  “软软呢?”

  豆蔻支吾了几下,压低声音道,“自从来到这宅子里后,软软就没怎么出过屋。每日都在屋里玩九连环,闷闷不乐的样子。”

  颜绾蹙眉,“这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说完也不待豆蔻解释,便疾步走向软软所在的屋子。

  棠观也跟了上去。

  “吱呀——”

  颜绾率先推开了门。

  屋内,女孩穿着一身粉色衣裙,乖巧的坐在书案后,因为身子太小的缘故,坐在书案后仅仅露出一个梳着双丫髻的脑袋。

  略带着些婴儿肥的小脸粉嫩干净,那双澄澈的异瞳终于没了白纱的遮掩,垂下的眼睫也变得清晰可见,在窗外射进的阳光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金辉。

  颜绾进屋时,她正趴在桌上,小手不断的捣鼓着那精巧的九连环。

  神情虽专注,但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然而下一刻,一听到屋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却是蓦地抬起头。

  一见是颜绾,那漂亮的异瞳骤然亮了亮。

  “软软~”

  颜绾笑着唤了一声,习惯性的蹲下身张开手,准备迎接飞扑过来的软软,然而……

  软软的确是一下丢了手里的九连环,跳下了凳子,但刚一张唇,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的将那声娘亲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脚下的动作也是一顿,竟是有些迟疑的朝颜绾走近。

  “……”

  完了,才几天不见小孩就翻脸不认人了。

  颜绾心头仿佛中了一箭。

  软软其实并非翻脸不认人。

  相反的,她只是有些害怕,不知道还该不该称呼颜绾为娘亲。

  莫名被送到了这处宅子里来,尽管软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隐约觉得,这似乎和上次那个老爷爷有关系……

  上次那个老爷爷见到她时,似乎很惊讶。娘亲出现后,她叫了一声,结果娘亲的脸色都变了。

  第二天,她就被送到了这个宅子里。

  所以……

  她是又一次被抛弃了么?

  这几日,软软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

  此时此刻,她乌龟爬似的挪着步子,也是不断的想着如果再叫一次娘亲,会不会就连这个宅子都待不下去了。

  然而,还没等她想出一个答案,不远处的颜绾却是蓦地站起身,气势汹汹的朝她走了过来,吓得她连连后退了几步。

  颜绾略有些吃力的将小孩拎回怀里,瞪了瞪眼,“这才几天,就连娘亲都不认识了?!”

  软软愣了愣,盯着颜绾的脸盯了一会儿,才谨慎而小心的张了张唇,“娘……亲……”

  颜绾满意了,艰难的腾出一只手捏了捏软软的脸。

  她本就抱得吃力,这个时候还作死的腾出了一只手,更是身子一歪,差点连人带娃摔下地……

  棠观眉心一蹙,刚要闪身上前,却有一道堪称鬼魅的身形比他更眼疾手快的扑了上前。

  无暇男友力max的托住了自家楼主抱着孩子的手,稳稳的低声开口,“小姐当心。”

  一旁反应不够迅速的肃王殿下瞬间黑脸,看向无暇扶着颜绾的手时,眸底掠过一丝危险的意味。

  缓缓上前,他冷冷的咳嗽了一声,不由分说的从颜绾怀里抱走了软软。

  见状,无暇的警报自动解除,默不作声的松开手退回了原地。

  ……她怎么莫名的感受到肃王周身有一股杀气?冲谁??难道是她???

  颜绾舒了口气,这才终于无所顾忌的抬起两只手去揉软软的脸,“现在知道叫娘亲了?”

  软软的小脸被揉的有些变形,“软软只是怕给娘亲惹麻烦……”

  “……”颜绾手下的动作一顿。

  棠观垂眼,看向软软脑袋上的两个小发髻,“怎么了?”

  软软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会才伸手牵住了颜绾的衣袖,“软软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所以娘亲不要软软了……”

  那双异瞳里盛满了惶惶不安。

  那湿润却忐忑的眼神仿佛一下穿透了颜绾的心尖,让她的心口有一角骤然塌陷,“怎么会呢……”

  声音不自觉放柔,“娘亲无论如何都不会不要软软的……”

  软软的眸色亮了起来,声音却还是糯糯的,“真……真的吗?”

  颜绾郑重的点头,伸出小指头,“真的,娘亲和你拉钩。”

  软软一下笑了,开心的伸出小指头,和颜绾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 =

  从骊山小宅里出来后,颜绾明显变得有些消沉。

  就连棠观主动和她说些什么,她都常常走神,完全没有听进去。

  “听说最近京城里来了一个高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在观音寺边为普通百姓占卜算卦。”

  难得的,肃王殿下主动开口说了这么长一句话。

  “……”

  然而换来的却还是颜绾放空的眼神。

  察觉出了颜绾的不对劲,棠观蹙眉,微微倾身拉过她的手,“怎么了?”

  颜绾回过神,看了一眼棠观,“没事,我只是在想软软。”

  棠观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若是真舍不得她,我便派人将她接回府中。”

  颜绾垂眼,摇了摇头,“不必了,她现在离我们越近……就越危险……对了,刚刚你在说什么?”

  棠观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似乎稍有好转,才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不过短短几天,那算卦之人已经被京城百姓奉为活神仙。”

  活神仙?

  颜绾抬头,和棠观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些什么。

  才来京城几天的高人,突然被无数百姓拥戴。

  事过必妖。

  = = =

  尽管自从开战后,京城内就不再同往常一样繁华热闹,但观音寺周围却还是车水马龙,聚集了不少小摊贩。

  颜绾原以为下车后还要一顿好找才能找到那高人,却不料顺着人|流随便走走,就已经排进了一莫名其妙的队伍。

  颜绾朝前面看了一眼,只见这队伍最前方已经排到了胡同里,不由推测,“这里的人……恐怕都是来找活神仙的吧?”

  为了方便行事,无暇和顾平并没有跟来。人群有些拥挤,棠观将她拉近,几乎完全护在了怀里,“或许吧。”

  “你们,是来找大仙的?”

  身后有一男声传来。

  两人转头,这才瞧见后面竟不知何时也已排上了两人。

  一男一女,看上去应当是夫妻二人。

  棠观自是不擅长与人搭话,交际这种事还是得颜绾亲自出马。

  “这位大哥……也是来找大仙的?”

  颜绾笑了笑。

  “是啊,我听隔壁邻居说大仙算卦可灵了,所以带着我媳妇儿来看看。”男人乐呵呵的看了一眼棠观,“二位也是一起来的?”

  颜绾眯起桃花眼,挽住了棠观的胳膊,“我也是听说了这位大仙的灵通,所以硬拉着我夫君陪我来看看。这里每天都有如此多的人来找大仙么?”

  这个时候叫起夫君嘴倒是挺甜的……

  棠观斜了她一眼。

  “是啊,今日的人还算少的了。”

  颜绾扭头看了一眼转进胡同里的队伍,嘴角抽搐。

  今日还算少的了……

  “看二位的衣着,似乎不像是普通人。”

  女人开口了,观察力果真比她夫君强不少。

  颜绾笑容丝毫不变,习惯性的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们是外地来的,也就是普通的商户罢了。”

  女人有些惊讶,“外地到京城来,就为了找大仙?”

  男人似乎很得意,“你看,我就说大仙厉害,这名声都传出京城了……不过,你们是要找大仙算些什么?”

  “……”

  算些什么……

  颜绾顿了顿,这个她还真没想好。

  见她不说话,女人似乎懂了什么,“莫不是,这位夫人也和我一样,想来算算……子嗣?”

  颜绾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棠观,却蓦地发现这厮竟然已经意味深长的盯着她了。

  ……她怎么觉着最近很多人都围在她身边提孩子???

  不过讲道理,为了子嗣不是应该找医馆吗????

  啊,好像找算命的,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默默咽回内心的吐槽,颜绾低下头,不再言语,一副尽在不言中的模样,看得棠观都差点相信了。

  转回身后,他俯头凑近颜绾耳边,嗓音沉沉却带着些促狭的笑意,“若是想求子嗣,与其找大仙卜卦,不如来找为夫?”

  颜绾依旧眯着桃花眼,笑容不变,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衣冠禽兽。”

  

  第一一二章卜卦

  

  大约排了一炷香的时辰,颜绾和棠观才终于排进了胡同里。

  原来那所谓的高人就在胡同里开了一间算命馆,馆里容纳不了多少人,这才让前来卜卦算命的人都排到了胡同外。

  “两位,里面请。”

  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送走了前面的求卦之人,转身看向颜绾和棠观,不卑不亢的躬身行礼。

  少年眉清目秀,举止十分稳重,虽衣着普通,但看着倒还真有些像“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颜绾眉心微跳。

  她原本以为,这所谓的活神仙不过就是坑蒙拐骗之辈。毕竟真正精通周易、素经以及奇门遁甲之人,是绝对不会街头摆个小摊为人算命的。

  所以这些算命之人大多都是骗子,靠三寸不烂之舌玩的并非玄学,而是心理学。

  但现在……

  颜绾有一点动摇了。

  现在当骗子,都要拿这么气质不凡的门童来唬人了么???

  与他们想象的略有不同,馆内并没有太多故弄玄虚的东西,没有符咒没有熏香没有桃木剑。

  一切都显得十分正常,看上去就和普通茶室没有太大区别。

  “师父。”

  少年领着他们转过屏风,朝不远处席地坐在小几边的人唤了一声。

  颜绾原以为被称作活神仙的定会是个白胡子老头,却不料那身着道袍的人一转身,竟是个样貌还不错的年轻男子。

  “这就是……大仙?”

  颜绾有些狐疑的转头看向少年。

  少年点头,“二位请坐,想要算些什么直接告知我师父即可。”

  两人将信将疑的在“大仙”对面坐了下来。

  然而还未等他们二人开口,大仙却是很接地气的开口了,“算卦前……二位想吃点什么?”

  说着衣袖一挥,从自己屁股旁边端出一盘瓜子,“瓜子要不要来点?”

  “……”

  “……”

  见俩人一脸懵逼没应声,大仙又从另一边端出一盘核桃,“核桃呢?”

  棠观的视线从瓜子扫向核桃,第一次有些怀疑自己的情报是不是出了错。

  颜绾嘴角抽了抽,“大仙,我们……是来算卦的。”

  说罢,还是忍不住抬手悄悄抓了一把瓜子。

  “咳——”

  棠观淡淡的侧眼看她,轻咳了一声。

  “……”

  将手里的瓜子悄无声息放回了原处,颜绾默默缩回了手。

  大仙抬头仔细看了一眼棠观,片刻后,才挑眉道,“你们不是来卜卦的。”

  并非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并非诚心求卦之人,没有算的必要,二位请回吧。”

  棠观微微蹙眉,刚要说些什么,却被颜绾抢了先。

  “大仙莫不是只要遇到难以应付之人,就用一句心不诚打发了吧?”

  大仙刚要收起瓜子的动作顿了顿,视线转向颜绾,又是仔仔细细的盯了半晌,面上的表情突然有了些变化,“这位夫人要是不信,我也可以单独为你算一卦。”

  单独?

  颜绾一愣,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棠观。

  “只能你一个人听。”

  大仙微笑。

  “为何我不能听?”

  棠观冷冷的质问。

  大仙摊手,“我是无所谓,只是怕你夫人不乐意。”

  说完,他还随口补了一句,“毕竟她这个人,秘密还挺多的。”

  what the fuck?!

  颜绾心里一咯噔,却仍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转向棠观,“夫君,他胡说八道。”

  “……”

  某位“胡说八道”的大仙翻了个漂亮的白眼。

  “你先出去,我听听他还能胡说八道些什么!”

  颜绾强行将棠观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连推带拖的给人送了出去,这才阴沉着脸坐回了原位。

  “你算!我看看你能算出什么!!”

  大仙笑眯眯的推过一盘瓜子,“来来来,磕点瓜子消消气。生这么大气做什么,我又没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颜绾这下才真正开始不安起来,“我的秘密?”

  大仙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你不属于这里……你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至于有多远……那已不是我能窥探的范围了。”

  此话一出,颜绾不由眯了眯眼。

  此人究竟是在瞎蒙还是真的知道她穿越而来的渊源?

  若是当真知道她是异世人,那可比知道她的危楼楼主身份还要神奇……

  想了想,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定,反倒是转移了目标,“先不要说我……你可能看出我夫君的身份么?”

  “哈……”

  大仙满脸不屑的直起身,“他一个帝星,傻子才看不出来。”

  帝星……?

  颜绾依旧没有打消怀疑,“你若真是高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给人算卦?”

  “我那是因为……”

  差一点说漏了嘴,大仙连忙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高人不用吃饭么?高人不需要银子么?我用我的本事做买卖,有问题么?!”

  哎,好像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那……大仙此番为何会突然想到来京城落脚?”

  管他是不是真有本事,探清他来京城的目的才是重中之重。

  颜绾识时务的转变了态度,顺便抓了一大把瓜子。

  眼见着盘子里已经快光了,大仙连忙将所剩不多的瓜子收回了小几下,“自然是因为……此处人傻,钱多。”

  “……”

  这么无厘头的智障真得能作出什么大浪来么?

  “后面还有人等着,我只嘱咐你一句吧。”

  大仙将脱轨的话题拉了回来,神色正经起来,“你以为,和异世一刀两断就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么?”

  颜绾怔住。

  “你们的纠葛……还在后头。”

  - -

  被颜绾推出馆外的肃王殿下心底很郁闷。

  虽然他并不信这“活神仙”的话,但那句“秘密还挺多的”却是一下戳中了他的禁区。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拓跋陵修的画中人……

  那画中人和他的阿绾分明长着同样一张脸,但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二位里面请。”

  少年的声音再次传来。

  棠观一抬眼,便见颜绾从馆内走了出来,低垂着眼,似乎在沉思些什么。

  “他说了什么?”

  颜绾正琢磨着大仙最后那句话,头顶上方却是突然传来棠观熟悉的声音。

  “唔……就胡说八道了一些有的没的。”

  她抿唇,无比希望能就这么含糊过去。

  然而如此敷衍的概括实在是难以在棠观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

  “难道果真如他所说……是秘密?”

  棠观垂眼,视线探究的在颜绾面上扫过。

  说话间,俩人已经走出了胡同,无暇和顾平已经将马车牵了过来。

  上车后,见棠观依旧不依不饶的盯着她,颜绾思忖片刻才郑重的抬起头,压低声音,“其实……大仙刚刚还真给我算了一卦。”

  “什么?”

  “他说……你以后会有三宫六院。”

  肃王殿下大怒,“胡说八道!”

  “恩,所以我刚刚说他胡说八道,是你自己不信。”

  “……”

  = = =

  夜色微阑,月华如水,从窗棂外照了进来,扑撒在铜镜上。

  镜中,颜绾已经卸下了发间的珠钗,任那及腰的长发从肩头落下,覆在那一身素衣上。

  “吱嘎——”

  拿起一旁的玉簪,颜绾用那簪尖轻轻打开了梳妆盒中的秘密机关。

  暗盒中,一枚晶莹的湖蓝玉戒静静躺在那里,在月色下尤显剔透。

  颜绾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伸手将那许久未曾碰过的楼主信物拿了出来,缓慢的摩挲了一阵子。

  耳畔又止不住回响起白日里那算卦之人所说的话……

  “你以为,和异世一刀两断就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么?”

  “你们的纠葛……还在后头。”

  颜绾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不知为何,一听到这句话时,她脑海里就闪过了当初自己得知任务失败后,扬手将手腕上的玉镯狠狠敲碎的场景。

  自从到了大晋之后,她和异世唯一的联系便是那坑爹的123言情系统。

  玉戒是危楼楼主的信物,而与玉戒相连的玉镯则是和系统沟通的媒介。

  她敲碎了玉镯时,所思所想,的确是借此与系统,与从前一刀两断。

  正合了大仙口中的“和异世一刀两断”。

  然而最后一句……

  纠葛,还在后头?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哪怕毁了玉镯,她也依旧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还是说,系统虽不能再支配她,但却还有别的法子,要将她没有完成的任务继续下去?

  她没有完成的任务……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颜绾清醒过来,连忙将手里的玉戒重新放回了暗格中。

  刚暗搓搓的关好暗格收起玉簪,便听得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了。

  幸好反应够快……

  她轻舒了口气。

  刚一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转过头,便有人从身后贴了上来,双手环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肩头一沉,耳畔的一绺发丝被呼吸微微吹起,那熟悉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

  “在想什么?”

  颜绾垂头扫了一眼梳妆台上还未收起的家训,“唔,上次你吩咐他们抄写的家训我已经比对完了,并没有和那纸条上字迹相符的。”

  棠观沉默了片刻,“算了。想来那写信之人也不会如此大意,字迹比对不出什么结果也是正常的……”

  “……殿下可有什么怀疑的人选?”

  颜绾试探性的开口,“那纸条上透露了很多细节。能将这件事调查的一清二楚,我倒是想到了殿下曾经提过的……危楼?”

  要争取给危楼加点分,挣点好印象啊!!

  

  第一一三章流言

  

  一提到危楼,那环在她腰间的手稍稍收紧了些,颜绾也不由自主的屏了屏气,“……殿下?”

  “我也如此怀疑过。”半晌,棠观才缓缓启唇。

  “那么,如果真是危楼……”

  话还未说完,她就被握着胳膊转过身,对上了棠观的视线。

  “如果当真是危楼,那这王府里一定已经被陆无悠安插了人手。”

  棠观嗓音沉沉,面色并不大好看。

  “……”

  “我会尽快将那些眼线一一找出来,在此之前,你要万事当心,以免陆无悠又想出什么毒计。”

  颜绾头疼的垂下眼。

  完了,看来最近一个月是没得消停了,她得把自己的小尾巴藏藏好。

  “那纸条上好像都是些有用的消息……”她斟酌着开口,“如果真是危楼……会不会是陆无悠改变想法了?会不会是危楼已经和棠珩闹翻了?”

  棠观蹙眉,“陆无悠绝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又来了。

  陆无悠没有那么简单,那到底是有多复杂呢?

  颜绾苦笑,“或许是你想的复杂了。”

  明明危楼已经什么都没做了,但凡是棠珩造的孽,棠观却还是都要往她陆无悠头上扣,简直固执的让她无奈。

  棠观也对颜绾的冥顽不灵感到费解,陆无悠从前便擅长拿捏人心,杖杀宫人一案便是对他信任的掌事宫女威逼利诱,让她不得不背叛了他,在众人面前颠倒是非。

  既然从前能将手伸进东宫,此刻也一定能将爪牙安进王府……

  他如今最在乎的人就是颜绾,自然是担心她遭小人算计。然而无论怎么同她强调,她却是半分不上心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有将那手段毒辣的危楼放在眼里。

  心里一着急,棠观的口吻不免强硬了许多,“为了夺嫡,棠珩什么都会做。危楼从前去想要扶植棠珩上位,怎么可能半途而废?”说着,又是冷笑,“陆无悠煞费苦心才将太子之位送到了棠珩面前,如今又怎么可能甘心前功尽弃?陆无悠的手段你也并非没有见识过,并州那一路,山匪拦路,巨蟒偷袭,还有雁城百姓因为时疫受到的无妄之灾,我看你是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

  棠观每多说一句,颜绾的心便凉下一截,直到最后,她便是连苦笑也苦笑不出了。

  一丝彻骨的寒意侵入五脏六腑,让她有些无力的垂下眼,再也没了反驳的意愿。

  陆无悠的确半途而废了,陆无悠的确甘心前功尽弃了。

  并州那一路,陆无悠派人暗中除掉了不少追杀的杀手,操纵巨蟒之人也是陆无悠派人处理的,雁城时疫,陆无悠毫不知情而且自己也染上了时疫。陆无悠甚至还把自己的把柄送到了别人面前,任由她当初留下的后患在大殿上倒打一耙……

  可是到头来,在棠观心中,陆无悠还是陆无悠,还是那个栽赃嫁祸无所不用其极的陆无悠。

  颜绾突然想到了自己决定留在雁城那一日。

  那一日,她曾想,只要让陆无悠消失,只要让那个棠观厌恶的陆无悠消失就好了。

  然而此时此刻,她才发觉,一切都远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

  她或许可以让陆无悠的身份一直隐藏下去,但却无法让陆无悠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永远消失……

  面对棠观对陆无悠的敌意,她完全做不到视若无睹,甚至不能当做外人一样旁观。

  她真的高估自己了。

  哪怕可以装作若无其事,但心里的难受和委屈却总是让她无能为力。

  颜绾垂下眼,面容隐在阴影中,“臣妾没有忘。”

  声音温婉,一如从前。

  尽管她已经极力控制住了情绪,但棠观却依旧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心头一沉。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似乎每次谈到危楼或是提及陆无悠时,颜绾都会露出这样消沉的神色。

  看不透这样的她,就像看不透拓跋陵修画中的女子,但他又偏偏恨极了这样的看不透。

  然而即使看不透,棠观也不想再将危楼陆无悠等乱七八糟的话题继续下去,眉眼间的冷峻逐渐柔和他放轻了声音,低头去看颜绾,“我只是担心你太大意了。”

  “恩。”颜绾心乱如麻,却还是点了点头。

  棠观微蹙的眉心松了松,视线停顿了片刻。

  眼前的女子低眉敛容,如玉的面颊被映上一层摇曳的烛辉,淡淡的,撩拨得他心弦一颤……

  颜绾正暗自伤着神,一个轻轻的吻却落在了她的眉心。

  她微微一颤,下意识抬起了头,那一连串细致的吻从眉心流连到鼻尖,最终还是覆在了她的双唇上,辗转厮磨。

  然而颜绾此时此刻满脑子却都是陆无悠危楼,危楼陆无悠,还有棠观在提到陆无悠时冷硬而不留丝毫余地的口吻……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棠观的动作滞了滞,搂着人的手不自觉收紧,再俯头便是径直撬开她的牙关,深深的吻了下来,比方才多了几分霸道的占有欲。

  颜绾脚下一软,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环在了棠观的颈后,尽管意识已经渐渐抽离,但被压向床榻里时,不知为何,她却莫名生出一丝抗拒。

  唇上的炽热辗转到了耳尖,一只手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襟,颜绾呼吸略有些不畅,只觉得颊上逐渐升温,面如桃花,眼角都染上了一抹暧昧的红晕。

  尽管咬着下唇,但却还是有几声低吟从唇齿间溢了出来……

  那近乎破碎的声音落在棠观耳里,更是让他眸色黯得惊人。

  眯了眯眼,他偏头,在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上轻轻咬了一口,哑声道,“阿绾,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颜绾怔了怔。

  耳尖的炽热移到了颈边,低哑的嗓音听着有些含糊,“我会让他无忧无虑的长大……”

  尽管如今内忧外患,但他仍然控制不住的将这么一个承诺说出了口。

  那是他们的孩子……

  他一定能保护好的,一定。

  无忧……

  这两个字宛若魔咒。

  乍一听到这个字眼,颜绾就像是被唤到真名似的,重重一颤,仿佛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陆无悠,陆无悠。

  ——“陆无悠煞费苦心才将太子之位送到了棠珩面前,如今又怎么可能甘心前功尽弃?”

  棠观没有什么温度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陆无悠和棠观的孩子……

  真的能无忧么?

  猛地推开身前的棠观,她一下从床上坐起了身,隐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紧。

  “我有些累了……”

  她压根没顾得上去看棠观的脸色,也根本不敢回头。

  她生怕棠观察觉出端倪,生怕他直截了当的问缘由,甚至生怕一回头,面上的慌张失措就会将“陆无悠”这个身份出卖的一干二净。

  “……”

  棠观眸中残存着的热度渐渐消退。

  他起身,视线凝在颜绾的侧脸上,眼神复杂。

  颜绾转眼避开了棠观探究的目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棠观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随手拿过扔在一旁的外衣,起身朝珠帘外走去,在桌边停了停,倒了几杯凉茶一饮而尽,而后才低声开了口,“……你先休息。”

  说罢,便转身出了屋。

  屋内已没了方才的融融暖意,不知从哪里起了一阵风,将颜绾面上还未散尽的红晕拂开了。

  半晌,她才堪堪回过神,想起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又是一番懊恼,掌心几乎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

  = = =

  天朗气清。

  观音寺边的酒楼中。

  两个衣着斯文的书生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桌边,望着已经从胡同口排到门外的队伍,小声的交谈着。

  “最近来找活神仙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是啊,听说京城周边都有不少外地人赶着进京,就是为了让活神仙卜上一卦。”

  “这活神仙……当真如此灵么?”

  其中一人抿了口茶,屈起手指扣了扣桌面,“你还别说,十个人进去有九个人说准。”

  “那还有一人呢?”

  “还有一人说太准了。”

  另一人失笑,“传的这么神乎其神?那改天我也要去算算,看看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中个状元。”

  “呵,昨日啊,我还真去算了一卦!”

  “什么?苏兄你都已经去过了?!”

  被称作苏兄的书生倾身,往好友那里凑近,“这不正逢多事之秋么,前几个月并州时疫,万寿节上北燕三皇子又死的蹊跷,我就想着是不是哪里冲撞了神灵,所以问问大仙,该如何才能挽我大晋之颓势……”

  另一人瞪了瞪眼,“这,这都能问?苏兄果真是心怀天下忧国忧民……”

  “你别笑。大仙当真给了我一个答案,虽然我听不太懂,但大意就是……如今大晋之所以出此灾祸,是因为一个灾星。那灾星如今就在京城之中……”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第一一四章灾星

  

  “灾星?”

  “听说是个天生瞳孔异色的灾星,可致亡国之祸。大仙说,只要除去了这颗灾星,便能止战。”

  “当真?!”书生显然有些惊喜,“那大仙可曾说过,这灾星如今在何处?”

  闻言,苏兄面上掠过一抹迟疑,“我也问过,可大仙像是在忌惮什么,并未直接讲明,只作了首诗……”

  “哦?什么诗?”

  “少年流落在并州,乞与王孙取次游。我昨晚已经推敲过,只是……不如你也来推敲一番,看看咱们是不是能想到一处去……”

  “并州,王孙……”书生蓦地瞪大眼,“难道又是……”

  “客官,您的酒。”

  小二躬着身撂下一壶酒,然后又急匆匆的上楼了。

  二楼窗口。

  三五个商贾装扮的人围坐在桌边,招呼小二道,“小二,上酒。”

  “好嘞!”

  “燕晋一开战,我们的生意惨淡了不少。也不知这战事要到何时结束……”

  “是啊。尤其是快过冬了,原本还能在燕人那里狠捞一笔,现在也没戏了。”

  小二跑了过来,一边上酒,一边不经意的提到,“小的刚刚在楼下听人说啊,咱大晋天降灾星,要想止战,得先除灾星!”

  “灾星?什么灾星?”

  “好像是什么天生异瞳的灾星。哦,旁边胡同的大仙还给了句诗暗指这灾星的身份呢!”

  “竟是大仙说的?!”

  其中一人来了兴致,“什么诗?”

  “啊……是什么少年流落在并州,乞与王孙取次游……”

  小二笑呵呵的直起身,“小的可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几位客官慢用。”

  说罢,便转身端着菜盘风风火火的走了。

  桌边的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

  少年流落在并州,乞与王孙取次游?

  = = =

  几日之间,活神仙的“灾星之说”传遍了整个京城,那两句意有所指的诗一传十,十传百,就连街头玩耍的孩童哪怕不解其意,也因家中长辈时时提起,能摇头晃脑的脱口而出了。

  少年流落在并州。

  应当是指那双瞳异色的灾星还是个孩子,且从并州而来。

  乞与王孙取次游。

  京城中与并州相牵连的除了肃王棠观,再无他人。

  原本只是些普通书生的胡乱猜测,但奈何活神仙的名声太响,不少达官贵人的夫人也悄悄去找他算过卦,对他的话本就笃信无疑,在馆外听到这传的沸沸扬扬的“灾星之说”后,回府后便又是将民间的分析夸大其词。

  于是没过多久,就连朝堂上也不安稳了。

  肃王府。

  “少年流落在并州,乞与王孙取次游……”

  颜绾攥紧了手中的字条,猛地在桌上拍了一掌,咬牙道,“并州,王孙,这明摆着就在说异瞳的灾星是肃王府的。”

  定是棠珩那厮不守信用,将这消息散布了出去……

  她就知道,京城中莫名出现一个“活神仙”铁定不是什么好事!!

  幸好,幸好危楼早就在观音寺周围布置好了人手。此事一暴露,那所谓的大仙也跑不掉!

  一想到危楼,颜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握着桌角的手骤然收紧,恨不得将那一角直接“嘎嘣”一下掰下来。

  臭不要脸的棠珩,竟然用了她曾经用过的手段。

  谶纬之谈,天命之说……

  当初她利用钦天监在晋帝心中埋了线,现在棠珩竟煽动了一京城的人,彻底点燃她那根导火线。

  软软危险了。

  这流言传到晋帝耳里,他定然会想到那日在花园中见到的软软……

  关心则乱,颜绾扣着桌角的手近乎青白。

  她甚至已经能预见,棠观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他定会以为又是她陆无悠故技重施,想要置他身边的人于死地。

  本就因为危楼和棠观莫名其妙陷入“冷战”的她气得浑身打颤。

  她一定要neng死棠珩,早晚有一天,她要neng死棠珩……

  “楼主,风烟醉传信,莫云祁已经将人扣下了。”

  无暇从门外走了进来。

  “走。”

  发誓要弄死棠衍的某位楼主,脚下生风的冲了出去。

  = = =

  风烟醉。

  “楼主,他来了之后就一直这副模样……”莫云祁将颜绾引进了风烟醉隐秘的暗室中,面色有些为难,“属下也不知应不应当对他动刑。”

  暗室里仅有一处透光的气窗口,投下一片窄小的光亮,一身着宽大衣袍的男人正坐在那一小片光亮之中。

  手脚都没有被束缚,整个人几乎是四仰八叉的躺在椅背上,脑袋耷拉着,发冠摇摇欲坠……

  赫然就是那日在胡同里算命的活神仙。

  睡着了?!

  颜绾本就在气头上,见了这一幕,怒气值更是飙升,直接扫了一眼身旁的无暇。

  无暇会意,冷着脸推开了挡在前面的莫云祁,“风烟醉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着重强调了客人二字,转瞬间,人已经到了男人面前。

  “……咳,”莫云祁悻悻的摸着鼻子,看了一眼身边面色不善的自家楼主,“这些粗活不一向是你们死门干的吗?我们生门就负责,负责把人请过来……”

  无暇冷哼了一声,脚下一动,便狠狠踹向了男人坐着的椅子。

  莫云祁连忙半眯上了眼。

  按照他的推测,无暇这一脚的力道用了五成,足以连人带椅子一起踹到墙角去……

  啊,暗室又要重修了qaq

  “砰——”

  椅子猛地飞了出去,重重的在墙角砸出了一大片坑坑洼洼。

  然而预计中的人声惨叫却没能如期而至。

  就在无暇动脚的那一刹,躺在椅背上的男人竟是“恰好”弹起了身,完美的避开了那一脚带来的冲击。

  他依旧闭着眼打了个哈欠,直到听了那椅子被踹碎的响声,才半睁开了眼。

  无暇面色变得有些难看,刚要动手,却见男人已经理着衣冠,走到了颜绾面前,笑眯眯的开口道,“原来是你?”

  “……”

  瞅着他那十分欠扁的模样,一直板着脸的颜绾也笑了,“大仙不是什么都能算到么,竟然不知道是我?”

  “哎,别叫大仙了。我叫东郭彦……哎哎哎!”

  颜绾突然变脸,一扬手,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明晃晃的绣花针,直接却缓慢的逼向了东郭彦的双眼。

  东郭彦一惊,刚要向后退,身后却是蓦地被人点中了什么穴位,竟是怎么也动不了了。

  “说,是不是棠珩派你来的?”

  颜绾冷声道。

  棠珩……?

  东郭彦眨了眨眼,“不是。”

  颜绾沉下脸,又将那随手拿的绣花针向前逼近了一些,“看来是我危楼招待不周,东郭先生可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死门?”

  东郭彦已经恢复了最初的淡定自若,抿唇道,“好,是棠珩派我来的。”

  “……你敢耍我?!”

  颜绾怒。

  “那你到底想听什么??”东郭彦无奈。

  “实话。”

  “指使我的不是棠珩,这就是实话。”

  颜绾怒极反笑,扬手扔掉了那再无威慑力的绣花针,一把揪住了东郭彦的衣领,将他狠狠拉低了头,眼神凶恶的仿佛是在看棠珩。

  “不是棠珩,那是谁?”

  她倒要看看,满嘴胡话的骗子这次能编出什么玩意儿。

  东郭彦哎哟了一声,也不恼,只是笑眯眯的看着颜绾,“你看起来倒不像是这么冲动的人。”

  颜绾攥着衣领的手不自觉收紧。

  的确,若放在平常,她或许还不会这么直接。

  然而……

  只要一想到这流言又会被归为危楼的杰作,她就忍不住心烦意乱。

  更重要的是,这流言与软软息息相关,这才让她失了冷静。

  稍稍压了压心头的怒火,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的重复道,“不是棠珩,是谁?”

  东郭彦笑,“其实幕后之人是谁重要么?我说的可是实话,那孩子离开大晋之日,便是止戈之时。”

  颜绾面上掠过一丝不耐,“我问最后一遍,是谁?”

  东郭彦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

  顿了顿,他轻描淡写的说道,“是北齐。北齐皇帝贺归,就是我的雇主。”

  北齐贺归?!

  颜绾眉心一蹙,揪着衣领的力道再次加重,“贺归他有什么理由做这些?!”

  东郭彦挑眉,“这理由……就不必我说了。再过几天,你就什么都清楚了。”

  见他不肯开口,颜绾咬牙,猛地松开手,将人一把推向无暇,嗓音没有丝毫温度,“……撬开他的嘴。”

  “是。”

  无暇干脆利落的应声,只打了个响指,便召出了两个死门暗卫,将还在笑的东郭彦压出了暗室。

  “楼主……这里闷,上去喝口茶吧,顺便等无暇审出的结果。”

  莫云祁也察觉出了颜绾的不对劲,要知道往日她可没有这么重的戾气。

  颜绾盯着地上的阴影,手心汗津津的,眼皮忽然跳了几下。

  下一刻,无暇去而复返,面上头一次出现了冷漠以外的神色,“楼主!”

  “怎么了?”

  颜绾刚松开的手又一次收紧。

  “东郭彦消失了。”

  在风烟醉里,在无暇和两个死门暗卫面前,东郭彦凭空消失了。

  

  第一一四章取舍

  

  风烟醉里一团糟,朝堂上也同样不太平。

  奚家军的一部分精锐被调离北疆前往燕晋边境后,北燕的敌情暂时得到压制,但另一边的北齐却是越战越勇。

  奚息和棠遇的领兵增援的确让北齐的势头有所收敛,但却不足以完全控制局面。

  然而今日早朝上除了战事,还有一个重大议题被拎了出来。

  战情军报启奏完毕后,有一大臣突然站了出来。

  所奏之事竟是坊间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流言。

  自然,作为当朝臣子,他启奏的缘由并非是信了这谶纬之说要查出那颗流落大晋的灾星,而是要尽快安定京中百姓,让他们不再被“谣言”误导,对皇子的名声有所污蔑。

  哪位皇子?

  那句“少年流落在并州,乞与王孙取次游”早就被传的沸沸扬扬,朝堂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棠观面色沉沉。

  坊间的流言他也是昨日才有所耳闻,果然,那不着调的活神仙是冲着他来的。至于是谁指使的……

  他冷冷的看了一眼那已经启奏完退回原位的朝臣。

  太仆寺少卿,棠珩的人。

  果然是他。

  棠珩面色同样不好看,尤其是在看清那站出来的是自己人之后,眉头蹙的更紧了。

  该死的,是谁让他在朝中提及此事的?!

  如此一来,棠观定然会以为从头至尾,这流言都是自己派人散布出去的……

  若是他一怒之下,将拓跋陵岐遇刺的真相捅到父皇面前可怎么办?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晋帝对此事却像是不甚上心,听到那句诗后,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就将这个话题一带而过了。

  不仅连棠珩等人惊讶,就连棠观也有些意外。

  下朝后,棠珩还在琢磨着要如何开口表明此事并非自己所为,走在前面的棠观却是被急匆匆赶来的徐承德给拦住了。

  见棠观跟在徐承德身后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棠珩原本放下的一颗心又吊了起来。

  看来父皇还是在意那坊间传言,必定是不能容那个孩子的存在。

  颜绾和棠观将那孩子视作己出,若是将如今这样的情势归为他棠珩所为,想来即便是鱼死网破,这两人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想到这里,棠珩眸底掠过一丝戾气。

  究竟是谁,将那孩子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渊王爷。”

  一有些年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棠珩回过头,眸中的戾气尽消,笑道,“岳父。”

  来人正是荣国侯。

  荣国侯缓缓走近,先是替自家夫人问了问女儿的近况。

  一提到颜妩,棠珩面上的笑意淡了淡,但却还是点了点头,“一切都好,只是有些郁郁寡欢,怕是思念岳母,还望岳母能多来王府走动。”

  荣国侯放下了心,转而却是见棠珩面上似乎带着些忧色,再想起朝堂上那一出,心念一动,开口道,“王爷有烦心事?”

  棠珩笑的勉强,“只是最近调查拓跋陵岐遇刺一案没有什么进展,所以有些头疼……”

  荣国侯了然。

  寿辰那日的所有事宜都是由渊王一手操办,出了拓跋陵岐这么一茬,渊王难辞其咎。

  如果渊王能在肃王之前查出真相,那么便是将功赎罪。而要是让肃王抢了先……

  “其实如今北燕三皇子遇刺一案的真相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荣国侯笑,“便是让它成为一桩悬案又能如何?肃王殿下此时怕是也顾不得调查此事了。比起这件事,更加要紧的,是战事。”

  顿了顿,他看了一眼四周,状似无意的说道,“流言一事,王爷走了一步好棋。万万不可前功尽弃。”

  棠珩皱眉。

  “只是要想扳倒肃王,光是一个孩子恐怕还不够,”荣国侯压低了声音,“质子府中的拓跋陵修……若是利用的好,也是步好棋啊。”

  说罢,荣国侯便告退了,只留下棠珩一个人在原地陷入沉思。

  那个异瞳孩子的事情暴露,似乎除了自己,其他人再没有这么做的动机,所以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与其想着怎么让棠观相信自己,倒不如干脆利用这个机会,抢在棠观供出自己前,让他彻底没了翻身的余地。

  至于如何做……

  棠珩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

  他的好岳父倒是给他提个了醒。

  = = =

  御书房。

  棠观跟在徐承德身后走了进去,晋帝已经坐在书案后,战报被扔在一旁,手里却捧着那副从肃王府“讨”来的四牛图。

  “父皇。”

  晋帝抬头,见棠观到了,便放下了手中的四牛图,朝徐承德摆了摆手。

  徐承德会意,带着御书房内伺候的內侍宫女一起退了出去,随手将门合上了。

  “今日朝中提及的流言,朕早就有所耳闻,”晋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棠观一眼,“你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棠观心里一沉,“儿臣以为,此等谶纬之说,不可信。”

  不可信,不可信。

  晋帝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负着手从书案后走了出来,“少年流落在并州,乞与王孙取次游……”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棠观身边,他顿住步子,“这流言似乎指向的是你。”

  棠观抿唇,默不作声。

  “朕记得,你收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孩做义女?”

  晋帝淡淡的看了棠观一眼,“上次朕去你府中时,那女孩眼覆白纱,她就是流言中所传的异瞳灾星?”

  “……”

  灾星二字一出,棠观微微蹙眉,想要反驳什么,却又被晋帝打断。

  晋帝突然一改往日的颓然,面上难得带了些肃然,嗓音也严厉了不少,“眼疾?不宜见光?”

  棠观脸色一变。

  这是当时颜绾的说辞。

  “欺君罔上,胆子倒是不小!”

  晋帝的声音扬了扬,像是动怒了。

  闻言,棠观心中紧了紧,拂开衣摆屈膝跪了下去,“父皇……”

  的确,异瞳之说不可信,也不足以怪罪。

  但父皇若是动了怒,执意将欺君的罪名扣在颜绾头上……

  “……父皇,眼疾之事的确属实。”

  难得的,肃王殿下在晋帝面前说了谎。

  然而这谎话却是压根没能浇灭晋帝的怒火,反倒是在火上浇了把油。

  晋帝听了这话竟是大怒,两眼一瞪,恨不得将棠观瞪出个洞来,“属实?!你当朕是傻子不成?!怎么,妇唱夫随,你现在是要和那丫头一起欺君吗?!朕惩治不了你,难道还惩治不了她吗?”

  “……”

  棠观沉默了片刻,“一切皆是儿臣属意,与旁人无关。父皇若真要怪罪,儿臣愿一人承担。”

  晋帝冷笑,“好啊,好一出夫妻情深。慕容斐回京时已上奏过,说这义女是肃王妃所收。明知异瞳不祥,还收作皇室义女带在身边,如今流言肆传致使民心不稳,她难辞其咎!”

  这是……非要惩治颜绾的意思了?

  棠观眸底掠过一抹阴影,“流言无稽,儿臣以为,理应惩治造谣生事之人。稚子无辜,更何况好心收留之人。”

  如此口吻,便是已然和晋帝杠上了。

  “你!”

  晋帝被气的一噎,半天回不过神。

  要论他这一生,唯一敢顶撞他的也就他这儿子了。

  ……哦,还有儿子他娘。

  这娘俩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不通人情世故,半点不顾他皇帝的身份。

  堪称驳面子专业户!

  许是想起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晋帝的面色稍微有一点和缓,也不欲与棠观争辩了,转身便朝书案后走,说出的话却是坚决异常不容任何反抗,“罢了,朕不屑同你计较。你现在就回府,把那个异瞳的孩子送进宫!”

  进宫……

  棠观攥紧了手,有种不好的预感。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今前线战事吃紧,这个异瞳之女万万留不得!”

  晋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已经决定了软软的生死。

  棠观眸色骤冷,“父皇!”

  见棠观还要说些什么,晋帝的面色才真的沉了下来,“你若再多言一句,朕便当真治颜绾一个欺君之罪。”

  顿了顿,他缓缓眯眼,“保谁舍谁,你自己掂量!”

  = = =

  回王府的一路,颜绾满脑子都是那个在风烟醉里消失的东郭彦。

  在风烟醉的暗室外消失也就算了,更离奇的却是当着无暇这个绝世高手的面……

  老实说,能让无暇说出凭空消失这四个字,颜绾已经开始怀疑东郭彦的身份了。

  ……难道他不是神棍,而是真的精通奇门遁甲的高人??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她便下意识开始认真思考东郭彦说过的话。

  如果他是高人,那软软的灾星之说……究竟是他当真算出的,还是有人指使?

  若真如他所说,是北齐贺归指使,可原因呢?

  贺归的动机是什么?

  不知为何,颜绾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什么。

  寿辰那晚,北齐使臣贺玄手臂上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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