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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九章
今日天气不错,端太妃便带着几个宫人在御花园里逛了逛,逛着逛着,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皇宫中最偏僻的一角。
“太妃,这里阴气重,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一婢女小声说道。
端太妃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御花园。
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宫苑,她突然开口道,“这里是落梧轩?”
“是。”
“落梧轩从前住着的秦贵人疯了,是先帝在时的冷宫……”端太妃感慨着回忆道。
“听说,渊王的生母萧太妃如今就住在这落梧轩里。”
有个低垂着头的婢女似乎是不经意的提了一句。
“萧鸾?”
端太妃挑眉,顿了顿,她提步朝落梧轩里走了进去,“走,进去看看。”
比起长乐宫,落梧轩的院子更是凄凉,一打开院门便觉着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满院的灰尘无人清扫,就连院中的枯枝也没有因为春天的到来恢复一丝生机。
端太妃抬手用帕子掩了鼻,“咳……”
“太妃,这……当真要进去么?”
婢女迟疑着问道。
“吱呀——”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正屋的门却是突然被打开了。
端太妃的动作一顿,抬眼便看见自己从前的死对头萧鸾从屋内走了出来。
没有她料想中的疯疯癫癫,萧鸾依旧绾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只是发间再没有夺目珠钗,身上穿着的也是再朴素不过的衣裳。
“看来,你在这落梧轩里过得不错。”
端太妃眯了眯眼。
“怎么?端太妃这是特意看我的落魄来了?”萧鸾冷笑,特意强调了太妃二字,“既然来了,便进来喝杯茶?”
萧鸾竟然请自己进屋喝茶?
端太妃敏锐的察觉出了一丝异样,但却还是走了过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婢女,“你们在这候着。”
“是。”
落梧轩荒废了许久,屋内的状况比屋外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也透着一丝阴森的寒意,床铺上的被褥看着也并不厚实,更不用提桌上的茶具了。
看着那被推到自己眼前的茶盏,端太妃微微蹙了蹙眉。
“我这是冷宫,自然比不得你的昭仁宫。”
萧鸾在桌边坐下,讽刺的勾了勾唇,“只是我倒有些好奇,棠观要是知道他的母后当年是被你害死的……你说,你还能住在那昭仁宫里么?”
端太妃的面色骤变,拿着茶盏的手一松,那茶盏重重的落地,传来碎裂的声响。
“你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么?”
萧鸾起身,“这秘密我倒是憋了不少年了,现在看你这风光得意的样子,还真是忍不住了啊……”
“……你知道什么?!”端太妃怒了,“昭华皇后死的时候,你尚未进宫,你能知道什么!!”
“没错,我的确进宫进得晚。”萧鸾朝她那靠近了几步,“但有些事情,就恰巧被我撞见了可怎么办?当初昭华皇后生下棠观后缠绵病榻一年就死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生产时伤了身子,又没有调养好……可听闻昭华皇后自小习武,怎么可能生个孩子就虚弱成这样?”
“……”
端太妃攥紧了手。
是啊,昭华皇后自小习武,怎么可能因为生产伤了身子……
当然不可能。
“我既然是因为长得像昭华皇后才能进宫,自然对她的事尤为上心。”萧鸾扬手,摸上了自己的脸,目光有些阴狠,“昭华皇后待产时,你每日送去的汤药都有问题,不会让她小产,却会让她生下孩子后毫无破绽的病死……你好狠的心啊!华易安当你是最好的姐妹,先帝当年最信任的也是你,没想到最后偏偏是你害了她!”
端太妃似乎是被说中了,愣愣的坐在桌边,面色苍白。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
萧鸾得逞的勾了勾唇,“那一年我无意间听到了你对侍女说的话,就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也不知棠观要是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想你这个毒妇?”
“噼里啪啦——”
端太妃猛地站起身,将桌上的所有茶具全部扫落,“不是我……”
刚脱口而出三个字,屋门突然被人推了开来。
端太妃一惊,连忙回过身。
开门的是徐承德,他身后,一片玄色龙袍的衣角露了出来。
===
暗室内。
颜绾恰好从书架上寻了幅皇宫地图,又找齐了笔墨纸砚,在微弱的烛火边细细研究了起来。
“咔——”
角落里的机关又响了起来,一完全异于棠观的脚步声传来。
颜绾警惕的抬眼,却见那总是给自己送饭的聋哑宫女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到饭点了啊……
那宫女走了过来,将食盒放在了桌上。
“多谢了。”
颜绾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随口道了一声谢。
宫女放下食盒便安静的立在了一旁,目光落在颜绾手边的皇宫地图上,好奇的打量起来。
颜绾手里的笔顿了顿,下一刻,连眼都不抬就启唇道,“你是什么人?”
“……”
无人应答。
“你的易容倒是没有破绽。但这丫头是个聋哑人,既然听不见,又怎么会在我道谢时动作顿了顿?”
颜绾放下笔,转头看向身后的“闯入者”。
那宫女满脸便秘的表情,憋了半天才启唇道,“老子信了你的邪……”
华丽的声线,尾音略沉。虽清冽,但却沾了十分熟悉的妖孽气。
颜绾神色滞了滞,眸中头一次掠过些惊喜,“晏宫主?”
晏茕川挫败的叹了口气,背靠着墙壁双手环胸,一双大长腿随意交叠,气势迫人,但配上那其貌不扬的脸却有些格格不入。
“我这才扮上第一天就被你发现了……没意思。”
颜绾点了点头,“演技堪忧。”
晏茕川瞪了瞪眼,“得,我这演技不行,也救不走你了,再见!”
颜绾忍不住翘了翘唇角,“你要救我走?”
晏小宫主本要佯装高冷的拂袖离去,一听这话,还是忍不住转头,得意的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嗯。”
呵,跪下求饶吧!!
“谁跟你说我要离开这了?”
颜绾拄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盯向晏茕川。
“……”
“我在这皇宫待得好好的,并不用人救我出去。”
“……哈?”
晏茕川难以置信的转头,从角落的机关看到桌上的烛台,又从简陋的软榻看到黑漆漆的墙壁,“待得……好好的?”
都沦落到被锁进暗室了,还好好的??
“民间都传你惹上大事了!还有人说你给皇上戴了绿帽子!你,你,你还笑?!!”
没想到民间都已经传得这么精彩了?
颜绾笑得意味深长,“花眠宫最近怎么样了?”
“哈,还能怎样。当然是……”晏茕川用手挑了挑眼前垂下的一绺发丝,“一统江湖!唯我独尊!!”
颜绾满意的恩了一声,“不错。看来危楼撤了人手对你没什么影响,恭喜了晏宫主。”
说起危楼,晏小宫主又想起当时危楼中人从花眠宫撤离时说的话,忍不住问道,“你和皇后娘娘做的倒是有些憋屈。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还被夺了楼主之位,我本以为你很惨的!”
颜绾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没想到在危难之时,我陆无悠竟还能有晏宫主这样的朋友。”
朋友?
晏小宫主愣了愣,随即别扭的转开眼,嫌弃的抽了抽嘴角,“哈,谁当你是朋友!我是因为……因为想让你出去替我澄清一个传闻!”
“哦?”颜绾肚子有些饿了,打开食盒将饭菜端了出来,伸手招呼道,“坐下一起吃?”
晏茕川身形一动,迅速在桌边坐下,“好,正好想尝尝御膳房的手艺!”
两人在桌边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吃着菜,氛围异常的和谐。
“你要我澄清什么传闻?”
“江湖传言,我晏茕川之所以能重振花眠宫,是因为有当今皇后做靠山!!”
“这话哪里错了?”
“江湖传言,咱俩有一腿!”
颜绾这些天来维持的一切淡定终于破功了。
“whatthefuck?!”
第一六零章薄情
晏小宫主一脸懵逼,“啥,啥罚可?”
颜绾哭笑不得,“和前面的流言联系起来,那我红杏出墙的对象岂不就是你??”
“……”
晏茕川惊得掉了手里的筷子。
天哪,细思极恐!
“所以说,这种传言……到底怎么来的?”
颜绾也搁下了筷子。
晏小宫主垂头,眼观鼻鼻观心的对起了手指,“我怎么知道……反正你得替我澄清,不然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堂堂花眠宫宫主晏茕川竟然会在意这些传言有损名誉?
颜绾眯了眯眼,“晏宫主……有心上人了?”
“没有!”晏茕川立刻跳了起来,矢口否认。
否认的太快……
颜绾不怀好意的勾唇,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了菜,“那管这些传言做什么,反正都是瞎传的。”
晏小宫主急了,但又不好表现出来,气急败坏的捶了捶桌子,“可是就有人信啊!”
“什么人?”
“……”
晏茕川死死抿唇,用行动表示自己拒绝回答。
颜绾也做了个封住嘴的手势,表明自己拒绝澄清。
“娘娘~皇后娘娘~陆姐姐~”
晏小宫主一咬牙,挂着满脸的谄笑就凑了过来,嗲声嗲气的唤道。
她发誓,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嫌自己恶心的一次_(:3ゝ∠)_
颜绾被叫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忍不住抖了抖肩,“除非你告诉我是什么人。”
晏小宫主面上的笑容一收,面无表情的坐回了原位,冷冷的瞪着颜绾,心里别提有多委屈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来英雄救美的,可为什么到头来,求助巴结的人竟然变成了她?!
……好气啊!
“行了,是喻笙。”
年轻的晏茕川最终没能拗过老油条颜绾,破罐子破摔的往桌上一趴。
“……”
喻笙?
等等,让她回忆一下……
江湖美人榜上艳压晏茕川的喻笙?
半晌没听到声音,晏小宫主一抬眼便见颜绾满脸都是——“你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不由弹起身解释道,“咳,停止你乱七八糟的联想。你也知道,我和她是死对头。她仗着容貌不如我,便要在别的地方压我一头……”
“……”
颜绾嘴角抽了抽。
信她才怪!这厮是又把那美人榜的排行给强行失忆了吧??
晏茕川仿佛是终于找了个很好的借口,滔滔不绝的解释起来,“她脑子不大好,又蠢又最喜欢瞎琢磨,听了这传言后笃信不疑!你想啊,她是什么人?她是我的死对头!她爹目前又是武林盟主,她长得……也还凑合,家世长相就比本宫主次那么一点点,上门提亲的人一抓一大把,而且还都是武林上响当当的人物。她要是一起坏心眼,给每个人都强调一遍我和你有一腿,那我的声誉岂不是败坏光了?!那我将来还怎么嫁人?!怎么嫁人!”
颜绾听到最后,已经露出了一副关爱智障的表情。
行吧,她就瞎编吧。她开心就好咯。
“所以,你现在能替我当面澄清一下了吗?”
晏茕川终于在叨逼叨完了后,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颜绾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得等我把这宫里的烂摊子给处理完。”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算了,你慢慢处理,我过几个月再来请您。”
晏小宫主彻底偃旗息鼓,转身便要出暗室。
“等等,”颜绾拿着筷子敲了敲碗,“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我就一封信寄给喻家,说你对我是单相思。”
“……!”晏茕川炸毛了,“你你你你,你还威胁我……你自己都困在这御书房的暗室,信寄得出去么你!”
“你可以试试。”
颜绾微笑。
原来这是御书房的暗室啊。棠观竟然把她放在了眼皮子底下……
嘴上虽然说着不信,但暗地里却还是担心她有个三长两短吧。
晏茕川噎了噎,然而转念一想却又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看来,皇后娘娘还是有求于我,离了我就不行啊~”
她就说嘛,这女人怎么可能如此淡定,都是装的!最后还不是要求她留下来~颜绾颔首,亲自动手将桌上的残羹冷炙重新放回了食盒里。
“一个人待在这里太无聊了,你每日过来送饭,还可以替我解解闷。”
“……”
暗室角落里传来咔咔的机关声,隐隐透着一丝愤怒。
颜绾不动声色的将食盒提了起来。
那宛如鬼魅的身影又气冲冲的折了回来,一闪而过,下一刻,她手上的食盒便消失了。
颜绾翘起唇角,愉悦的舒了口气,低头继续研究起了皇宫地图。
心情真好啊……
===
棠观的生命里有两个最重要的女人,一个是颜绾,而另一个,便是端太妃。
棠观依稀能记得,当初刚被皇祖母送去昭仁宫时,端太妃还没有怀上棠遇。那几年,端太妃几乎是整颗心都扑在他身上,饮食起居还有课业,都一定要亲自过问亲自把关,还常常同他提起已经病逝的母后,待他便如亲生骨肉。
哪怕是后来多了棠遇,他也从未有一刻感到亲疏有别。
小的时候,他也曾在宫中听到过风言风语。有的说端妃想要巴结太子,巴结成功了以后便是太后。还有的说端妃是想要捧杀太子,让自己的儿子即位。
总之无论是什么传言,大抵都是指端妃对他好不是出自真心,是因为他的太子之位。
但棠观却一直对这些传言嗤之以鼻。
或许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端太妃在提及他母后时,神色总是真诚温柔的。
棠观相信她与自己的生母亲如姐妹,所以便始终将她当作亲姨娘看待。
可今日亲耳听到的一切,让他的认知再一次被颠覆了。
通通都是错的。
通通都是假的。
他这么多年竟是白活了,在一个又一谎言中活得如此天真。
最爱的女人变成了他口中那个“心狠手辣、阴险狡诈、深谙朝堂污秽,钻营阴诡之术”的陆无悠。
而最敬重的女人,也变成了表里不一,用慢性毒药害死他亲生母亲的幕后真凶。
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从头至尾,都不一样了……
还是说,这世间的所有女子都一样。
一样的薄情,一样的善变,却又一样的深藏不露。
或许是有颜绾铺垫在先,棠观在得知她身份的那一夜已经耗尽了所有情绪,如今得知端太妃与他有杀母之仇,便再没了本该有的怒不可遏、失望透顶。
他只是僵硬的转过身,不想再听端太妃的任何一句解释,便吩咐徐承德将人送回昭仁宫。
望着棠观冰冷而落寞的背影,端太妃魂不守舍的跌坐在地,哀戚的面容仿佛瞬间又苍老了不少,嘴里喃喃道,“不是我下的药……不是……”
见状,徐承德也有些唏嘘,“太妃……回宫吧。”
听见徐承德的声音,端太妃微微回过神,连忙扯住了他准备扶起自己的手,“徐公公,当年的药是我端去的,可药里的毒是……旁人掺的,我那时真的完全不知情啊!”
徐承德一愣,转头见棠观已经走远,而端太妃的神色又不像在说胡话,不由皱了皱眉,“太妃娘娘,奴才先送你回昭仁宫,你慢慢说。”
===
“咔——”
暗室角落传来机关的响动,又传来合上的声响。
棠观并没有立刻从角落走过来,而是在阴影中杵了一会儿,冷冷不语。
看着颜绾伏在桌边一动不动,半边侧脸朝着他的方向,似乎是睡着了。
他缓缓走了过来,视线凝在那略有些苍白的面上,黑眸里泛起几分涟漪,没了方才的阴戾,更多的却是冷静自持。
颜绾醒过来时,便觉得一道身影立在了自己身前,而且鼻端还萦绕着一阵熟悉的龙涎香。
一愣,她连忙抬眼直起了身,正对上棠观幽暗不明的双眸。
“可找到萧娴了?!”
此时此刻,她最为关心的便是这件事。
如今只有萧娴落网,才能证明她的清白……
棠观盯了她一会儿,“不曾。”
颜绾有些失望的垂眼。
也是,萧娴有系统有眼线。或许早就在他们准备出手前料到一切逃之夭夭了。
想要将她拿下,远没有如此简单……
沉默了半晌,她敛起面上的黯然,重新抬起眼,牵了牵唇角,“那么……让我回长乐宫。”
“……”
“萧娴不会放过我,只要我在长乐宫,她就一定会出现。到时要在侧殿里布置好人手,等她自投罗网。”
颜绾转身,手指在自己方才写写画画的纸上点了点,“但这些暗中布置,一定要把握好时间……”
“身为危楼楼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母后的死因?”
一直没有应声的棠观突然开口,冷冽的嗓音如冰刀一般,径直截断了她的话。
颜绾微微一愣。
第一六一章识破
棠观母后的死因?
“不是因为……”不是因为生产后身子虚弱,缠绵病榻了一整年才亡故么?
问句只开了一个头,颜绾却是下意识顿住了。
棠观这话的意思是……
当初昭华皇后的死有蹊跷?
不知为何,她第一时间竟是想起了端太妃。
——这宫中争斗大多是杀人不见血,便是最好的姐妹……也可能有反目的那一天。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颜绾蓦地瞪大了眼。
糟了!
——你这个贱人!!你以为你赢了么?!若是哪一日,棠观知道他的母后为何而死,你以为你还有好日子过么?!!
耳边回响起萧鸾凄厉的叫喊声。
萧贵妃,萧娴……
她竟是忘了!她竟然忘了!!
颜绾一下着急了,连忙上前几步扯住了棠观的衣袖,“你是不是听萧鸾说了什么?!和……端太妃有关?”
闻言,棠观眸底掠过一丝清明,“你果真知道……”
顿了顿,他拂开她的手,眉宇间浮起些疲惫,“也对,堂堂危楼楼主……想要知道母后当初的死因,想必压根不是什么难事。”
昭华皇后的死因……
果然和端太妃有关!
颜绾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攥着的手微微收紧,最后忍无可忍时,突然重重的在桌上拍了一掌,“砰”的一声,震得茶具轻微的颤了颤。
“该死……”
她竟是亲手将棠观推进了萧娴布置好的陷阱里!
萧娴竟是利用这个时机反将了她一军……
若真如她所愿,这杀母之仇便会成为棠遇和棠观间的第一道裂痕么?
颜绾咬牙,“陛下!这都是萧娴的……”
“圈套。”
在桌边坐下的棠观冷冷启唇。
已经到嘴边的两个字硬生生被截断,颜绾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棠观侧眼看她,面上的神色竟让人有些琢磨不透,“如你所说,是萧娴的圈套。”
“……”
“萧娴料到你会猜到她在落梧轩,料到我会去亲自查证,所以刻意为我安排了这么一出。”
桌上的烛火轻微晃动了一下,原本还陷在半明半暗的面容逐渐被烛光照得明亮起来,冷峻的轮廓也随之柔和。
刚听到端太妃和萧鸾对话的那一刹,他的确既愤怒又绝望,就像那一晚从颜绾梳妆盒里翻出玉戒时,觉得被至亲之人背叛。
然而,或许是因为还没有像那晚一般完全方寸大乱、迷了心智,这一路走回御书房,他竟是越来越冷静,越来越冷静……
冷静下来,便觉得这种种巧合都太过巧合……
像是有人在幕后牵引着一条线,将他们每个人都算计在内。
他最初的确还怀疑过颜绾,怀疑是她故意将自己引到落梧轩,让他听见这一切。
但仔细一想,若她当真还有危楼的势力,当真还能在落梧轩安排这一幕,那么他今日在落梧轩中撞见的就不应当是端太妃,而是萧娴。
如此一来,便可以对上她之前的所有辩解,将所有罪名推给旁人,自己则是全身而退。
可他没有看见萧娴,反倒是被又一个“真相”狠狠捅了一刀。
这些对于陆无悠,没有丝毫好处。
真正相信萧娴的存在后,思路便是豁然开朗。
在浑浑噩噩的怨愤中消沉了许多日,用剿灭危楼的不眠不休中麻木了许多日,棠观终于第一次真正以旁观者的角度回忆起那晚的种种。
竟是意外的发现了不少破绽。
京城中接连有贵女被夜间潜入的贼子毁了容貌……
幕后之人直指后宫,就连大理寺都不敢轻易插手。
可仔细想来,尽管颜绾曾说要去找找那些朝臣的晦气,但不过是玩笑之语。
他从未动过选秀的念头,所以根本不存在皇后善妒,借此警示朝臣一说。
还有,危楼分两门。
毁容一事,自然是死门之人动手。最后自然是应向死门门主回禀,又怎会莫名其妙的出来一个生门门主?
他能想到的原因便是,这位生门门主,有着一张他和顾平都见过的脸。
死门杀手最后招供的,只有一枚玉戒。
恰巧,这玉戒也是他见过的。
而天涯子和于辞……
更是被一小宫女毫无顾忌的就暴露了出来。
她的确不是危楼中人,却口口声声称豆蔻如何如何对她说。豆蔻既是楼主心腹,又怎么会将如此关键的线索透露给一个不知名的小宫女?
再加上那一晚豆蔻和无暇皆是弃颜绾离开……
既是心腹,便是如此护主的?
最重要,也是棠观最不愿意承认,但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一点。
如果危楼还在陆无悠手里,这一切……
绝不会暴露,也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没想到……”
不知为何,棠观再开口时声音竟是略有些低涩,“你陆无悠竟也有被人算计的一日。”
他这是相信自己了?
颜绾愣愣的盯着棠观,竟是突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尽管她笃定他会相信自己,但……也不能相信的如此突然啊。
“那……端太妃……”
棠观沉默了片刻,“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人与人之间,凭的不仅是眼耳,还有心。”
颜绾之所以能在他身边隐瞒这么许久,并非他愚钝,或许正是因为她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恶意,丝毫不像当初的陆无悠。
同理……他还要再去一次昭仁宫,还要再当面问一次端太妃。
听了这些话,颜绾终于堪堪回过神。
回过神后,她却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你既然早明白这个道理……”
棠观别开眼,面无表情的打断了她,“并不早,我也是方才看见你才想明白。”
“……”
“陆无悠的手段,无非诛心,偏偏却是百试不爽。”
棠观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讽刺什么,“可见人之相与,唯心而已。”
颜绾皱着的眉心愈发紧了,心里暗自思忖……
……
……这大道理说得可真特么有道理啊!!
她要是能早点想到,那晚被揭露身份的时候就不会一声不吭破罐子破摔了!!
她要是能想到,一定早就好好的用这道理回怼死棠观了!
人之相与,靠的是心!
她是不是陆无悠,她有没有坏心,她可曾做过半分伤害他的事,难道他心里没有定数么?!就凭着些粗制滥造的线索,给她扣了个十恶不赦的帽子……
玛德!
她怎么就讲不出这样的大道理呢?!
颜绾正气急败坏之时,却见棠观已经转身要出暗室,她连忙提步跟了上去。
“……你去哪儿?”
“昭仁宫。”
扒住暗室半开的门,颜绾收敛起面上的狰狞,瞬间无比真诚的眨起了眼,“带上我吧……”
棠观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她的手,尽管眉眼间已经没了阴戾,但面上仍是冷冷的,“你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得,软的这招行不通。
敬酒不吃吃罚酒。
颜绾眨着的眼一僵,收回扒着门的手,整个人拦在门口,挺直身子,面上没有了讨好的笑。
微微眯了眯眼,她定定的望向棠观,嗤笑了一声,“万一萧娴又作了什么幺蛾子,没有我在,你能打发么?”
冷眼看着面前的女人在颜绾和陆无悠间无卡顿切换,棠观无动于衷的弯腰,从她高高拦着的手下走了出去。
然后毫不犹豫的扭动了门外的机关。
果然,陆无悠远远没有他的阿绾看起来顺眼。
===
棠观刚从暗室里走了出来,便见徐承德已经回了御书房。
看他那心焦的模样,估计已经等了有段时间了。
“陛下。”
一见棠观合上了暗室的门,徐承德连忙挥了挥拂尘迎上来,试探的开口道,“陛下,太妃娘娘让老奴务必要转告当年昭华皇后病逝的真相……”
棠观正要往书房外走,闻言脚步微顿,转过了身,“真相?”
感到棠观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了不少,徐承德心口一松,“是……当年太妃的确每日都会带着汤药去看望昭华皇后,那汤药里……”
他悄悄抬眼看了眼棠观的脸色,“那汤药也确实有问题。”
“……”
“可这汤药里的问题……太妃娘娘却是完全不知情……”
徐承德垂眼,继续回禀道。
不知情?
棠观皱眉,刚要问缘由,御书房的门却是突然被人从外推了开来。
顾平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脸色青白,“陛下!昭仁宫……昭仁宫出事了!!”
第一六二章自缢
端太妃薨逝了。
先帝的国丧还未过,紧跟着端太妃便也薨逝了。
然而这一噩耗并未在华灯初上的京城里激起太大的波澜。
百姓们依旧更热衷于在私底下探讨,皇后与某个江湖势力的牵扯,以及背后复杂劲爆的恩怨纠葛。
风烟醉。
自从原来的莫掌柜离开,又被宫中以搜捕要犯的名义查封了一段时间,风烟醉的生意清冷了不少。
爱酒的觉得酒不醇了,爱听曲的因为还在国丧期间也听不了,而想要借风烟醉一地结党营私的朝臣也因为棠观即位逐渐少了。
“今早我听闻,宫里那位端太妃薨逝了?”
“这位端妃娘娘从前身子就不大好,这也不算突然……”
“哪里!”压低声音,“我听说着这位太妃娘娘……是自缢而亡的……”
“哈?不是被刺杀的么?”
“……敢情端太妃压根不是病逝?”
“啪——”
大堂内,新来的说书人拍了一下惊堂木,扬声打断了所有人的闲聊,“今日我们来说说从前的江湖魔教,花眠宫!”
“花眠宫?”
方才还纠结端太妃之死的几人登时转过头,兴致勃勃的朝说书人看了过来。
“说到这花眠宫为何能在一年之内重新崛起,成功摆脱魔教之称谓……就不得不提一提某位贵人了。”
--
夜色已至,从前热闹的璟王府陷入一片可怕而凝重的死寂。
棠遇自打从宫中回来后,便一直将自己反锁在书房里,滴水未进滴米未沾。
王府总管实在走投无路,只好派人去安王府请棠清平。
棠清平和棠清欢一起来了璟王府,两人虽是硬生生闯进了书房,但不多时,便又面色灰败的出来了。
棠清平年纪尚幼时,安王妃便亡于恶疾,他自是不大能体会这种丧母的切肤之痛。
而棠清欢对这种痛倒是深有体会,但却也知道,这种噩梦只能自己走出来,旁人也无能为力……
走出璟王府时,棠清欢看了一眼不远处探出院墙、风吹摇曳的枝头,怔怔的开口,“阿遇他……会好起来的,对么?”
想起方才在屋子一角失了魂似的棠遇,棠清平一颗心也揪了起来,但却仍点了点头,“他向来是我们几人里心思最通透的……”
书房里。
棠遇一动不动的坐在角落里,脑子里不断回闪的都是刚得知消息入宫时在昭仁宫正殿里看到的那一尺白绫……
还有气息全无躺在那里的母妃……
他的母妃,只留下一封遗书,便自缢了。
遗书上的内容更是匪夷所思。
竟是说她当初在昭华皇后怀有身孕时,每日送去的汤药都被皇祖母派人动了手脚。
皇祖母对昭华皇后出自江湖草莽一直不满,更因父皇独宠她一人而心忧,于是寻了个法子去母留子。更是在皇兄出生后,因为愧疚,力排众议立皇兄为太子……
还有便是她一直毫不知情,直到昭华皇后身亡时才发现是自己的药汤出了问题,但鉴于此事是皇祖母所为,因此隐忍了如此多年。
最后是一段愧悔,说什么自己这些年惴惴难安,说什么如今看见皇兄即位终于也算是替昭华皇后了却心愿,说什么可以去地下给她赔罪了……
自始至终,竟是没有只言片语提及他。
棠遇难过的麻木了,也会有些生气。
明明是皇祖母下的药,为何母妃要愧疚甚至以死谢罪?为何母妃只道欠了昭华皇后许多恩情,却从未想过还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便是已经替昭华皇后了却心愿,又怎能如此毫无牵挂的抛下他?
他生皇祖母的气,生母妃的气,也有些生皇兄的气……
窗口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棠遇抬眼去看时,便见无暇带着一个黛衣女子从窗外闪身进了屋内。
黛衣女子微微有些面熟……
棠遇艰难的瞪了瞪有些酸涩的眼,“萧娴?”
尽管还在丧母之痛中无法自拔,但他却是第一时间意识到这萧娴是棠观下令让顾平来搜捕的人。
刚要唤府兵进来,他的视线却是落在了一旁的无暇身上,还在喉口打转的话微微一顿。
无暇……怎么会在萧娴身边?
萧娴缓步走近,“王爷想要让人捉了我去回皇上?”
“……你为何会在这?”
“我?”萧娴笑道,“我自然……是来助王爷一臂之力的。”
棠遇不明所以的皱眉。
“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两个坏消息……不知王爷想要先听哪一个?”
萧娴掸了掸裙摆沾上的灰尘,走到书案后坐了下来。
不知为何,棠遇竟是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他摇了摇头,“本王一个也不想听。”
说罢,他便转身要开门唤人进来。
“便是同奚小将军和端太妃有关的,王爷也不在乎么?”
棠观的背影蓦地一僵,半晌才迟缓的转过身,“什么……”
“看来王爷对这两个坏消息更为在意……也罢,”萧娴挑了挑眉,“第一个便是……奚小将军死了。”
“……”
棠遇没有回过神,几乎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萧娴不厌其烦的重复道,“奚小将军死了。在归国途中,被棠观派去的人暗杀了。”
棠遇眸中的惊惧之色一点点加深,一点点晕染,逐渐扩散开来,让那璞玉般的面容上染了一丝狰狞,“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一声惊动了正在廊下打瞌睡的下人,“王,王爷……?”
萧娴望了无暇一眼。
无暇面色沉了沉,屈指一弹,一小石子径直破窗而出,正正打中了那下人的昏睡穴。
“这第二个坏消息便是……”萧娴继续面不改色的开口道,“难道你当真以为你母妃是自缢身亡?我派人到宫中查探过了,她是活活被人用白绫勒死,然后悬在房梁之上,作了自缢的假象。同奚小将军一样,这幕后之人也是被你视作亲兄的棠观。其实不必我说,你也早就有所怀疑了吧?”
这些话字字如刀,直直剖进棠遇心口,让他蓦地攥紧手,几步冲到了案几面前,砰的一声撑在书案上,等着萧娴的眼神像是要燃出火来,“……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在本王面前胡言乱语?!!”
萧娴并未躲开,反倒是倾身凑近了些,盯着棠遇轻笑了起来,“这……就要说到那唯一一个好消息了。我是危楼楼主,生来便是要扶植正统,助真正的帝星归位。”
棠遇被萧娴那一笑笑得毛骨悚然,再听她说什么正统帝星,越发觉得她像个疯子,“疯子……疯子……疯子的话不可信……”
也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萧娴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明黄的卷轴,抬手便扔向了他,“我的傻王爷,这是从皇宫偷来的原圣旨,起初是要被烧毁的,不过被我危楼救了下来……”
棠遇捧着那明黄的卷轴,难以置信的垂眼,看向那明明白白、没有丝毫作假痕迹的“传位于皇八子棠遇”,手微微颤抖起来,“这……这怎么可能……”
萧娴勾了勾唇,“看清楚了么?你父皇最后传位的可是你。而棠观,不过是个矫旨篡位的逆贼罢了。”
===
回到危楼暂时的落脚点时,已是深更半夜。
落脚点就在临着风烟醉旁的一家客栈,趁着豆蔻正为她散开发髻的空当,萧娴打开玉镯查看了一下任务进度。
当发现任务进度还没有丝毫变化,而详细情况里他对棠观的仇恨值也还在原地时,她皱了皱眉。
这是系统又出了bug,还是……棠遇如此冥顽不灵??
发间的簪钗被尽数卸下,萧娴朝身后的豆蔻摆了摆手,“下去吧。”
豆蔻似乎脸色不大好,被萧娴这突然一出声惊了一跳,连忙退了出去。
房门被合上。
萧娴不甘心的再次看了一眼任务进度,却发现那些进度条竟是突然变了!
尽管仇恨值仅仅偏移了一点点,但那任务进度却是向前冲了好大一截……
原来方才又是出了错啊。
萧娴放下了心。
门外,就在那进度条突然变化的一瞬间,豆蔻只感到全身筋骨蓦地一软,一股难以忍受的酥麻从脚心迅速窜向四肢五骸……
不远处,路过的无暇恰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面色一变,飞身闪过,将立马要倒下的豆蔻扶起,又侧眼看了看萧娴的屋子,带着痛得浑身颤抖的豆蔻直朝莫云祁那间屋里去。
“这是怎么了?”
莫云祁是硬生生被突然出现的无暇吓醒的,拢了拢衣衫,便借着月色看清了整个人都在打颤的豆蔻,心中一惊,“她……”
尽管自从萧娴接手危楼后,无暇便一直不大愿意再用正眼看豆蔻,但真的瞧她变成这个样子,也皱了皱眉,“看着像是中了毒,你快给她治治……”
其实豆蔻……也没有错不是么?
她们要做的,本就是服从。
她身为死门门主,竟是对一个百分百服从楼主的豆蔻生了恨意……
她的忠诚,又去了哪里……
第一六三章破镜
豆蔻被放在了屏风边的软榻上,已是满头大汗,声音也随着颤抖,“不用了……没有解法……”
无暇别开了眼,“莫云祁最擅长医术,他自然有办法。”
“我……没有……”
莫云祁沉声接过话,“这就是背叛危楼的下场,我也救不了她……”
无暇愣了愣,再仔细朝豆蔻看了一眼,便见她的种种症状竟是同从前那些背叛之人一模一样。
“你做了什么?!”
豆蔻笑了笑,有血迹从唇角溢了出来,“我在奉命勒死端太妃前,给她服了……咳,服了假死药……”
无暇眸光骤缩,“你……”
豆蔻攥着无暇的衣角手一点点收紧,“我实在是……累了。每每睡着了做梦,都是小姐那个已经成型的孩子……在抓着我的手哭呢。我起初忍了很久,觉着实在没有什么比这条命更重要的了。只要不背叛危楼,我就还能活着……但今日不知怎的,忽然……咳,就忍不住了。一时冲动,就给端太妃喂了假死药……”
顿了顿,她唇角的笑容愈发扩大,“对了,我还趁着你和萧娴去璟王府的时候,一时又冲动,把皇宫内剩下的生门之人全除了……”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艰难的朝已经黑脸的莫云祁瞟了一眼,“啊……抱歉了门主……你便当做没听见吧。”
莫云祁冷声道,“你可知道如今皇宫戒备森严,我再安插不进旁的眼线?”
“自然知道……既然已经背叛了,那何不彻底些……”
豆蔻浑身抖得厉害,但面上却难得轻松,“无暇,如果有一天你还能回小姐身边……千万不要忘了同她说起这一段是我做的,哦对了,将我那句一时冲动省了吧。”
无暇有些怅然的扶着豆蔻,伸手擦拭着她唇边不断溢出的暗红色的血。
“虽然小姐一定是恨我的……她那么聪明,肯定能把我做的所有事都一眼看透……”叹了口气,“可我也总想着,她心肠那么好……咳,算了,她心肠也不算好。尽管她也蔫坏,但对我们一直都很好……你同她说说看,保不齐……她就还有一丝可能原谅我呢?还有,千万不要告诉萧娴,我给了端太妃假死药。只要和她说我想逃,所以才毒发……”
“……好。”
比起无暇的愣怔,莫云祁却是最先恢复了理智,“照理说,一旦背叛危楼,我们的生死蛊就会立刻发作……可你怎么……”
怎么还能撑到这个时候?
豆蔻已经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了,但却还强撑着开口道,“小姐曾同我说过……我们的蛊,其实是由玉戒玉镯控制……但从酉时到丑时,它们不会有反应。所以哪怕我在酉时给了端太妃假死药,却也撑到如今才发作……”
酉时到丑时?
莫云祁面色微滞。
===
暗室内。
尽管已是深更半夜,颜绾依旧在幽微的烛火下指着自己涂涂画画的纸,耐心的向棠观解释道。
“骊山的这里有我要的石头,一定要挑这种的,然后让列风他们在酉时到丑时将这种石头在大殿内布置好,一定!一定要在酉时到丑时!尽快!!!!”
“……”
尽管颜绾说话已经带了好几个感叹号,但棠观却盯着那什么都看不出的纸,嘴角抽了抽。
“萧娴的危楼还不算是个麻烦,皇室暗卫加禁卫军勉强还能敌过。但架不住她有系统,就是那种随时能查看各种信息、各种数据的东西……就比如说,棠遇对你的仇恨值。而且这系统还会给她提供不少逆天的功能,不过她应当没什么剩余的积分了……”
半天听不到棠观的回应,颜绾打了个哈欠转头,便瞧见了他复杂的表情。
这表情她十分熟悉,高中她听不懂物理课时就是这幅便秘的模样。
感慨了一下古人就是古人,哪怕是棠观,面对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一时半会怕是也难以接受。
同理,她陆无悠比萧娴最大的优势也在于此。
更何况,她用了系统整整三年,而萧娴只接触了这么些日子。
就比如数据更新这一点。
这一点完全没有写入系统使用手册里,是颜绾在三年里一点点,一次次琢磨出了规律。
说起来,这123言情系统是实时更新的。
但实际上,却是半个时辰更新一次。不过因为半个时辰挺短的,所以便也算是实时更新了。
只是,除了这半个时辰更新一次的规律,系统还会在每日酉时到丑时停止数据的读取和更新……
酉时到丑时发生的一切,系统都不会显示,只会在丑时过后全部刷新,显示最后的数据。
所以为了避免萧娴利用系统得到什么消息,她想要做的事最好在这个时间段布置好。
今日一听晏茕川匆匆跑进来说端太妃自缢一事,她吓了一跳。后来棠观回来了,她才知道有人已经悄悄给端太妃服了假死药瞒天过海,估计应该也瞒过了萧娴。
按照接下来的步骤,萧娴应该已经要去找棠遇了,总之一定会将此事栽在棠观头上。
也不知她手上除了端太妃的死,还有什么筹码……
所以他们这里得加紧想出个对策了。
“匪夷所思。”
沉默了片刻,棠观启唇。
颜绾当真是每一日都在给他惊吓……
从陆无悠,到关于危楼,关于萧娴匪夷所思的一切。
此时此刻,他似乎终于有些明白,为何自己当初会输给陆无悠,而且输的那么惨了。
……他好像,不是在和一般人做斗争。
颜绾着实是有些疲倦了,又接连打了几个哈欠,“陛下若想听,我还能讲个更匪夷所思的……”
“什么?”
“我不是普通人,”颜绾伏在桌上抖着双肩笑了起来,“我是小仙女。”
“……”
棠观再次认识到了他和陆无悠无法正常交谈的现状。
眼皮微微有些重,颜绾在昏睡前还在想最后一个问题,“……你相信棠遇么?”
棠观敛目,“相信。”
“那你真的还会相信我么……”
下意识喃喃了一句。
棠观眸光微闪,再垂眼朝颜绾看去时,却见她已经闭着眼睡着了。
幽微的烛火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忽明忽暗的浅影,衬得她睡容尤为安然……
有那么一瞬间,棠观仿佛又看到了从前的颜绾。
比陆无悠的狡黠少一些,比陆无悠的气势少一些,比陆无悠的理智少一些,比陆无悠的反应要慢一些……
颜绾的确不是陆无悠,但两者的共通点却所差无几,只是分量不同罢了。
从某一方面来看,颜绾其实是“藏拙”的陆无悠。
她在自己面前,一直是藏拙的……
那么,为何不能继续藏下去呢?
锋芒毕露的陆无悠,让他总能想起那些年受到无端猜忌的日子,想起当初为了保他不得不去守陵的棠遇,想起那些年因为夺嫡之争而无辜受累的所有人,想起曾经他十分憎恶的危楼的手段……
这似乎已经成了心结?
桌边伏着的女子呼吸声已经逐渐平稳,棠观起身,眉眼深沉,但将人打横抱回榻上的动作却十分轻柔。
颜绾一沾着枕头便舒服的翻了个身,眉眼间浮起一丝棠观许久未曾见过的憨态,让他心中微动,忍不住俯身,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轻轻落下一吻。
下一刻,他强压下心头的情不自禁,眸底很快恢复了清明之色。
微微偏头,他的唇落在了颜绾耳畔,低低的叹息声在夜半的暗室里一丝丝荡开,“我只相信我的阿绾……”
说罢,他再不留恋的直起身,转身走出了暗室。
暗室的门再次合上,本应睡着的颜绾睁开眼,摸了摸微红的耳畔,完全没了睡意。
只相信颜绾啊……
可是她如今只会是陆无悠。
再也不想做他的阿绾了……
第一六四章风起
安王府。
安王前些日子去了北燕,作为使者商议三国休战一事,直到今日才回了府。
“这些日子谁进过王爷的书房?又或是看见谁进去了?”
总管将所有下人召集在了院中,厉声问道。而安王正面色铁青的站在不远处,视线从每个下人的面上仔仔细细划过。
棠清平听说安王回来了,刚一赶过来便见院中是此情形。
“父王?”
安王转头,见是棠清平,连忙疾步走近,眉心紧蹙,“近日你可曾进过为父的书房?”
棠清平一怔,“不曾。父王可是丢了什么要紧的物件?”
安王面上的焦虑更甚,棠清平很少见父亲如此模样,神色也立刻肃然。
“你随我来。”
安王低声,转身进了书房。
棠清平垂眼跟了上去。
--
“什么?!”
棠清平蓦地瞪大了眼,被安王眼神一扫,立刻压低了声音,“另一道……圣旨?!”
竟然会有另外一道圣旨……
而且还是传给棠遇的!
“当时状况紧急,况且为父也有私心……便将御书房暗室中那道圣旨悄悄取回了王府。”安王眸底掠过一抹自责,“念及是先帝旧物,为父便没有立刻烧毁那圣旨……却不料如今竟是不翼而飞了……”
棠清平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当初皇上刚即位之时,棠珩便令人在京中传开了风声,说他矫诏篡位。如今这另外一道圣旨要是落在了什么有异心的人手里,岂不坐实了皇上的“罪名”?!
不过幸好,幸好那道圣旨里的内容是传位于棠遇……
是他们的阿遇,而非棠珩。
“那父王如今有何打算?”
安王沉默着在屋中踱了几步,最后转身,“进宫回禀皇上。”
“什么?”
棠清平愣了愣,随即也反应过来,“也好。若让皇上提前知晓此事,也好过突然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嗯。”
安王颔首。
===
暗室。
颜绾皱眉闭眼,一手托腮,一手转着毛笔,脑子里一遍一遍反复梳理着萧娴可能会用的方式,还有要如何应对。
“啊……”
哀嚎了一声,她猛地趴下,把头埋在了臂弯里,痛苦的一边跺脚一边挠头。
她的脑子真的不够用了。
头发都要愁白了……
萧娴又有系统又有危楼,她有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
“咔——”
暗室角落传来机关的响动。
棠观一进来便瞧见颜绾埋头趴在桌边,头发几乎乱成了鸡窝,发间插着支毛笔,桌下还传来“哒哒哒”焦躁的跺脚声。
“……”
似乎被她这模样给吓到了,棠观的步子微微一顿。
颜绾听到了动静,缓缓偏头瞧了他一眼,眼下的黑眼圈十分明显,一张口,声音也无精打采没什么力气,“萧大小姐又作妖了?”
棠观缓步走近,嗓音沉沉,“皇叔府上有另一道圣旨,内容是传位给棠遇。当初父皇临终前准备了两份,原本是要让我自行选择,皇叔将那道圣旨藏了起来,如今……失窃了。”
想起安王前来请罪时道出的原委,他眉宇间迅速闪过一抹怅然。
他的父皇……原来什么都为他想好了……
颜绾难以置信的瞪大眼,倒吸了一口气,瞪棠观瞪得眼都酸了,才憋出一句话,“……老娘信了你们的邪。”
说完,便一仰头,难以瞑目的倒回了桌上。
棠观静静的垂眼看她。
颜绾都快把牙咬碎了。
有一个萧娴,有一个系统,有一个危楼,已经够伤脑筋的了。
偏偏还有猪队友一个接一个的前赴后继……
现在就连已逝的先帝都出来蹦跶了。
好好的……
到底为什么要准备两道圣旨???
炸毛了一会儿,颜绾瞬间敛了面上所有颓然,迟缓的坐直身,重重的捶了捶桌沿。
棠观眸色一动。
“不行……就算是为了孩子,我也得和她死磕到底……”
颜绾扬手把毛笔从发间拔了下来,低低的自言自语,口吻十分坚定。
……血债血偿绝不能成为一句空话。
听到孩子,棠观眼底突然浮起一抹异色。
眼见着颜绾又开始振作起精神奋笔疾书,棠观的唇角微微抿起。
她的孩子,那也是他们的孩子……
写着写着,颜绾突然顿住了笔,转头看向棠观,却是抿着唇,一言不发。
“为何看着我?”
棠观对上她的视线。
琢磨了一会,颜绾终于意味不明的开口问道,“陛下,若先帝薨逝那一日,安王没有藏起棠遇那一道圣旨,你……会选择哪一个?”
贤王,明君,终归是不同的。
棠观被问住了,眸色黯黯,眼中头一次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茫然,“……不知道。”
如果回到那一刻,他会选择什么?
“那么,换个问题。皇位于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
棠观依旧沉默。
--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颜绾有颜绾的烦恼,萧娴也有她自己的。
颜绾有个成天板着脸仿佛别人欠他八百万的棠观,萧娴则是有个……傻白甜的棠遇。
“难怪,难怪说……皇位能使人变了心性……”
棠遇轻抚着一朱红的剑穗,喃喃自语,“原来就连四哥……都不例外。难怪他说……”
——从前我不将那皇位看在眼里,如今,却是越发知道它有多重要。
四哥说得没错,只有皇位,能让他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只有皇位才可以……
见棠遇的一切反应都在她的意料之中,萧娴原本是应该满意的。
但只要一瞧见系统界面上,这厮对棠观的仇恨值依旧在原处小幅度波动,始终没有什么大进展,她就恨不得用刀剖开棠遇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幸好,任务进度条一直在增长。
“王爷,此刻你再怎么伤心都是无济于事,只有夺回本就属于你的,才能对得起枉死的奚小将军和端太妃。”
萧娴揉了揉眉心,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棠观矫旨篡逆,不义在先。王爷又何必再顾忌兄弟之情呢?”
“你说的没错……”棠遇抬眼,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沉郁,“只是……本王无权无势,要如何夺回原本就属于本王的东西……”
萧娴笑道,“王爷忘了,我是危楼楼主,自然可以帮王爷做到。”
棠遇缓缓起身,走到萧娴面前,郑重的问道,“仅仅只凭危楼,人手一定不够。你们危楼,当真有如此大的本事?”
“王爷手里有真正的圣旨,又有太妃的母家相助。届时,我也会让生门放出棠观矫诏篡逆的消息。只要逼宫成功,我便能保王爷稳住朝局。”
萧娴勾了勾唇,“至于逼宫一事……我危楼死门与皇室暗卫也算是不相上下,只是想要混进宫有些麻烦,还需王爷帮忙。”
棠遇皱眉,“本王要怎么做?”
萧娴抬眼,“太妃娘娘的灵柩如今还在宫中。停灵这几日,王爷便自请去守着灵堂,如何?”
“守灵?”
“守灵七日后,便是大殓入棺,太妃的棺木会被送往皇陵。到时,王爷若想要从府中挑些亲信亲自送太妃下葬,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而那时,死门之人便可趁机混进宫。
第一六五章云涌
七日后,亥时,昭仁宫。
这是停灵的最后一夜,明日清早,便是大殓入棺。
棠遇被允准在昭仁宫守了整整七天七夜。念在他有这份孝心,棠观也应允了他从璟王府里挑些人手明早亲自送端太妃入皇陵。
端太妃的灵柩停在正殿中央,整个殿内都被白绸布置得透着一丝阴寒的戚戚,就连摇曳的烛影也显得光怪陆离。
棠遇一身缟素,外服穿着一身麻衣跪在灵前,腰间却格格不入的系着一朱红色剑穗。
那是在北疆,奚息去北齐前留给他的……
“还请王爷节哀……”
见棠遇还是一副失了神的模样,一旁的內侍忍不住上前劝道。
“皇上驾到——”
徐承德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棠遇一直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了抬,缓缓起身,又朝殿门的方向跪了下来,“参见皇上。”
同棠遇一样,棠观今日也是一身缟素,发间未戴冠冕也未束金冠,没有任何饰物,冷峻的面容一如往常。
“平身。”
“谢皇上。”棠遇垂眼,再次站起了身。
“今日是太妃在宫中的最后一夜,朕也来送太妃一程。”
棠观的视线落在殿中央的灵柩之上,也走到棠遇身边跪在了灵前。
“皇兄。”
棠遇突然启唇,“臣弟有些话不知当问不当问……皇兄可否单独为臣弟解惑?事关当年昭华皇后,怕是不好让旁人听见。”
闻言,棠观蹙了蹙眉,深深的看了棠遇几眼,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好。”
说罢,他偏头看了徐承德一眼,“都下去。”
“是。”
徐承德有些担心的扫了一眼殿内,迟疑片刻后,还是领着殿内所有下人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合上。
“你想问什么?”
棠观缓步走到了灵柩边,转身望向棠遇。
也不知是熬了七天七夜身子受不了,还是丧母之痛心里受不了,棠遇的面色近乎惨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皇兄,我若是问了,你当真能如实回答我么?”
棠观颔首,“自然。”
“我母妃……当真是死于自缢吗?”
棠遇走近。
闻言,棠观面色微微变了变,“不是。”
“好。”
棠遇面上没有波澜,但眼底深处却是骤然起了一丝戾气,一手忍不住攥住了腰间的剑穗,缓缓收紧,“还有……奚息是不是,是不是再也回不了大晋了。”
棠观的眉心愈发蹙紧,“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这样似是而非的回答,便是承认了吧……
棠遇手腕一动,蓦地从袖中弹出一短剑,一步步朝棠观逼近,“既然如此,四哥你便不能怪我了……”
棠观眸色一冷,“你想做什么?”
棠遇笑了,笑得有些疏离,有些愤恨,却也带着些绝望,“四哥,这皇位原本是我的……如果当初是我即了位,母妃她不会死,奚息也不会死。我可以好好的保护他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离我而去却无能为力……”
“你可知道你此刻在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棠观面上已经有了一丝薄怒。
“我以为……我的四哥和棠珩不一样,和他们不一样。可没想到……那个坐上龙椅的棠观,已经不再是我四哥了。”
棠遇冷笑着扬起短剑,“既然你不是我四哥,那便是矫诏的乱臣贼子,当诛。”
最后两字说得十分冷硬。
“就凭你那三脚猫的武功?”
见棠遇握着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棠观唇畔噙着些冷嘲,然而下一刻,他唇边的嘲意却是蓦地僵住了。
稍稍向后踉跄了几步,他眸色一厉,“你在这殿中熏了迷香?!”
“砰——”
听到了殿中的异动,列风带着暗卫立刻从殿外闯了进来,殿内的烛火摇曳的更急了些。
“陛下!陛……”
列风声音蓦地顿住,只见殿内,棠遇已经将短剑架在了棠观的颈边。
匆匆赶进来的徐承德瞪大眼,惊呼了一声,“快……快护驾!还不快保护皇上?!”
眼见着暗卫已经将他们二人包围,棠观低低的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失望,“棠遇,你太让我失望了……”
棠遇握着短剑的手猛地收近,那剑锋离棠观的脖颈又进了一寸,扬声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正殿的房梁之上突然落下十数道鬼魅般的黑影,竟是与暗卫的人数不相上下,呈相持之势。
徐承德大惊失色,连忙转身要朝殿外而去,然而刚走到殿门口却是便被乔装成昭仁宫宫人的死门之人堵了回来。
“所有人都休想出昭仁宫半步。”
清冷而疏离的女声自殿外传来。
萧娴一身黛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色冷沉的无暇。
看清殿内的局势后,萧娴面上已经隐隐有了旗开得胜的笑意,“璟王殿下,你还在等什么?”
现在,只要棠遇动手,只要棠遇动手杀了棠观,便是大功告成。
死门之人会护棠遇周全,而就算宫中的禁军赶到,一切也都来不及了。更何况,他们手上还有先帝的圣旨护身,一切都会是名正言顺……
棠遇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应声。
见状,萧娴挑了挑眉,偏头看向无暇,“先将这殿中其他的人处理了吧。”
皇室暗卫顾及着棠观的性命安全,不敢轻易动手,但他们死门却可以趁此机会大开杀戒。
“……”
无暇沉默,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是”。
萧娴蹙眉,刚要转头看向无暇,颈边也蓦地被横了一柄泛着冷光的匕首。
她整个人愣了愣,随即却是面不改色的冷笑了一声,“怎么?你这是要为了陆无悠造反?”
无暇抿唇。
殿内殿外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变故弄得有些回不过神,尤其是站在当中的棠观和棠遇。
“你应当知道,只要你一背叛危楼,体内的毒就会立刻发作。你一死,便会有新的死门门主接任你的位置……”
萧娴无动于衷的看着那冰冷的匕首,“所以,你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无暇面无表情的启唇,“原来你还不知道,如今已是亥时。酉时一过,我的毒,只会在丑时发作。这么些时间……足够我先杀了你。”
什么?!
萧娴眸色一滞。
“门主……”
有死门之人被无暇这一举弄得满头雾水,不由狐疑的唤了一声。
无暇冷声道,“死门听令,在丑时前立刻撤离京城。有多远……走多远。”
萧娴咬牙,“你们敢!”
“他们有何不敢?”无暇朝还在原地犹豫的死门诸人看了眼,“死门之人,一级服从一级。只要我下了命令,他们便只能服从,哪怕我违背了楼主之令,他们也只能听我的。”
也就是说,她只要舍了自己一人的命,便能助他们暂时摆脱萧娴,能助颜绾反败为胜。
死门中人面面相觑。
门主说得没错……
按照危楼规矩,他们的确是只听门主的。尽管门主和楼主意见不合,但只要门主在,他们就只能听门主的。
门主让他们撤离……
殿门口,已经有几个死门之人朝外退了出去。
“都给我站住!”萧娴戴着玉镯的手猛地收紧,“疯了,都疯了……”
当她没有法子了么?!
笑话,她还有系统。
指尖屈到了腕边,在那玉镯上的按钮轻轻一按……
毫无反应。
萧娴愣住。
又按了按……
依旧毫无反应。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萧娴难以置信的瞪大眼。
这系统莫不是又在关键时候出了岔子吧?!
“为什么?!为什么没反应……”
她有些失控的喃喃出声。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云将月色尽数遮了,夜色浓重,一纤细的人影自廊下走近,步子不紧不慢,一如从前的娴雅端方。
那如玉的面容也因烛光的浸染失了之前的苍白,眼角泛着潋滟,眸底是久违的灼灼光色。
无暇挟持着萧娴转身,看见来人时,握着匕首的手颤了颤,眸光微闪。
“小姐。”
“陆无悠……”
看见颜绾时,萧娴眼里掠过一丝狠厉,但面上已经再没了方才的那丝慌张。
颜绾对自己的出场效果表示很满意。
朝无暇点了点头,她歪了歪头,朝不远处的棠观说道,“陛下,看在死门之人临阵倒戈的份上……可否从轻发落?”
棠观丝毫没有被颈边的短剑干扰,沉吟片刻,开口道,“好。”
朝他眨了眨眼,她转头朝身后跟上来的顾平吩咐了一句,“让昭仁宫外的禁卫该散就散了吧,也没他们什么事了。”
她没想过无暇会在这个关头不顾性命反将萧娴一军,所以早就在昭仁宫外布置好了禁卫军。
原本以为,至少要和死门拼个腥风血雨,才有的安生……
如今,却是不必了。
“你还未告诉我,为何系统会突然失灵。”
萧娴似乎已经不在意这殿内的输赢了,口吻竟是出奇的平静。
颜绾勾了勾唇,重新看向萧娴,“早就料到你会在昭仁宫动手,我已命人在这殿里布置好了磁石,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磁石?那是什么东西?”
萧娴抬眼。
“说了你也不懂,”颜绾撇了撇嘴,“你以为,这系统是毫无破绽、无所不能的吗?遇到强力磁铁的干扰,它是会失灵的。哦,我忘了……你连强力磁铁是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她原先也认为这里不会有如此强力的磁石,但巧的是两年前,她在骊山倒是遇到过一次系统失灵的状况。
后来细细一想,她便怀疑那山上有强力磁石。再后来,她也试验过几次,更是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颜绾走到眸色黯黯的萧娴身前,一双桃花眸沾着些笑意,灼灼的看向她,“没了系统,没了危楼,你还能做什么?”
“……”
“如今,你还认为我没有资格让你血债血偿么?”
萧娴的视线死死钉在颜绾面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转眼看向始终没有动作的棠遇,眼底又突然掠过一丝异样,“你们不敢动我。毕竟,棠观还在我手里……”
“哈。在你手里?”
颜绾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连头也没回,有些嫌弃的挥了挥手,“好了,不用再演了。你们俩的戏……当真是尴尬到没眼看。”
第一六六章终结
颜绾的话一出,那正拿剑抵在棠观颈边的棠遇浑身气势一收,面上的愤恨之色忽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夸张的将那柄短剑远远的一扔,棠遇哀嚎了一声,扳着他哥的脖子翻来覆去看个不停,“皇兄,皇兄你没事吧?!”
棠观面上浮起一丝尴尬,似乎也十分嫌弃棠遇的浮夸和聒噪。
轻咳一声将他推开,棠观板起脸,不动声色的掸了掸衣摆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刚那个和棠遇一起做戏的压根不是他。
对于颜绾和棠观的一致嫌弃,棠遇表示很委屈。
“皇嫂,你这话说的是真不凭良心……我已经尽量演得很逼真了,之所以看着尴尬那是因为皇兄,皇兄他一点反应都不给我,我这戏没法接啊。明明是皇兄演技差……”
被棠观轻飘飘横了一眼,他默默闭上了嘴。
颜绾朝萧娴挑了挑眉,“我早就说过,你挑拨不了他们。”
人心,当真有那么容易被玩弄吗?
她当初以为她做到了,可现实却狠狠的给了她一巴掌。
所以她相信,陆无悠做不到的,萧娴更加做不到。
“忘了告诉你,”颜绾补充道,“就在你进这昭仁宫以后,我已经派人围了危楼的大本营。没了死门的庇护,拿下生门,简直是易如反掌。你说呢?”
萧娴收回视线,只沉默了片刻,便不甚在意的开口,“这危楼的死活,我本就不在意。既然你赢了,愿赌服输,我便将这条命给你好了。只是你不要忘了,就算我死了,这系统任务还是不会结束,还是会有旁人来接手。”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颜绾笑了笑,转身朝不远处的棠观和棠遇走了过去。
见她又挂出来陆无悠的招牌笑容,棠观微微皱眉,棠遇更是后颈一寒,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皇,皇嫂?”
颜绾停住步子,一摊手,也不知从哪就变出了大晋的传国玉玺……
“玉玺?!!!”
棠遇惊呼了一声,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这是要做什么?”
某位丝毫不知情的皇帝陛下黑脸,“你……”
她竟将暗室里玉玺偷了出来!!
颜绾无辜的朝棠观眨了眨眼,拉起他的手,将玉玺放在了他手里,“现在,就要看陛下你的了。只要棠遇一即位,这系统、这危楼就永远不会再存在。”
“什么?!”
棠遇惊了一跳。
颜绾撤开了手,抬眼看棠观,“我记得,陛下曾说过,危楼的存在会动摇国之根本。所以你即位之时,便是危楼倾覆之日。”
顿了顿,她自嘲的翘起唇角,“我很想帮你完成这个心愿,可想了这数日,却还是只想出了这么一个答案。顺势为之,好过逆天而行。”
其实,所有人都不知道,危楼最初最初就只是为了“扶植棠遇”这一个任务而存在,而且危楼的历史,从来就不如传说中那么久远。
这个组织的存在,甚至仅仅比她早了一两天,一两天而已。
原先颜绾并未发现这一点。
因为她一到大晋,便被告知,她是危楼第二十四任楼主,再加上听不少人模糊的提及了危楼辉煌的过往,所以她笃信不疑,危楼是一个历史悠久的组织,她甚至想过,传说里每一任危楼楼主会不会都是穿越者,都被123言情系统所控制,左右大晋的朝局。
后来她开始动摇了。
那一丁点动摇,是因为颜绾这个身份。
123言情系统凭空为她捏造了一个荣国侯府庶女的身份,甚至做到了让所有人都对她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从那时起,她虽叹服却也起了疑心。
既然系统可以如此塑造颜绾,那又为何不能如法炮制,塑造一个更大的危楼?
最初她也只是怀疑而已。
直到后来某一天,她瞎琢磨系统时,无意间黑进了后台……
仅仅只有几秒的时间,她也清楚的看见了前三行。
2012.05.31版本更新
新增“危楼”,处理宿主无法独自完成任务的问题。
2012.05.31版本更新
优化“危楼”,搜集五百人分类植入记忆,处理宿主无法独自完成任务的问题。
2012.06.01版本更新
宿主“陆无悠”进入世界。
陆无悠,仅仅只比危楼迟来了一日。
危楼,也当真只是一个传说。
而危楼中人,无论是豆蔻、无暇还是莫云祁,原本都只是普通人。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他们被植入了不同的记忆,这才有了生门死门之分。
至于后来,危楼的传言越描越真,那其实得归功于她……
话本都是她写的,故事也都是她编的,流言也是她传的,这才让所有人对危楼的模糊印象逐渐具象化。
所以颜绾知道,危楼和陆无悠,都仅仅是为了一个任务而存在。
只要任务完成,陆无悠会离开,危楼的一众人……都会被清除所有记忆,继续做回普通人。
“我说过,从不信天命。”
棠观低沉的嗓音让颜绾终于回过了神。
提什么逆天而行。
他从不信天命。
颜绾垂下眼,郑重的补充道。
“想要危楼彻底消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就算是杀尽了危楼之人,系统只要存在一日,便有可能再为其他人植入危楼记忆。
而更重要的是……她私心也并不愿意危楼血流成河。
棠观默然。
整个大殿内陷入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有些回不过神。
如果他们没有理解错,皇后这是拿着玉玺,要让皇上传位于璟王么?!
谁都没有想到,颜绾精心布置了许久,终于让危楼、让萧娴一一落网,分明已经到了最后快要大功告成的关头,她却是突然拿出玉玺,用一个匪夷所思的“系统”之说,让棠观禅位?
萧娴怔了怔,下一刻,便毫不避讳的笑了起来,笑声嘲讽而刺耳,“我还以为你陆无悠有什么本事,原来作弄了这么半天,你竟也不得不让棠遇即位。”
而且还是用这种说服棠观禅让的方式。
她以为棠观会信吗?会甘心吗?会敢将皇位这么轻易交出去吗?!
可笑,可笑……
棠遇也急了,“皇嫂你别开玩笑了!我根本就不想要这皇位!皇兄……”
面对所有人异样的目光,还有棠遇和萧娴的干扰,颜绾无动于衷,只是定定的看着棠观,“既不信天命,你可信我?”
棠观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玺,随即又转回视线,深深的望进颜绾眼里。
这一刻,他倒是当真明白了这几日她问过的所有话。
他信棠遇吗?
他信陆无悠吗?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选择做一个明君还是贤王?
……皇位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渐渐有些微弱了,如水的夜色悄无声息的漫进昭仁宫。
萧娴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无暇,冷笑,“便如此耗着吧,耗到了丑时,你便活不成了。”
她如今终于明白了,颜绾此刻根本不敢杀她。
如果现在杀了她,那系统又会重新选择一个宿主。到时,她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成了无用功。
所以,颜绾一定会留着她,留着她,直到系统任务完成。
可只要丑时前完不成任务……
无暇便会死。
无暇一死,她萧娴就会重新拥有死门。
只要出了这正殿,她又会重新拥有系统。
所以棠观便继续犹豫吧,一旦拖到丑时,他对皇位的贪恋,对权力的不舍,对陆无悠的猜忌,会让颜绾这些日子的所有作为,功亏一篑。
想到这,萧娴勾了勾唇角,不顾无暇逼近的匕首,扬声道,“陆无悠啊陆无悠,没想到你机关算尽,竟在最后关头,将所有的赌注压在这个男人身上?我给了你机会讨回血债,你便如此轻视我施舍给你的机会么?真真是让人失望……”
殿内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萧娴的讥讽声。
“无暇,你为了陆无悠连命都能豁出去,可她好像丝毫没有顾及你的死活呢。”
无暇面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相信颜绾,正如颜绾相信棠观。
萧娴笑了,“丑时,就快到了。”
“璟王人品贵重,”棠观终于从颜绾面上收回视线,看向一旁完全懵了的棠遇,一字一句道,“甚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继皇帝位。”
说罢,托着手里沉甸甸的玉玺,朝棠遇的方向递去。
颜绾攥紧的手骤然一松。
“陛下!”
列风和顾平忍不住同时唤了一声,齐刷刷跪了下去,“陛下三思!”
殿内的所有暗卫也都跟着跪下,齐声道,“陛下三思!”
萧娴唇边的讽刺微微一僵。
他……竟然当真舍得?竟然当真因为陆无悠那满是纰漏的胡言乱语,舍得这至高无上的帝位,舍得这已经掌握在手中的权力?!
眼见着那厚重的传国玉玺已经到了自己眼前,棠遇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急得都快哭出来了,“皇兄!我不行……”
“你想抗旨?”棠观垂眼看他,口吻却是不容拒绝的,“你可知道,危楼意味着什么?”
“皇兄……”
“危楼这样的势力若继续存在,只会让朝臣惶惶不安,皇子蠢蠢欲动,百姓道路以目。长此以往,便会动摇国本。”
虽是在呵斥棠遇,但棠观的目光却是看向了不远处的颜绾。
他憎恶危楼,从不是因为它对自己出手。
“不要忘了,你也是大晋皇子。”
“……”
棠遇哑然,知道皇兄是要让他不要忘了身为皇子的责任,最终颤抖着抬起手,接过了玉玺,“皇兄……”
棠观收回手,拂开衣摆跪了下去,展颜,眉眼间尽是疏朗。
“吾皇万岁。”
相信陆无悠,相信棠遇吗?
皇位于他而言又是什么。
盘旋在心口的疑问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他不信天命,但却信他们。
“时辰,到了……”
颜绾朝殿外看了一眼,她走到无暇和萧娴身边,“随我出来。”
无暇没有丝毫犹豫,挟持着萧娴径直朝外走。
“你便如此信她?”萧娴启唇,被推着走出了殿外,“若任务还未完成,你踏出这殿门,蛊毒立刻就要发作了。”
无暇口吻依旧坚定,“我信……”
剩下的话还未出口,她眼前却是蓦地一黑。
横在萧娴颈边的手忽然脱力的松了……
已经走出殿外的颜绾连忙几步上前扶住了她,“无暇?”
萧娴骤然失了桎梏,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便是你信她的下场?哈……”
【系统:“君临天下”任务完成,危楼记忆清除,宿主回归进程加载中。】萧娴唇边的笑意一僵。
什么意思?什么叫危楼记忆清楚?什么叫可以即刻回到未来?
她连忙摁了摁玉镯上的按钮……
毫无反应。
没有了其他界面,也没有了声音,只有一个加载中的进度条。
0%……0%……0%
颜绾眼见着无暇并未出现任何蛊毒发作的症状,心里松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棠遇惊慌的声音,“他们怎么全都倒下了?!”
看来,任务成功了。
夜色深重,整个昭仁宫终于风平浪静。
尽管还有飒飒的风声自院中穿过,但却已是春日的暖风,不沾丝毫寒意。
“列风,拿下萧娴。”
棠观已经起身,负手从殿内大步走了出来,冷声吩咐道。
“是!”
眼见着萧娴被押了下去,颜绾在原地搂着昏厥过去的无暇,心里倒也有些疑惑。
她原以为,任务完成后,萧娴会得到她最初的任务奖励,被传送去21世纪。可……
这女人为什么还在这里??
“皇兄!”
棠遇紧跟着棠观小步跑了出来。
闻声,棠观皱了皱眉,“如今你是皇上。”
“皇兄!”棠遇内牛满面,“我真不想做皇帝啊啊啊皇兄!”
见棠观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这位刚刚即位的新皇抱着玉玺就冲向了廊下的颜绾,撕心裂肺的哀嚎,“皇嫂!!你救救我!”
颜绾懒懒的赏了他一眼。
这位皇帝陛下当真是太聒噪了……
被吵得难以忍受,她善心大发的招手让棠遇靠近,以手掩唇,小声说了一句。
也不知听见了什么,棠遇眸色忽的就亮了。
冷眼旁观他俩的棠观眼皮突然不安的跳了起来。
“咳咳……”
棠遇噌的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朕……不学无术,无心政事。肃王勤勉克己,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继皇帝位。”
眼见着棠观面色一变,他连忙补充道,“这是圣旨!是口诏!不得不遵!!!”
“……哈?”
顾平傻眼了。
徐承德深表痛心的用拂尘遮住了眼。
他的先帝啊,玉玺和口诏不是用来这么玩的啊……
殿内还有一众目瞪口呆的暗卫。
棠遇几步跳回自家彻底黑脸的四哥,讨好的将玉玺塞回他怀里,转身就撒着欢跑了,边跑还边甩锅,“皇兄恕罪!都是皇嫂的主意!!”
视线落在那被塞回怀里的传国玉玺,棠观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眼刀猛地扫向了一旁席地而坐的颜绾。
颜绾抬眼望天。
“系统只说要棠遇即位,没说即位多久。”
半夜的天空真得好美啊~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也这么好看,啊~
棠观咬牙。
所以,她方才在殿中故作深沉的装模作样,其实都是在耍他而已?什么相信不相信,也都只是试探?
而他方才的所有心理活动……
其实都是个笑话?!
重新“被”即位的棠观几乎怒不可遏,“陆!无!悠!”
颜绾被吼得浑身震了震,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无暇。
啊……明明已经尘埃落定了,为什么她还有种自己要完蛋的错觉?
第一七七章偿命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端太妃的棺木按照规矩被葬入了皇陵。
一切都很寻常,仿佛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一辆藏蓝色釉顶马车停在皇城外。
棠遇从宫中出来时,便一眼瞧见了从前在端太妃身边伺候的婢女,连忙疾步走了过来。
“璟王殿下。”
那婢女福了福身,“娘娘……不,老夫人已经等你许久了。”
棠遇敛了敛面上的神色,也掀开车帘进了马车内。
端太妃闭目养神坐在车内,脖颈上还隐约带着一微红的勒痕,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她缓缓睁眼,瞥了瞥身边一言不发只愣愣的盯着她的棠遇,没好气的开口道,“臭小子,哀家从此以后就成天待在你府上,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一点也不喜欢皇宫,也不喜欢端太妃这个称号,更不想葬入什么皇陵。
如今端太妃死了,她可以单纯的作为一个母亲,作为她自己活着。
……还不算太晚,不是吗?
棠遇的视线凝在那勒痕上,神色有些凝重,“母妃……”
尽管早就知道端太妃是假死,尽管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但这七天七夜跪在那所谓的灵柩前,他竟是有那么一刻仿佛真的感受到了丧母之痛,所以此刻见到她好好的坐在这里,眼眶终于有些泛红。
一切都过去了,多好,他母妃还好好的活着。
“母妃你还活着……真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端太妃愣了愣,随即一巴掌呼上了他的脑袋,挑眉道,“我还能活很久!总之一定能看到你娶妻生子!臭小子!!”
“……是是是。”
棠遇哀嚎了一声,捂着脑袋就滚到了一边。
端太妃掀开车帘,朝马车外的婢女和马夫吩咐道,“回璟王府。”
“是。”
提起娶妻生子……
棠遇揉了揉后脑勺,又是下意识想起了另一个人,“母妃……奚息呢?奚息是不是也和你一样,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萧娴那天找到我时,竟然对我说奚息已经死了,她是在骗我对不对?”
那日萧娴找到璟王府时,他已经和皇兄计划好了一切。
但有两点却是计划外的。
一个是从安王府偷出来的圣旨。
而另一个,便是奚息的死。
鉴于萧娴的身份,她说的每一个字棠遇都不曾相信。
尽管起初被吓了一跳,但他还是不相信。
提起奚息,端太妃的面色微微变了变,抿唇看向棠遇没有说话。
见状,棠遇心里忽然一咯噔。
“停车!”
他蓦地扬声。
端太妃大惊,连忙拉住他,“你要做什么……”
棠遇眼底掠过一丝慌张,掀开车帘便要跳下车,“我要去找皇兄问清楚。”
萧娴一定是骗他的……一定是……
“他是真的失踪了。”
端太妃启唇。
“……”
棠遇的动作一顿。
===
长乐宫。
颜绾被从御书房的暗室里放了出来,重新回了长乐宫。只是整个宫里除了她,便就只剩下一个易容乔装的晏茕川,还要一个失了忆的无暇。
“棠观好像又生气生大发了。”
颜绾托腮,望着窗外正在清扫殿前的无暇。
自从她从暗室里搬回长乐宫后,这厮就再没在她面前出现过。
晏茕川半倚在门边,呸了一声,“你活该。本宫主要是这么被人耍,早就把他剁成渣渣了。”
颜绾委屈的撇了撇嘴,“我做错什么了我?为了拿下萧娴,我都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不就是最后开了个……小玩笑吗?”
“哈,小玩笑?”
晏茕川难以置信的笑出声,“一夜之间,棠观从皇帝变成太上皇,然后又从太上皇变回皇帝。我的天哪,你们皇宫里的人真会玩……真长见识,服气服气。”
面对晏茕川毫不掩饰的嘲笑,颜绾心烦意乱,蹭的站起身,“闭嘴,我出去一趟,你照顾好无暇。”
“去,去哪儿啊?”
“去找萧娴偿命。”
--
颜绾找到顾平时,顾平似乎早就知道她的意图,直接就将她带到了关押萧娴的地牢,“皇上吩咐过,萧娴就全权交给娘娘处置了……生死不论。”
“……嗯。”
颜绾点了点头。
看来棠观如今别扭的功夫越发登峰造极了。明明都已经替她把什么都想好了,偏偏还要作出一副恨她恨得牙痒痒的样子。
“地牢阴湿森寒,娘娘还是要尽快出来。”顾平又嘱咐了一句,“属下便在这里候着,娘娘有事便唤一声。”
“知道了。”
颜绾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黛衣女子,推开牢门走了进去。
萧娴从她一进地牢时便定定的看着她,面上出奇的平静,丝毫没有沦为阶下囚的狼狈和慌张,“你这是来找我血债血偿了?”
颜绾在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定住,垂眼看她,“你的系统呢?”
萧娴抬手,摸了摸腕上的手镯和玉戒,“我也想问你,为何危楼不存在了,但你却还能站在我面前?”
颜绾摊了摊手,“我当初任务失败,失败的惩罚就是永远待在这里。如今即便任务完成,也与我没有什么干系。现在的宿主,不是你么?”
萧娴沉默。
见状,颜绾缓缓蹲下身,“如果我没猜错,你原本是要被传送走的。只是……系统出了什么意外,所以你才不得不困在这地牢里?”
萧娴嗤笑了一声,伸手摁开玉镯上的凸起,看了一眼那加载进度变成75%的界面,“你猜的没错,我走不了了。”
她面不改色的骗了颜绾。
如此缓慢的加载速度,这系统果真是信不得。
“系统毕竟是死物,比起它,我更相信人。”
颜绾了然的挑眉。
“你赢了。”萧娴笑,“我说过,你是个很好的对手。”
“错了,我的对手从来不是你,”再抬眼时,颜绾勾了勾唇,眉宇间渐渐现出些锋芒,“我要对付的自始至终只有系统。其实,这系统落在你手上,和落在旁人手上,并无太大区别。”
“……”
萧娴笑容微微一滞,眉心微蹙。
“因为在我眼里,你也当真只是个普通的……”颜绾顿了顿,随即缓慢的吐出两个字,“蠢货。”
萧娴猛地抬起眼,眼刀直直扎向身前的颜绾。
见她这幅模样,颜绾眯了眯眼,“萧娴,我一直很好奇,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陆无悠这个名字了?让我继续猜一猜……陆无悠是你的人生标杆?”
“……”
萧娴一下攥紧了手,目光死死盯着颜绾,始终维持的冷静突然坍塌,姣好的面容一瞬间竟是血色尽失,神色阴沉可怖。
“你羡慕我,嫉妒我,却又一心一意想要模仿我。直到后来,你终于从系统那里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拥有危楼,还能直面陆无悠的机会。我说的,可有错?”
颜绾从前一直不明白,为何她总能在萧娴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直到后来,她在暗室里看到了萧府被抄没的所有物件的清单,看见里面有数十本有关陆无悠和危楼的话本时,她才终于明白萧娴身上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
“恕我直言,你的模仿当真很拙劣。”
颜绾近乎残忍的一字一句道,眼睁睁看着萧娴的眉眼逐渐狰狞起来。
其实她真的是个很小心眼的人。
长乐宫那几日,萧娴总想把陆无悠惯用的手段用在颜绾身上。
既然萧娴如此喜欢模仿,那自己今日就叫她亲眼看看,真正的陆无悠是如何在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扎上一刀,取她心头之血的。
萧娴面上隐隐浮起些癫狂的神色,“你闭嘴!闭嘴!!”
她猛地扬手,手上的铁链在墙壁上撞出刺耳的哐当之声。
差不多了。
颜绾从衣袖里拿出一柄匕首,正是那一夜无暇架在萧娴颈边的匕首。
“你要杀我?”
萧娴摇头,“陆无悠不会这么轻易杀我……陆无悠会留着我继续折磨,她不会杀我……”
她一点点向后退,眼前是已经加载到85%的回归进程。
她害陆无悠至此,陆无悠怎么会舍得杀她?!
她笃定陆无悠一定会像她当初折磨颜绾一样折磨她……陆无悠怎么会如此轻易的让她死!
只要陆无悠再折磨她一阵子,她就可以熬到100%,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去系统里描述的另一个世界……
“你不会杀我的,不会……”
萧娴的声音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的垂眼,看着那没入自己腹部的匕首,颤抖着手捂住了那迅速晕开血迹的伤处……
“你……”
颜绾松开匕首,眸底的波澜渐平。
缓缓站了起来,她转过身朝地牢外走去,“你欠我一条命,自然是要还我的。余生还有很长,我没有必要在你这里消磨……到此结束就好。”
萧娴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只剩下颜绾那沾了些血迹的裙摆在地上拖曳……
系统屏幕上的加载进程卡在85%,再也没有任何变化……
--
草长莺飞,春风和煦。
一黛衣女子带着丫鬟从小径那头缓缓朝花园里走来。
“小姐,你不要灰心。那渊王妃体弱多病,便是渊王即了位,她也定是没那个福气做皇后的。有萧贵妃在,皇后之位一定还是小姐你的。”
“你当真以为,我想要那皇后之位?”女子轻笑。
“皇后凤仪天下,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小姐……不喜欢?”
“不喜欢。”
“也对。小姐似乎从来就没有什么太喜欢的物件,没想到就连皇后之位也是如此……”丫鬟撇了撇嘴,“哦,对了,这是书肆里新添的话本,小姐您掖着点看。这和危楼有关的,说到底还是禁书……”
女子眸色一亮,伸手接过了话本。
丫鬟还在继续感慨,“奴婢当真不知,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入得了您的眼了。”
女子翻了几页话本,笑而不语。
第一七八章轮回
紫宸殿。
棠观正在殿内批着奏折,徐承德躬身走了进来,小声道,“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棠观的动作微微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将手中的笔搁下,抬眼道,“让她进来。”
“是。”
时隔多日,颜绾又一次重新踏进了这寝殿。
她刚从地牢中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阴寒的气息,而曳地的浅色裙摆也沾着些血迹,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尤为鲜红。
棠观的视线在那抹血迹上微不可察的滞了滞。
“我杀了萧娴。”
颜绾缓步走到棠观身边,探身拿起砚台边放着的墨锭,一手挡着衣袖,一手不轻不重的研磨起来。
目光顺着她的手停在那缓缓打着转的墨锭之上,棠观眸光微闪。
一如从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一切打着转就又回到了原点。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些时日里发生的种种。
陆无悠,萧娴,危楼,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子……
磨墨的那个人依旧在他身边,但那纤如柔荑的双手却成了搅动风云、祸乱朝纲的罪魁祸首。
“陛下曾答应我,会放过危楼剩下的人,不知可作数?”
颜绾低垂着眼开口,眼下被烛光投上一层浅浅的阴影。
棠观回过神,重新看向了手中的奏折,嗓音沉沉,“我记得我只说过,会对死门中人从轻发落。”
她还真是会得寸进尺,不仅将范围扩大了,还把从轻发落译为网开一面。
颜绾手腕一顿,低低的叹了口气,“无论是生门还是死门,他们都不会再有丝毫关于危楼的记忆。我向你保证,危楼从今以后都只会是一个传说。”
棠观沉默。
“那陛下还想如何?一定要将危楼屠了个干净才肯作罢么?”
颜绾磨墨的动作顿了顿,“他们从来都只是身不由己的工具而已。陛下想销毁工具,是不是还得先处置了使用工具的人?”
闻言,棠观蓦地抬眼看向她,执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口吻里隐隐带了些执拗,“人和工具,总要毁去一样。两者都留下,便是后患无穷。”
颜绾放下手中的墨锭,郑重的垂眼对上棠观的视线,“陛下的意思是,只要陆无悠死了,危楼这些人就可以安然无恙?”
“……”
那死字落进耳里却是异常刺耳,让棠观不由蹙起眉,刚要开口,却见颜绾已经转过身就朝殿外走。
棠观心头一震,忽的起身疾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颜绾,“阿绾,不要逼我……”
“陛下,我叫……陆无悠。”颜绾不动声色的启唇。
“阿绾,”棠观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从前不会这样。”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他的容忍底线……
“我可以放了危楼的人,但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提陆无悠好不好?”
他沉声道,“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已经命人将软软从北疆带回来,再过几日,她便能回京了。我们就还像在并州时一样,把危楼把陆无悠通通忘记……难道不可以吗?”
颜绾垂眼。
半晌,她挣脱开了棠观,定定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顿了顿,她扬手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在那微冷的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如你所愿。”
棠观眸光黯了黯,刚要低头将唇再一次覆上去,颜绾却已经几步退了开来,“陛下,我先回长乐宫了。”
棠观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心紧蹙。
不知为什么,他竟从那背影中看出了一丝决绝。
心里莫名有一丝不安,棠观转身回到了书案前,又拿起奏折看了片刻,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心思批阅。
想了想,他扬声道,“来人。”
徐承德连忙推开殿门走了进来,“陛下?”
“替朕拟一道旨,端太妃薨逝,大赦天下,今日便将上次捉到的所有危楼中人放了。”
“陛下?!”
徐承德一惊。
“去吧。”
“是……”
徐承德躬身退了下去,然而刚一退出殿门,却见一內侍急急忙忙冲了过来,“徐公公!!长乐宫,长乐宫起火了!”
“什么?!!”
徐承德眸光骤缩,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长乐宫的方向竟是果然映着些灼灼的火光……
===
长乐宫起火了。
只有皇后娘娘和两个丫鬟的长乐宫,在那天夜里忽然起了一场大火,火光几乎照亮了皇城的半边天。
整个皇宫的人都救了大半夜的火,却也直到黎明才将长乐宫的火彻底扑灭。
宫中大乱,据说皇上几度要冲进火里救人,但却被身边的侍卫拼死拦住,后来情势越发难控制时,那侍卫甚至直接敲晕了皇上,才将他拦了下来。
至于长乐宫中的人……
有人传言,说那火势太过凶猛,根本不可能有人侥幸存活,所以当今皇后一定是死在火场里了。
但也有人说,扑灭火后,长乐宫中压根没有尸体,所以皇后娘娘一定是找了别的法子逃出宫了。
更有人猜测,皇后娘娘是和旁人私奔了……
“你真是个疯子。”
晏茕川一边赶着马车,一边朝马车内的人吐槽道,“我都能想到那位皇上看到长乐宫起火后会有多疯狂……”
马车内的人没有应声。
“话说那地道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这侧殿怎么会有一地道通往冷宫呢?而冷宫怎么又会有地道通往宫外呢?你们皇宫底下到底还有多少地道?”
晏茕川好奇的问。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马车内的女子猛地掀开车帘,赫然是在火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颜绾。
地道是萧娴启发她的。
那是萧娴总能悄无声息的潜进长乐宫,所以她起了疑心后,便在侧殿发现了一个地道。
只是当时还没能进地道里探寻一二,她便恰好撞上了萧娴,再后来,棠观就将她移去了御书房暗室……
在暗室里,她寻到了皇宫内的地图。
结果竟是发现长乐宫恰好在冷宫,也就是萧贵妃后来住的落梧轩通往宫外的道上。
地道是个大工程,她相信萧娴绝无可能在段时间内挖出足够长的地道。
所以那时她就怀疑,怀疑是否是曾有嫔妃在冷宫地下挖了地道直通皇宫外。而萧娴为了方便进长乐宫,就让人悄悄从那条道上挖了短短的一小段,与长乐宫侧殿相连。
后来回到长乐宫后,她下地道看了看,果然在长乐宫外发现地道通往两个方向。
一个是落梧轩,一个则是宫外。
“你说你何必呢!”
晏茕川的嘴还是闭不上,等颜绾一退回马车内,便又开始碎碎念了起来,“管什么陆无悠,还是颜绾,那不都是你嘛?做戏也不做全套,那长乐宫里的火也不会将人给烧没啊,尸体也不放一个。棠观等火一灭不就看出端倪了?你这么又摆了他一道,我要是他,铁定跟你恩断义绝……”
马车内,还坐着面无表情的无暇。
听晏茕川说了这么大一通,她忍不住转头问道,“无悠,棠观是什么人?”
颜绾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慢慢和你说。”
说罢,她掀开车帘直接钻了出去,在晏茕川身边坐了下来,郑重道,“你就不能好好赶你的马车?”
晏小宫主怒了,“我堂堂花眠宫宫主,给你赶马车,你还嫌弃我?!吁——”
她一勒缰绳,直接将马车在官道上停了下来。
颜绾抿唇,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半支着脸偏头看晏茕川,“你知道吗?陆无悠可以为爱的人收敛所有锋芒,但前提是,那个人真正爱的也是她,而不仅仅是收敛锋芒后的陆无悠。”
晏茕川懵逼的摇头。
太绕了,她不懂。
“女人心,海底针。”
颜绾收回视线,无奈的抬眼望天,“你不懂没关系,我只盼着某个人能早些懂。”
“你是说棠观?你觉得你这么摆了他一道,他还能原谅你??”
颜绾叹了口气,“要不给他来一剂猛的,往后怕是还有不少麻烦……还不如一次解决彻底了。”
她这样做,无非就是想告诉棠观……
陆无悠回不去了。
“我这么摆了他一道,他若还到处找我,那就说明是真想明白了。”
晏茕川皱着脸仔细想了想,总算听明白了这么一句,“那他要是不来找你呢?”
颜绾舒了口气,笑道,“我只给他一年的时间。若他不来,那我自然也有我的海阔天空……”
棠观有他的紫禁城……
而她陆无悠也有自己的山水间。
===
一年后。
翠云廊。
清晨的山崖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树林里蔓延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似乎是从那头的泉水上方飘来的。
林间不断传来鸟儿的啁啾叫声,还夹杂着枝叶瑟瑟的声响。
树林外,是一处并不算小的村落。
天色清亮,隐隐有朝霞的光芒从枝头倾泻而下,柔和的洒在村外小径上。
“吱呀——”
一荆钗布裙、绾着发髻的女子轻轻推开屋门,端着盆水走到了院中,用手沾了些水,在那满是灰尘的地上洒了起来。
洒完水后,她又将院子里的花草全部打理了一遍。
天边的朝霞终于越过枝头,将院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了霞光里。
“无悠。”
院外,突然有人唤了她一声。
陆无悠抬眼,便见一青衣布衫的男子扶着一绾发的妇人自她院外走过。
“怎么,你们要出去?”
男子笑道,“今天天气好,我带无暇去外面的集市上逛逛。”
无暇点了点头,“你可有什么需要的,我帮你一并采买回来。”
陆无悠仔细想了想,摇头,“……暂时想不起来了,你们去吧,我若还需要什么,便明日叫上豆蔻再去一趟集市好了。”
“也好,那我们就先走了。”
男子扶着无暇走了。
陆无悠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打开院门探了半个身子出去,扬声道,“莫云祁!无暇有身孕了,你给我小心一点!!”
“陆姐姐,你做什么呢?”
一稚嫩的男声从小路另一头传来。
陆无悠转身,见一男孩捧着叠纸跑了过来,不由有些欣喜的蹲下身,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小季坤~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季坤仰起脸笑,“陆姐姐,今日莫先生给我们放假,因为他要陪无暇姐姐出去!所以我就来陪你了。看!”
说着,他扬起手里的一叠纸。
陆无悠了然的挑了挑眉,“又来下五子棋?进来吧,我去屋子里搬个桌椅,咱们在后院里玩。”
正要朝屋里走,季坤却是蹦跶着拦在了她身前。
“陆姐姐,我去搬!我娘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种事应该抢在前面做。”
“那好,你去吧。”
陆无悠哭笑不得。
眼见着男孩一蹦一蹦的跳进了屋,陆无悠翻了翻手里画好的纸,寻了个避风的地方。
“陆姐姐,桌子放哪儿啊?”
季坤端着小桌子踉踉跄跄的走了过来。
“就这里。”
陆无悠用脚尖点了点地。
“哎~”
季坤放下桌子,转身又去屋里端椅子了。
陆无悠将手里的纸放在了桌上,刚要拿块石头压住,却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异动,似乎是有什么人在她院门上撑了撑。
她一愣,转头看了眼,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背靠着那“不大结实”的院门上,一手还捂着肋下。
什么情况……
陆无悠迟疑着走了过去,“你是……”
那人转头看她,冷峻的面容被霞光照亮,眉宇间一片舒朗乾坤,幽邃如古井深潭的一双黑眸直直盯着她,眼底深处隐隐有光华掠过。
看清这人的面容时,陆无悠彻底怔住了,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竟是发不出丝毫声音。
“陆姐姐……”
季坤搬着椅子走了出来,一见院门外有人,连忙也跑了过来,“谁……”
同样,他看清男子样貌时也傻眼了,“陆,陆姐姐,这不是你夫君吗?”
“……”
陆无悠哑然,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那男子却是率先开口了。
“在下途径翠云廊时落了崖,现在肋骨断了几根。不知陆姑娘能否收留在下几日?”
“……”
男子摊开手,掌心赫然是一枚玉戒,“这玉戒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姑娘收下。”
陆无悠愣愣的从男子手上接过玉戒,“……这破戒指,只够三日。”
男子垂眼,失望的“哦”了一声,随即却又抬眼望向她,眉目深沉,“那么,三日后……陆姑娘可愿随在下回去?”
陆无悠定定的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眼眶微微有些泛红,“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一阵山风拂过院落,将那院中小桌画着纵横之线的纸纷纷卷起,在院内四散着飞舞,发出飒飒之声。
“江山为聘如何?”
“……”
“无悠?”
“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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