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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广坤宫。
“娘娘,那边又有动作了。”康保将刚刚得到的消息上报至皇后娘娘跟前,“望春一早出宫,去了城南的玲珑阁......”
严静思从书卷中抬起头,看了眼神色有些难看的康保,“然后呢?”
康保撩袍跪地,请罪道:“都怪属下轻敌,没想到那玲珑阁的守卫竟如此严密,陆南陆北两人不敢打草惊蛇,故而,跟到那里线索就断了。”
一个小小的古玩店,防守竟然严密到大内侍卫都忌惮的地步,足见里面必有猫腻。
严静思摆了摆手,“人外有人,没什么好责怪的,不是一早和你说过吗,稳妥为上,没暴露行踪即可。”
听皇后娘娘这么一说,康保的头埋得更低了,咬牙懊恼道:“陆南陆北的行踪......怕是也暴露了......”
严静思一愣,陆南陆北是康保手下身手最好的侍卫了,就连左云也夸奖过,说是不输给龙鳞卫,竟然暴露了行踪,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娘娘恕罪,是奴才话没说明白。”康保忙解释道:“发现他们的并非玲珑阁的守卫,而是另一支躲在暗处的人。陆南和陆北常和吕青等人切磋,据他们猜测,对方的身手......看起来很像是龙鳞卫!”
龙鳞卫......
莫非是宁帝?
严静思挑了挑眉,心里倒不是太意外。小心成王,本就是宁帝提醒她的。
只是......
顺着成王这条藤才摸到了徐贵妃这个瓜,还是个绿皮大西瓜,瓜皮极有可能顶在宁帝头上......
严静思觉着,这种情形宁帝应该很不欢喜被别人知道。
“哎!”严静思叹了口气,早先跟踪成王到水月庵的时候就应该收手。
然事已至此,马后炮也没用,“既然皇上有准备,徐贵妃和成王那边,咱们就撤回来吧。”
康保应下,犹豫着开口道:“娘娘,那皇上那边......”
“以龙鳞卫的身手,想要不被陆南陆北察觉并非难事,既然惊动了他们,应该是皇上的授意,给咱们提个醒。”严静思宽慰道:“人撤回来就是,放心吧,皇上那边不会追究。”
康保听到皇后娘娘这么说,一颗吊着的心总算落了回来,“娘娘,刚收到左云的飞鸽传书,洛神医已经接到了,最迟一个时辰,就能进宫为您诊脉。”
严静思心里算了算,“左云没在十里亭等人,直接往前去接应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娘娘现在虽觉得没甚大碍,但尽早让洛神医瞧过,奴才们才能安心。”
尽管严静思三番两次强调,自己并无别的不妥,奈何身边这些人依旧战战兢兢。幸好消息瞒着,没有让母亲和牧南他们知道,不然,那情形可就酸爽了。
洛神医来得比左云预计的还要快,康保说完后不过半个多时辰,回事太监就匆匆来报,洛神医已经进了宫门,左云手里有通行令牌,很快就能到达广坤宫。
严静思闻言起身,到前殿的茶室等人。
宁帝得了消息,竟然和洛神医前后脚到了广坤宫。
见到洛神医,宁帝稍稍一愣,竟很是客气地先打了招呼,“没想到,竟然真的是洛先生,近些年可好?”
对于宁帝的礼待,洛神医倒也不客气,坦然接受。
宁帝看到严静思流露出的意外之色,浅浅笑着解惑:“昔日母后病重,幸得洛先生出手相救,方才化险为夷。如今有先生在,朕就放心了。”
“皇上过誉了,老夫定当竭尽全力。”
洛神医就着莺时端上来的水净了净手,打开药箱,脉枕、银针等一应物件一一倒腾了出来。
洛神医背对宁帝而坐,仗着宁帝看不到他的脸,挑眉瞪眼盯着倒霉催的徒弟,示意她伸手切脉。
严静思弯了弯眉眼,带着讨好之意将手腕撂在了脉枕上。
这一脉,洛神医问得极为细致,离手后,又仔细询问了严静思的日常作息及饮食等情况,然后又开始在她身上行针。
好在这次扎在头上的不多,也没什么太明显的痛感。
待到银针被一一拔去,洛神医将注意力集中在安眠香上,严静思才松了口气,随口问道:“师父,可看出是什么问题了吗?”
洛神医不急着回答,反而问道:“太医院是如何说的?”
“香料检查过了,都是些安神助眠的药材,并无问题。”严静思顿了顿,“日常所用的东西也都一一检查过,并无和香料相克的嫌疑,故而......”
“故而,只能断定为劳心伤神、气血两虚所致,是否?”洛神医撇了撇嘴,“你自己以为如何?”
严静思庆幸何掌院和沈迁此时不在现场,否则被这老头毫不掩饰地嫌弃,真的挺糟心。
“我还是觉得,是香料的问题。”严静思实事求是,“当然,不是香料本身的问题,这一点太医院不会看错。定然是我另外用的东西和这香料之间有猫腻。”
“药性相生相克是门庞大的学问,即便是见识广博的太医们也有力所不及之处,徒弟我就更不用说了,因而,就只能仰赖师父您了!”严静思见缝插针送上高帽。
洛神医哼了一声,但眉眼明显舒展了许多,可见是被成功愉悦到了。
“知道自己道行不到家,就跟着为师好好学!我洛笙唯一的徒弟,若是栽在这等不入流的手段上,说出去老夫脸面无光!”
严静思心中一顿,条件反射看向宁帝,两人目光相触,神情都有些凝重。
果然啊,不入流的手段......
陪诊人的心情,向来不在洛神医的考虑范围之内,即便那个人是宁帝。
严静思看着洛神医吩咐挽月等人陆陆续续拿过来的东西,眉梢不由得微微发颤,直到月事带出现在眼前,任凭她脸皮厚如皇宫城墙,也挂不住坍塌了。
“师父,要不,您先歇歇,这一路赶来也够累的!”
“歇什么歇!你当为师像你么,虚得像只病猫,怪不得哪个都敢来撩一撩!”
洛神医吹胡子瞪眼埋汰一个,含沙射影损了一堆,严静思感叹,这简直是嘲讽模式全开啊!
宁帝自然听得出洛神医的话中有话,惊讶于皇后和洛神医之间的关系的同时,也难免心虚,眼前的情形,他在这里也的确不太方便,就借口暂避出去。
宁帝一走,严静思只留了挽月和槐夏在茶室里伺候,让莺时和绀香在门外候着。
“师父,您老可谓是真的勇士!”屋里没有外人,严静思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赞道。
洛神医狠狠白了她一眼,“少耍嘴皮子功夫!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就把赚银子的心思挪一半到学医上。这后宫是什么地方?看似富贵窝,实际上最是吃人不吐骨头!”
“是是是!”严静思迭声应下,看着洛神医一一将桌上的东西检查完,才出声问道:“师父,可找到根源了?”
洛神医神色凝重,洗手后接过槐夏递上来的帕子一边擦拭一边以眼神缓缓扫视桌上被他挑分出来的水粉、口脂、月事带等物,开口道:“你猜的没错,的确是有猫腻。单看,安眠香没有问题,这些东西也都没有问题,但若是同时使用,麻烦就来了。安眠香中的含水藤,与夕颜花的花汁同时被人体吸收,相生产生的作用,相当于——麝香。”
严静思一愣,忽而联想到宁帝膝下子息单薄的现状,不由得心头漫过一汪冷意。
这么看来,后宫中招的极可能不止自己一人。
“师父,我觉得还是把皇上请回来为妥。”
事关皇嗣血脉,让宁帝当面听洛神医道清事实,总比自己传话好。
“亏得你脑子还算清楚,派人去请吧。”洛神医的神色已恢复如常,见严静思眉宇间隐隐浮动的凝重,宽慰道:“放心,有为师在,定能保你平安无恙。只是,日后定要倍加谨慎,切不可掉以轻心!”
“师父放心,我会小心。”
宁帝回来的很快,想来是并未走远。
洛神医也不赘言,言简意赅地将结果说了一遍,宁帝的脸色登时铁青。
“先生,诚如您所言,这含水藤与夕颜花的作用鲜少被人知晓,是否有误用的可能?”宁帝沉吟良久,开口问道。
洛神医静默不语地看着宁帝,少刻后幽幽叹了口气,道:“含水藤入香,本就极为少见,更何况,夕颜花只生于高山断崖边,移植成活艰难,故而很是稀少,一般人不会炼制它的花汁入脂粉之中。经老夫检查,不仅香粉口脂,就连月事带,也浸了夕颜花的花汁。”
宁帝放在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闭了闭眼睛,吩咐站在身侧的福海,“别惊动任何人,到内务府将各宫的东西每样都拿一些给何掌院,让他检查检查,里面是否有含水藤和夕颜花的花汁。”
“诺。”福海片刻不敢耽搁,脚下生风退了下去。
“皇上,含水藤和夕颜花虽非相克,更不是毒,但若长期使用,于身体的伤害也是不小,最明显的,便是宫寒,难以受孕。现下发现尚不算晚,只是日常调理需要花费些时间,还望皇上心中有数。”洛神医将开好的药方和煎煮服用方法交予挽月。
“那,皇后现下的症状可有治疗之法?”宁帝见严静思脸上的倦怠之色愈甚,神情肃穆地问道。
“无妨,含水藤与夕颜花乍然断离,短期内就会出现这种让人不适的状况,其实只要再熬过几天,不用服药也能自愈。”洛神医耸了耸眉,“这也是判断是否受含水藤与夕颜花所害的最快、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宁帝就是再不开窍,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洛神医看了看强打精神的严静思,又看了看一脸凝重的宁帝,越看越觉得,还是把爱徒叼出皇宫更明智。
☆、第41章 为师之道
洛神医原计划前往越州,京城不过是路过,不会做多逗留,但横生出严静思这桩事,犹豫着是否要多停留几天。
严静思执意留膳,宁帝知情识趣,想到他们师徒必有话说,而且洛神医表现得挺明显,并不那么待见他,于是,托辞先行离开。
待康保伺候着洗漱一番,洛神医再回到前厅,饭菜已经摆好了。
严静思坐在桌边,看着洗去风尘再度变成帅老头的洛神医笑得眉眼弯弯,“师父,您老辛苦了,看看这些菜合不合您胃口!”
“口腹之物,充饥便可。”洛神医也不与她见外,撩袍就坐,看着眼前颇为丰盛但并不精致过度的饭菜,心中甚为满意。
“师父,您尝尝这道凉拌猪耳,加了干番椒粉做的红油调味,不光是色泽上鲜亮了许多,口味上也别有特点,只是初食有些辛辣,不甚习惯。”
严静思考虑到洛神医的实际情况,这道凉拌猪耳是端上桌后她亲自调的红油。
“味道如何?”严静思盯着洛神医一连吃了三块,大有继续夹第四块的趋势,出声问道。
“味辛,性热。不错!若是用量再重一些,于发汗甚为得用。”洛神医职业病发作,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胸腹内隐隐蹿动的热意,捻须道:“可能还有温中健胃、散寒除湿的功效。稍后你备些这番椒给为师,待得空闲,我要仔细研究研究。”
“徒儿一早就给您备好了!”
洛神医保持着双眼微眯的姿态看向笑得格外灿烂的徒弟,口气笃定道:“说吧,又想到什么赚银子的弯弯绕了?”
严静思嘿嘿一笑,连日来失眠的倦怠一扫而空,“师父,弟子虽才疏学浅,但自己尝试了一段时间,这番椒入味,确如您所想,有温中健胃、散寒除湿的功效。弟子虽有幸拜入师父门下,但说到底,也只是个杏林新手,故而,这番椒想要在外面推而广之,还得仰赖师父您的威名!”
身为亲徒弟,严静思兢兢业业,时刻不忘扯师父的大旗。
洛神医并未马上回应,就着凉拌猪耳酌着小酒,甚为惬意。
严静思也不着急,坐在一旁给他斟酒。
直到半壶酒将尽,洛神医方才慢悠悠开口道:“待确认功效,让为师帮忙也不是不行,就是嘛,药铺里每个月免费抓药的得再多加十个。”
得,又是慢刀子割肉,长线放血!
严静思点了点头,“成交!”
有堂堂洛神医背书,这买卖定然差不了,不说别的,光是初期宰大户,就能赚个盆满钵满。无论什么年代,掌握世界百分之八十以上财富的百分之二十人群里,最不缺乏的就是养生爱好者。而攻略他们,最大的神助攻就是她师父洛神医这种杏林资深权威!
饭后,师徒二人移步茶室,严静思猜到洛神医的犹豫,直接表明立场,“师父不必为我特意在京城多加逗留,您不是也说了吗,我现在的状况是安神香断用后的正常反应,不用服药也能自愈。越州水患刚过,稍不注意,便会发生时疫,弟子自知,不能阻拦师父,但是,还请务必师父万事小心,平安归来!”
洛神医闻言,眼中还是有些迟疑,但见严静思神色笃定,不由得叹了口气,“罢了,稍后我将针法传与沈迁小子,就由他来为你施针。那含水藤和夕颜花花汁在你体内沉积日久,非朝夕可拔除,除了间隔两三日施针,我再开个药方给你,配合着药膳,不出三两年,定能调养好你的身体。”
洛神医仔细端看了一番严静思的眉眼,明明上一刻还是严肃脸,下一秒就挤出来个为老不尊的奸笑,刻意压低声音道:“要不要为师与皇上说,调养期间禁忌房事?”
严静思:“......”
喷这老头一脸血的冲动在熊熊燃烧!
“多谢师父,请您务必要将此医嘱说与皇上。”
严静思磨了磨牙,虽然老头笑得很欠揍,但不得不说,这是个规避“初一十五”的好理由。
食色,性也。
不出意外,自己是要与宁帝达成长期捆绑关系,期限嘛,不是自己熬死宁帝,就是宁帝熬死自己。严静思自认,从来没有“灭人欲”的打算,扒拉来扒拉去,能肉一肉、开开荤的对象也就只有宁帝一个了,但就眼下的情形,吃肉的兴致还不够浓,暂且缓缓吧。
洛神医本是打趣之意,没想到她这个心大如天的徒弟竟然真的应下了。
“你呀!”洛神医瞄了眼候在茶室门口的挽月和莺时,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严静思,放轻声音道:“你和为师老实讲,对未来之事,你是否有别样打算?不管你想要如何,为师自会全力助你!”
严静思弯了弯眉眼,配合着洛神医放轻声音,“师父,待我那日不想在这宫里混了,定会提早向你求救!”
洛神医将不孝徒弟眼里的玩味看个清楚,愤愤地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为她的没心没肺,还是压根就不相信她会有在宫里混不下去的一天。
洛神医起身到书案前,提笔歘歘歘写出药方,瞪了眼兀自笑得得意的严静思,扔下手里的笔就往外走,边走边哼道:“药方给不给皇帝,你自己看着办,去过太医院,我就动身前往越州,你不必相送,最迟两个月后,定会平安回来,不会耽误为你施针治疗头疾。”
严静思紧随上前,在将跨出门槛前,将一荷包塞到了洛神医手中,“师父此去,多有风险,这是弟子的一点心意,希望能略微帮得上师父。”
荷包用的是极普通的墨绿细布,做工简朴,打眼一看很是普通,但现下却装得很鼓,乍看俨然如一只鼓着肚子运气的绿皮蛤-蟆。
洛神医用手指捻了捻,感觉里面应该是纸张之类的东西,配合着徒弟素来的风格,猜想十有八-九应该是银票。
目送洛神医离开,严静思返回后殿小书房,拿出装着自己全部身家的小匣子,看着里面一下子就被掏空了四分之一的存款,不由得一阵心塞。
没错,除了一张预防和治疗时疫的古方,严静思还在那只不起眼的“绿皮蛤-蟆”里塞了整整五万两的银票。
这二十万两银票,正是当日郭家送来的,郭氏一分没要,统统都留给了她。
在前往越州的马车上,当洛神医打开那只“绿皮蛤-蟆”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都是不太好的,心情极为复杂,情绪极为起伏,当震撼、激动、骄傲、惋惜等诸多情绪渐渐平息后,只在舌间清脆了一句:“不孝徒!”
洛神医的小心情暂且不论,身在宫中的严静思送走师父,并消耗掉四分之一存款后,对银子的渴望升级到了迫切阶段。
严静思用了三天翻看了一遍后宫最近两月的账目,发现宁妃果真是个得力的助手,有她在,自己可以放心做个甩手掌柜。
不过,在甩手之前,严静思还是拿着洛神医开给她的药方去找了宁帝。
“皇上,这边是银丹草,以此代茶,每日喝上一盏,便可冲散含水藤与夕颜花花汁相生的作用。后续的温养之法,师父他老人家也都详细写在这药方里了。”严静思将药方交给宁帝,如何使用,就但凭他做主了。
“此次,多亏了有先生在......”宁帝心悸犹存,在严静思面前竟显露出疲态。
严静思见他如此,倒了盏茶递到他眼前。
宁帝接过茶盏,抬眼看着严静思清秀淡然的眉眼,一时竟滋生出莫名的亲近感。
“福海将东西送到太医院,经何掌院查验,果真都有夕颜花花汁的成分。而分配至各宫的香料里,也都查出了含水藤。”宁帝啜了口茶,接着道:“稍后,朕会将银丹草赏发给各宫,届时嫌疑之人必会露出马脚。”
严静思看着宁帝明显瘦削了不少的侧脸轮廓,心中幽幽叹了口气,“皇上,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宁帝闻言侧头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在严静思坦荡的目光中,宁帝诚实地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道:“有大致的怀疑,但朕能肯定,仅凭她一人,是办不到的,背后定还有其他人在。为今之计,最好是不要打草惊蛇。”
严静思点了点头,后宫斗法,前一世的宫斗剧里没少演,尽管掺杂了一些水分,但大致的手段,无非就是围绕着男人和肚子转。
不过,能在宁帝的眼皮子底下将后宫一众女人的肚子给算计得这般“到位”,想想也是手段高得让人心惊。
其目的何为?单单这个猜想,就足以让宁帝无法安睡。
“千秋节一过,皇后还是咱回皇庄静养吧。”宁帝握着手中的茶盏,感受着温度逐渐流失。在他的记忆中,这件事的发生是个“意外”,却解开了曾经困扰他一生的疑团。
严静思自然也是这般打算,但此时却并未立即应下。
☆、第42章 吃的代价
宁帝的动作很快,两天后,就以千秋节同庆为由,将银丹草赏给了各宫,并适当夸大了其明眸静气、提神助眠的功效。没过两天,绀香就跟严静思打小报告,太医院药房那边的银丹草库存下得特别快,各宫的娘娘们不仅用它代茶,甚至还有些用来泡澡。
严静思把玩着手里的茶盏,今春雨前的第一批炒制的绿茶,汤色莹润,茶芽整齐细嫩,鼻端茶香清婉绵长,轻啜一口,唇齿熨帖。
这口感,足以甩银丹草泡出来的汤水一百条街!
可见,盲目崇拜所谓的权威和偶像是多么的不靠谱。
皇庄的日常管理有福生坐镇,与往年比新增设的稻种试验田有罗裕盯着,严静思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索性利用在京城的时间,开始着手开办医馆的事。
与皇庄不同,医馆不可能直接打着自己的名号办,严静思思量了一番,最后心里有个了大致的轮廓,便找宁帝走个形式上的“商量。”
“你的意思是,想要把医馆挂在定远侯府的名下?”宁帝看着眼前翻滚沸腾散发着勾人异香的红汤,好奇地伸出了筷子。
只一口,呛得险些将肺咳出来,整个口腔仿佛着火了一般。
早膳时间刚过,莺时就跑到御书房,说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命,请皇上午膳到广坤宫去用,有新鲜的吃食要与皇上分享。
这不,午膳时候一到,宁帝就踩着点儿过来了。
严静思看到宁帝伸筷子,提醒的话刚到嘴边,就眼睁睁看着一片在麻辣锅底中打过滚儿的羊肉进了宁帝的嘴。
造孽啊,瞧瞧这咳得,宁帝该不会以为自己要谋害他吧?
严静思急忙倒了盏事先备好的凉白开塞到宁帝手里。
宁帝脸红脖子粗地一口气喝了三盏凉水,出声拦下慌了神要去传太医的福海。
“朕没想到,这汤底竟如此辛辣!”宁帝眼里含着星星滟潋,双唇辣得直发麻,仿佛不是自己的似的。
明明好笑得要死,脸上还得保持得体的关切,严静思觉得自己表里不如一得太不容易了!
辣椒的魅力,就在于尝过之后,会迅速被它征服,体质转化为抖m。套用那一世的广告词就是:辣椒虐我千百遍,我待辣椒如初恋。
这不,宁帝就被成功改变了体质属性。
呃......
严静思看着宁帝越战越勇的专注神情,心里暗暗揣度:搞不好,宁帝本来就是抖m的属性!
“医馆的事,你尽管按自己的想法去办便是,就算有一日,朝中有人以此为由为难于你或定远侯,朕也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宁帝吃罢一轮,喝着凉水歇场。
严静思看着眼前的鸳鸯锅里一筷子也没被动过的清汤,耳边听着宁帝颇为霸气的“保驾护航”,眉眼微微弯起表示:吾心甚慰。
宁帝虽有诸多不靠谱,但只要能在饭桌上吃到一起去,凡事就好商量!
“只不过——”宁帝话音一转,“医馆的分红,你要拿半数。并且,三年内,要承接下太医院药房的采买。如何?”
严静思:“......”
不用想也知道,她拿的那一半分红,自然是要落尽宁帝的私库里。
空手套白狼,一个态度就刮走了医馆一半的红利,手可真够黑的,不愧是皇帝!
看着宁帝志得意满的脸,严静思有些后悔,应该在辣汤里再多放一把干辣椒!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其他杀手锏。
“皇上,各宫服用银丹草也有几天了,不知可有成效?”严静思不想自找麻烦,继续免了各宫的请安。
果然,宁帝听了眉梢眼角顿时耷拉了好几度,先前的志得意满迅速打了折扣,但却并没有搪塞避讳,直言告知,道:“各宫嫔妃,只有咸福宫并未出现异常。”
严静思挑了挑眉,不过,让她大为讶异的并非这结果,而是宁帝说出这结果时平静的口吻和神色。
没有一丝细节,可以佐证宁帝的伪装与硬撑。也就是说,他并不意外。
“那,皇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严静思道:“仅凭无异常这一点,也不能确切证明,徐贵妃牵涉其中。”
“除了银丹草,朕还借着千秋节的名义,加赏了一批各宫惯用的香料,龙鳞卫回报,送到咸福宫的香料,被直接送进了库房封存,不日便被偷龙转凤,从宫外换了味道极为相似的进来。”
严静思蹙眉,接手宫务后,宁妃在日常奏报的折子里提及清肃了一批借由职务之便、专司“货通内外宫”的宫婢和太监。虽稍显成效,但折子的字里行间,也隐隐反馈着一个信息:惩处的只是些皮毛,伤筋动骨处并未触及。
是触及不到?还是无法触及?严静思当时几乎可以肯定是后者。
现下听宁帝这么一说,便是将之前的猜测验证了。
“朕根据明泉死前的供词,已经将司礼监秉笔太监明骅、明霄、玄易三人纳入监视中,现下看来,明泉当日,也并未完全说出实情。”宁帝双眼微眯,眼底闪过凌厉的杀意。
“皇上将明德调往江南织造局,就是为了寻出破绽,通过他打开突破口?”严静思动身回皇庄前就收到了宁帝的亲笔信,信中写明了对广坤宫的人事进行了调动,名单扫下来,以首领太监明德为首,竟都是些用起来不甚顺手的人。
宁帝点了点头,眼神愈发深沉晦暗,沉声道:“皇后有所不知,这次越州广昌、广平两县的洪祸,并非全然天灾所致,实则更是*。”
严静思心头一凛,“去年越州段的长河大堤翻修,有人从中贪墨舞弊,混用了劣质的材料?”
“不仅如此。”宁帝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两年前,江浙布政使司会同江南织造局上书,请在江南十八府推行‘改稻为桑’,目的在于增加丝绸产量,销往海外番邦赚取更多的税收。几番廷议后,鉴于此‘改稻为桑’的举措利大于弊,遂拟发明旨,颁布施行。朕没想到的是......”
“皇上没想到的是,诏令下达到地方,江南一带的官员竟然以推行国策为名,行鱼肉百姓、兼并私土之实,是吗?”严静思替宁帝补全他说不下去的后一段话。
宁帝紧咬后牙槽,面容稍显狰狞,“没错!越州辖内,尤其是广昌广平两县,良田广袤,是国策推行的主要地区,也是酿成这次祸事的根源。而朕,偏听失察,罪同帮凶!”
为了一己贪欲,竟罔顾一方百姓的生死,其罪当诛!
作为最高决策者,宁帝同意推行此政,出发点虽好,但在执行中严重失察,督管不力,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然,事情已经发生,相较于自责,严静思更愿意看到一些实际的行动。
忽而想到南下的某人,严静思豁然明朗。
“户部尚书林大人亲自前往越州,并非如皇上之前所说,只为今夏米与宿根再生稻吧?”严静思问道。
宁帝幽暗晦深的双眸恢复几许灵动,“没错。林远手里拿着朕的调粮手谕,以及尚方剑。”
嗬,合着,林大人这趟南下,是去当屠夫了!
“皇上就不怕,相关州府接到调粮命令后将仓储亏空转嫁出去,加重盘剥治下百姓?”严静思道出可能性。
“林远离京的同时,朕另派出了十二名监察御史,到江南一带体察民情。”
严静思:这一招,很宁帝。
头顶悬着林大人手里的尚方剑,背后迎着监察御史的小皮鞭,各州府的长官们不想落马,就只有一条路走:之前怎么吃下去的,现在就要怎么吐出来。
可以预见,江南的某些大粮商和大乡绅们有的是机会和官府掰扯了。
严静思低头饮茶,借由偶尔抬眸的动作打量坐在不远处的宁帝,唇边浮现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看来,皇帝陛下在纠结自省的同时,也没耽误做局下套。算是没白瞎再活一回!
一锅麻辣汤底,一个放心倾诉的对象,让宁帝胸口死死堵着的一块大石挪出了缝隙,得以喘息,得以继续补牢。
送走嘴唇微肿的宁帝,严静思一时同情心发作,让人将沈迁唤来,这样那样嘱咐了一番。
下晌,受皇后之意换班轮值的沈迁被匆匆传到乾宁宫西暖阁,探上宁帝手腕片刻后,沈迁将头垂得更低了两分,以掩饰眼里的惊诧。
“番椒虽有散寒、开胃的作用,但初食过量,便容易阴虚火旺,腹痛腹泻......”
想到皇后娘娘的这番提醒,沈迁额头上不由得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细思恐极啊!
借着辛辣痛快地挥洒了眼泪和热汗的宁帝,还没来得及一身轻,就开始付出代价。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天,药力渐渐发挥作用,这才拖着被掏空的身体歪在软榻上继续批奏折。
严静思听到消息,伏在书案上特没同情心地抖动肩膀。
抖动够了,方才挺起身,抹了抹眼角,对当值的莺时道:“派人去通晓各宫,明日辰时初刻,本宫在御花园的桂花亭请她们煮茶品茗。”
☆、第43章 茶会试探
自严后堕马,严静思代之醒来后,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召见各宫嫔妃。在此之前,严静思对后宫诸人向来是能避则避,能少见就少见,并非是“惹不起但躲得起”,也并非全然嫌麻烦,而是尽可能为自己争取适应这种后宫模式的心理调适时间。
坦白讲,这并不是个让人愉快的过程,即便她对宁帝没有感情上的“非分之想”。
现在,严静思觉得,该是到验证调试结果的时候了。
另,还有更深一层用意。
这次茶会的名单,不仅宁帝的妃嫔全数在列,就连三位太妃也一个没落下。
自从安眠香的黑手暴露后,严静思就开始在心里反复推演可能是幕后真凶的几大嫌疑人。
民间尚且奉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是天家皇室。
宁帝现年已二十有七,登基十年,至今膝下却只有两位公主。面对“无子为继”的局面,外界的猜测大致会分为两种情形:一,宁帝无子,原因在于后宫现任的一后一贵妃二妃二嫔,概不是“沃土”;二,宁帝无子,原因在于宁帝本身。
若是情形一,那么,幕后之人的目的便是输送“新鲜血液”入后宫,走的是“皇长子——皇太子——继位为君”的路线。
若是情形二,那宁帝可就尴尬了。不仅自身威仪严重受损,而且,想要继续坐稳皇位,他不得不面临两种选择,要么,“兄终弟及”,册立皇太弟;要么,从兄弟的子嗣中过继一个,立为储君。
无论哪种途径,殊途同归,所谓的无非是宁帝屁股下的那把龙椅。
但综合考量风险和成功回报率,严静思以己度人,更倾向于情形二。
而能从情形二中获益的,看来看去也就宁帝尚存的那几个兄弟。
大宁后宫的位份设置,满额为一后、一皇贵妃、二贵妃、四妃、八嫔,各主一宫,其下的昭仪、婕妤、美人、才人等不定额,另有三年一次选秀入宫的选侍、淑女待宠。
先宁宣帝,在位五十年,后宫标配何止满额,甚至超额,另增设了四妃二嫔,昭仪、婕妤及以下位份者,另有十几二十个。
满足感都是对比出来的,每每想到先宁宣帝的“丰功伟绩”,严静思都要自我催眠一番:宁帝比他老子“专情”多了。
先帝一生共有十八个皇子,其中夭折了六个,三王之乱时死了四个,三个被贬为庶人终身□□,现下,除了宁帝,就只剩下了成王、靖王、怀王和康王。
成王贺重武,在诸皇子中行十一,封地胶州,现年已二十有九,膝下虽有三子,但出自两房侧室及一房妾室,均非嫡子。大宁极重嫡庶,妻妾位份鲜明严苛,律法中明确规定,正妻之位,可续娶,却不可妾室扶正。故而,即便宁帝走到过继子嗣的一步,成王也没有符合资质的儿子供选择,除非他现在马上娶位王妃进门开始造人计划。
要说眼下符合资质的,便只有靖王一人。靖王年方二十二,行十六,靖王妃膝下已有两子。
至于怀王和康王,先帝驾崩之时,二人还是奶娃娃,怀王彼时刚五岁,还稍微记得一些事,而康王也就两岁模样,走路还不甚稳当呢。
也正因为如此,宁帝对这两位幼弟极为照顾,不仅破例让他们在生母身边长大,更是在十二岁离宫开府时就封了王衔,只等行冠礼时加赐封地。
若宁帝他朝被逼走到册立皇太弟的地步,这两人,定是热门候选。
凭借着记忆和康保提供的信息,严静思推演了数日,最终还是将主要怀疑目标放在了成王身上。
王府主母虚位,与徐贵妃私下往来,最关键的是,宁帝曾在生命危急之时提醒她小心成王......
种种迹象参考下,严静思不仅有了个大胆的猜想,呃,就是臆想出来的剧情略狗血。
大胆猜测,小心考证。
现下,前朝后宫皆不省心,严静思没有跟宁帝拆伙的打算,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桂花亭茶会,就算是她正式以皇后的身份配合宁帝的开始。
皇后娘娘的茶会,各宫自然不敢怠慢,说是辰时初刻,实际上辰时不到,众人就已经陆续到齐了。
徐贵妃出席宴会,一向是压轴出场,这次难得,早早就到了。
严静思辰时准时出现,首位落座后,各宫依礼请安。
“都起身吧,自家人的茶会,不必太过拘礼。”严静思抬手示意,妆容淡雅的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笑意,搭配着她温和清秀的眉眼,给人的感觉格外温柔和煦。
然而,在座的各宫嫔妃,除了三位太妃,都亲自观看过广坤宫前的那场杖刑。
被拉长的漫长时间、痛苦的□□、缓缓扩散的血腥气......尽管广坤宫前的血迹早已被清洗干净,但却深深植入了各宫嫔妃的记忆里。
平日里看不见皇后娘娘还好,一见到,这些记忆就被唤醒了了一般,历历在目,心有余悸。
“皇后娘娘的身体可是大好了?”
李太妃坐在严静思左侧下首位,声线柔婉,有着江南独特的轻袅软糯。
严静思的记忆里,对先帝的这几位太妃印象很是浅淡模糊,想来是很少接触。
这李太妃看起来也就是四十出头的模样,细眼弯眉,脸型丰腴,并不是出挑的长相,但胜在合人眼缘。
“劳李太妃挂心,本宫现已大好,只是落下了头痛的毛病,每次发作,总要折腾个几日睡不踏实。”
“太医院制作的安眠香助眠效果甚好,尤其是配合着熏香日常使用,断断续续燃用,效果就会差上一些。皇后娘娘不妨试一试。”
“”
“郑太妃不知,这安眠香本宫日常一直在用,不巧的是前几日因故断了几日,偏巧赶上头疾发作,亏得沈太医针灸了几次,方才缓解。”
宁妃闻言起身出列,脸色愧疚地福身请罪,道:“都是臣妾办事不力,太医院的药材采买出了纰漏,这才导致安眠香和另几种香料配制不及,断了供应。请皇后娘娘责罚!”
严静思抬手示意她免礼,“本宫在皇庄静养,徐贵妃身体不适,也要仔细将养些时日,繁重的宫务都压在你肩上,偶有小纰漏也属情有可原,你也不必耿耿于怀,吸取教训,从此以后多加注意便是。”
宁妃告谢后,方才重新落座。
严静思的视线在各宫妃嫔的身上逡巡了一圈,开口道:“本宫瞧着大家伙儿都有些倦怠,想必是近日忙于千秋节过于疲劳所致,听沈太医说,何掌院正在研究一种新的助眠解乏香料,虽说皇上有令,接下来的一年内,宫中各项开支减半,但本宫会与皇上商量商量,这新香料的银子就由皇庄的子粒银里出,按往常的份量分配给你们。”
“谢皇后娘娘垂爱!”
“谢皇后娘娘垂爱!”
......
以徐贵妃为首,各宫妃嫔纷纷起身礼谢。
严静思的视线飞速晃了一圈,抬手示意免礼后微微垂眸,敛下眼底闪过的费解。
“娘娘,我依稀记得前任太医院掌院刘大人提过,惯常用的香料一直用着,效果其实比换新的要更好一些,也不知是否如此。”郑太妃啜了口茶,沉吟片刻后如实说道。
“还是郑太妃心细。”严静思笑了笑,“这样吧,原来的香料不变,新香料额外供给两个月。两个月后,若是用得习惯,就和内务府说一声,日后都换成新的,如何?”
郑太妃颔首,“皇后娘娘这个法子好。”
严静思闻言,眼底的笑意愈甚。
直至曲终人散,回到广坤宫,严静思眼里的笑意也没有消散。
挽月与莺时几人面面相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什么会高兴成这样。要知道,今儿茶会上用的都是皇庄新炒制的特级春茶,连喝带送,十好几斤就这么没了,几百两银子呢,换做往常,早心疼得不得了了!
严静思心情好,连带着出手也大方,想到各宫妃嫔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的憔悴,随即让康保找来沈迁,让他带着两个信得过的太医,在千秋节前的这段时间里,每日给各宫娘娘们做次针灸。
千秋节在即,让各宫嫔妃顶着脂粉也盖不住的黑眼圈出席家宴,不管宁帝怎么想,严静思是不愿意看到的,无关良善,纯属影响食欲。
“娘娘,您之前让奴才打听徐贵妃出阁前的人际往来,已经有消息了。”康保将整理好的折子呈了上来,“因有人刻意遮掩,奴才们恐打草惊蛇,故而速度慢了些。”
“无妨,稳妥为上。”
折子里的内容不少,严静思快速浏览,越看,心里的讶异越大,感慨越深。同时,对徐贵妃的手腕也越发佩服。
“这次查探过程中,可发现另有人打探的痕迹?”严静思合上折子,问道。
“并没有。”康保眼神一凛,“娘娘,若是龙鳞卫出手,咱们的人,怕是发现不了......”
若是被皇上发现,皇后娘娘身边的人私下调查徐贵妃的旧事,该会如何想......
康保不由得心情一沉。
☆、第44章 意外发现
“只要龙鳞卫不泄露行踪,你们尽管放手做事,其他的问题我自会处理,不必顾虑太多。”几番摸索,严静思算是确定了宁帝表示自己底线和雷区的方式:放龙鳞卫。
“诺。”康保见皇后娘娘神情笃定自然,并无为难之意,遂应下,未在此事上再多赘言,而是将另一大块烫手山芋递到了皇后娘娘面前。
“你......牙疼?”严静思瞧着康保异常纠结的表情,接过他递上来的一叠书信,问道。
康保干巴巴笑了两声,底气不足回道:“娘娘,奴才不是牙疼,是头疼......”
严静思挑了挑眉,视线从康保的脸上滑到手里的书信上。
显然,这是病灶根源。
保公公自从投到皇后娘娘麾下,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儿没见识过,就连徐贵妃的“光荣史”都能泰然视之,能让他一看就头疼的,定然非寻常物。
严静思还真有些好奇。
半盏茶的时间后,严静思心情极为复杂地将第一封信塞回信封里,幽幽看着康保低得只能看得见头顶的脑袋,半天才重重叹了口气,道:“这么私密的信件,呃......想来徐尚书定会妥善保管,你们是如何拿到手的?”
康保咧嘴,笑得略艰难,酝酿了一番开口解释道:“奴才手下有个叫贺东的小子,他父亲正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大盗贺三,贺三被官府处决后,小东子他娘跟人跑了,他在亲戚间辗转了两年,十岁上时家乡遭逢大旱,逃荒途中被婶子给卖了,之后辗转进了宫。”
康保看了眼听得颇有兴趣的皇后娘娘,及时补充道:“皇后娘娘请放心,这小子虽然手脚比旁人灵活了些,但平日里很是守规矩,就是......就是出去办差的时候不由自主就爱掏一掏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感情这是‘天生丽质、家学渊源’啊!”严静思哈哈笑,指着放到桌边的那叠书信,“徐尚书这回是栽到行家手里了,也不算冤!”
当贺东那小子将摸来的东西送到他面前的时候,康保那一刻喜忧参半。喜的是,摸来的东西太有价值;忧的是,这样一来,小东子的身份就不好隐瞒了。
贺东入宫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康保倾心教导,俨然当做儿子在照顾。虽说贺三是贺三,小东子是小东子,但若身世被人知晓,但得发生个什么失窃的事儿,保准头一个怀疑到他头上。康保不愿贺东被人这般对待,故而始终帮他隐瞒着身世。
如今,这败家孩子自己出挑,惹了皇后娘娘注意,康保自然不能再继续隐瞒下去,只得据实相告。
想到将顾虑说给那败家孩子听时,他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康保就觉得心塞塞的。
现下看着皇后娘娘的笑脸,简直和某败家孩子同出一辙,保公公不忍直视,默默无语低下了头。
“小东子这次有功,赏十两金子。”严静思笑罢,放在信件边的手指下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徐家的人暂时不要撤回来,待我见过皇上之后再做安排。另外,派几个人查一查郑太妃,最好是能查到更多入宫前的情况。”
“诺。”康保当即应下,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被下属这么信任,严静思觉得,该考虑考虑给人家涨工资了。
至于涨工资的银子嘛......
严静思垂眼看着手边的东西,唇角微微弯起。
乾宁宫,东暖阁。
宁帝从奏折中抬起头,“皇后来了,在殿外请见?”
福海点了点头,“正是。”
“宣。”
宁帝想了想,还是将祁杭刚呈上来的折子单独放到了桌案的另一边。
严静思进来后问过礼,顺着宁帝的指示坐到了软榻上桌案的对面,从康保手里接过紫檀小木匣递了过去。
“这是......?”一上来就送东西,宁帝有些纳闷。
严静思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将自己暗中派人调查徐贵妃的事和盘托出。
暖阁内的闲杂人等早在严静思进来后就被福海遣了出去,如今只有他和康保伺候在侧。
“真没想到,徐尚书和羌狄当今的太后竟还有这一层姻缘!”
看罢一封信,宁帝的脸色就黑上一分,直到全部的信件看完,宁帝的脸已经堪比锅底了。
“不愧是徐家人,好啊!”
严静思可是刚看过徐贵妃的“丰功伟绩”,自然听得懂宁帝这句话的意思。其实不仅是她,暖阁里的人都知道!
福海和康保飞速交换了个眼神,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在内心催眠自己只是一盆会呼吸的盆栽。
“当今的羌狄太后,是先帝的庶妹,广阳公主吧?”
初时的冲击过后,宁帝的脸色稍稍缓和,将信件收回紫檀木匣,“没错,广阳公主是在景丰十三年和亲嫁入羌狄。”
宁帝森然一笑,幽幽道:“没想到,徐劼竟敢和广阳公主暗通私情!”
先帝在位五十载,政绩、战功和独断暴戾齐名。
这种情况之下,已为人夫的徐尚书还能与广阳公主发展出情缘,严静思佩服之余,只有一个感慨:爱的勇士,徐尚书!
西北边境全线告急,不得已之下调动京卫支援,恰在此时,成王兵变,势如破竹逼近内宫。最后一重防线龙鳞卫也因寡不敌众,尽数阵亡......
漫天火光中,徐素卿和贺重武得意炫耀的笑脸镌刻在他生命的终点......
原来,羌狄勾结东西突厥、鞑靼联合犯边,并非因为广阳公主与成王因利勾结,背后还有徐劼这个大推手!
贺东这么随手一摸,竟让宁帝拨开云雾窥到了更深一层的“天机”。
“皇后身边的人,办事甚是得力啊,不知能否借朕一用?”宁帝单手抚上紫檀木匣,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匣面,视觉效果异样养眼。
手控症发作的严静思克制再克制,矜持一笑,“皇上过誉了,能入得皇上的眼,是他的荣幸,也是臣妾的荣幸。”
果然,宁帝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严静思紧接着话题一转,道:“臣妾瞧着,近来侍卫们的任务量大了不少,一直想和皇上您商量商量,是不是可以提一提月银?”
宁帝瞧了瞧一脸真诚的严后,又看了看手下的匣子,登时了然。
“其他宫的暂且缓一缓,就先提皇后宫里的吧,这些日子的确是没少忙。”
康保闻言老脸一红。
严静思面不改色,欣欣然谢过宁帝。
宁帝显然还有私话想要与皇后说,福海和康保会意,自请退下,临走前,康保受命将紫檀木匣带离。
偌大的东暖阁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皇上可是想问,昨日茶会?”严静思为宁帝和自己续了盏茶。宁帝这边的茶已经全部换成了皇庄自己产的春茶。
宁帝端起茶盏,给了严静思一个眼神回应:皇后冰雪!
严静思也不同他遮掩,直言道:“臣妾已经让康保安排人手,查探郑太妃的人及往来等情况,尤其是入宫前。”
宁帝动作微微一顿,“郑太妃?”
严静思将那日在茶会上的有意试探及众人的反应详细描述与宁帝,最后,微微叹了口气,道:“当我提及各宫换用何掌院研制的新香料时,郑太妃很快就提出了异议,而此时,周太妃的表情......很微妙。”
严静思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像是......松了口气。”
宁帝以食指摩挲着茶盏,沉吟片刻后开口道:“看来,周太妃即便未牵涉其中,也定然知道些内情。”
“臣妾也是这么认为。”严静思实事求是,“周太妃这边,臣妾恐怕没有更好的办法?”
言下之意:让我办,只能老办法,查老底。
严静思亲眼见过宁帝对待怀王的态度,周太妃是怀王的生母,故而,严静思才会特意将选择权扔给宁帝。
果然,宁帝主动接了下来。
“周太妃的事就交给朕来办,一个月内,定会让你看到效果。”
这样就太好了!
严静思心悦的同时,也有些好奇宁帝到底要出什么招。
“这是祁杭刚递上来的折子,你看看。”宁帝指了指放在严静思手边不远处的奏折。
说实话,严静思是真不想看。
前朝重臣的急奏,让她看,若是让言官们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弹劾她僭越本分呢!
然而,考虑到祁杭的处境,严静思又很想了解,两相比较之下,严静思还是将手伸向了奏折。
祁杭在奏折中写到,他已经将徐彻、张继等人勾结粮商、乡绅贪墨赈灾粮的始末查明,一干证据俱全。另,广昌、广平两县的长河堤坝溃堤另有隐情,因涉及漕运总督衙门及江南织造坊,特请汇全证据后回京一并审理。
“任凭徐彻再巧舌如簧,铁证之下,恐怕再难为自己辩驳脱罪了。”严静思合上奏折,内心爽快的同时,谨慎打量了一番宁帝的脸色,“就是不知道,徐家会如何打算?”
☆、第45章 别样贺礼
“徐彻在城南有一处偏僻的私宅,内藏赃银数十箱,数额巨大,徐尚书配合查抄有功,抵消教子无方之过,官复原职。”
宁帝垂眸,一边呷着茶,一边悠悠道。
严静思眼皮一跳,吊着眉梢打量了宁帝片刻,联想他刚刚让人将徐劼与广阳公主私下往来的信件原样放回,就知道宁帝对付徐家是打算分步走。
第一步: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徐彻开刀,割开徐家的动脉,放血。
按大宁的行市米价,一石下等大米一两二钱,广昌广平两县灾民,现在的赈灾标准是每个月十五万石,折合白银十五万二千两。
查处一个户部左侍郎,就能养活两县灾民至少两个月。
啧啧,严静思暗叹,国库空得能跑马,宁帝眼下这招看似一箭双雕,既能整肃官场,又能充实国库,实则午夜梦回时,心里不知要多窝火。
宁帝眼皮微微抬起,看着兀自思考中的严静思,尤其是看清她不经意流露出的了然和同情,不由得心头一梗。
反观现下的处境,宁帝的眸色又暗了两分。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活该被人看笑话!更何况,眼前这人看似巴不得躲得远远的,但事到临头,都在倾力相助。
罢了,被笑话就被笑话吧!
千秋节在即,祁杭刻意押后了回京的启程时间,目的就是将会审越州案拖到皇上的生辰之后。
朝臣们无论派系,在这个时候也都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
然而,风雨欲来的肃穆和压抑并未因为朝堂上难得的“和睦”而淡化,反而如团云拥簇般愈演愈烈。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向前滑行,宁帝的生辰终于如期而至。
没有往年君臣同乐的盛大筵席,也没有璀璨华丽的烟火,宁帝的二十七岁生辰,极尽节俭之能事,往年喧嚣丰富的节目,最后只被压缩为一顿家宴。
严静思第一次亲眼见到了成王。
套用江湖术士惯常用的夸赞之词一句话概括第一印象: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天生的富贵相貌。
美中不足的是,待人太过周全亲和,让人不由自主就联想到了那一世的中央空调,美其名曰暖男,实则最是误导人。
严静思不露痕迹地瞄了眼徐贵妃,心里默默为她点了根蜡。
宁帝轻咳一声,让福海将自己桌上的那盘清蒸蟹端到了同坐在上位的皇后桌上。
想来是严静思这个皇后十年来布景板的印象深入人心,如今宁帝稍稍秀秀恩爱,在座的诸位皇家家庭成员们就像被突如其来塞了一嘴剧毒狗粮似的。
严静思面不改色地口头表示谢意,默默看了横行无力的蟹将军几秒钟,果断下手。
严静思将一套蟹八件用得得心应手,如行云流水一般,让看着的人觉得赏心悦目的同时,胃口大开。
严静思将拆卸好的蟹黄和蟹腿肉分盛两份,让康保和挽月分别送到了怀王和康王的桌上。
宁帝唇边噙着浅浅笑意,看着怀王和康王起身向严静思和自己道谢,而后眉开眼笑地享用蟹肉。
宁帝恍惚觉得,刚刚皇后拆壳卸腿的时候似乎在磨牙,仿佛手里的不是螃蟹,而是他!
“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感情,真是让人羡慕!”成王起身,手执酒盏,敬道:“恭祝皇上福泽绵长、万寿无疆!”
成王酒杯一举,靖王、怀王和康王也纷纷起身,同道贺词。
宁帝与往昔那般,笑容和煦地执起酒杯,与他的兄弟们共饮了一杯。
成王酒量甚好,与兄弟们推杯换盏,数杯酒下肚,浓眉朗目竟不染一丝醉意。
严静思看了看与他毗邻而坐的靖王夫妻俩,又看了看身边两位两位侧室作陪的成王,浅浅笑着开口道:“成王何须羡慕旁人,本宫瞧着两位侧夫人温婉贤惠,不仅将王府打理得妥善,更是为成王府添了两位小王爷。家和子孝,成王的日子怕是神仙也羡慕不来!”
“皇后娘娘过奖,愧不敢当。”成王赧笑。
严静思眼光流转间瞟了眼坐在另一侧的徐贵妃,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卡停在这里。
成王府的两位侧夫人坐在成王左右两侧,身边是两位小王爷,别管人后如何,起码现在看在人眼里,俨然阖家团满、其乐融融。
然而,甲之蜜糖,乙之□□。
这副全家和乐图看在某些人眼里,就如美里藏刀,刀刀诛心了。
虽取消了群臣宴和三日假期,但早朝上,群臣依旧以成王等四位皇家兄弟为首,给皇上进万寿酒,献金镜绶带和以丝麻棉织成的聚福囊。
群臣虽没赐礼,但自家兄弟则不同。
家宴未时正式开始,行至申时已至末尾,宁帝总结了一番谢意,将皇庄新产的春茶作为回礼赐给了各人。
乾宁宫,东暖阁。
宁帝端坐在软榻上的条案边,脸上哪里还有丝毫微醺的迹象。
在他面前条案上放着的,是各宫妃嫔进献的贺礼。
刚刚拆开的,正是徐贵妃的。
一条看着极为素淡的腰带,但若仔细看,针脚细密整齐,上面还绣着银白色的云纹,细节上处处体现着做工主人的用心。
“这是......”福海看着觉得很是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宁帝讪笑,“当年朕奉父皇之命前往西川平乱,临行前,再一次前往徐府求亲,当时,她就是送了朕这样一条腰带。可笑,朕当时还以为,她的意思是如这腰带一般心身相系,何其愚蠢!就是不知,朕的兄弟中,到底有几人收到过这样的腰带?!”
“皇上——”福海不忍见宁帝这般,“您又何必如此自诽?!”
宁帝自嘲地摇了摇头,回忆与过去,于自己只是悬在头顶的警示之刀,已再无丝毫的温情与留恋。
“皇上,您不如看看,皇后娘娘为您准备了什么贺礼?”福海有意转移宁帝的注意力。
宁帝想到家宴上皇后刻意往人心头扎刺的举动,不由得苦笑。幸好啊,针对的不是自己。
严静思送给宁帝的贺礼,是一方用素色锦缎包着的八宝机关盒。盒子四四方方,边长一尺不到,也就能容下宁帝两个半拳头的空间。盒身的漆雕繁复精致,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
此类机关盒,宁帝并不陌生,按照八卦推演,将盒子四面上的暗扣推至正确的位置,盒子便会自动打开。
只是,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宁帝有片刻的愣怔。
“这......”福海盯着盒子里厚厚的一沓银票,这了半天也这不出下文。
皇上生辰直接送银子,这心意,是不是略敷衍了些?
福海呵呵干笑了两声凑上近前,状似对案上的八宝机关盒极为感兴趣,毫不吝惜地赞道:“皇上,您看看这盒身上的漆雕,真真是鬼斧神工,您说,这该不会是出自邢大师之手吧?奴才听说,邢大师可是早两年就封刀了,若真是他的手艺,足可见皇后娘娘对您的用心之诚,唔——”
宁帝抬手就将包裹机关盒的素锦捂到了福海嘴上,“知道吗,你心虚的时候话特别多。”
福海捂着素锦转了转眼珠子,片刻后垂死挣扎道:“真的?奴才自己竟不知呢!”
宁帝懒得把他全戳破,视线转回眼前的盒子上,眼里的笑意逐层漫了上来,就连声音也受了感染,似自言自语道:“今年的贺礼,顶数皇后的最合朕意!”
福海默默将素锦捂回自己嘴上,在意识里一遍又一遍自我催眠:皇后的贺礼是八宝机关盒,银票只是配搭儿!
福公公拒绝面对皇上沦为银子控的现实,广坤宫内,挽月等人也在为自家主子“简单粗暴”的贺礼心神不宁。
严静思翻看着母亲郭氏刚托人送进来的家书。
离开严家的束缚,郭氏的手脚彻底放开,又有经验和钱财加持,严静思规划的广济堂医馆已经初步筹建起来,就连坐馆大夫都签好了契书。
这等速度,严静思觉得或许该调整调整五年计划,将预计开设的医馆数再增加三成。
“安啦,皇上会满意那份贺礼的。”严静思看着明显对她的贺礼持不看好态度的心腹们,很是委屈道:“且不说盒子里那十五万两的银票,单单是那个出自邢大师之手的雕漆八宝机关盒,就价值千金!那可是外祖费尽心思寻来送给母亲的,就这么送出去,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挽月闻言,好端端的一张瓜子脸皱成一团,暗忖:我的娘娘啊,您要是真心疼银子和盒子,还不如像往年那般,亲手绣个香囊什么的,虽然受累些,皇上也不见得会用,但起码心意是尽到了。赶明儿,千秋节贺礼,皇后直接送银子的消息一传出去,想也知道言官御史们又要忙着递折子参奏娘娘了。
“嘿,我说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替娘娘忧心呢?”退出小书房,挽月瞪了眼老神在在的康保。
保公公气定神闲,瞄了眼在他看来纯粹瞎操心的挽月,悠悠道:“娘娘怎么做,自有她的道理,岂是咱们能够参透的?!我是看不透,所以,娘娘交代什么,我就办什么。”
挽月看着保公公晃晃悠悠迈着八字步的背影,恍然感慨:一直以为保公公胸有沟壑、心思通透,总能参悟主子言行中的深意,让人羡慕至极。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真相!
☆、第46章 新的格局
翌日一大早,宁帝下朝后直奔广坤宫,用前所未有的好胃口表示了对皇后那份贺礼的满意之情。
难得煮一次胭脂米粥,再次被宁帝瓜分,严静思看着人走座空,连滴米汤都未剩下的暖煲,叹息声隔着暖阁在中殿都能听到。
看来,是继续研究扩大胭脂稻种植的时候了。
那一世,严静思力排众议,顶着董事会的压力重启胭脂稻项目,虽说最终恩奈集团旗下的胭脂稻种植基地出产的胭脂米在产量、品质上夺得了世界双料冠军,恩奈也凭借着“世界上最贵、最神秘、最美味”的稻米获得了丰厚的利润,但就种植技术上来讲,突破并不那么尽如人意。当然,这个人单指严静思自己而已。
胭脂稻项目是由恩奈的老董事长,也就是严静思的外公首次提出,种植基地建成后,三次试播均以失败告终,第四次虽然顺利收割,但亩产才一百多公斤。
项目最终以技术成功突破,但利润不理想而搁浅。
严静思入主恩奈,第一件事就是重启了胭脂稻工程,几经波折,全方位技术、资金支持,最终也才折腾出亩产三百公斤的结果,这还是刷新了记录,足可见胭脂米的难得。
凭借现在的技术,严静思乐观地定了个小目标:先来个亩产一百五。
不是一百五十公斤,是一百五十斤!
无论前世今生,胭脂米注定了都要走高贵奢华路线。
产量不够,就用亩数来凑,反正皇庄在京畿玉田县的广泽园几乎都是上等田,最不缺的就是地!
严静思向来行动力超群,立刻提笔写信给福生,让他在秋稻收割完毕后,立刻将罗裕和广泽园的林冬打包扔到京城来。
没想到书信才发出去两天,前殿就有人来报,说是皇庄庄头罗裕在殿外求见。
严静思微讶:这速度,也忒快了些吧。
罗裕是地道的农户出身,因钻营种田,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把式,被当时的庄头看中选了进来,平生迈过最高规格的门槛就是管庄官校的值房,万万没想到会有进入皇宫的一天!
严静思这两天刚好把胭脂稻的种植规划弄出来,眼下正在润色修改,听到脚步声一抬头,就看到罗裕脚步虚浮神情恍惚地“飘”在引路太监身后。
呆萌这个词,用在罗裕这个壮年大叔身上,竟然毫无违和感。
站在严静思身后的绀香和莺时看着罗裕走着走着同手同脚了尤不自知,忍功不到家,笑出声来。
罗裕正好迈过前殿的门槛,听到绀香和莺时的笑声,脸上登时爬上赧意,毕恭毕敬给皇后娘娘请过安后,惭愧道:“草民没见过什么世面,让皇后娘娘见笑了。”
严静思接管皇庄是有明旨诏令的,宁帝口谕下,广坤宫的前殿就充当了严静思的办公值房,平日里因公拜见,只需走侧门直通广坤宫前殿的便利通道。
严静思摆了摆手,抬手示意赐座,“你现已是皇庄的庄头,虽无官身,但到底也是为皇上办差,无需再以草民自称,与胡官校他们一般称属下便是。”
“诺!”罗裕应下,初来乍到的恍惚劲儿渐渐过去,黝黑的脸上漫出层层叠叠的欣喜,亟不可待道:“娘娘,成了!”
罗裕自春忙开始就一门心思扑在杂交稻的那五十亩试验田上,不用想也知道他说的成了是指什么。
尽管有心理准备,严静思还是有些小小的激动,“亩产多少?”
“四石还挂零!”罗裕双眼直冒光,“娘娘,一亩地打了四石还挂零!”
生长期一百二十天左右,长河以北的地区可以保证一年麦稻两熟,长河以南的地区可以保证新稻一年两熟,而赤江流域种植新稻,可以一年三熟。
而每一熟亩产四石,这对大宁百姓和国家粮仓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言而喻。
严静思让康保带着罗裕下去稍作梳洗,准备面圣!
时间控制精准的祁杭今早如期现身早朝,一宗案卷正式揭开暴风雨的序幕,宁帝当廷下旨,祁杭任主审官,三司会审越州一案,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自从下了早朝,宁帝周遭一丈之内,都是压迫窒息的重灾区。
严静思信步而来,远远就看到了站在御书房门口、一张脸皱成包子褶的福海。
“娘娘,今儿早朝,祁大人回来了,皇上现下正怒着呢,您若是没有着急的事儿,还是错过这两日比较好。”福海迎上来,低声道。
严静思唇边笑意不减,“不妨事,本宫可以应对。里面是内阁的几位大人?”
福海摇了摇头,“是会审越州一案的几位大人在聆听圣意,奴才这就为您通报,请娘娘稍候!”
严静思本想着等一会儿,没想到福海动作迅速,压根就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看来,宁帝这次发飙相当有杀伤力。
少刻,御书房的房门由内打开,以祁杭为首,三司衙门里负责查审此案的几位朝臣鱼贯而出,若仔细打量,肃穆的神色中还掺杂着那么几丝灰头土脸,想来是被宁帝的怒火无差别喷到了,出来后见到站在门口的皇后娘娘,一个个如见救星,态度格外的热络。
严静思笑着照单全收,只在祁杭眼里流露着明显的担忧迎面走过时,严静思对他笃定地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御书房内,一片狼藉。
严静思一进门就看到了地中间那对儿官窑釉里红春瓶的残骸,一颗心顿时疼得差点随着这对儿价值千金的瓶子一样碎成一片一片的。
这爷们儿,败家的本事真是没谁了!
所谓盛怒,一半是宁帝注的水分。如今没有朝臣在场,自然没法再演下去。
察觉到严静思凌厉的谴责目光,宁帝眼神闪躲了一下,略心虚地吩咐福海,“赶紧着,找人收拾下去!”
福海硬着头皮应下,赶忙指挥两个小太监将现场归位。
片刻工夫,御书房再度恢复如常,只是御案上原本摆着双春瓶的位置空空如也。
罗裕按照康保临时抱佛脚教他的规矩,磕磕绊绊地给皇上行拜见大礼,这个时候,也算是侧面为宁帝解了围,因此,在满朝上下都挨喷的情况下,难得享受到了和颜悦色的优待。
“你再说一遍!”宁帝听罢罗裕的禀报,手一抖,碰翻了桌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浸湿了奏折也无暇顾及,双手按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瞪着眼睛急道。
罗裕原本的怯意和拘束在见到宁帝这般反应后反而消散了许多,心底蓦地生出深有同感的亲切共鸣,语调流畅地将新稻的成果更加清晰地禀报了一遍。
宁帝寻求确认一般扭头看向严静思,在得到对方颔首回应后,陡然失力一般靠回椅背。片刻的失神后,脸上迅速升腾起巨大的惊喜,带着几许难以置信的心跳失衡。
他不是对新岛没有期待,只是万没想到,这份期待会超乎想象到如此程度。
狂喜过后,宁帝渐渐冷静下来,压抑住与臣工们分享这一重大喜讯的冲动。
“新稻的详细内情,暂时还是不要对外泄露。皇后以为如何?”
严静思眼神微动,“对内阁的几位大人也保密?”
宁帝点了点头,“林远回京后,朕会让他去见你,具体事宜,自有他协助你。待郭齐两家的第一批种稻入库,再公布也不迟。”
“臣妾也以为,这样最为稳妥。”
严静思暗忖,看来朝中能让宁帝全然信任的人并不多,而林尚书,在此列。宁帝肯让他直接与自己接触,想来,也是存了为自己铺路的心思。
而最让严静思欣慰的是,从头到尾,宁帝都没有质疑过,皇庄这边能否保证新稻的消息不被泄露出去。
这算是对她用人能力的肯定?
严静思呷了口茶,看了看御案上空着的位置,感觉好像也不那么碍眼了......
短短半天,进了皇宫不说,还亲眼见到了皇上,这对罗裕来说有种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
从御书房出来,乍起的秋风穿透衣衫,罗裕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将内衫都浸透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保公公回了广坤宫前殿的下人房,换了身干爽的衣衫,又用了顿饱饭,这才魂魄完全归位,有种焕然重生的感觉。
康保看着罗庄头夸张的反应,深感同情地摇了摇头。
跟着皇后娘娘,早晚要适应这种时不时就心跳加速的日子。
罗裕先一步出发,与严静思写给福生的信在途中擦肩而过。严静思暗忖,千秋节已过,看皇上刚才的态度,自己应该不久之后就能回皇庄,索性就将胭脂稻的事先和罗裕说了个大概,让他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动身回去,截住林冬入京。
翌日一早,宁帝仿佛点亮了早膳感知技能一般,踩着点儿晃进来蹭饭。
严静思端着刚盛好的小半碗胭脂米粥,惆怅地计算着,自己最快多少秒能干掉它,然后再盛上满满一大碗!
☆、第47章 再度离宫
宁帝这次非常上道,早膳吃了好一会儿了,也没有丝毫染指胭脂米粥的意图。
然而,保险为上,严静思还是一鼓作气将暖煲里只有两碗份量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宁帝眼含无辜,瞟了眼底朝天的暖煲,夹起小笼包时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寻了个机会开口道:“今日早朝,右副都御使陶臻上奏,说是要在百官中倡导以粥代饭,进一步推行节俭令。”
严静思急忙咽下最后一口胭脂米粥,免得不小心喷出去,浪费了。
以粥代饭就是节俭?
笑话!
“皇上可知,这胭脂米是什么行价?”严静思问道。
宁帝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
严静思放下饭碗,开始给这个站在大宁王朝金字塔最顶端的男人科普,“胭脂米独产于玉田县,县内除了皇庄的广泽园,另有五村约三百亩上等田种植胭脂稻,这种稻米,每年一熟,一亩地产稻谷仅有五十斤左右,出米率不足六成,也就是说,一亩地收胭脂米约三十斤。三百亩上等田,一年产出的胭脂米也就只有二十四石,其中的二十石,作为贡米送进了宫里。据臣妾所知,每年流通到市面上的胭脂米,一斤最低也要被炒到三两银子。”
严静思挑了挑眉梢,“除了胭脂米,另还有碧玉粳、杜子尖、玉珍珠、飞来米、花罗糯等十余种稻米,每斤的卖价都在一两银子以上,就算是最普通的粳米,最上等的也能卖到几百文钱一斤。是故,臣妾以为,践行节俭,并不在于喝粥还是吃饭。”
克廉克俭,在于合理、实际,少些套路多些诚意才是真的。
倡导吃糠喝稀?呵呵!
宁帝默默在心里将这些年挥挥衣袖间赏给臣工们的胭脂米按行价折算成银钱,大牙开始隐隐作痛。
为何从来没人告诉他,胭脂米竟然这么贵!
宁帝虽未明确表示,但显然将严静思的话听进了心里,他本也不赞成此举,奈何朝堂上不少人附议陶臻,故而没有立刻表态,现下听皇后这么一说,心里蓦地生起一种“知心人”的感喟。
“这两日将宫务交待一番,你还是先回皇庄吧。”宁帝浅浅叹了口气,“无论朝中有何变动,你都不必理会。”
严静思应下,想了想,道:“臣妾想让左云和康保联手暗查周太妃的相关人事,有左云在,方便和宫中沟通消息。”
“也好。”宁帝点头,“有事尽管吩咐左云他们去办。另外,福生也可以放心遣用。”
严静思嘴角提了提,看来,宁帝还真给她派了不少信得过的人。
“还有一件事,臣妾想与皇上商量。”
这件事严静思思虑了许久,想来想去,最优的途径还是避不开官口。
“但说无妨。”
“您也知道,臣妾外祖郭家数代经营番邦贸易,与国外商人多有接触,时常能弄到些新鲜玩意儿,番椒就在其列。”严静思酝酿了一下措辞,进入主题,道:“臣妾私以为,若能得市舶司相助,顺着番椒进贡的线索寻找到番椒的产地,或许还能找到更多适合咱们大宁种植的新作物。”
宁帝沉吟片刻,道:“你是想借助市舶司的海图和番邦朝贡名录,组建大型的商船船队开辟新航道?”
严静思点头,“正是。当然,若能有当地指挥使司的战船护卫就更稳妥了。”
宁帝扬了扬眉,无声看过来。
严静思略心虚地回应着笑了笑,她也知道,自己想得有点美。但是,辣椒都现身了,总是捆绑出现的土豆和西红柿还会远吗?
为了西红柿炖牛腩和土豆鸡块,这个口必须要开!
“这个商队,还是由郭家领头?”
严静思听宁帝这么一问,心中暗喜,没直接找借口推诿,证明还有戏啊!
“不仅是郭家,还有谢家、娄家和齐家。”
“东南大四象聚首?”宁帝并没有那么乐观,“皇后可知,远航商贸的耗费之巨和风险之大?”
言下之意,开辟新航线,就算是东南大四象联手,恐怕银子也是不够的。更何况,新稻种的培植还要消耗掉郭齐两家相当大一部分的家产。
严静思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道:“臣妾正是知道情况如此,故而准备将钱袋子拉进来一起入伙!”
宁帝看着严静思笑意妍妍的眼睛,片刻后恍然,“你要打太原府十大钱庄的主意?!”
真是好大的胃口!
太原府十大钱庄,盘活着大宁七成有余的民间财富。
其中,规模以严氏旁支三门的万通钱庄为首。
严牧南,严小侯爷,正是出身严氏三门。
严氏三门也好,郭家也罢,绕来绕去,最后都离不开定远侯府。
宁帝算是明白了,皇后旨在将定远侯府固定在重重利益关系网的中央,一旦目标达成,无论何人,都会“舍不得”动他。
能让她费尽心思筹谋至此,定远侯府那二人,何其有幸!
宁帝心中苦笑,本以为自己也在“有幸”之列,现下看来,不过是跟着沾光而已......
“皇上......可是以为不妥?”严静思见宁帝沉默不语,神情也有些凝重,小心翼翼出声试探道。
宁帝回过神,将莫名涌上的心思压了下去,“,朕只是在思索,该如何和内阁及有司说明此事,并让他们顺利通过。”
严静思:“......”
是吗,可看刚才的表情,似乎并不是这样吧?
宁帝无视严静思略含质疑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挤出个自认很自然的笑,“这件事,还是由林远在其中斡旋最妥,泉州市舶司的提举郭华是他的内侄,而泉州卫指挥使唐骁是他的侄女婿。有他在,起码见面谈话会省去许多繁琐的麻烦。”
对此,严静思只想回一句:呵呵。
林尚书是出了名的雁过拔毛,让他掺一脚进来,朝廷怕是要咬去一大块的肉。
但是,皇上开口了,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
送走宁帝,严静思反省了一下自己折腾的这些事儿,耍来耍去,最后的胜利果实,貌似都被宁帝那丫给咬去一大口。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这段时日虽然人在宫中,但严静思并未插手宫务,一切亦如往常那般由宁妃全权打理,这会儿要走,需要交待的也不多,只一点,当着各宫妃嫔的面儿,按着宁妃盘查库存的登记名册清算了接管前后的财务漏洞。
徐贵妃用精致的妆容遮掩着夙夜难寐的憔悴,看着递到她手上单独成册的出入明细,脸色愈发难看。
之前,宁妃打着皇后娘娘的旗号趁她分-身乏术之际突然盘查各处库房,仓促之下,她填补不及,方才落下这么个把柄,任人拿捏。
再想到自皇庄回来后皇上刻意的冷落和避而不见,顿时心中升起满满的悲凉和哀愤。
然今时不同往日,她隐忍这么多年,断不能一时意气坏了大局。
“臣妾失察,甘受皇后娘娘责罚!”徐贵妃无从辩驳,当即跪地请罪。
严静思早料到她会如此。
只要查不到出入钱物的去向,将一切责任都推到失察的过错上,顶多也就是被罚闭宫思过,真追查下去,扔个人出来顶罪便是。
然而,真的查不出那些钱物的去向吗?
严静思素来信奉:任何发生过的事都有迹可循,只要想查,就没有翻不出的老底儿。
关键是,眼下她并不想追查。
事关徐贵妃,严静思决定将一个原则贯彻到底:交给宁帝处置。
虽然将内情猜测个*不离十,但徐贵妃的命运,必须由宁帝亲手决定。其他任何人插手,无论是否占理,都免不了将来某一日被宁帝怨怼的风险。
严静思可不想趟这趟浑水。
严静思完成接管宫务的最后一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留恋地再度离宫。
宁帝站在宫墙高处,默默看着皇后的凤驾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宫门外。
“皇上,起风了,回吧!”犹疑片刻后,福海出声提醒道。
宁帝收回视线,抬眼瞧了瞧秋日里清朗高远的天空,长吁了一口气,道:“摆驾,咸福宫。”
“娘娘,您说皇上会如何处置徐贵妃?”马车稳稳地行驶在通往皇庄的官道上,绀香难掩好奇心,问道。
这些年被咸福宫死死压着,没想到还能看到她们栽跟头的一天,难怪绀香几个丫头有些扬眉吐气的小兴奋。
得意而不忘形,严静思因此也不拘着她们,只淡淡笑着道:“能怎么处置,失察之过而已,若按我的意思,让她将亏空的钱物补回来便是。”
“就这样?”绀香难掩失望。
严静思笑容未减地翻过一页书,淡淡道:“对徐贵妃来说,现下让她填补亏空可比任何惩罚都要重呢。”
☆、第48章 皇庄规划
绀香或许不明白皇后这句话的意思,但总有人明白。
宁帝从咸福宫出来后没多久,徐贵妃并未受罚,只需填补亏空的消息就传遍了后宫,据说,皇上甚至动用私库,帮着徐贵妃填补了一部分。
一时间,徐贵妃失宠的传闻不攻自破。
消息传到严静思耳边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对此,她只是无所谓地撇了撇嘴,继续监工配院取暖大改造工程。
银霜炭虽好,但银子更好,况且,在屋子里用炭取暖,再小心谨慎,也免不了潜在的危险。
上次离开前,严静思已经将地炉连接暖气片的工艺图留给了福生,这次回来,发现铁质的暖气片和圆管已经打造出来了,配殿的地炉也已经修建好,正在盘炕。
不仅仅是配殿的正房,暖阁、小书房、下人房还有外庄办公的值房,统统都在一期取暖改造的计划之内。
因为施工缘故,严静思暂时搬到了东侧厢房居住,日常办公换到了前殿不常使用的大书房。
此时,福生和四大管庄官校正在汇报皇庄的秋收情况,罗裕、林冬、赵熙等几个特殊基地的庄头也在其列。
“新稻已经装车送往泉州了吗?”严静思翻看着福生汇总统计的各项收成,问道。
福生躬身,“两天前已经上路了,按照您的吩咐,稻粒都是彻底晒干后去劣存优精选出来的,罗裕也做了出芽试验,完全可以用作种稻。”
“做得好!”严静思毫不吝啬地赞道,出芽率的试验,完全在她交待事项之外。而且这份出芽率报告做得十分专业,无论是从试验方法,还是试验过程的掌控,以及报告的结果统计,都让严静思惊艳。
不要小瞧古人,否则,只会暴露你的肤浅和无知。
严静思对这句话深有感触。
明泉一党倒台后,皇上上下大换血,尤其是庄头以上的管理层,基本上换了个彻底。
经过清算,侵占的、来路不明的土地已经移交出去返还给百姓,并赔偿了一定金额的安抚金,再除去明泉一党徇私舞弊的亏空,皇庄的总账,看了着实让人心酸。
领导班子是新的,银库基本是空的,现状略艰难。
然而,账目是清晰的,每个人的责权是明确的,手头上的项目是潜力十足的,故而,书房内的这些人,脸上没有丝毫的困顿之色,反而一个个眼神清明、斗志满满,都等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展拳脚,做出成绩让皇后娘娘这个上峰赏识。
皇后娘娘新施行的法子,每个月除了有固定的月银,还有额外的打赏,哦,不叫打赏,叫绩银。只要收成达到预期,秋收完毕后,就能得到一笔丰厚的绩银。
单单新稻一项,罗裕和他带着的几个伴当及庄客就得到了二百两的绩银。这件事皇庄上下皆知,大大调动了庄内上下的热情和积极性。
“都是自己人,随意一些,不必见外。”
严静思示意他们落座,啜了口茶,道:“今日来的人齐,聚在一起,主要两件事。”一来,将皇庄现下各处的规划说一说,二来,是本宫想建几个特殊的园子,现下只起草了个大轮廓,其中详情还需要你们填充填充,毕竟你们对实际情况更为了解。不必拘束,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尽管提出来便是。”
几个人纷纷应下,严静思也不拖沓,让挽月将誊抄好的皇庄规划图分发到各人手上,讲解时着重强调了变动比较大的几处,比如西庄整体改建为药田和茶园;东庄联合永安县,尤其是蜓山地区的百姓大面积改种新稻;北庄的马场进一步扩大规模,着重引进一批北地和西域的优质种马;南庄整体划为胭脂稻种植区,其中,广泽园辟为胭脂稻种稻培育专区,与东庄的杂交新稻培育专区职能相同。
之前尚在宫中时,严静思清宁帝为新新稻培育专区取个名字,宁帝冥思苦想后,正式赐名“长恩园”。
“娘娘,不是属下故意泼您冷水。”北庄管庄官校赵熙出声道:“现今我朝与北边境三国关系僵持,边境互市换来的马匹......哎!”
赵熙叹了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
优质的种马,不仅皇庄马场奇缺,就连太仆寺各处的马场也稀缺。
严静思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是自己想得太天真,高估了这个世界贸易的自由性。
“是本宫考虑不周,你们可有解决的办法?”
赵熙叹了口气,“想要拿到上等的种马,恐怕要从北地的贵族着手,代价不会小......
“属下倒是有个想法,不知可否一试。”
此言一出,登时吸引了书房内所有人的注意。
说话的人,是西庄茶园的庄头,孙立。此人四十岁刚出头,黑瘦,素来是个寡言之人,现下倒是应了那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其实,想要撬开北地贵族的嘴,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茶、盐二物即可。”孙立见皇后娘娘丝毫没有打断他的意思,反而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心里渐渐放松下来,接着道:“茶一事,咱们自己就能办。属下与雅安茶马司的大使是故交,皇庄旗下的茶行,进货多来自雅安茶市,当地盛产的濮茶,在其他州县卖得并不见好,却意外深合北地人口味,去年仅濮茶一项,就占了茶行近七成的生意。盐自不必说。”
孙立顿了顿,看向皇后娘娘,神色笃定,道:“属下私以为,只要肯舍得大把砸濮茶和盐,就没有撬不动的北地贵族!”
严静思眼带微笑看着孙立,见他似乎意犹未尽,鼓励道:“还有什么想法,尽管畅所欲言!”
孙立嘴角提了提,很是笃定道:“只要打开了局面,前期砸进去的茶叶和盐,后续咱们定能加倍讨回来!”
“好!”严静思朗笑,“要的就是这个气势和眼界!”
“种马的事,就交由你协助赵官校解决,所需钱财、人力物力尽管开口,就如你所说,前期砸出去的银子,总会有加倍讨回来的一天!”
“诺!”孙立铿然应下,“属下定不负娘娘所望!”
皇庄这头,严静思正带着新的领导班子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远在京城皇宫的咸福宫,气氛却一日甚过一日的沉闷、压抑。
“徐府那边可有消息传回?”徐贵妃破天荒的未施粉黛,斜倚在软榻上沉声问道。
望春瑟缩地犹豫了片刻,无法隐瞒道:“回了。尚书大人说,为了平息侍郎大人的牵连,徐府已千金散尽,现下捉襟见肘,着实帮不上娘娘的忙......
☆、第49章 不谋而合
白瓷茶盏掼碎在地,尖利的碎裂声仿佛穿透耳膜刺在人的心尖上,殿内当值的宫婢们只觉得心脏一紧,仿佛被死死禁锢住一般,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你确定,那日将我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与玲珑阁的袁掌柜?”徐贵妃猛然看向望春,问道。
被阴鸷的目光盯着,望春惊恐地咽了咽口水,信誓旦旦回道:“奴婢发誓,娘娘交代的话,奴婢真的一字不曾落下,如有错漏,听凭娘娘处罚!”
望春恨不得指天盟誓的模样仿佛一根针,刺破了徐贵妃最后一层幻想的泡沫。
“哈哈哈哈哈——”悲怒至极,喉间压抑的笑渐次癫狂,最后化作无能为力的呜咽痛哭。徐素卿不得不面对现实:她的父亲成为了一颗弃子。
乾宁宫,御书房。
祁杭将案情详述与一干人等已签字画押的供词一并呈与御前,待皇上阅览完毕之际,出声道:“越州境内的长河河堤,经勘查,的确存在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现象,但因去年刚刚修好,还不至于大面积溃露,之所以出现广昌、广平两县的情况,天灾次之,实则*。江南织造局及江浙地方有司与当地乡绅、丝绸巨贾相勾结,为贱买灾民土地,趁秋汛之际蓄意损毁了堤坝,这才酿成了广昌广平两县的灾难。”
祁杭见皇上脸色阴沉得骇人,语音片刻停滞,稍稍整理了一番心神,继续道:“经臣等仔细审查,江南织造局提督太监福禄、江浙布政使张继系幕后主使,有司从犯共三十一人,皆对罪行供认不讳签字画押。另,前赈灾钦差徐彻,甫入越州便与张继相勾结,贪墨舞弊,侵吞赈粮,罪行属实,虽徐彻顽固否认,但人证物证俱在,并无冤判错判,请皇上裁决!”
宁帝森然的目光从卷宗中抽离,缓缓打量着挂在东侧墙壁上的那幅万民诉冤血书,当日从奉先殿出来,宁帝就命人将这副血迹斑驳的血书稍加装裱最大限度保持原貌地挂在了御书房的东侧墙壁上,以作警示。
“人证物证俱全还死不认罪,朕倒是想听听,他欲如何辩驳。”宁帝将视线收回,修长而瘦削的手掌抚在卷宗上,语速缓慢却字字如刀,“羁押回京的三名主犯,斩立决,三日后午门行刑,参加早朝的官员一律到场观刑,不得以任何理由告假。”
“从犯三十一人,无论何职何级,一概押解至广昌广平两县长河决堤口处,直接就地□□,家产充没,三族亲眷五代内禁科考、举荐。”
祁杭等人俱心头一震。
三族连坐,禁考五代,这等惩处,对一个家族来说,可是比流放要可怕得多。
祁杭等人从御书房退出来时,后背均沁出了一层冷汗。
“皇上......”
天牢门口,福海再度开口,想要劝阻宁帝继续前行。
宁帝抬手打断福海,神情笃定地吩咐道:“你且在门口守着,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朕,有些话,要与徐彻单独聊聊。”
福海心领神会,忙不迭应下,在目送宁帝走进去之后,如门神一般守在门口。
因拒不认罪,徐彻被单独囚禁在大理寺的天牢里,提审完毕,这几日除了送饭的狱卒,整日里见不到一个人影,甚至连多余的声音也没有。现下不是饭点儿,忽听闻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中竟生出一点期待。
再等到看清来人,心头的那点期待迅速膨胀为满腔的欣喜,仿佛苦等的最后一丝希望终于照进了现实。
“皇上!”徐彻膝行扑到监栅前,伏地叩首,哽咽着低喊道:“微臣冤枉,请皇上明察!”
宁帝在离监栅约三尺处停下,垂眸打量着跪伏在地上形容邋遢的徐彻,观衣袍和神色,应该是没被用过刑,想来吃食上也没受多大亏待,否则这会儿喊冤也不会中气犹存。
“皇上,臣确有失察之罪过,但天地可鉴,臣到了越州后,就被张继派人送来的歌姬迷惑了心神,镇日流连忘返,以至于遗怠了正事,这才被有心之人乘虚而入!那些勾结粮商、侵吞赈粮、徇私舞弊的事儿,臣是半点也不知道啊,求皇上明察,为臣做主啊!”
该怎么说?不愧是亲父女吗?都将失察之罪用得娴熟顺手,仿佛是百用百灵的保命符。
“你冤枉?”宁帝嘴角微提,面色柔善,然而从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字字裹挟着刀锋,“你还不知道吧,徐尚书亲自检举,大理寺查抄了你在城南的私宅,缴获赃银近四十万两,现已抄没充公,加之越州几大粮商对你的指认及往来暗函,即便没有你亲笔画押的供词,三司会审,照样能定了你的罪!”
徐彻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愣怔地盯着宁帝,已全然顾不得什么僭越失礼,原本坚定的“不相信”的念头在宁帝毫不回避的坦然对视中渐渐动摇,双唇苍白着颤抖翕动,一时间就连气声也发不出来。
“徐家,看来已经放弃你了。”宁帝微微倾身,语气平静淡然,“徐贵妃倒是惦记着你,千方百计送了消息出去,想让那人想办法保你一命,奈何,那人似乎也准备舍弃你这颗棋子了。”
宁帝直起身,意兴阑珊地瞄了眼瘫在地上的徐彻,“确切地说,在你落网的那一刻,那人就已经视你为弃子了,押解回京途中的拦截狙杀就是最好的证明。当然,你可能想不到,你的胞弟徐昂,也在其中掺了一脚。”
“不!这......这不可能!”徐彻嘶哑的声音冲破焦灼的喉咙,眼底的血丝交缠纠结,迅速侵染着眼白,“这不可能......”
曾经坚定的信任,如风中摇曳的残烛,剧烈晃动挣扎几下后,噗的一声熄灭。
原来,皇上早已洞悉一切。
宁帝将随身带来的供词拿了出来,扔到徐彻身前,“画押吧,那些因你而死的冤魂们在看着你,这是你欠他们的。”
无意再多费口舌,宁帝转身之际,忽听得背后徐彻哀恸的声音,“皇上,卿儿对您的诚心天地可鉴,望您能念在多年鹣鲽情分,护她周全!”
宁帝却是连脚步也未曾滞停,抬腿径直向外面走去。
诚心天地可鉴?鹣鲽情分?
现下听到这样的词,只让宁帝觉得可笑与讽刺。
三日后,午门外,百官云集,无人缺席,只为赴这一场观刑。
百官之外,全京城的百姓似乎都聚集于此,里三层外三层又外三层地将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刑台上的三人,有手握实权的一方大吏,有权盛朝野的皇家外戚,也有圣恩加身的内臣宦官。
当午门刑台被这三人的鲜血浸染,满城百姓高呼“皇上万岁”,高呼天道轮回善恶有报时,观刑的百官们却一个个噤若寒蝉。
若说皇庄侵地一案永安县菜市口的鲜血是预警,那么,今日午门刑台上的鲜血,则正式拉开了宁帝整肃官吏的大幕。
一连数日,百官的鼻尖都萦绕着鲜明的血腥气,饶是徐尚书再经历过大风大浪,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砍头,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迫下,很快就垮得起不来床了。
宁帝手一挥,痛快地批了一个月的长假。
几日后,徐贵妃自请去法华寺敬香祈福,并代其父抄经渡赎罪业。
宁帝很痛快地准请。
就在徐贵妃轻车简从奔赴法华寺之际,一份誊写的调查报告从皇庄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宁帝手里,另附有一封皇后严静思的亲笔书信。
宁帝先将调查结果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呈现出微微的波动。不得不承认,左云和康保联手后,办事的效率和成效皆有显著的进步,连这等陈年秘事也能挖出来。
没想到,这两人竟埋藏得如此之深......
宁帝锋眸微眯,沉吟片刻后,拆开了严静思的亲笔信。
偌大的一张信纸,只潇洒挥写了四个大字,笔划劲利、结体疏朗、清润自然,端看行笔气韵,竟是又精进了不少。
而真正让宁帝的目光胶着其上不忍挪移的,却是这四个字本身的蕴意。
诸王就藩。
再一次,帝后二人不谋而合。
宁帝凝视着手里信纸上的四个字,若此刻有人进来,一定会以为他在鉴赏某位书法大师的真迹。
☆、第50章 诸王就藩
景安四年,孟冬,初一大朝会。
宁帝继颁布青苗、均田两法后,再度出乎意料地往看似平静的水面中砸进了一块巨石:诸王就藩。
满朝臣工,尤其是几位内阁大臣,当场愣怔。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皇上越过内阁直接发布政令。
严阁老看了眼同样脸色微颓的徐劼,松弛的眼皮半垂着,掩下眼底的黯然。
皇上此举,明显再发出一个信号:对内阁的不信任和不满。
想到几日前接到的皇后娘娘的那封回信,严阁老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一反往日的藏锋,在左宗正慷慨陈词祖宗之法不可轻易、言辞激烈表示反对之际,首个站出来明确表示支持皇上的决定。
符崇岳紧随其后,附议严阁老。
内阁五人,林远尚在越州主持灾后重建,严阁老与符崇岳出列,也只能代表内阁半数的倾向,朝臣们的目光瞬间就聚焦在了另两位阁臣身上。
经由皇庄和越州两件大案,宁帝的决绝铁血手腕已初露锋芒,朝臣们不得不面对现实,往昔宽厚仁和的皇上,已经开始释放他的另一面。
徐劼并未犹豫多久,很快出列表态,支持皇上的决定,陈寿紧跟着附议。
内阁尽数拥护皇上,群臣见状,纷纷附议,一时间,宗人府和少数几位都察院和六科言官的反对声音相形见绌。
宁帝稳坐在御座上,俯视着跸阶下的群臣,面无异色,让人猜度不出丝毫的心绪。
“皇上,祖宗之法不可轻易,诸王封而不就藩,乃圣祖皇帝钦定,岂可轻易改之?!”
御书房内,都察院右副都御使陶臻言辞恳恳,反对态度坚决,“圣祖当年立下此策,目的就是防范藩王在封地拥兵自立,割据一方,进而威胁皇权,危机我大宁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统太平盛世!”
“臣腆为天子耳目之职,身负纠劾百司、明辨曲直之责,正天子视听,亦责无旁贷,若能让皇上不再一意孤行,臣,死不足惜!”
福海随侍一旁,听得陶御史这番话,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嗬,这意思,是要死谏?!
自今上登基,这位陶御史就是出了名的爱找皇上茬儿,从行走坐卧到政意论策,甚至是皇上对后宫的态度,尽在他上谏的范围之内。
福海对这位陶御史的印象,一个词概括,就是:欠儿!
偌大的御书房,只有陶御史以头磕地的声音,没一会儿功夫,打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就血迹氤氲。
然而,宁帝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抱臂靠坐在御椅上。
“皇上——”一同觐见的宗人令庆亲王贺纶欲出声为陶臻解围,却别宁帝一记森冷的目光阻止。
迟迟得不到皇上的回应,陶臻头头见响的磕头也没法儿停,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磕。
流血加震荡,很快,陶御史和单薄一点边儿也不沾的身体开始明显打晃。
祁杭作为陶御史的顶头上峰,都察院的老大,始终保持旁观,丝毫没有为其出头解围的意图。
沉闷的叩首声连续不断响在压抑无声的御书房内,仿佛陶臻的额头不仅磕在了青石地面上,也磕在了在场诸人的心上。
终于,在陶臻气力不支几欲瘫倒在地之际,宁帝悠悠开口道:“诚如陶御史所言,诸王不就藩乃圣祖所定,然,时移世易。朕自幼熟读帝训,可从未在圣祖的遗训里见到过这条规矩永世不可更易的只言片语。”
宁帝冷然的目光淡淡扫过垂手站在一旁的几人,最后定格在额头高肿渗血、形容狼狈的陶臻身上,“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轻易,不过是你们自己的猜度、想法。言之凿凿,还以死相挟,怎的,是朕的祖宗们托梦给你们了吗?那要不要朕送你们过去,与祖宗们详细谈谈,该如何能拦下朕!”
“臣等不敢!皇上息怒!”房内众人齐齐跪倒,惶然叩首。
祁杭险些因为皇上这番话爆笑出声,忙随着跪了下来,将头垂得低低的,咬唇掐腿,总算是把这口气卡在了喉咙。
“你们担心什么,朕自然明了。”
宁帝话锋一转,眼底的冷意渐收,道:“不就藩,就能避免同室操戈了?三王之乱,跸阶前的血可是才干了不到十年。京城,弹丸之地,王族勋贵聚集,不论旁的,你们且看看京兆尹鲁鸿快掉光的头发,就知道其中多少麻烦事。”
“皇上,臣担忧的是,王族勋贵们之中任是再骄纵之人,在天子脚下也会受威慑懂得收敛,若是放归封地,无所挟制,臣恐会殃及更多无辜百姓......”庆亲王贺纶乃宁帝血亲皇叔,此时,也就他还能在宁帝搬出祖宗们的名号之后继续表抒自己的想法。
宁帝素来敬重庆亲王,适才早朝大殿上,庆亲王虽也不赞同宁帝的做法,却并未当众出言反对,这让宁帝很是欣慰。
“皇叔的顾虑,朕岂会没有想过,然,威慑有时,法度恒定。安逸得太久,总有些人要得意忘形,粉饰太平,最终只会荼害更多无辜。激浊扬清,亦是对地方官员的磨练,不是吗?”
这是明晃晃地要用权贵们给地方官练手的意思啊!
庆亲王震惊之余一时忘形,细细打量着宁帝的眉眼,仿佛从未看清他一般。
不知何时,这个曾经最不被皇兄看好的孩子,竟隐隐镀上了一层与他相似的气蕴。
不知该喜该忧啊......
庆亲王在心里重重叹息一声,深知宁帝心意坚决,只能作罢。
陶御史虽然被抬出了御书房,然而,宁帝欲整肃王族勋贵的消息却未被带出去只言片语。总共就那么几个人,谁也不想以身试验龙鳞卫的办事能力。
严静思次日就收到了宁帝传来的消息。左云与宫中联络,用的是龙鳞卫特别训练的信鸽,京城与皇庄之间,消息往来一趟,也不过是两个时辰之间。
宁帝对两位幼弟极为疼爱,年满十岁便封了王,享受王爵俸禄,但却尚未赐予封地。现如今,诸王就藩,宁帝第一件事就是给两个皇弟划了封地。
怀王贺重炀,封河朔三州。
康王贺重泽,封岭南二府。
另,宁帝特旨,恩准太妃随子就藩。
严静思将最后这条消息放在舌尖反复品味,最后不得不感叹:不愧是在皇宫内院里浸染长大的,心掏出来,都比别人多俩窟窿!
替他操心,纯属自己想不开。
配院的取暖工程基本完工,严静思亲自口头遥控验收。随着炉火渐旺,热气顺着铁管源源不断地输入暖气片中,不多久,房内的温度明显升高。
绀香好奇地用手掌反复飞快地触碰通了热气的暖气片,迭迭惊叹:“娘娘,冬日里洗了衣裳,用这热气熏着可比用炭炉烤好多了!”
宫中虽按时发放四时衣裳,但可供替换的也就那么一两套,其他时节还好,但到了冬天,摊上连阴天,衣裳洗了往往好几天也干不透,加之房内的用炭也有限制,故而有时候穿上身的衣裳还带着潮气,很是不舒服。
如今,配院的下人房里都装上了这种叫做“暖气”的铁片,每每想到这里,一众宫婢们对冬日的怵意一扫而空,反而生出些期待来。
这等好物,严静思自然不会忘了娘亲和弟弟,一早就派了两个有经验的工匠带着手信去了定远侯府,想来这会儿也该安装得七七八八了。
时节虽刚入孟冬,但农历十月的京畿,夜间也开始结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暖气试烧后,就再也没停下来过。
严静思坐在温暖如春的暖阁,头上插满了巴掌长的银针,活脱脱一座人形信号接收塔。
洛神医如期从越州赶了回来,正式开启了严静思治疗头疾的噩梦之旅。
短短一刻钟,严静思后背的内衫就被疼出来的冷汗浸透。
这样的“酷刑”,她还要继续忍耐七段。
想想就觉得前途无亮。
“师父,我受不了了——”
忍无可忍,严静思颤着尾音告饶。
洛神医神色凝重,“真的不能再忍耐?”
严静思点头的力气都没有,用气声“嗯”了一下。
洛神医迅速将银针一一收回,看着严静思仿佛被抽-光-气-力一般瘫倒在软榻上,眉头越蹙越紧,“看来,你脑中的淤血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严静思被温柔地灌了一碗蜂蜜水,离家出走的力气渐渐重聚,听到洛神医这句话,心头也跟着沉了沉,幸而眼下需要她费心的事儿不算多,最让她挂心的便是新稻试播,好在罗裕已经亲自赶往泉州,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师父,有什么情况您尽管说,我能承受得住。”
☆、第51章 意外来客
洛神医看向严静思,见她神色坦荡,目光从容沉静,并不似勉强自己硬撑,遂叹了口气,“最坏的情况,银针通脉后,淤血若不能及时被吸收,而是在脑内流动,极可能会压迫其它部位......”
“那样的话,我可能会看不见,或者听不见,或者失去嗅觉,或者其它不能预测的情况,是吗?”严静思替他说下去。
洛神医点了点头,“没错,并且,这种情况会持续多长时间,为师也不能确定。”
“但是您能保证,最后我一定能痊愈,不是吗?”
洛神医挑了挑嘴角,“那是自然。上面提及的,也只是可能会出现的状况,但无论如何,有个心理准备总是好的。”
有洛神医这个保证,严静思顿时释然,“朔风凛冽,左右都是窝在屋子里,师父您尽管行针,若真的出现不好的情况,权当是弟子偷闲了。”
见严静思如此洒脱,洛神医面上不表,心里却很是欢喜。治疗期间,若能始终保持开阔豁朗的心态,势必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娘娘,您的病情......是否能禀告皇上?”
洛神医离开后,左云犹豫再三,最终出口请示道。
想到京中暗潮涌动的复杂情形,严静思叹了口气,“还是禀报皇上一声吧,万一......也好让皇上提前做好准备。但是,也不要说得那么严重,洛神医既然开了口,最后就一定能治愈。”
“诺。”左云应下,按照皇后娘娘的指示,飞鸽传书的内容并无夸大其词的成分,却也将洛神医的诊断原原原原本本如实转述。
宁帝刚刚召见完从越州返京的林远,得知宿根稻成功萌发,粮食周转也步入正轨,心头悬着的一块重石总算可以落地,可还没来得及长舒两口气,孟斌就将左云的消息递到了他面前。
“皇后堕马一事,调查可有进展?”宁帝神色凝重地放下字条,肃声道。
孟斌躬身抱拳,面露愧色,道:“回皇上,皇后娘娘当日所骑的那匹惊马,已经找到了,虽然被处理掩埋,但马骨经仔细查验,有被暗器刺击的痕迹,能有如此身手,定非凡辈。属下正着人一一排查当日身处在娘娘周围的人,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请皇上恕罪!”
“此事不怪你,是朕......贻误了最佳的勘察时机,现下也算是为难你们了,尽力调查便是。”宁帝手里捏着字条,打量着桌案上的奏折,目光愈发深邃幽暗,“即刻传召内阁全员,就说朕有重要的事要与他们商议。”
福海得令,亲自动身前去通传,孟斌顺势跟着福海一同退出了御书房。
“皇后娘娘无大碍吧?”两人同向而行,福海出声问道。
左云传回来的消息,向来是孟斌过第一遍手,福海深得皇上信任,这件事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
“左云在信上提及,皇后娘娘的头疾比想象中严重,医治途中可能会出现暂时失明或者失聪等状况,但洛神医做了保证,最后一定能治愈娘娘。”
福海:“暂时是多久?”
孟斌:“洛神医也不能确定,我思忖,这也是皇上担心的关键。”
福海叹了口气,并未再说什么。
出了乾宁宫后,两人分道扬镳,孟斌往龙鳞卫值房方向,福海则直奔内阁值房。
相较于只有三四个炭炉的内阁值房,严静思的暖阁简直可以用温暖如春来形容,只是,她眼下也没什么心情享受,一门心思都用在忍受脑袋里不断扩散的胀痛。
从最开始的一刻钟,渐渐延长,三四日光景,到今日,已经过去多半个时辰了。严静思冷汗津津,只觉得整个脑袋已经发麻了,不过这样也好,反而对痛觉不那么明显了。
“再忍一忍,熬过最开始这几天,痛感就会明显减轻。”洛神医下笔生风地开了张凝神补气的方子递给挽月,叮嘱她立刻按要求煎煮,待银针收回之后立刻服用。
额头上沁出的冷汗缓缓下滑,与眼里逼出来的生理泪水混合,模糊了视线。
莺时片刻不离守在皇后娘娘身边,仅仅是擦拭她脸上的泪汗就湿透了三条帕子。
终于,度日如年的一个时辰终于熬过去了。
如前几次一样,头上最后一根银针被取出后,严静思就将自己化作一滩烂泥,啪叽摔在了软榻上。
这次缓了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严静思才感觉力气渐渐恢复,被扶着靠坐起来灌了一碗苦得可以冲破天际的汤药,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严静思背靠软枕,看着坐在床榻边的方杌上替她诊脉的洛神医,反复数次眨了眨眼睛。
“现在感觉如何?”洛神医收回搭在严静思手腕上探脉的手,仔细观察了她的脸色一番,“你的脉象,比前几日行针后回稳得快了许多,脉息也比较平稳,看来情况不错。”
严静思就着莺时递过来的糖罐捻了颗蜜饯扔进嘴里,浓烈的甜在舌间化开,很快压下了汤药残留的苦涩。
“师父,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严静思含着蜜饯瓮声瓮气道。
洛神医身形一顿,“坏消息。”
严静思脸上浮现出一抹意料之中的了然浅笑,“从刚才起,我看东西就有些模糊了,估计很快就要暂时欣赏不到师父您的高超针灸之术了。不过,好消息是,疼过之后,我觉得自己的脑子比行针前清明了不少。”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严静思的情绪也还不错,但洛神医听完这番话,心里还是不由得叹了口气。
罢了,出现这种情况也并非全然是坏消息,起码证明行针有效果了。
余下的,便只有继续忍耐,和等待。
严静思彻底暂别光明,是在三天后的早晨。再漆黑的夜,也不会暗到没有一丝丝的微弱光线,况且,莺时习惯在寝殿里留一盏灯,罩上灯罩之后光线馨弱柔和,彻夜长亮着也不会扰人睡眠。
现下,严静思的双眼连一点点光亮也感受不到了。
即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有了这两日的心理过度,但当失明真正到来的时候,严静思依然觉得莫名无助。
这样的情况,要持续多久呢?
“娘娘......”挽月看着坐在床榻上,神色有些茫然的主子,顿时心里咯噔一声,胸口蓦地酸楚难当。
严静思因为挽月这声轻唤回过神,眉眼渐渐舒展,“别慌,不是早预料到了吗,按照之前说好的去办吧。”
挽月应下,喊来莺时、绀香来伺候主子起身,膳食和汤药由槐夏负责,她则出了配院,前往外庄值房知会福生公公,并对外宣布皇后娘娘偶感风寒,暂时闭门谢客,闲杂人等不得莽撞打扰。
得知即将可能面对糟糕的状况后,严静思就先一步将皇庄上的事务布置妥当,她本就是总体统筹的角色,日常具体经营管理始终是福生和几个管庄官校在做,整肃后大换血提拔上来的庄头和伴当们也都是实干派,加之各个庄的规划也清晰明确,严静思这时候当个甩手掌柜还真不打紧。
尽管如此,她的身体状况出现问题的消息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虽说主仆多年,但侍候一个健康的人和一个失明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体验。过度的小心翼翼反而让严静思有些违和的不适感。
“你们不必这般战战兢兢的,失明的人,总免不得小来小去的磕磕碰碰,不妨事。”严静思被引着坐在桌边,前两日她就开始练习闭着眼睛吃饭,就是给现在的自己恶补些实战经验。然而结果很坑人,若想像往日那般吃好吃饱,她需要有人将菜布到自己的碗里,甚至是羹匙里。
严静思当然不会缺少布菜的人,只是被人服务至此,她还需要时间来适应自己当下生活不能完全自理的无力境况。
忽的,房内的气息发生变化,严静思握着羹匙的手一顿,念头一动就猜到了来人是谁。能让她身边的人缄默顺从的,除了宁帝,还能有谁?
“皇上?”严静思轻声确认道。
“是朕。”宁帝撩袍坐在严静思身侧,极自然地提起筷子夹了些菜放到她的羹匙上,“看来朕来得正是时候,没有错过早膳。”
严静思:“......”
宁帝这是和她的早饭杠上了吗?
“早知道皇上您过来,臣妾就一早让厨房备些胭脂米粥给你了。”
宁帝唇角微扬,仗着严静思这会儿瞧不见他,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眉宇间并无愁意,方才稍稍放宽心,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的碗里,遗憾地叹了口气,道:“今秋的胭脂稻被皇后尽数收进库房,宫里也没半斗进项,往后想喝碗胭脂米粥,怕是也不易了!”
☆、第52章 宁帝心意
短暂的惊讶过后,严静思恢复淡定,一边享受着宁帝亲自布菜的服务,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关心就直说,何必拿蹭粥当幌子,太假了好吗?!
“今日难得风和日暖,朕陪你到外面走走?”
饭后,宁帝回主院换了身常服,回来后见严静思独坐在暖阁窗前的桌案旁,颇有些百无聊赖之意,心中掠过不忍。
然而,他真的是会错意了。从视线出现模糊迹象开始,她就开始有意识地调整生活方式,一段时间下来,不说完全适应,但除去早上确认看不见时短期的情绪低迷,其实也还好。
譬如这会儿,她这不是百无聊赖,而是正等着康保从外庄值房回来,给她汇总口述需要她了解的事务。
然而,皇上开口了,总不好拒绝。
严静思扶着桌案站起身,一旁的莺时马上走上前来,伸出手臂虚托住她的手。
事实上,这并不是让盲人觉得舒服的引路方式,这么扶着,真不如直接来根导盲棍。
“你们先下去吧,朕陪着皇后走走。”宁帝出声道。
莺时为难地犹豫了一下,察觉到手臂被轻捏了一下,方才应声退了下去。
宁帝脚步轻挪,取代莺时,但并未让严静思扶着他的手臂,而是直接牵起了她的手。
掌心相扣的那一刹那,严静思觉得心尖似乎被狗尾巴草撩到了似的,掠过一阵悸动。察觉到宁帝的手臂也有瞬间的僵硬,不由得抿了抿嘴角。
虽说与严静思的婚姻是基于利益,但两人婚后也不是没行过敦伦之礼,那么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如今只是牵手,宁帝却觉得心里蹿过一阵莫名的紧张。
紧张过后,竟是无可名状的安心与踏实。
他以为,有了上一世的前车之鉴,他不会再全心全意信任任何人,但人的心境就是这么难以捉摸,譬如,对于自己这个伤后性格大变的发妻、皇后,越是接触,越是生出一种上一世从未有过的惺惺相惜与默契。
宁帝感受着掌中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臣工面前愈发凌厉的眉眼渐渐舒展柔和。
不是没怀疑过,皇后也和他一样,有着相同的际遇,诡异,却又真真实实发生了。
但几番观察,越是接触越多,宁帝心里的疑惑便越大。一个人性情再如何大变,阅历和时光打磨出来的气度、城府与眼界总还有以前的影子可寻,然皇后却是转变得极为彻底,宛若换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另外一个人......
宁帝蓦地心头一颤,下意识握紧了手。
不论感情,严静思垂涎宁帝的手已久,抛开刚刚见鬼的心悸,这会儿正心满意足地享受实物的手感呢,忽然被宁帝突如其来的用力一握唤回了心神。
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宁帝迅速收回发散出二里地的思维,自我解围地轻咳两声,道:“除了眼睛,可还会有其他问题?”
严静思据实相告:“现下还不能确定,随着行针,淤血会慢慢扩散,也有可能会影响到另外的感官。不过,皇上无须担心,这也算是好事,有师父在,过程中无论出现什么状况,都是暂时的,最后定会痊愈。只是,我现下的情况,还是不要让我母亲和牧南知道的好。”
宁帝:“放心,有朕在,你尽管安心疗伤。”
严静思闻言微微闪神,哟嗬,怎么有种男友力溢出来的错觉?
“有皇上在,臣妾自然是放心的。”严静思顺势睁着瞎眼说了句瞎话,迅速转移话题,“京里现下的形势如何?就藩的诏令已下,他们也该有点动静了吧?”
“为时尚早。”宁帝牵着人在花园的青石小路上慢慢踱着,“就藩的日期定在年后三月,时间尚算富足,以他们素来的隐忍,现下还不会贸然行事。”
严静思沉吟片刻,如实谏言:“皇上掌控先机,运筹帷幄,最终定能平定乾坤。然而,世事难料,变数常存,尘埃为落定之前,还是步步谨慎为上。”
宁帝偏过头看了看神色淡然的严静思,问道:“皇后就不好奇,朕为何能掌控先机?”
严静思提了提嘴角,“臣妾心力浅,想不得那么多深奥的缘由,也无意事事看清来处。前情如何又如何,人活的,总还是当下,所图的,总还是日后。”
因为目不能视,严静思的眼睛虽睁着,视线却并无焦点,仔细打量,给人一种茫然的感觉。
宁帝将目光洒向青石小路的尽头,耳畔舌间品味着严静思的这番话,一时感慨良多。
他听得懂严静思的意思:往事不追,隐情不问。
她待他如此,亦是希望他也待她如此。
甚好。
宁帝顿悟,心绪随之轻快许多,想到新近批阅的奏折,道:“昨日严阁老上书请辞,朕给压下来了。”
严静思眉角微扬:动作够快的!看来是从徐家身上嗅到了危机感。
宁帝见她如此反应,之前的揣度得到证实,话音中染上一丝笑意,“果然是皇后从中点拨,难怪严阁老近来很是知情识趣。”
严阁老在朝会上力挺诸王就藩的举措,严静思也听说了,现下听宁帝这么说,也不由自主噙上了笑意,“祖父浸-淫-朝堂多年,平日里又甚好读史,勘破迷障不过早晚之事。”
“勘破归勘破,眼下的朝堂,可还离不了严阁老。”
严静思无奈摇了摇头,“估计是徐家这次变故让他萌生的退意,看来,皇上需加紧物色继任人选了。”
以往,严阁老荣退后,继任内阁首辅,当属徐彻徐尚书呼声最高,加之徐贵妃恩宠加持,似乎已成默认的定局。
然,正如严静思所说,世事难料,变数常存,如今的徐家,前有徐贵妃小产与宁帝关系疏离,后有越州一案徐彻身涉其中导致整个徐家为宁帝所不喜,真是应了那句话:屋漏偏逢连夜雨。
现下,别说是荣登首辅了,就是徐贵妃能否重获往昔恩宠,都成了笼罩在徐家头顶的浓雾。
“朕已有属意。”宁帝直言,“现今内阁中,除却严阁老,户部尚书林远和兵部尚书符崇岳,皆为父皇启用,尤其是林卿,父皇在位时,朕就常听到提及他,可堪大用。”
林远啊......
想到之前收到的泉州家书,其中数次提及此人。
身正,有手段,有眼界,更重要的是,心怀百姓。
但是呢,就是手抠、心抠,把银子当成眼珠子来疼。
和此人谈合作,贼累!
想想快要能跑马的国库,掌管大宁钱袋子的林尚书如此抠门,想来也是有情可原!
“只是眼下还不是更易内阁的时机。”宁帝长臂探出,从路边一人多高的新树上扯下一枚红叶,捏在之间把玩,“老叶归了根,新叶才好畅享阳光雨露。”
严静思浅笑不语,只是与宁帝掌心相扣的手稍稍用力握了一下。
宁帝这个时候赶来,又开诚布公说了这番话,无非是存了安定她心的意思,现下看来,效果达到了。
“林远刚从越州回来,灾情基本已经控制住,他在奏折中数次为你请功,说是这次赈灾能如此顺利,很大程度得益于你提出来的那两道对策,应当重赏。就是不知,皇后想要些什么?”
严静思闻之暗忖:想要银子啊,可是你有吗?!
哎,堂堂大宁皇帝,号称富有四海,实际上却是个国库、私库双双捉襟见肘的“负翁”,可叹!
宁帝偏过头看着一时沉默不语的皇后,瞬间心有灵犀一般读懂了她的心声。
心虚地移开目光,宁帝装作认真欣赏路边的那盆造型清奇的古柏盆栽,转念想到皇后这会儿根本目不能视,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臣妾力薄,偶能为皇上分忧,高兴还来不及,哪还能要什么赏赐。”严静思道:“越州能这么快安定下局面,还是要归功于林尚书和越州的各级官员们,皇上若是想赏赐臣妾,不如就赏给郭齐两家吧,若非有他们通力协助,臣妾的法子,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无需你让,郭齐两家本就在行赏之列。既然皇后一时想不到,那朕就替你做主了。”
听到宁帝这么说,严静思的大拇指在他的手指上迅速地摩挲了一下,心想:没有银子,把你的手让我玩一年也是可以的啊!
风势渐起,两人也走到了青石小路尽头的转角,算了算洛神医把脉的时辰,宁帝牵着严静思沿着来时路原路返回,东暖阁的门帘一打开,暖意扑面而来,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直到严静思做回软榻,宁帝方才松开手,自己在一旁的八仙桌旁坐下。
边品着茶,边环顾了一番暖阁内的布置,尤其是那两排新奇的铁质“热源”,宁帝想到自己加了四个炭炉依然冻手的御书房,幽幽叹道:“皇后这处,甚是得趣啊!”
☆、第53章 意外进展
严静思面不改色,莞尔一笑,“皇上过誉,不过是些突发奇想的小玩意儿,登不得大台面。”
“皇后过谦,朕瞧着甚好。”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体验过皇后这边的温暖如春,宁帝瞬间觉得这间摆设简洁质朴的暖阁比自己的强上百倍。
“皇上来得巧,这地炉和铁暖片刚安装好,尚在试烧阶段。”严静思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臣妾思忖,皇上得要明年盛暑才会来皇庄,故而也没急着收拾主院那边,想着试烧这几日,待确定效果不错后,就将工艺图和熟手的工匠送回宫里去。没想到的是,皇上您现在过来了。”
宁帝挑了挑眉,对皇后这套符合逻辑又在情理之中的说辞持怀疑态度。
在判断真情假意这件事上,宁帝经历过一世糊涂,这辈子也尚在学习摸索阶段,但皇后严静思伤前伤后对他的态度转变,他却是能清楚分辨出来的。
分辨的依据,便是看他时的眼神。
之前的皇后,看他时眼里有期许,有幽怨,有眷恋,正因为如此,他才因为无法回应的心虚而愈发逃避。
然而,眼前的严静思,目光是坦荡如水的,澄澈明湛,却也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俨如彻悟后的智者,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企望,亦如此时的他。
这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宁帝品了品心头的滋味,略复杂,既有感同身受的欣慰,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严静思这会儿是看不到,否则察觉到宁帝的心思,只会两个词简练评价他:矫情!呵呵!
奈何她看不见,有人却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洛神医准时而来,眼前的门帘子一打开,就瞧见了坐在一旁盯着他徒弟一脸“险恶”心思的宁帝。
微微一愣,洛神医走上前来见礼。
“先生请起,此处无外人,不必如此多礼。”
宁帝对洛神医倒是始终敬重有加。
“礼不可废,应该的。”
洛神医却似乎不怎么领情。
宁帝也感觉出来了,这位杏林泰斗隐隐对自己带有情绪,之前他还不解,现下却是领悟了。越州皇庄相距千里,这老先生却不惜昼夜奔波,只为按时为皇后治疗头疾,可见对这个徒弟格外看重。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有时,人的际遇就是如此奇妙。
虽已了解皇后的病情,宁帝免不得还是又问了一遍,听得洛神医亲口讲述,心里方才真正踏实。
洛神医虽对宁帝心有微词,但客观上讲,宁帝勤于政务,推行仁政,体恤百姓,总体来说是个合格的皇帝,且男女之事,本就是宁帝和严静思之间的私事,徒弟不急,他这个做师父的何须添乱。
想法很客观,很淡定。
然而,行针过程中,看了眼坐在严静思身边,衣袖叠加下两个人握着的手,洛神医抿紧嘴角,眼神幽暗了两分。
相较于最开始,现下行针时的痛楚已经明显减轻,一个时辰下来,严静思还有继续维持坐姿的气力,只是依旧一身冷汗。幸而屋内有暖气,减少了染上风寒的几率。
“你且好好歇息,朕先借用你的书房处理些政务,傍晚再过来陪你用膳。”
宁帝施施然起身,同严静思交代一声后,与洛神医打过招呼,翩然离去。
待挽月、莺时等人替严静思擦拭完毕后,洛神医返回暖阁给严静思诊脉,见情况还算不错,脸色微微转霁。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洛神医坐回宁帝之前的位置,端起茶盏呷了口茶,看着精神恢复大半的徒弟,悠悠说道。
越想宁帝的举动,洛神医越觉得碍眼。
严静思轻撩眼皮,看向一见宁帝就自开排斥技能的师父,心头一暖,“您放心,我省得。”
洛神医轻哼一声,送了个白眼,“能始终如此才好。”
严静思弯了弯眉眼,表示将话听了进去。
在自己看来,师父的担心有些多余,但易地而处,宁帝的举动的确难免让人多想。
实际上,严静思还挺能理解宁帝的心态。
执子之手,只为偕老。
漫长的人生路,“真爱钟情”往往不及“可相扶持”来得踏实可靠,尤其是,对经历过背叛的人来说。
宁帝的“务实”,或许在一部分眼里看来有些功利、无情,但严静思却乐见于此。
谈情说爱,非她所长,宁帝若如往昔那般情痴,对象是别人,严静思头疼,对象换做自己......
严静思心肝颤了颤,一股恶寒从脚底冲上天灵盖。
还是不要了,想想就可怕。
严静思之前所说的也并非全然虚词,配院的地炉和暖气安装完毕后,内庄主院和外庄值房基本上是同时动工的,区别在于,人手调配上优先外庄值房。毕竟,谁也没想到,宁帝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杀过来。
宁帝霸占了多半天的书房后,蹭住的念头愈发坚定。
严静思总不好撵人,便遂了他的意。
帝后同房,自然没有分榻而眠的道理。
看着面带喜色张罗着铺床的挽月,严静思不由得叹了口气。
实在是不忍心戳破她幻想的泡泡啊......
然而,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和宁帝一整夜,盖着棉被纯睡觉!
呃,好吧,这种天雷撩不动地火的事儿,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只得骄傲的。
趁着下雪前土地还没有完全封冻,皇庄上下正忙着平整田地,尤其是西庄新开辟的药田,正紧锣密鼓地按照规划打畦分整,待来年秋天播种或移植草药。
碍于眼睛的缘故,严静思暂停召见各庄官校或庄头,每日由康保带着绀香到外庄听取汇情,若有需要请示她的,福生自会过来禀报。
因祸得福,严静思目不能视,反而日子过得愈发清闲自在。
只是......
“皇上,再有几日就是大朝会,您是不是该回宫了?”严静思听罢康保念完这一期的邸报,出声对一旁的宁帝道。
宁帝埋头批阅奏折,浅浅嗯了一声,“明日用过早膳后就动身。”
当日,御书房劝谏未果,陶臻陶御史磕破了额头被抬出了宫,依旧矢志不移,其后几乎日日偕同几位“志同道合”的言官对宁帝实施“围追堵截”,从御书房到东暖阁,不唠叨个把时辰决不罢休。
宁帝忍功卓著,索性将他们的唠叨声当做批奏折的背景音,直至接到左云的消息,方才“勃然大怒”,当众摔了两个福海后放在御案上的不那么贵的梅瓶,罢了每日的朝见,将政务扔给内阁后跑出来“散心”。
抛弃了宽仁的形象后,严静思发觉,宁帝骨子里的任性和狂恣飞速苏醒。
不知是喜是忧。
宁帝到皇庄的次日,福生就得了皇后娘娘的吩咐,抽调出大部分工匠前往宫中,日夜兼工,从皇上的乾宁宫开始,逐宫更新取暖设备。
此时,煤已经开始被使用,但大多应用在冶炼行业,由于开采和使用比木炭方便、节省人工,故而价钱相对比较低。
严静思算过,地炉和暖气普及到各宫后,仅仅银霜炭一项,一年下来最少也能节省上万两的开支。
长夜无事,严静思便闲聊似的讲些细账打发时间,宁帝却听得入神,恍惚间,生出一种寻常人家老夫老妻柴米油盐的感触。
帐幔内,光线昏沉,宁帝偏过头,只能看见皇后模糊的脸部轮廓,耳边,是她渐渐均匀轻弱的呼吸。
睡意上涌,宁帝紧绷的心神缓缓松弛下来,享受他难得没有噩梦侵扰的安眠。
待到身边轻鼾声起,严静思方才睁开眼睛,头轻轻偏向宁帝的方向。
宁帝的睡姿很端正,仰躺着,手臂放在身体两侧。
严静思做贼一样从被窝里探出手,伸进身边的被窝里,准确地摸上了宁帝的手。也不敢太造次,就这么虚虚地握着,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接着又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宁帝出现的时机实在太戳人软肋。没心没肺如严静思,在彻底失明的初始时刻,钢铁心也是脆化的。
这一手趁虚而入,宁帝做得非常到位。
“好好睡吧,噩梦总会散去,伤也总会痊愈,我们都会好起来......”严静思虚握着宁帝的手稍稍用了用力,似安慰他,更似安慰自己。
严静思自认非常有担当,摸了人家的小手,自然要有所表示。于是乎,送别早膳上,宁帝见到了今年零进贡的胭脂米粥。
不仅有粥喝,严静思还大方地一挥手,让保公公额外打包了三十斤胭脂米送进了宁帝的车驾。
宁帝看着严静思清丽豁然的眉眼,一时百感交集,将两人份的粥喝了个干干净净,磨着牙登上了返京的车驾。
洛神医看着笑得猖狂的徒弟,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
亏得之前还总担心她,现下看来,还真是自己自寻烦恼。
皇庄这边,严静思送瘟神似的送走了不速之客宁帝,身在法华寺的徐贵妃望穿秋水,终于盼到了来人。
“我知道,你心里恼我没有出手救你大哥。”成王踏夜而来,身上的寒气未散,解开遮挡身形的玄色斗篷,走到徐贵妃身侧坐下,一如既往温声道:“可是,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越州一案,皇上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应该也看得出来,他想的,无非是借着重处此案,给阻碍推行两法的人来个下马威。这种情况下,无论谁出面,都保不住你大哥一命,相反,还要被皇上注意到。”
“你不想被牵连,故而派人中途狙杀灭口?”徐贵妃精致的眉眼隐在烛光的阴影里,嗓音淡然无波,让人辨不出情绪。
“没想到,你竟然这般想我。”成王叹息一声,亲自倒了盏茶推到徐贵妃手边,“不管你相不相信,半路劫杀押解队伍的人,并不是我派去的。”
徐贵妃提了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还能是我父亲派去的?”
“虎毒不食子。”成王叹息,坦然迎上徐贵妃的目光,“可是你不要忘了,徐府,并不止你大哥一个儿子......”
徐贵妃神色一凛,眼里强加压抑的愤恨和悲痛瞬间喷薄而出,“他们敢?!”
“他们又有何不敢?别忘了,你大哥那个所谓的私宅,可是你父亲亲自检举的!”成王指间捻着茶盏,语速温吞,却字字锋利如刃,“途中灭口这种心虚且下滥的手段,想来也就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庶兄弟能做得出来。你大哥的处境,回天乏术,想来你父亲是看破情形,方才做出断腕求生、弃车保帅的决定。其中艰难,自不会比你的少。”
徐贵妃一时无语,紧咬的下唇渐渐氤氲出血丝的腥甜。大哥的端行她再了解不过,诚如成王所说,徐家几个庶子是不成器,但她大哥这个嫡子也没那么让人看好,能爬上户部左侍郎的位置,全赖皇上对她的恩宠,以及父亲的提携。
然而,正因为如此,才养出了恣意骄纵、得意忘形的性子来。只是谁也没想到,他竟如此胆大包天,毫不顾忌地大肆贪墨赈灾粮。
贪得无厌,活该有此下场。
若非是唯一的亲兄长,是她在徐家除了父亲之外最稳定的靠山,徐贵妃也不会费尽心思为其周旋。
然,人死如灯灭,徐贵妃纵有再多不甘,再多猜疑,也不得不暂时吞进肚子里。失去了一座靠山,总不能再继续失去第二座。
“皇上突然提出诸王就藩,你现下有何打算?”徐贵妃敛下情绪,转到正题。
成王把玩着指间的茶盏,“此事我已与徐尚书商讨过,利弊各具,一时间也无法决断,你有何想法?”
“胶州虽远离京城,但相去也不算远。自从皇庄侵地案和越州一案后,朝中受皇上威慑,格局不甚明朗,与其苦守,还不如暂时抽身,一来可以避免引起皇上的疑心,二来,两法推行,尤其是均田法,伤及多数门阀豪强的利益,势必会引起他们强烈的不满,你到了封地,也方便动作。”
成王边听边颔首,“我也正有此想,但徐尚书顾虑的是,兵力远移,若他日起事,恐皇上调度及时,横生变数。”
徐贵妃唇线紧绷,沉吟片刻道:“为此事烦心的,可不止咱们。”
成王此来,为的正是此事。
“在后宫动手脚的人,你查得如何,可有进展?”
徐贵妃眸色一暗,摇了摇头,“此人隐藏极深,掌宫权在我手里时尚且追查不到蛛丝马迹,何况眼下......”
“你也不必太过烦虑,皇上现下疏远与你,一来是失子之痛未愈,害怕见到你伤心,二来嘛,徐家这件事朝野上下关注,他虽心有决断,却又不忍当面拂了你的请求,这才避而不见。稍加时日冲淡,他定然还会主动去见你。”
烛光摇曳间,映在徐贵妃脸上的光影时明时暗,犹如成王的这番话,让她辨不清是实情,还是安慰。
“后宫隐藏之人虽不能确定,但终归逃不过有皇子的那两位,就藩对王爷来说利弊各具,但对她们来说,却是弊大于利,左右要到年后才动身,这段时间内,不如静观其变,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也说不定。”
“我在宫中的眼线不甚充足,具体情况,还是要依靠你掌控。”成王倾身,给徐贵妃续了盏热茶,“你的身子尚需仔细调养,不宜过度悲伤、多虑,我已在光明殿为子通请了盏长明灯,日夜受香火供奉,你也看开些,逝者已矣,生者唯有代他更好地活下去。”
徐贵妃垂眸掩下眼底的酸楚,她这个兄长,虽有诸多不足,但自小对她格外维护,尤其是母亲离世后,偌大的徐家内院,兄妹二人俨如相依为命,在她心里,这个不甚成器的兄长比父亲还要值得信赖。现今乍然失去,岂是一时半刻能走出来的。
法华寺的防卫虽不如皇宫严密,但夜间巡视的武僧却不容小觑,更何况,因为徐贵妃不同寻常的身份,寺内特意加强了这处偏院的戒备。为以防万一,成王不敢多做停留,两人又说了近两盏茶的私话,便匆匆离去。
“娘娘,夜深了,还是歇了吧。”迎夏返回内堂,看了眼角落里桌案上的铜壶滴漏,出声劝道。
徐贵妃回过神,看着桌上空了的两只茶盏,眼神暗了暗,“是啊,夜深了......那就歇吧。”
为了那个势在必得的位子,她苦心孤诣绸缪至今,船至湖心,岂有回头的道理,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走下去。
内堂的烛光被熄灭,寝房的屏风外侧,值夜的望春守着炭炉打起了瞌睡。
迎夏将房内几个炭炉仔细查看了一番,放轻脚步退了出来,刚走出廊房,忽的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忙循声望去,竟看到一抹闪逝而过的身影。
紧紧捂住险些惊叫出声的嘴,迎夏深深看了眼已经什么也没有了的廊房房顶,放下微微颤抖的手,转身,回房。
“你这个臭小子,胆子也忒大了!若是这丫头喊出声惊动了徐贵妃,看你怎么提头去见指挥使大人!”
法华寺外的竹林中,身着玄色夜行衣的段昶一把扯下面巾,随手折了根竹条追着个身形矫健灵活的人狂抽。
“那丫头我盯了有阵子了,心里有了八成把握才在今天试探试探,您也看到了,结果正如我料想的那样啊——!”
啪的一声,竹条终于抽中目标,青年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炸毛低叫了一声,识时务地告饶:“师父,师父,我知道错了,您饶我这回吧!”
段昶存心要让他长记性,对青年的告饶声置若罔闻,啪啪啪连抽了十数下,方才罢手。
猴崽子身法见长进,追着抽了一圈,段昶气息不匀地站在原地,冲着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不省心徒弟招了招手,“滚过来!”
青年扯了扯肩膀、后腰、屁股上被抽开了花的夜行衣,抿了抿嘴角,腰一沉,竟真的翻着筋斗“滚”了过来。
段昶脑子一阵充血,双手又开始发痒,只恨刚才那根竹条扔得早。
伸手拧着猴崽子的耳朵,段昶贴着他的耳朵咬牙切齿开启教训模式:“我再三耳提面命地警告你,谨慎!谨慎!谨慎!不是说耳朵都听到张茧子了吗,怎么还记不住?!龙鳞卫不容任何失误,这个规矩是不是非要到暗房里走一遭你才记得住?!这次是你命好,押正了,下次呢?你总不会次次都这么好运——”
青年许是被拧耳朵拧习惯了,耳廓被拧了一圈,也不见脸上有一丝痛意,耷拉着清秀的眉眼“乖顺地聆听”恩师的训诫,然而听到后面一句,脸上不高兴了,忙出声再次澄清道:“师父,我那不是押正,是经过观察后大胆求证!”
段昶训得正在状态,忽听得这番话,险些一口老血喷他一脸。
屡教不改,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你且自己回去向指挥使大人请罪,为师不能久离,待我回去再好好收拾你!”
段昶受命监视成王举动,今日他和另一名同僚随着成王来到法华寺,竟然发现他家猴崽子也在,并且让他亲眼目睹了那心惊肉跳的一幕。
现下抽了顿竹条,胸口也不那么堵得慌了,段昶不忘职责,蒙上遮脸的布巾翩然而去。
梁铎目送师父的身影隐匿于暗色中,逃过一劫般松了口气,披着这身被抽得片儿片儿的夜行衣动作矫捷地返回了法华寺的客院。
“喂,你小子也忒不仗义了,怎的不提醒我一声我师父来了!”梁铎猴子一般蹿上梁顶,狠狠瞪了眼悠哉趴在梁上的搭档。
符元昊眼皮一撩,看了眼这人身上已经不知道被抽花了几套的夜行衣,淡淡道:“我知道来人里有段百户,想出声提醒的时候已经晚了,谁让你动作太快呢。”
梁铎咧了咧嘴,娘的,一时竟无法反驳。
“这里我守着,你回去向指挥使大人禀报新情况吧!”梁铎踢了踢符元昊,说道。
“情况是你发现的,具体情形你最了解,你去禀报。”符元昊似乎感受不到小腿上的外力作用似的,纹丝不动地保持原状,依旧语气淡淡地回道。
梁铎苦着脸想了想,认命地点了点头,忽扇着凌乱的夜行衣蹿下房梁,直奔皇宫而去。
三个时辰后,天色将明,龙鳞卫指挥使孟斌领着已经换回公服的梁铎候在乾宁宫东暖阁外,等候面圣。
“大人,您说我师父回来会怎么收拾我啊?”梁铎压低声音哀哀道:“我这回真的是确定了之后才出手的,绝对没有鲁莽!您行行好,在我师父面前帮小的求求情,可好?”
孟斌无奈地摇了摇头,梁铎这小子,在同辈里算是翘楚,心思灵活,功夫扎实,就是性子过于跳脱,亏得段昶盯得紧,否则指不定要捅出什么篓子!
“看在你这次立功的份上,我会和你师父说一声,但具体如何,还是要看他。你也知道,龙鳞卫的规矩,师父管教徒弟,旁人是不能插手的。”
“谢大人!”梁铎周了皱脸,认命地叹了口气。看来,往后一个月,甭想再吃到师娘亲手包的饺子了。
两人在外面候了不到一刻钟,就被传召进去。
听完梁铎的汇报,宁帝因为这个意外的进展有片刻的晃神。没想到,徐贵妃身边竟还有这样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做得好,这个宫女,以后就交给你了,妥善安排,日后可能会起大作用。”宁帝挥挥手,很是慷慨地赏赐了梁铎百两白银。
梁铎退下后,宁帝一边在康保的服侍下穿好朝服,一边对孟斌道:“将这件事飞鸽传书告知皇后知晓。”
孟斌应声退下,心里对皇后娘娘的敬畏又加重了一分。
京畿,皇庄。
失明七天后,严静思今早醒来,忽然朦朦胧胧感受到了光线,雀跃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早膳后见到来行针的洛神医。
“从脉象来看,的确是好转的迹象。”洛神医捋着胡子释怀地笑了起来,“上天也是垂怜你,除了暂时失明,并未出现其它状况,再行几次针,眼睛就会大好了。”
严静思松了口气,最近两次针灸,疼痛感越来越轻,想来是淤血已经被吸收大半。
亏得有洛神医在,否则,这个大隐患,自己说不定要背负到何年何月。
“师父,京城的医馆已经开始看诊了,冬至我要回京一趟,您不如与我同行,顺道去看看如何?医馆的药房药材还算齐全充足,您正好可以试试另外几种药材的处理方法。”
洛神医赶回皇庄时,在行针前,严静思就将麻黄等另几种药材的处理方法交给了他,另附有两种伤药的配方,只等经过洛神医的手验证药效后,就可以正式面世。
在皇庄这段时日,洛神医闲来无事,先将两种伤药配制出来,初步试验后,又根据自己的经验反复调整了配方,近日才最终完成,严静思听过后叹服不已。
抛砖引玉。
洛神医不愧神医之名。
这两张伤药药方关系重大,严静思片刻未耽搁,当日就让左云飞鸽传书递给了宁帝。不用想,不久之后承接量产这两种伤药的必定是自家的医馆。
有了这单生意,当日对洛神医的承诺,就不会失信。
大宁的药材市场,的确是该整治整治了。
行针过后,严静思气力损耗近半,稍稍歇息后去洗了个澡,刚穿戴整齐,忽听得槐夏的声音禀报道:“娘娘,太夫人和小侯爷来了!”
☆、第54章 意外来信
严静思暗道不妙,但人已经来了,只能硬着头皮见面。
所幸的是,眼睛开始好转,否则真不知道要如何交代。
郭氏心思缜密,对严静思这个女儿又是十二分的上心,这不,一打照面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这是怎么回事?”郭氏沉着脸,侯府太夫人的威严顿时释放出来,侍立在一旁的挽月和莺时垂着头,噤若寒蝉。
严静思见状连忙为无辜遭受池鱼之殃的丫头们解围,“娘,您别动气,先听我说......”
一刻钟后。
郭氏的脸色稍稍好转,但也只是好了那么一点点而已,“之前见面,怎的从没听你提过头疼的毛病?连我你也要瞒着?!”
严静思苦哈哈赔笑,“我这不是怕您跟着干着急嘛,那时也不是很严重,我寻思着或许过些时日便好了。”
郭氏狠狠瞪了她一眼,“得亏是遇上了洛神医,否则,这病根若是落下了,年头越久,越是折磨人!日后有什么不适,旁人不好说,也要让我知道,我是你娘,为你担心是应该的。”
“好,我记住了。”严静思察觉到自进门后始终没有言语的小侯爷弟弟,及时表态道:“我保证,以后再碰上什么为难的事,一定据实告知娘和阿南你,这次就原谅我,如何?”
严牧南看着家姐不如往昔灵动璀璨的双眼,小小的胸口堵了堵,沉吟片刻后方才勉强地嗯了一声。
都是因为自己太弱了,母亲和姐姐才会如此辛苦......
严小侯爷默默开启自我反省模式。
“洛神医可说过,你的眼睛何时能大好?”郭氏坐到严静思身侧,握着她的手近处细细打量她的眉眼,眼角眉梢尽是疼惜和不舍。
严静思现下只能感受到些许微弱的光线,然而,虽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郭氏,却并不妨碍她透过语气在脑海中描绘郭氏的神情。
“师父他老人家说了,这是好征兆,再行几次针,不仅眼睛能大好,头疾的毛病也能痊愈。”
“老天保佑!”郭氏长舒一口气,“这次一定要好好谢谢洛神医。”
“师父他老人家对旁的都不在意,唯痴迷医术,早先和您商量开设医馆,一部分也是因为他老人家。我和师父之前说好了,稍后的冬至节,他随我一同回京,您就安排他老人家住在医馆便是,一来住得自在,二来又进出药房方便。”
听到洛神医要一同进京,郭氏很是高兴,忙不迭应下,“我回去就让人将医馆后院再好好拾掇拾掇,装上地炉和暖气!洛神医孤身一人,你是他唯一的弟子,我寻思着,你同他说说,日后年节就进京与咱们一起过吧,不然冷清得很。”
严静思也有此意,“现下医馆建成,我想师父应该会多到京城走动。我身在宫中,不能尽孝于前,日后还得靠阿南代劳了!”
严静思冲着严牧南的方向招了招手,待人走到近前后探出手,立刻被一双微凉的小手握住,稚嫩的嗓音偏偏带着老成的语气在耳边响起:“姐姐放心,我定会加倍敬重洛神医!”
严静思捏了捏他尚且软糯的手指头,弯起眉眼,“好,那姐姐就放心了。”
屋内暖和,郭氏母子俩一路赶来,身体里的寒气渐渐散去,不由得觉着有些热,严静思让挽月和莺时带着两人去换了身衣裳。
郭氏先一步回来,严静思让挽月先行退下,道:“娘,您并不是一时兴起才过来的吧?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郭氏坐到严静思身侧,从衣襟内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书信,正色道:“这封信是三日前的夜里,有人送到府里来的,再三嘱咐一定要亲手送到你手里。来人不肯泄露身份,我也无从决断,只得跑这一趟。”
郭氏叹了口气,“也亏得跑了这一趟。”
当着严静思的面,郭氏将信封拆开,看清里面的东西,不由得咦了一声,意外道:“这信封里,怎的只有一张白纸?”
郭氏反复仔细查看,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不可能啊,这信我一直贴身放着,也从来没打开过......”
“娘,您先别着急,我想,这信应该没问题,只是咱们不会看。”严静思相信郭氏的谨慎,对方踏夜送信,要么是为了试探什么,要么就是这信有门道。
“且请师父他老人家过来看看再说。”
外间候着的挽月得令前去请洛神医,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后,洛神医赶了过来。
“师父,这信上可是有讲究?”严静思问道。
洛神医放下空白如也的信纸,让挽月备来纸笔,刷刷刷写了副方子,“按照上面的用量配好后,大水猛火煎煮半个时辰,放到外面晾凉后盛到铜盆里端过来。”
挽月应下,片刻不敢耽搁地出去照办。
“没耽误您制药吧?”严静思问道。每日行针之外的时间,洛神医大多在偏苑的药庐炮制药材。
“有人看着,不妨事。”洛神医看了看一旁的郭氏和严牧南,主动开口道:“上次进京行程仓促,也没来得及到侯府拜访,今日难得一见,不如让老夫为你们探个平安脉如何?”
郭氏没想到洛神医竟会主动开口,忙不迭道谢。
“有劳先生!”严牧南走近郭氏身侧,拱手郑重行礼,说道。
洛神医拂须朗笑,“小侯爷不必如此多礼。”
严牧南绷着小脸正色回道:“先生是家姐的恩师,自然也是牧南的长辈,当受此礼。”
严静思忍俊不禁,“师父,您就别和他见外了。”
洛神医也不矫情,坦然受了严牧南的礼,开始给这娘俩诊脉。
严静思身体微微前倾,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虚搭在桌边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桌沿。因为眼睛看不清楚,于静默中对呼吸的感知越发敏锐。
即便是得知自己可能会失明、失聪的那一刻,严静思也觉得不比现在难熬。
这就好比考试,陪考的永远比坐在考场里考试的更紧张。
“师父,我娘和阿南的身体如何?”察觉到洛神医收手长舒气息,严静思亟不可待地问道。
洛神医端起挽月送上来的茶,悠悠呷了一口,方才笑着回道:“放心,哪个都比你的身体强。”
一句话,一颗定心丸。
严静思身体靠回椅背,眼角眉梢染上释然的笑意。
虽无大碍,但还是有些问题需要注意,比如严牧南的身体底子有些虚弱,需要长时间食补温养,而郭氏因为经年郁结于心,导致失眠乏力、心绪不宁等症状,也是需要长时间药食调理的。
幸而,这些症状都是洛神医较为擅长的,当即开了方子,又仔细叮嘱了日常饮食作息需要注意的地方,方才饮罢一盏茶,先行离去。
严静思知道,他是想回避那封“有讲究”的信,故而未多加挽留。
挽月亲自将已经晾凉的药水端了进来,郭氏见状,拉着严牧南起身,眼含怜惜不舍地看着严静思,道:“我知你身不由己,有些事不得不牵扯其中,但若是碰上难事,家里能帮得上的,你切不可自己独撑,也让我这个做娘亲的觉得自己还有些用......”
察觉到郭氏话音里隐隐的轻颤,严静思眼底的酸楚氤氲而上,暗自咬紧下唇压抑了下去,笑着回道:“娘,您放心,女儿再也不会委屈自己了。以后啊,要麻烦您的时候还多着呢,您不嫌我烦,我就要偷着乐了!”
郭氏知她故意打趣自己,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带着严牧南到偏院去歇息。
暖阁内恢复静寂,左云康保应声出现,遵照严静思的意思,将那张空白的信纸放进了铜盆中。
数息之间,被无色药汁浸泡的空白纸上渐渐浮现出几行娟秀的簪花小楷。
十八。
永州府。
乾武二十七年。
乾武四十一年。
景安四年。
五十三。
康保一一将纸上的几行字读给皇后娘娘听。
一个地名,两个数字,三个年份。
看似跳脱,让人摸不到头脑,但看在左云和康保眼里,却是转念间就如网一般连在了一起。
“娘娘,写这封信的人,应该是在提醒您,郑太妃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贵之间,关系非同一般。”左云说道:“十八,是康王在皇子中的排行;永州府,正是郑太妃和冯贵的故乡;乾武二十七年,冯贵入宫;乾武四十一年,郑太妃入宫;景安四年,也就是今年,冯贵正好年满五十三。”
“看来,是有人先咱们一步,知晓这两人的关系。”严静思单手手肘抵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轻轻按压太阳穴,反复推测这封信可能出自何人之手。
是成王从中布局,意在将郑太妃一党推至幕前,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亦或是......周太妃所为?!
严静思精神一振,问左云道:“成王那边,之前不是送来消息,说是有个意外的暗线可以利用?”
左云:“是。而且还是徐贵妃近前的大宫女,名唤迎夏。”
“好,你即刻和负责这条线的龙鳞卫联系,让他核实一下,郑太妃和冯贵的底细,徐贵妃与成王到底知道多少。”严静思顿了顿,补充道:“该怎么问,能把握好吧?”
左云抽了抽嘴角,据实回道:“娘娘放心,龙鳞卫日常训练,除了身*夫,还有刑讯侦查等。”
严静思歉意一笑,“是本宫眼界狭隘了,此事从急,切不可耽搁。”
“诺。”左云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娘娘,永州府那边刚传回消息,冯公公的事有了些进展。”康保蹲在一旁,就着挽月端过来的干净铜盆将书信就着煤油烧了个干净,“冯公公在入宫前,是永州陈家的长工,因为与主家小姐私通,被主家私自宫刑后赶出了府,后机缘巧合,方才入了宫。”
严静思心念一动,“与冯贵私通的那位主家小姐,该不会是郑太妃的母亲吧?”
康保轻咳了一声,“娘娘睿智。”
严静思:“......”
好一出无巧不成书!
“但是,在永州府暗查的人发现,郑太妃的户牒,疑似曾被改动过。”
严静思挑了挑眉,颇为意外,“改动?”
康保实事求是,“是从一个老主簿的口中打探到的,但并非经他手办的,具体如何,还需要进一步探查。”
“好,这条线务必紧追下去。”严静思有预感,或许,这将是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你们有任何进展,切记,及时通报宫中。另外,在外行走办事,手头不能太紧,能用银子解决的就无须走弯路,你拿着我的对牌,有需要银子的地方,尽管从账上支取。”
“诺。”康保忙应下,无声地用力眨了眨眼睛,须臾,出言规劝道:“您的眼睛刚见气色,还是多休息为上,庄内事务有福生公公及几位官校盯着,外间要查探的事有奴才和左千户等人,您且放宽心便是。”
严静思笑,“你们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这些日子因为我的病没少让你们跟着忧心,现下痊愈在即,母亲和阿南刚好也在,你就先着手准备着,过几日待我眼睛再好些,也差不多是小雪了,咱们在庄内摆场流水席,大家伙儿都跟着乐呵乐呵!”
康保眉间涌上喜色,“前几日还听东庄的钱官校炫耀,说是今年的暖棚按着您的法子修整后,青叶小菜长得特别好。”
严静思自然是知晓的,因为她的饭桌上,鲜嫩的青菜就没断过。
“左右东庄今年新建了十几个暖棚,青菜多得很,咱们的流水席,就涮暖锅,你和钱官校打好招呼,除了青菜,再多准备些羊肉,忙了一年,权当是我提前犒劳大家了。”严静思手一挥,豪爽之气大杀四方。
这流水宴,至少要席开百桌,想想比肉还精贵的青菜,还有管到饱的羊肉,保公公脸上的喜色顿时崩裂,苦哈哈皱着一张脸,感觉心都在淌血。
摊上个太大方的主子,烦恼也是不少啊。
☆、第55章 太□□
景安四年,农历十月二十,依然是个几家欢乐几家愁的日子。
随着头疾的好转,加之郭氏和严牧南的陪伴照顾,严静思心情愉悦,眼睛恢复的速度很快。
就在皇庄上下掐着手指头算着距离小雪流水席的日子时,一辆打从西北而来的马车星辰赶路,终于风尘仆仆抵达了皇庄的大门口。
看着磅礴威严的叠式门楼,娄元恒心中愈发惴惴不安,走近先一步下车的严三老爷道:“严东家,咱们这样来,是不是太过唐突了?我......”
严三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眼下也没旁的法子了,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吧!”
娄暄跟在父亲身后,同样仰望着门楼,不同于其父的惴惴,他的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然与坚定。
拜帖由严三老爷的近身随从在两日前送上,严静思这会儿听到回事太监的通传,直接吩咐将人请到前院的议事厅。
“三族公带了客人来,待谈完正事,我将他们安顿在外庄,届时你再去拜见,如何?”严静思对同在书房内练字的严牧南说道。
严牧南放下手中的笔,巴掌大的素净小脸一贯严谨自持,“正事要紧,只是姐姐你眼睛刚刚复明,还是不要太过劳累的好。”
严静思看着严牧南的脸,还有那万年挺得倍儿直的腰背,忽的生出想要挠头的冲动。才六岁的孩子,就给养出了老干部的画风,不知是喜是忧啊......
“好,我会尽快回来。”严静思将莺时留下,带着挽月和康保前往议事厅。
两相见面,一番礼数自不必说,落座后,严静思已将下座的三人仔细打量了一遍。诚如母亲郭氏所形容,这位严家三门的当家人,果真胸有山壑、内藏锦绣,从一双眼睛中就可窥见。另外的娄家父子也很有看头,尤其是这位娄大少,眼神很不错。
“本想着年后去信,请三族公您走一趟京城,顺便带着牧清兄弟俩,好与阿南好好聚上一聚,没想到日前突然就收到了您的帖子。”
严三老爷笑着掩饰心头的一丝诧异,道:“事出紧急,还请娘娘见谅。”
严静思摆了摆手,“自家人,说什么见谅不见谅的,我还巴不得您经常多走动走动。只是,这次来得这般匆忙,到底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严三老爷与娄元恒相视一眼后,坦言道:“娘娘,我与娄东家此行,是代表太原府十大钱庄而来,请娘娘施以援手,助我等渡过难关!”
说罢,三人起身便要行跪礼。
严静思心头一跳,忙起身拦下,“在我这里,没恁多礼数,有事好好说便是。”
待人再次落座,严静思问道:“且与我细细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也怪诞,四个多月前,府城里新开了家叫做‘广顺’的钱庄,东家是山西有名的大族孔家的家主孔行,另有山西、河南几个颇有名望的大族入股。这些年来,在太原府开办钱庄的外来人不在少数,本来我们也没甚在意,但是,广顺钱庄开业后不到半个月,就罔顾行规私自提高存银利息、降低贷银的利息,抢了市面上不少的生意,我们出面协商数次,均没什么效果,只得随他。”
严静思听严三老爷说到此处,忍不住开始蹙眉。太原府十大钱庄以诚信著称,一旦契书达成,期间不可更改利息。且,维系契约精神的仅仅是借贷双方的信用,没有实物抵押作为保障。
只是利息战,凭着十大钱庄的家底,严静思相信,并不足以动摇他们的优势,之所以出现眼下的局面,不用猜,定然是有人从贷款人一方做了手脚,导致十大钱庄出现了数额巨大的“坏账”,然后趁着流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煽-动储户,引发挤兑。太原府十大钱庄早已形成合作利益体,不用多,只要三家发生挤兑风潮,另外几家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很快就会被牵连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当初考虑引十大钱庄入股泉州船厂的时候,严静思就曾考虑过,是否要建议严三老爷考虑调整仅参考贷主信用和现有经济状况订立借贷契约的传统模式。只是,传统之所以被称为传统,就在于经历漫长岁月累筑而成的思维壁极为坚固强韧,外力很难打破。她严静思不过是个仰赖后世成果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异类”,想要朝夕改变一个行业的经营模式,只会引起行内人士的反感。
当然,难做,不代表她会不做。只是,正挠头的时候,就出现了这个喜忧参半的时机。
严静思心中苦笑,没什么比危机更能促使人反省既有模式的漏洞了,但同时,代价也是巨大的。
果然,严三老爷接下来的话一一印证了严静思的推测。
而且,情况比她料想的还要糟糕,截至目前,十大钱庄之中,已经有半数发生了挤兑风潮。
十大钱庄手里,盘活着大宁七成的民间财富,一旦崩溃,其后果不会逊于战乱。
严静思心神一颤,看向严三老爷和娄家父子时,心里不禁浮上一丝惭愧。能够聚起如此能量狙击十大钱庄,又岂是寥寥几个地方大族能做到的?始作俑者的最终目标,定然是奔着宁帝而来。十大钱庄,不过是遭受了池鱼之殃。
现下,摆在面前亟需解决的,便是挤兑风潮。
严静思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看来,泉州船厂不得不提前上马了。不仅如此,新稻的消息也必须尽快广而告之,借以让郭齐两家在短期内迅速恢复财力。
“这件事,我定会协助到底,你们尽管放心。”严静思起身,吩咐康保和挽月准备,她要即刻动身回宫,然后看向严三老爷他们,正色问道:“三族公,娄东家,按最糟糕的情形估算,你们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就在严三老爷和娄东家犹豫的时候,娄暄毫不犹豫回答道。
严静思看向他,毫不掩饰眼里的赞赏。看来,这位娄大少工作做得很到位。
“好,半个月为限,我会将第一批现银送到你们手里。”严静思郑重承诺,随之补充道:“我得先行一步,回宫向皇上禀明此事,稍后你们返程,我会派两个护卫随行,你们有何事尽管告知他们转达便是。”
严三老爷三人拱手施礼,“谢娘娘援手之恩,吾等必结草衔环以报!”
严静思摆了摆手,片刻不耽搁地出了议事厅,将三人交给挽月安置。
“什么?快马急行回京!”得知严静思已经离开皇庄的消息,洛神医双眸圆瞪,眼珠子恨不得脱眶而出砸挽月一脸。
“你们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形吗?啊?!”洛神医眼睛喷火,“这才刚好,就开始折腾,是紧怕自己好得太彻底,是吗?!”
挽月本就为拦不住主子而懊恼,现下被洛神医一顿狂喷,心里更是难过,简直要哭出来了。
没想到,向来维护严静思的严牧南却在此时开口道:“先生息怒,姐姐这么做,定不是一时鲁莽,必然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缘由。姐姐她......有自己必须要担负的责任,我们也无法帮的上忙......”
洛神医眼神微动,狂野生长的怒气渐渐捋顺,重重地叹了口气,对低着头的挽月和声道:“帮我备车,明日动身去京城。”
挽月忙不迭应下,迅速下去准备。
皇后娘娘这次是微服回宫,身边只有康保和左云随行,作为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她必须要留在庄内。
现下洛神医去京城,她也能放心许多。
本就为严静思心疼不已的郭氏和严牧南闻之,自然是要与洛神医同行。
另一边,严三老爷和娄家父子与吕青两人见面后,两相商量,在见过郭氏和严牧南后,未多停留,当日也踏上了归途。
“娘娘,还是先歇一会儿吧!”康保看着身披玄色大氅,整个人包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的皇后娘娘,不忍心地出声劝道。
这次出来,他们一人三骑互换,简直是在于时间赛跑。
这九匹马,由蒙兀马与河曲马杂交改良而成,皇庄马场的田官校耗时七年,费尽心血,如今也才成功养大了十一匹而已,现下却被严静思一张嘴就抢走了九匹。
什么?皇后娘娘可以再带回来?
呵呵,这样的马进了京城,无异于肉包子那啥,有去无回!
皇庄农场内,田官校蹲在马圈边上翻过来覆过去地数着仅剩下的两匹宝贝马,用力狠吸了两口旱烟。
回不来就回不来了,接着杂交小马驹!
严静思捂着口鼻连打了声喷嚏,微哑着声音拒绝,“不用,接着赶路,争取赶在明日傍晚城门关闭前入京。”
康保与左云相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继续赶路。
京城,皇宫,御书房。
听罢内阁和六部臣工的奏报,宁帝将林远和符崇岳留了下来,将严静思传给他的消息告知于二人。
林远听罢神色大变,“皇上,太原府十大钱庄绝不能有闪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远想到的是内乱,而符崇岳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边境防线。不用说别的州府,只要太原府所在的山西一处乱起来,北面的鞑靼和东西突厥就会如闻到血腥味的狼一般摸上门来,届时,内忧外患,不知多少无辜百姓要被卷入灾难之中。
宁帝将手边的折子递给两人,道:“朕一接到消息,就让内库盘点了现银,加之皇庄今秋的子粒银,一并装箱封存,已经由人押送上路了。现下是想与两位卿家商议接下来的安排。你们有何想法?”
林远沉吟片刻,道:“臣粗略估算了一下,比照刚刚送出去的私库现银,国库可暂时挪用同等数额作为第二批应急银,但三个月之内,这笔银两必须要补回。”
宁帝当即批准。
“西北各卫,尤其是在山西北线的诸卫所,臣会一一督促加强戒备,京畿两营十三卫,恰好每年这个时候操练,臣会亲自前往,定保京城安全无虞!”
“有符卿家这句话,朕就可以与皇后全心处理后续事宜了。”
林远惊讶道:“皇后娘娘要回宫?”
宁帝本来稍有霁色的脸立刻又阴了回去,沉声道:“朕刚得到的消息,皇后今夜便能回宫。”
今夜?!
林远与符崇岳面面相觑,一时百感交集。
此事干系重大,皇上定不会拖延,第一批应急银昨日封箱上路,那么,极有可能,皇上是昨日或者是前日得到的消息,而皇后今晚就能回来,如何赶路,可想而知。
况且,皇后娘娘的病情,林远是知道的。从越州回来后,他一直在找机会拜见,宁帝被他纠缠得没办法,只得将严静思的病情如实告知。
故而,相较于符崇岳,林远心中的感喟更加复杂、激烈。
林远和符崇岳两人退下后,宁帝盯着眼前的奏折微微出神,片刻后回过神,对福海道:“传孟斌。”
☆、第56章 自食恶果
一路紧赶慢赶,严静思一行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进了京城。为了不引起人注意,余下的六匹马被左云寄养在了京郊的驿馆。
“娘娘,咱们是直接回宫吗?”康保问道。天色虽然暗了下来,但广安街两侧店铺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三人走在街上,不说形容气度,但是手里牵着的马就很难让人不关注。
严静思本想着,有左云在,定有方法不露行踪地混进宫里。但是,这次回来,显然不会马上离京,宫中人多眼杂,发生意外的几率实在太大,不如稳妥一点。
“不,咱们先在定远侯府落脚,左云,你即刻回宫,请皇上今夜过侯府一叙。”
“诺。”左云应下,一抬眼的瞬间,就注意到皇后娘娘脸上的疲倦在灯火映照下愈发明显,“为谨慎计,皇上怕要漏夜而来,娘娘您尽可小憩两个时辰,误不了会面。”
严静思点头,目送左云的身影隐于人群之中,转身带着康保直奔定远侯府。
定远侯府开府后不久,郭氏就命人打造了四块三寸见方的玉牌,执此玉牌者,无需通报,可直接放行。
除却郭氏和严牧南手里的两块,另外两块则被送给了严静思和泉州的郭老太爷。
侯府大管家严庆听到门房来人禀报,说是有个年轻的女子出示玉牌进了府,就猜到了是谁,忙放下手头上忙着的事,疾行赶了过去。
严庆此人,严静思欣赏已久。他还是严府二管家时,就对母亲暗中照拂,侯府开府后,更是协助母亲撑起了侯府的内外产业。
郭氏信任的人,严静思自然也是放心的。
“娘娘,您尽管放心在这处歇息,进出伺候的丫头都是信得过的,断不会出纰漏。”严庆见皇后娘娘满脸倦怠之意,忙吩咐下人们伺候着早些歇息。
皇上漏夜前来,自然不会惊动侯府里的人,但保险起见,严静思还是与严庆打了声招呼。
交代完毕,严静思抵抗住了泡个热水澡的冲动,草草洗漱后就将自己塞进了被窝里。马不停蹄地赶路,她现在只觉得浑身的骨头一戳就能散架,洗过热水澡,疲乏反噬,别说两个时辰,就算十个时辰,恐怕也能被她睡过去。
然而,严静思还是高估了她现在的这副身体。脑袋一沾到枕头,意识就迅速抽离,与其说是睡过去,还不如说是昏过去更确切。
宁帝坐在床榻边,看着自从自己进房就没有动过的严静思,再一次将手指探到她的鼻端。温热的鼻息扑在手指的皮肤上,比上次同塌而眠时粗重了许多,这是过度劳累所致。
“皇上,奴才知道您不忍心,但时候不早了,再等下去,怕是天就要亮了。”福海站在床帐外,看了眼漏刻,犹豫再三后提醒道。
康保随侍在一旁,也出声道:“皇后娘娘早就交代过,若您来了她还未醒,就要唤她。”
宁帝叹了口气,隔着被子抚上严静思的肩膀,稍稍用力推了两下,轻声唤道:“皇后,该醒了!”
严静思睡得正酣,忽然被干扰,蓦地一股肝火窜上了头顶,抬手一挥——
扑通!
重物跌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扩大数倍,钻进了严静思的耳朵。
不妙啊!
严静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半趴在床沿上看着坐在上一脸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宁帝,简直想要拿自己的脑袋磕床板。
作孽啊,这无法治疗的起床气!
不过,一扒拉就倒,这宁帝的身子,也太虚了吧......
有人喝断片儿,有人睡断片儿。
严静思明显属于后者,且一断片儿就控制不住面部表情,心里想什么妥妥都写得清楚。
于是,宁帝在身体遭受伤害后,精神接着遭受到了亿万点暴击,脸黑黑了。
福海和康保站在床帐外,里面的情形看不大清楚,听到声音时吓了一大跳,相视一眼后急忙同时出声问道:“皇上,您没事吧?”
宁帝咬牙从地上起身挪回床榻上,幽幽看着坐在被褥上冲他干巴巴笑着的严静思,沉声道:“没事,你们先退下吧,朕与皇后就这么说会儿话。”
福海和康保应下,怀揣着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退出了内室。
“房内虽暖,皇后还是盖好被子吧,免得受寒。”宁帝扯了扯锦被,开口道。
表情虽僵,但语气明显温软。
严静思身体力行,将自己速度地塞回了被窝,并及时转移宁帝的注意力,“皇上,应急银准备得如何了?”
宁帝伸手将严静思身侧的被角掖了掖,道:“你且放心,第一批应急银,按照你信中所说的数额,已经在昨日送出去了,由龙鳞卫和禁军亲自护送,断不会误时。”
见严静思放松地舒了口气,宁帝并未立刻收回抚弄着被角的手,继续道:“朕还让林远从国库中拨出了一笔钱作为第二批应急银,但是,这笔钱,得在三个月内补回来......”
严静思一听,心里的大石回落了一大截,有国库的这笔钱周转,压力顿时轻了不少。
“如此一来,咱们就有至少五个月的时间来解决十大钱庄的危机。就是不知道,皇上可有具体对策?”
“大致轮廓是有,但朕还是想先听听皇后的打算。”
严静思坦言,“臣妾能做的,只是尽可能筹措银钱,帮助十大钱庄能顺利度过挤兑风波,然后借助新岛和泉州船厂,最大程度笼络、稳定各地的巨贾和世族,起码,要保东南到东部沿海一带不能乱。”
见宁帝神色深沉,严静思笑了笑,宽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次山西、河南的几个大族愿意出手,也不过是利益驱使罢了,只要抛出更大的利益,让他们调转矛头的可能都有!”
宁帝轻提嘴角,唇边噙上一抹阴鸷的冷笑,“何须他们调转矛头,朕会让他们明白,什么叫自食恶果。”
☆、第57章 赶鸭上架
严静思挑了挑眉,“皇上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宁帝摇了摇头,“何必费那般心思,朕已经命人拟好了诏令,均田令提前在晋豫两地全面推行。诏令明日便会发布,最迟三日,钦差和御史们就会分明暗两线奔赴两地,朕倒是想看看,他们背后的主子要如何保住他们!”
严静思眉心微蹙,宁帝这招釜底抽薪,效果自不必说,只是......
“均田令全面推行,势必要引起豪强世族的不满,太原府如今又是这种境况,万一有人从中挑唆,后果恐怕不妙啊。”
宁帝唇边扯出一抹冷笑,“朕倒是担心他们不乱。”
“皇上想趁机削了豪强世族们豢养护院的规矩?”严静思脑中闪过念头,脱口问道。
大宁立国之初,为稳定帝国内部局面,前朝不少遗习都保留了下来,其中就包括了豪强世族以护院为名豢养家兵,尤其是山西境内,因毗邻北境边陲,为安抚当地豪强,朝廷默许当地世族豢养的家兵数略超规定。
不得不说,在初期,这种政策对山西的稳定起到了一定了作用,但随着大宁王朝的稳步发展,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豪强世族们手里的家兵就成了极大的隐患,单单去年一年,上报到刑部的山西大族群斗的案件就有数十起。
大族之间尚且倾轧如此,手无寸铁的百姓又会如何?
宁帝之所以态度强硬地强势推行青苗、均田两法,就是为了打压当下的土地兼并之风,家兵作为豪强世族们手里的利刃,宁帝自然要先将其卸除。
太原府这一折腾,正好给他提供了时机。
宁帝颔首,证实了严静思的猜测。
“你尽管放心,朕已经布置妥当,会尽可能将态势压制在萌芽阶段。”宁帝见严静思躺在床上默默无语盯着床顶,宽慰道。
严静思无声叹了口气,“但愿一切都能顺利进行。”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以前从书中读到时并无多大感触,可自从经历了皇庄侵地议案,严静思方才开始有了真切的体悟。
宁帝似乎也感受到了严静思的感喟,沉默了片刻,复又开口道:“再有月余便是冬至节了,朕思量,近期内怕是要有动荡,你不如提前回宫吧,待尘埃落定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严静思一愣,“会波及到皇庄?”
“只是最坏的估计。叛军被逼到绝境,狗急跳墙,保不准会打东、西太平仓的主意,若是你身在皇庄,很可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宁帝的意思,严静思明白。若她不在皇庄,叛军可能打劫了两个粮仓就跑,但是她若在庄内,马上就会成为靶子,为了拿下她这个人质,叛军极可能会不惜代价攻下整个皇庄。
“好。”严静思毫不迟疑地应下,皇庄暂且无甚要事,日常有福生等人盯着,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既然东、西太平仓有可能被人觊觎,总要想些法子,皇上是打算用太平仓做饵?”
宁帝点了点头,“动手前,定会有人到粮仓查探,若转移仓粮,恐怕会打草惊蛇。”
严静思别有深意地打量了宁帝一眼,心想,皇上您可真是小看了您手下的仓使们,不过是做个满仓的假象而已,对他们而言,有何难度!
“那......就劳烦皇后了。”宁帝读出严静思眼神中的深意,顺水推舟,“朕虽有把握保住太平仓,但两下交手,保不齐就会出现走水的意外。”
宁帝反应如此之快,严静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厮是故意在给自己挖坑呢。
“皇上客气,能略尽绵薄之力,是臣妾的荣幸。”
宁帝看着严静思睁着眼睛说瞎话,哑然失笑,“皇后何须如此自谦,能得皇后相助,是朕之幸才对。”
严静思看着宁帝,须臾后抖了抖嘴角,不再违背自己的良心继续自谦。
“哦,有件事朕还没告诉你。”宁帝特别不见外地脱了靴子盘腿坐到了床榻上,“朕打算在年前开恩令,举荐一批有才学的秀才入国子监,这样一来,便可直接参加明年的春闱。蜓山的那个廖仲亭,朕瞧着不错,有些风骨,虽然腿脚有些不便,但凡事总有特例。故而,就想先问问皇后,是否对他有旁的安置,若是暂时没有,朕就让国子监下文书了。”
严静思笑了笑,廖仲亭这样有风骨有才情的人,能得如此眷恋,她委实为他高兴。
“皇上明断,那廖仲亭的确是个可堪栽培之人,他的腿伤已经无大碍,将养个三两年,便可与常人无异。”
宁帝稍有意外,但转念就明白了其中缘由,“能得洛先生出手相救,也是他的际遇。”
严静思点了点头,不忘顺道捧一捧宁帝,“能得皇上青睐,更是他的际遇。”
这等奉承的话,从皇后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掺了点其他的意味,但宁帝似乎开始慢慢习惯,选择性忽视其中的“杂质”,坦然接受这“赞美之词”。
严静思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大白眼,宁帝脸皮的弹性,果然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听到宁帝提及破格增招贡监,严静思才想起来,之前接到泉州的家书,郭家两位表哥都以绝对优势通过了秋闱,来年便能进京参加会试了。
举贤不避亲,严静思坦然地为表哥们要了个进国子监旁听的特殊待遇。
宁帝毫不迟疑当即应下。纵使朝廷对捐监管控严苛,但凭着郭家的贡献,让两个儿子考过了秋闱的儿子到国子监旁听几天,算不得过分。
两人将情形沟通得差不多了,也到了宁帝必须要离开的时候,严静思看着坐在床边躬身穿靴子的宁帝背影,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比上次见到似乎又清减了一些,基于种种考量,好吧,实际上就是脑子间歇性抽了,严静思披着氅衣起身,将洛神医专门给她配制的补药分出了一瓶塞给了宁帝。
宁帝将不及他巴掌长的玉瓶紧紧捏在手里,眼含笑意地冲着严静思点了点头,洒然离去。
严静思:“......”
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他该不会是想多了吧?
将自己塞回被窝,被上涌的困意淹没前,严静思纠结地暗忖。
这一觉,严静思直接睡到了将近午时,醒来后只觉得整个人彻底散架子了,在床上挺腰挺了好几次,才成功坐起身。
半残了似的在丫鬟们的伺候下用了些午膳,又泡了个热水澡,然后彻底残了,瘫在床上继续睡。直到天色近黄昏,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此时,山西、河南两地全面推行均田法的诏令已经八百里加急飞驰出京城,送往当地藩司衙门了。
“派往泉州的可信之人已经上路了?”小书房内,严静思将手头上急需要做的几件事罗列了出来。
左云:“午时一过就动身上路了,最迟六日,即可抵达泉州。”
严静思眼皮一跳,“八百里加急?”
左云很是淡定,“娘娘放心,赶路而已,龙鳞卫日常操练比这要严苛得多。”
......
严静思下意识用眼角余光瞄了眼静静侍立在一旁的康保,心中暗道:不妙啊,自己貌似又给保公公麾下的内侍们增加了训练量。
泉州船厂虽提前上马,但具体的操作流程,外祖郭老爷子和两位舅父早已有了腹案,与原计划的出入,不过是提前和各方开始接触。至于新稻,郭齐两家在云南、广西两地南部的庄园已经全部改种新稻,新年前后便可看到成效。实打实的亩产摆在面前,何愁大地主和大粮商们不动心。
信心伴生从容。
严静思本以为,昨夜内室恳谈后,自己会继续回归半个甩手掌柜的生活,但在翌日一大早看到林远的拜帖那一瞬,严静思才顿悟,自己是多么的天真。
按捺下掏耳朵的冲动,严静思求证:“林尚书,本宫没听错吧,你协助本宫调度物需?”
林远拱手施礼,恭谨严肃地回道:“诚如娘娘刚刚所听到的,皇上当面下的口谕,命臣全力辅佐娘娘督办平定此次动荡的物需。”
停滞片刻,林远补充道:“当然,对外还是由臣出面,娘娘只需在背后指点微臣即可。”
即可?!
严静思真是恨不得把手里的青瓷茶盏啃了。
“难为皇上了,竟如此高看于我。”
律法上虽没有明确规定后宫不得干政,但是,也没有明着写可以干政啊,宁帝这样物尽其用,真的合适吗?
林远再度拱手施礼,正色道:“娘娘自谦了,但凭越州的赈灾之策,微臣便佩服之至。此次动荡,干系重大,分毫差错便可能铸成大祸,若能有皇后娘娘亲自坐镇,臣等方能心里踏实。”
严静思吊着眉梢打量着林尚书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大饼脸,心中暗道:这话怎么越听越觉得像是把我往火坑上架呢......
☆、第58章 求同存异
林远何许人也,历经两朝,又身居部堂高位多年,早练就了一身铜筋铁骨,眼刀什么的,对人家来说,根本没用!
“承蒙皇上信任,本宫若再推辞就难免矫情了。”严静思抬手示意林远就座,在他将坐未坐之际,状似随口问了句:“本宫曾听皇上提过,林大人似乎对新稻稻种颇有想法,之前在越州,你应该已经见过了本宫的舅父了吧?谈得如何?”
林远屁股还没坐稳,猛地听皇后娘娘这么一句,身形顿了一下,心底深深压抑着的苦水瞬间溢了上来。
半自弃地坐下,林远抬眼看向眉眼从容静好的皇后娘娘,心里无声谴责: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愧是泉州郭家的外孙女!
“微臣自越州回京后,数次求见娘娘,为的正是此事。”林远双肩微垂,诉苦的模式说开启就开启,“娘娘,国库的情形,您也是知道的,一年也就四千万两的进账,修缮河堤、军饷两项,就花去了四分之一,各地官员的薪俸又差不多花去了四分之一,每年年初,各部的财政预算加起来差不多就要瓜分了这剩下的一半,年年赈灾的银子,都是东挪西凑拼出来的,年底国库财务盘点,不说年年赤字,也是十有八-九......”
严静思左手手肘抵着椅子扶手,托腮垂眸,纤长微翘的睫毛如羽毛般轻轻颤动,宛若听得投入、出神。
林远见状,眼里掠过一丝喜色,看样子,皇后娘娘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呀!
“近些年来,内外虽无大的动乱,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然天灾却是年年不断,尤以南部的水灾为甚,往往一次洪灾过后,颗粒无收。今次越州逢灾,若无娘娘妙策,不知要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臣乍闻新稻之成就,不怕娘娘您笑话,微臣高兴得险些哭出来,激动得好几日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臣就想啊,若是咱们大宁的百姓都能种上新稻,就不会再有那么多人辛劳了一年,到头来却还是吃不饱饭了。”
林远确有以情动摇皇后娘娘的打算,但说着说着,回想着越州之行的所见所闻,不由得真情流露,哀民生之艰。
“现下,皇上不惜顶着各方重压推行均田、青苗两法,旨在将豪强世族兼并的土地归还于民,让百姓有地可种、有地能种,若在此时能顺利将新稻推而广之,新法的成效必将事半功倍!天下百姓,必将永不忘记皇上与您的饱腹之恩!”
严静思抬眼,看向林远,正色道:“林大人之心,为国为民,本宫钦佩,更甚为欣慰。然,本宫不能以天下苍生为由,挟大义、亲情去牺牲郭家、齐家这些巨贾富商之家的利益。这不符合规则,不是吗?”
“本宫能理解你的用心,也能理解你的急切,但移时易事,绝非旦夕之功。对苍生万民,本宫或许没有林大人体悟深刻,但本宫也有自己的原则要坚守,那就是,本宫要借用郭齐诸家的人力、物力、财力,就必须要保证他们有利可图,非如此,难以长久合作。”
严静思见林远并无意外之色,心知他定预测到了自己的立场,遂话锋一转,道:“当然,本宫也并没有为他们撑腰的意思。诚然,商人重利,但同时也重诚信、重契约。一切按着买卖的规矩来,若是官府采办,本宫也不会袖手旁观,稍微争取些实惠还是可以的。”
林尚书幽幽叹了口气,不得不面对现实:皇后娘娘不好忽悠啊!
“如此,臣便先谢过皇后娘娘了,往后少不得要麻烦您。”
遗憾归遗憾,嘴边的肉还是要赶紧咬住的。
不过,有这样的结果,也在林远的意料之中。
而林远对商户的态度,也在严静思意料之中。
历朝历代,素来重农抑商,大宁虽政策放宽,对经商“贱而不限”,但终究还是颁布了贱商令。
林远身为部堂阁臣,其思想自然是与国策相一致。
他们现在还无法预料,只要宁帝的青苗、均田两法顺利、切实推行,百姓生活日益富足,商业必然会随之兴盛繁荣,商人的阶级优势必将突破经济层面,叩击社会地位。有朝一日,商人这一阶层就会取代现今的豪强地主,成为新兴的强势阶级。
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无人可阻挡。
严静思站在历史车轮的一旁,能做的,就是顺势而为,借力实现自己的目的。
她没有心系天下苍生万民胸怀,惟愿能护得心中在乎的人一生平安康乐。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不介意自己成为别人手中的一柄工具。
要做工具,她就要做他不可或缺的那柄工具。
譬如当下,就是工具体现价值的最佳时机。
严静思呷了口茶,垂眸敛下眼底的薄凉。
在价值观上,严静思自觉与林远的确存在不可跨越的鸿沟,但在审时度势和做事做法上,两人还是非常有共同话题的,就林远提出的配合两法推行的轨迹推广新稻一事,严静思与他进行了深入的讨论,待日辉西斜时,两人已商讨出了大致的细节。
严静思按压发胀的太阳穴,对林远心思之缜密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只是......
严静思看了眼稳坐如钟,一点起身告辞的意思也没有的林尚书,心想着是否要开口直接送客。
不料还未等她开口,林远倒是落落大方地先一步表明要再蹭一顿晚膳的心意。
严静思:......
空着手来,还要蹭两顿饭,这大宁的户部尚书果然是不负“抠神”之名!
不顾后果连续赶路的代价是,一放松下来,骨头缝里头似乎都浸着酸痛和僵硬。躺在床上,严静思险些哼哼出声。
就在她纠结着是再继续忍忍,还是放飞自我痛快哼哼几声的时候,屏风外忽的传来大丫鬟的压低嗓音的禀报:“姑奶奶,有贵客到!”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严静思忍无可忍,悲痛地哼了两声。
这人怎么又来了啊?!
宁帝绕过屏风,看着躺在床榻上,姿势僵硬怪异的严静思,蹙眉几步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脸色,道:“朕让人将何掌院送过来。”
严静思赶忙拦下,暗道:您当何掌院是小鸡仔们,说拎过来就拎过来!
“臣妾无碍,不过是之前忙于赶路,酸乏劲儿还没完全消除而已,不妨事的,再‘好好’歇息两日便能大好。”
宁帝一脸真诚,“既是这样,朕便也放心了。”
严静思咬牙将“好好”两字念出了强调重音,奈何,说者有意,听者无心。
哦不,严静思坚信,宁帝这是明摆着装听不懂。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难怪啊,宁帝如此赏识林远林尚书!
“皇上这个时辰出宫,似乎不太稳妥吧?”
一回生二回熟,严静思这次特别坦荡地窝在床榻上,看着进门后霸占自己临窗的桌案开始批阅奏折的宁帝。
福海将手里的奏折放下后,飞快打量了一下房里的局面,非常明智地退回到了屏风后的外间候命。
宁帝头也不抬地专注于手头上的奏折,随口道:“无妨,昭德殿有条密道直通宫外,朕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严静思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因为动作幅度没有掌控好,龇牙咧嘴扶着玻璃腰瞪着宁帝,“这样的密道就该早早封上,万一让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皇上难道不知吗?”
宁帝放下手里的笔,非但不知自省,反而眼里含着笑意,道:“皇后放心,那条密道通往宫外的一处偏院,闲置已久,朕很小心,定不会让人寻到离开偏院后的行迹。”
严静思火从胆边生,脸色愈发冷肃。那一世,与她共事过的人都知道,她越是生气,脸色就越发严肃冷静。
“皇上,您应该知道,臣妾担心的,并不是让人发现您来了定远侯府。”
宁帝眼中的笑意愈甚,“怎么办,朕担忧的,恰好与皇后相反。”
相反?相反!
严静思看着宁帝笑意晏晏却又无半丝玩笑轻忽的脸,电光火石之间领悟了宁帝的意图,脱口而出道:“皇上是故意要让这条密道被泄露出去?!”
宁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饵料够足,才能养肥他们的胆子。”
请君入瓮之后,再来个瓮中捉鳖,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连环计,却又往往最具实战杀伤力。
佩服归佩服,但严静思还是觉得,这么做实在是太胡闹了。
宁帝接受严静思无声的谴责,保证道:“朕保证,此次风波一过,就立刻将这条密道封死。”
“皇上心中有数便好。”严静思栽回床上,眼角余光扫到复又提笔批阅奏折的宁帝,舌尖反复品味着他刚刚说那番话时眉宇间的笃定和自信。
如此隐秘又关系重大的密道,由谁将消息传递出去才会不引起对手的怀疑呢?
难道......
严静思蓦地将视线从阴暗的床顶移到宁帝脸上。如果眼神能够物化,严静思这会儿一定能将宁帝的脸盯出两个大洞。
☆、第59章 复宠之兆
用眼过度的代价是:第二天早上变成了兔子眼睛。
昨晚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也不知道宁帝是什么时候走的,当然,严静思也不在意这个,让丫鬟伺候着用帕子敷过眼睛后美美地享用了一份丰盛的早膳。
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外面的日光也好,严静思让丫鬟从郭氏房里拿了件厚斗篷,将自己包裹得严实暖和后出了门。
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逛侯府,以往只是意念中的,如今亲身徜徉其中,心里才真正踏实。这,是她真正的娘家。
“我在府内随便逛逛,无碍吧?”严静思问道。
严庆丝毫不迟疑地回道:“自家府里,您尽可放心走动,即便是前院,也没有口杂的,给您安排在这处,只是担心外面有不知您身份的,毛毛躁躁冲撞了您。”
严静思笑,严大管家这句“自家府里”让她听了觉得格外舒服贴心,“好,那我就自己走走看看,有流苏和康保陪着我即可,大管家且去忙吧。”
严庆也不推辞,受了严静思的好意先退了下去。
对于郭氏和严庆的能力,严静思是相信的,但是她没想到,侯府能被两人治理得这般滴水不漏,用人的眼光和手段着实值得她学习。
宁帝赐予定远侯的这处府邸,是宣帝朝帝师袁太初袁太傅的官邸,宣帝在位时,对袁太傅极为敬重,袁太傅回故乡荣养后,京中这处官邸宣帝始终为其保留着。
因为有专人负责打理,故而这处府邸虽多年无主,却无丝毫荒没,赐予定远侯后,只根据爵位稍加添置修整,并无大的改动,故而,行走其中,景致转变间依然可见一代帝师的气蕴在园景中的映射。
不得不说,宁帝赏赐的这处府邸,却是用了心思。
就这么走走停停,半是熟识侯府,半是舒展筋骨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两天的时间悄然而逝。
用过早膳,严静思换上了男装,打算按着昨日的计划,扮作府上的小厮,跟着严庆到医馆去瞧瞧。这些日子以来,她虽然少在宫中,比较自由,但仔细说来,还真没在市井中走动过,想想还有些小激动。
然而,还未出院门,流苏就接到了通传,说是太夫人和小侯爷的车驾已经进了城门,稍后就能回府。
严静思一张脸皱成苦瓜状,耷拉着肩膀回内室换了衣裳,老老实实候在茶室里等着挨训。当日为了怕郭氏和师父劝阻,严静思来了个先斩后奏,现下也是挨揍的时候到了。
写了幅自认很满意的字,又喝了两盏茶,严静思终于听到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起身往外堂走相迎。
门口厚实的棉帘子被挑开,郭氏首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竟然是一见她面就脸黑黑的洛神医,随后是包裹成团子状的小侯爷严牧南。
严静思与郭氏打过招呼,有些意外地看向洛神医,“师父,您怎么也来了?”
洛神医摸了摸系在腰间的烟袋杆,忍了又忍,方才克制住敲人脑袋的冲动,沉着脸道:“你的脑袋还没有治好,为师怎么能不来?!”
严静思微愣,本想说我的头疼病好了呀,但一对上洛神医隐隐窜动着小火苗的眼睛,立刻就明白了。
针灸刚停,第二天就骑马疾行颠儿了三四百里路,可不是脑子有病吗!
“思儿,你这次真的是太胡闹了!”郭氏落座后,看着严静思调养了这么久依然清减的脸,眼眶微红。自从得知严静思的头疾,郭氏的心就片刻不曾踏实过,她经历了太多次失去至亲的痛苦,故而,严静思有一点点的不适,都让她如惊弓之鸟,唯恐噩梦重现。
严静思见不得郭氏如此,忙上前环住了她的肩,“娘,这次是我任性了,都是我的错,要不,您打我一顿消消气,就是别伤心了!”
郭氏被她揽着肩膀微微晃着,近在眼前的脸陪着傻笑,让她一时间既是无奈又是不舍,酝酿了一路的教训之辞终是没能派上用场,咬牙切齿道:“那你与我保证,绝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
严静思想也不想,立刻举手保证,“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
严牧南不忍直视地垂下眼帘。
如此痛快的保证,可信度着实让人怀疑。
六岁小孩都糊弄不住,何况是郭氏和洛神医。
然诚如严牧南之前所说,严静思的身份摆在那儿,很多事看似有选择,实则身不由己。她本已艰难,身为至亲,又岂能再打着“亲情”的旗号多加掣肘。
这般保证,只是让她再遇到此类情况时,能多一分考虑到自己而已。
郭氏叹了口气,摸了摸严静思的手,果然,指尖还是有些凉。
“这两日可按时泡脚?”
严静思忙回道:“泡脚的药方子我都记着呢,一回府就让大管家派人到医馆里配了来。”
事实是,回府见过宁帝后她就睡了个昏天黑地,前日才想起来这事儿。
洛神医眼神示意下,严静思乖乖坐到他一侧,伸出手放在了脉枕上。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洛神医收回手,脸色缓和了不少,对郭氏道:“太夫人放宽心,观脉息,并无大碍,一如往日将养便可。”
郭氏终于放下心来,让严大管家带洛神医到前院的客院稍作歇息,午时再一起用膳。
几日赶路下来,洛神医的确有些精神不济,遂跟着严大管家先行离去。
严静思心疼郭氏和严牧南脸上的倦怠之色,将两人也劝回去歇息了。
严静思自己有的,定远侯府必定有,譬如番椒和暖棚。
而她自己手里也精贵着的稀罕物,定远侯府也有,譬如胭脂米。
不过,这胭脂米可不是她徇私,从皇庄里挪用过来的,而是之前从宫中拿出来的存货,一直舍不得吃,侯府开府后,她在备礼的时候把剩下的都送了过来,另还有不少的碧玉粳。
严静思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下厨了,上一次还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流苏是郭氏一手带出来的,眼界见识自然优于常人,在厨房众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神色从容地蹲在灶台前添柴了。
厨娘等人回过神来,在严静思的指挥下打下手。
随着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厨房中原本的拘谨和尴尬渐渐散去,在食物的香味开始微微蒸腾出来时,竟有些温馨和谐的感觉。
大宁的烹饪,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准,精致繁复的宫廷菜、各具特色的地方菜系已经非常成熟,严静思这道水晶肘子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做法,在宫里,她就曾吃过一道“镜花水月”,做法与水晶肘子基本相同,区别在于人家用的材料是有地上龙肉之称的驴肉和驴皮,烹制手法更是繁复。当然,菜名也明显文艺了许多。
水晶肘子难度不高,就是费时,趁着蒸肘子、晾皮冻汤的功夫,严静思又让人熬了锅辣汤底。严静思之前派人送番椒的时候,也一并将食谱送了过来,这辣汤底,府内的几个厨娘都会熬。
不多久,番椒霸道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厨房,挑-动着人的嗅觉和味蕾。
时近午时,席开中庭小花厅。切好的水晶肘子摆成的花盘刚摆好,洛神医和郭氏母子就先后脚过来了。
“你怎的还亲自下厨了?”郭氏闻到严静思身上淡淡的烟火味,惊讶道。
严静思献宝似的指了指那盘水晶肘子,“之前在宫中吃了道相似的菜,我觉着很是合口,只是驴肉精贵,我就换成了猪肉,左右闲来无事,做来正好一起尝尝。”
招呼着三人落座,严静思提筷给每人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两块水晶肘子。
严静思看着严牧南瞬间被点亮的小脸,笑弯了眼睛。
郭氏母子三人早不把洛神医当做外人,故而这场接风宴,其实就是丰盛了一点的家宴。
饭毕,严静思在自己的院子里走动消食,康保走近,低声禀道:“娘娘,宫中刚传出的消息,皇上昨日风寒加重,卧床不起,徐贵妃彻夜侍疾。”
“哦?”严静思挑了挑眉,“那皇上现下如何了?”
“皇上已无大碍,今日早朝后,厚赏了徐贵妃。”康保顿了顿,接着道:“前朝后宫都在私下议论,徐贵妃似有复宠之意。”
严静思眼中一片了然。
“皇上自有绸缪,咱们只需将分内之事做好便是。”
康保紧绷的神经一松,心里踏实了下来,“诺。”
“对了,林尚书可将人送过来了?”
“送过来了,现下正在门房候着。”
严静思唤流苏将后披风拿进来,穿戴整齐后直奔前院。
户部在京城设立了十二仓,其中,以泰西仓仓储最大,专供京卫及京畿十三卫,可以说是京城护卫队的粮袋子。
泰西仓的战略意义,决定了它的仓大使必然是户部尚书的信任之人。
方泽起身后,遵照皇后娘娘的指示就座,心中虽有些紧张,但面上保持着镇定。
严静思指了指放在他手边的茶盏,笑着道:“方仓使不必紧张,本宫请你过来,只是有些事要请你帮忙。”
方泽拱手,“尚书大人已有交代,一切但凭皇后娘娘驱策!”
“这件事,对方仓使来说,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难事。”严静思端着茶盏,用茶盏盖篦着漂浮着的茶叶,不急不缓道:“本宫是想请你到皇庄的太平仓走一趟,将粮仓伪造成满仓的假象。”
☆、第60章 横生枝节
方泽挺直的腰背瞬间一僵。
伪装成满仓,落差出来的子粒粮会流往何处?
临行前,林尚书交代,凡事概听从皇后娘娘安排,那么,林尚书是否对皇后娘娘的做法早就知情,他又在这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
须臾间,方泽的脑子里浮掠过种种想法,最终,还是遵从本心,起身屈膝跪礼,道:“请娘娘恕罪,下官不敢领命!”
严静思挑了挑眉,声线冷下两分,道:“方仓使是不敢领命,还是不想领命?”
方泽垂首,截然道:“下官出身微寒,腆得皇上信任,委以泰西仓大使之职,经年来不敢说尽职尽责,却也片刻不敢懈怠玩忽。仓廪充匮,关乎社稷安稳,身为仓官,最忌的便是仓储作假,下官身在其位,纵万死,也不能做有负圣恩的事!”
“圣恩不可辜负,那方仓使可想好了,回去后要如何与林尚书交代?”
方泽将头垂得更低了两分,沉吟片刻后,沉下心回道:“若下官得以再见部堂大人,定会如实禀报,听凭处置!”
茶盏被撂回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严静思脸色一转,眼里毫不掩饰赞赏之色,话音里也带着些许笑意,“好,林尚书果真识人善用。”
方泽被皇后娘娘突然的转变弄得一头雾水。
“起身吧。”严静思摆了摆手,“此事事关重大,本宫并非信不过方仓使,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希望方仓使不要介怀才好。”
方泽懵懵懂懂地起身,遵照皇后娘娘的指示重新落座。之前还坐着半个椅子面,这回却只搭了三分之一的边儿,严静思看着都觉得替他难受得慌,为了让他少遭点罪,严静思这回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将宁帝的手谕递给了他。
泰西仓虽隶属户部,但实际上却是军粮库,调粮若非军用,则文书上必须有皇上、户部与兵部的联合批示,故而,房子对宁帝的笔迹非常熟悉。
现下看到宁帝的照准,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虽然刚才说的凛然,但能好好活着,谁也不想走死路。
当然,他更高兴的是,对他有提携之恩并深受他敬重的部堂大人并没有让人失望。
“娘娘放心,下官定会办妥此事!”没了后顾之忧,方仓使痛快地揽下任务。
严静思让康保将太平仓的对牌交予方泽,道:“仓中置换出来的粮食,便暂时寄在与泰西仓吧,事后调取也方便些。”
方泽应下,不禁对自己之前对皇后娘娘的怀疑有些难为情。
严静思看出他神色间的赧然,不由得弯了弯唇角,“事不宜迟,方仓使这就回去着手办吧,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方泽起身告退,临行前终是心有不安,诚然请罪,“下官妄自揣度,误会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严静思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你若不揣度,本宫反倒要忧心了。”
方泽定下心来,拱手施礼,退了下去。
再有两旬便是冬至节了,外头愈发寒冷,严静思索性打着坐镇调度的旗号,宅在定远侯府里猫冬。
郭家兄弟秋闱崭露头角,齐大儒一直留在泉州没有返京,严牧南便被提前推荐进了通文学馆。齐大儒早先接受了通文学馆的聘请,待来年年假后便会正式入馆教学。
通文学馆是大宁赫赫有名的私人书院,山长是与齐大儒并称“南齐北陆”的当世大儒陆道周。
尽管有齐大儒的保荐,严牧南还是通过了入学考试才得到了入学资格。
飘飘扬扬的雪下了一宿,翌日天边浮现鱼肚白时方才停歇,地上的积雪深及脚踝,风虽停了,空气却干冷异常。
厚重的棉帘子一挑开,暖意扑面而来,严静思边走边将斗篷解开,脱下来交给一旁的流苏,笑呵呵地拐进了东暖阁。
郭氏习惯早起,这会儿已经梳洗完毕,正在趁着早膳前的功夫翻看各处送上来的上个月的结算账目,见严静思进来,忙招手让她坐到炕上来,嗔怪道:“雪那么大,怎的还这么早跑过来,瞧瞧冻得,脸都红了。”
严静思笑呵呵地爬上暖炕,将脚伸进郭氏抬起一角的小褥子里。这副身体本就有些阳虚,堕马受伤更是雪上加霜,天气暖和的时候还好,可是一进深秋开始,手脚发凉就格外折磨人,现下寒冬里就更不用提了。饶是对黑漆漆的汤药打怵至深,严静思现在不用人提醒,也会一天三遍按时捏着自己的鼻子往肚子灌。
洛神医亲手开的药方,别人求而不得,还矫情什么?!
“娘,我没事,就是想和您一起用早膳。”难得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在郭氏身边晨昏定省、略尽孝心,严静思很是珍惜。
郭氏自然明了她的用心,看着女儿近在眼前眉眼弯弯的笑脸,眼角不由微红。
“厨房今儿煲了新鲜的鱼片粥,待会儿你可得多吃点。”
严静思眼睛一亮,冬日里的鲜鱼可是稀罕物,而且,她是很喜欢吃鱼的。
定远侯府的伙食相对来说是很不错的,没有当下达官贵族的奢华讲究,而是特别注意食材的新鲜和荤素的平衡,格外合乎严静思的胃口。
当然,吃得开心,一半是食物,另一半是一起吃饭的人。
听闻严牧南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来请过安出门了,严静思不由唏嘘,“阿南还小,这样是不是太辛苦了?”
郭氏叹了口气,这孩子太过懂事、自强,对她来说也是甜蜜的烦恼啊!
“我也劝过他两次,可他坚持要去,我也没办法。”
严静思舀了勺粥,一边感受着味蕾间的鲜甜软糯,一边想象着严牧南肃穆的小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便由着他吧,阿南年岁虽小,但心里也是有成算的。”
郭氏点了点头,忽而想到昨晚刚收到的家书,面露喜色道:“昨儿刚收到你外祖的家书,说是为恭和为谨两人已经动身赶来京城了,今年正好能在侯府一起过年。齐先生本打算一起回来,奈何齐东家坚持要留他在家里过年,怕是要出了正月方能启程。”
“表哥他们能在侯府一起过年真是再好不过了!”
冬至节回宫,怕是不能再轻易出来了,严静思本还担心府中只有母亲弟弟和师父三人过年,未免有些冷清,现下听到郭家兄弟要来,心中很是欣喜。
“现下侯府独立,招待人也方便,你大舅母在信中说了,待来年天气暖和了,她就和你二舅母一起过来走走,早些年你爹还在时,没少带着我回泉州,可自我嫁入京城,两位嫂子还从未来过......”
严静思抚上郭氏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宽慰道:“现下不都好了吗,娘,咱们娘仨都好好的,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郭氏释怀地舒展着眉眼,“是,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我还得看着阿南健康平安长大,娶房媳妇添个孩儿呢!我也盼着你能过得舒心顺意,平平安安。”
对于郭氏绝口不提希望她也有个孩子,严静思深表感怀。郭氏是真的站在她的角度为她着想。
“您就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一边走一边看着我们,您这点心愿啊,都会看到的。”严静思笑着给她夹了个蟹黄包。
郭氏诶了一声,忽而想到另一件事,与严静思商量道:“我这两天寻思着,年前若是太原府的事能缓和下来,就让人将牧清牧泽两人接来,三族公为了钱庄的事殚精竭虑,难免分神乏术顾全到他们,大过年的,让他们兄弟们能聚在一一块儿,也是好的。”
京城严家本家的子弟,恐难有能与严牧南相扶持的,侯府又只有他一个男丁,郭氏为他着想,断不愿见到他与两位亲兄长疏离。
严静思也有此意,严牧南虽过继到侯府,但并不代表着就要与亲手足割裂关系。只是,太原府形势严峻,严家钱庄正是困厄用人之际,严三老爷有意栽培严牧清兄弟二人,这个时候必定会委以重任,对他们兄弟二人来说,也是难得的历练成长机会。
“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严静思道。
郭氏点了点头,深知太原府这次的危机大有文章,不便她多问。
严静思陪着郭氏用罢早膳,又说了会儿话,方才起身回自己的院子,刚转过游廊转角,就看到康保面色凝重地急行上前来。
流苏见状很有眼色地先一步告退,严静思深感不妙,先一步出声问道:“出了何事?”
康保凝声道:“娘娘,大事不妙,第二批应急银在石门被劫了!”
严静思脸色一白,有些难以相信,又问了一遍,“消息可靠?”
“朝中已经炸开锅了,林尚书挪用国帑襄助钱商,弹劾的折子已经堆满了御书房的桌案!”
严静思敏锐地抓住了脑中一闪而逝的灵光,问道:“所以,应急银被劫的消息,并非左云传回来的,是吗?”
康保点头,“左云这两日一直没有消息传回,奴才有些担心,遂动用了朝中和宫里的耳目。”
严静思闻言脸色稍稍缓和,康保见状心头一动,压低声音问道:“娘娘,莫非这消息是......”
严静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第二批应急银事关重大,宁帝定不会掉以轻心,此事横生这般枝节,想来十有八-九是宁帝布下的暗棋。
“娘娘,那眼下咱们该怎么办?”
严静思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廊下在眼光折射下分外刺眼的积雪,沉吟片刻道:“我这就写封拜帖,入夜后你派人送到严阁老手里。”
☆、第61章 引蛇出洞
石门东郊,青冈寨。
一队十二三人的巡夜队伍刚刚走过,一道黑影猫一般翻越过近两米高的寨墙,脚速全开,不消片刻就钻进了一处密林中。
“里面情况如何?”为首的蒙面男子扯下面上的布巾,问道。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被宁帝暂时调用的龙鳞卫千户左云。
而刚刚从青冈寨中掠出来的,是龙鳞卫新晋副百户梁铎。
梁铎咧了咧嘴,昏暗冷肃的月光下,原本还算清俊的一张脸竟罩上了一层阴恻。
“镖车都没再仔细确认,就已经开始喝上了。”
左云眼里拂过一丝嘲讽,“料都加进去了?”
梁铎龇牙,拍了拍胸脯,“放心,份量保证够足!”
左云将覆脸的布巾再度系好,对左右吩咐道:“准备行动。”
隐匿在夜色中的一队龙鳞卫沉默着抱拳领命,只待左千户一声令下。
梁铎躬身半蹲在左云身侧,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问出了憋在胸口的疑问:“属下有个疑惑,还请千户大人解惑。您不是一向不屑这种不入流的下药手段吗,这次怎的......”
左云静静盯着前方的幽暗双眸在夜色中犹如一寸寸拔出鞘的血刃,嗜杀之气隐隐跳动,“我不屑过吗?没有吧?”
周遭一片死寂,凝滞的气氛映射出龙鳞卫们内心深处不约而同的呼声:说谎!
左云被覆在布巾下的薄唇扯出一点弧度,似叹息似无奈道:“好吧,就当我突然被某位高人指点开窍了。”
众人:不只是哪位高人,着实令人佩服!
京城,定远侯府。
候在小书房门口的保公公狠狠打了个大喷嚏,揉着鼻子纳闷:该不是有人背后偷偷骂自己了吧?
书房内,严静思与严阁老分礼而坐,气氛倒是比前两次和睦了几分。
待流苏奉茶后退下,严静思开门见山,直接道:“林尚书侵挪国帑资助钱商一事,不知祖父有何看法?”
几番接触下来,严阁老也算是摸出了一点门道,遂抛弃了打官腔,坦言道:“林尚书绝非眼界浅薄之人,挪调库银,恐怕是奉命而为。”
“祖父见识犀利,让人折服。”严静思笑,“不瞒您说,林尚书所为,的确是奉圣命行事,而求皇上暗中襄助太原府钱庄的,正是我。”
严阁老敛下眼里的波动,沉吟片刻后稳声道:“太原府十大钱庄此时出事,其中必有内情,若任其发展,必将累及太原府乃至山西数地的安稳局面,即便娘娘不出面,皇上也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严静思唇角的笑意愈甚,然眼里的温度却愈发清冷,“是吗?难怪您能如此镇定旁观,原来是早料到了即便本家不出手,三族公也能带着三门转危为安。”
严阁老脸色微沉,想到太原府三门派人上门求助时,长子竟私自将人打发,不由得心中一阵气闷。
“这件事,是本家做得有愧,亏得照初及时将人拦下。”想到严照初,严阁老的脸色缓和了两分,“我已派严梁带人送了银子过去,但府里的情况,娘娘想必也知晓一二,钱财上的这点助力,对太原府那边来说,委实杯水车薪。”
严阁老在此时着意提及严家十一少爷严照初,严静思岂会不知他的用意,无非是在暗示诚意,严家的新家主,并不一定非得父终子及,儿子里面没有争气的,可以直接传给孙子辈。
严静思收敛眼里的情绪,将严阁老的话仔细品嚼了两遍,提了提眉梢,面带喜色道:“是我错怪了祖父,还请祖父莫怪。”
严阁老轻咳一声,道了声不敢,“山西、河南两地的布政使与我稍有师生情谊,加之此事关乎两地民生安稳,他们自不会推辞,只是......”严阁老顿了片刻,道:“兹事体大,为避免打草惊蛇,还是先暗中调查为上,娘娘以为如何?”
“祖父所言极是。”
严阁老呷了口茶,看了眼坐在主位上神色沉稳的严静思,觉得她的气蕴愈发内敛自华。
那是自己最为自豪的二儿子和泉州郭家女儿的孩子,怎么会错得了。可笑啊,大房竟一直将她的委曲求全错当柔善可欺,如今凤凰涅槃,严家想要平安渡过这场震荡,恐怕还要仰赖于她。
严阁老彻悟地叹了口气,收整好心绪,复开口道:“娘娘今次唤老臣来,可是有要事要交代?”
“确是有事要请祖父帮忙。”严静思直言,“不知祖父在徐党之中可有值得信任之人?”
严阁老嘴角抽了抽,然未做什么犹疑就点了点头,在对方阵营里安插暗棋,本就是常情。
“都察院与六科中有两位可以放心委任。”
言官?
那正好!
严静思眉眼舒展,语意轻快道:“那还请祖父将我挟恩以报、恳请皇上出手襄助严家钱庄的事透露给那两位大人,在早朝上弹劾于我,言辞越激烈越好,甚至是废后这样的话也尽可以说。”
废后?!
严阁老眼神复杂地打量了严静思片刻,见她丝毫没有玩笑之意,直觉荒唐之余,转念就想到了背后的深意。
“娘娘尽管放心,此事老臣定会交办妥当。”
严静思惬意地啜了两口茶,与严阁老闲话道:“照初回京城也有段时间了吧?可选好了书院?”
“尚未。”齐大儒受聘通文学馆的事严阁老已有耳闻,自然属意于此,只是近期未有入馆考试,怕是要到来年才有机会。
据严庆所说,严照初今年并未下场考试,想来是想再沉淀两年,严静思想到宁帝之前同她说过的话,此刻方才豁然开朗。原来,他安排的不仅是一个廖仲亭,还有另一个名额留给了她。
这人,就不能不总说半句话吗?
贺半句!
“皇上曾提过,有意恩荐一批德才兼备的士子入国子监,祖父为国事鞠躬尽瘁多半生,荫蔽个子弟入国子监实属情理之中,且照初在临江府的学子中颇有才名,监生的资格,受之无愧。祖父若没有旁的打算,这推荐的事,我愿代劳。”
严阁老心下惊喜,不仅仅只为这个监生资格,更为严静思的态度,忙不迭应下,“如此甚好,有机会老臣定让照初当面谢娘娘的提携之情。”
通文学馆再好,说到底也是私人书院,哪里及得上国子监。只是之前受不住长房的缠磨,才将两个严家子送入国子监,严阁老任是再看重严照初,也不好在短期内再开口,否则,落入徐党之流眼中,又是一桩弹劾。
翌日,为户部尚书林远侵挪国帑一事,特开早朝。
宁帝头戴乌纱蟠龙翼善冠,身着明黄色龙袍,高坐于御座之上,俯视群臣。
随着“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的唱声响起,朝中沉寂了片刻,宁帝挑眉环视了一圈,视线最后停驻在跸阶下直通殿门口的朱红色地毯上。
“臣,有事起奏!”短暂的沉寂后,左列文臣中一人站里出来,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宋文治。
“臣要参奏皇后娘娘为保一家之安,挟恩于皇上,以此解救太原严家钱庄。皇后娘娘挟君恩以全私利,德行有亏,难堪国母之名,故臣为皇家威名计,为天下民心所向计,奏请皇上,废后立新!”
宋文治此话一出,朝中顿时乍乱,议论纷纷。
福海尖锐的“肃静”警示声在大殿内响起的时候,徐劼收回想后偏转的目光,垂首掩下眉宇间的隐隐得意。
大殿里的议论声随着福海的警示声戛然而止,空气凝滞了十数息后,左侧队列中站出一人,站在宋文治身后一步,拱手道:“臣,附议宋御史之参奏!”
继六科左给事中司徒贤清发声后,都察院、六科之中陆续有人出列,附议宋文治。事态发展得愈发严重,朝中近三分之一的臣工都站了出来。
宁帝高坐跸阶之上,视线在出列的众人身上逐一缓缓扫过,仿佛要将他们深深刻进脑子里。
为了这些人,皇后可是连后位都抛出来了。
“你们既参奏皇后挟恩图私、不堪为后,那是不是也得参奏朕色令智昏、罔顾社稷,非君主所为,理应退位让贤啊?”宁帝身体后倾,背靠御座,声音不大,却让满朝臣工脸色□□,纷纷俯身跪倒,迭声高呼:“臣等不敢,请皇上息怒!”
宁帝施施然起身,面色平静地看着诚惶诚恐跪在大殿中的众臣,淡淡道:“皇后配不配为一国之母,不是朕说的算,更不是你们说的算,而是天下百姓说的算。调拨国库库银一事,的确是朕的主意,此事朕自会给你们个交代,只是,若有人再敢拿此事兴风作浪,休怪朕不留情面。退朝!”
宁帝不顾身后百官的呼拜声,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一路越走越快,福海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纵是如此,福海也没有出声,他再清楚不过,皇上这会儿正在盛怒的气头上。
一路疾行回御书房,福海猛地想起内承运库掌印太监李德全刚送过来的那件玉雕座屏就摆在御案上,心头不由得一哆嗦,告了声罪先一步奔到御案前将座屏紧紧抱在了怀里。
宁帝本来一腔怒火,可瞧着福海怀里抱着个座屏如临大敌的模样,顿时怒气灭了大半,哭笑不得道:“你瞧瞧你,像个什么样子?!”
福海一张圆脸皱成包子皮,“皇上政务繁重,可能不记得了,皇后娘娘可是交代过了,这御书房里但凡有物品‘无故’毁坏,奴才都要跟着扣月银!”
宁帝:“......”
☆、第62章 退而结
“启禀皇上,贵妃娘娘求见!”侍立在御书房门口的当值太监竖着耳朵没听到里面有什么碎裂声,出声禀报。
宁帝微微一愣,没想到徐贵妃会在此时出现。
主仆两人相视一眼,福海抱着怀里的玉座屏脚下生风挪到博物架前换了件青釉瓷盘递了上来。
宁帝咬了咬牙,接过瓷盘狠狠掼在了地上。
清脆的破碎声钻入耳朵,福海条件反射地心头一抽。按照皇后娘娘定下的三十抽一的规矩,自己这个月的月银又被扣掉了五两!
宁帝随手拍了拍福海的肩膀,眼神意有所指地瞧了瞧摆放玉座屏的博古架。
乖乖,那要是被摔坏了,恐怕十个五两也不够扣的!
福海暗自松了口气。这么一想,自己好像还赚了......
宁帝见福海眉眼间浮上的隐隐欣慰之色,不忍直视地挪开视线。
“宣人进来吧。”
徐贵妃听到门内响起的传召声,高高吊起的心稍稍回落了两分。
皇上此时还愿意见她,事情总还没到最差的地步。
乍闻早朝上数位大臣提出废后之请,徐贵妃初时是不认同的,她与皇上的关系刚刚缓和,这个时候提出来废后,太容易招致皇上的猜度和不满。然而,走来御书房的路上,她左右权衡,又觉得这的确是个好时机。
皇上重信,既然当年允诺了正妻地位,那么严静思的皇后之位便不会轻易废黜。
除非,她的所作所为动摇了国政。
这个时机,不正摆在眼前吗?!
徐贵妃思及此处,原本游移不定的眼神变得坚定专注。
“臣妾参见皇上!”徐贵妃盈盈一拜,视线落在宁帝脚边不远处的青瓷盘残片上,纤眉微蹙。早听闻皇上着人将御书房的摆件撤换了两次,现下看来,皇上对节俭令很是重视,已身体力行做了表率。那......稍后回去也让人把咸福宫里的摆设先撤一撤吧。
宁帝脸上的怒气未消,但声音明显刻意控制着缓和了两分,道:“起身吧,你怎的过来了?”
徐贵妃起身,跪在她身后的迎夏赶忙端着托盘起身,将东西呈到徐贵妃手边。
“今儿早上小厨房煲了鸡汤鱼片粥,用的是皇上喜欢的碧玉粳,臣妾便想着给您送些过来。”
“派宫婢送过来便是,何苦非要自己亲自跑一趟。”宁帝示意福海接过托盘,与徐贵妃先后脚进了东暖阁。
“不过是多走几步路而已,这两日天气回暖,不妨事。”徐贵妃亲自动手给宁帝盛了碗粥,递到他手上。
宁帝接过,示意她坐下。
徐贵妃看着宁帝顶着粥碗迟迟未动,眼波微转,继而柔声道:“臣妾知晓,皇上更喜食用胭脂米煲的粥,只是今年的胭脂米尚未进贡上来,臣妾差人打听了一下,说是好像皇庄那边另有安排,具体的便也没再细问。”
宁帝手里捏着羹匙有一下没一下搅动着碗里的热粥,忽而想到之前皇后提及的各种上等米的价钱,心中不由得盘算,这么小小一碗绿米粥,能买到多少百姓常食的中等白米。
“无妨,口腹之欲而已,不必如此执着。”宁帝全然不放在心上。
徐贵妃闻言浅浅一笑,不再多言,静静在一旁陪着。
宁帝连用了两碗粥方才停筷,福海先一步上前,伺候着宁帝净面净手,然后示意迎夏收拾好托盘一同退下。
徐贵妃打量着眉眼间稍显倦意的宁帝,沉吟片刻,出声问道:“不知皇上因何事如此大动肝火?”
宁帝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疲惫地叹了口气,“你可知道,刚刚早朝之上,以左佥都御史宋文治为首的大臣们联合参奏皇后,奏请朕废后?”
徐贵妃神色乍变,惶然道:“奏请废后?这......这是为何?”
“还不是为了国库那笔银两的事。”宁帝原本缓和了不少的脸色因恼心之事重提而再度布满阴郁,“旁人不懂,你应该是明白的,对于皇后,朕始终心里有愧。这些年来,皇后甚少有事开口相求,朕......岂忍回绝。然而,现下出了事,他们不先想办法追回失银,反而紧抓着皇后不放,甚至还罗织罪名扣到皇后头上,着实可恨!”
徐贵妃近处观察,更能清楚感受到宁帝的愤懑与不快,心中膨胀的念想如遭遇了一盆冷水,渐渐萎缩起来。
“皇上的心情,臣妾自然是知道的。皇后娘娘素来端行慎举,为六宫典范,接管皇庄后,更是兢兢业业毫无懈怠,就算没有功劳,也还是有苦劳的,如今只因为家事求助于皇上而被问责,的确是有些委屈。不过,臣妾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也不好妄加评测,只那宋文治宋大人乃两朝元老,想事情定是多从朝廷的立场考虑,兼顾不及皇上您的难处,故而想来也并非是有意为难皇后、惹您不快。”
“朕也如此考虑,否则,早以犯上之罪办了他们!”宁帝言语间竟流露出真切的杀意。
徐贵妃心神一凛,刹那恍惚间隐隐觉得这般的皇上让她心生陌路之感。
“皇上英明,是朝臣之福。”
宁帝摆了摆手,眼中流露出恹恹之色,显然无意再谈论此事。
“今日酉时便在你那里传膳吧。”
徐贵妃听到皇上要在她那里用晚膳,心下不由得涌上一阵欣喜,忙应了声,先行告退了。
宁帝与她一同走出东暖阁,目送她出了御书房。
“皇上......”福海心中不忍,轻声道:“您何必如此为难自己......”
“为难自己,总比将来为难无数无辜黎民百姓要好。”
宁帝的视线依然停驻在御书房关闭的门扉上,双眸清明坚定,早已再无丝毫的恋栈与彷徨。乍然一看,这眼神,竟是与皇后严静思的双眸有些相似。
福海眼瞳微瞠,很快又恢复如常。垂首时,嘴角稍稍往上提了提。
看来,自己的担忧真的是有些多余了。
徐贵妃离开后不久,内阁阁臣及六部堂官准时在御书房外求见。
宁帝传召他们前来,废话也不多说,直接表态:一,此事与皇后无关,若再听到有关废后之类的只言片语,概以犯上之罪论处;二,着令刑部左侍郎为钦差,前往石门追回失银,缉拿劫匪。
宁帝立场鲜明,态度强硬,经历过右副都御使陶臻磕头磕到头破血流的教训,人精一般的内阁阁臣和六部堂官们均吸取了教训:直谏、血谏、死谏这种激烈的做法,对现在的皇上来说,根本行不通!
宁帝刚摒退朝臣,龙鳞卫指挥使孟斌便前来禀报:一切按计划顺利进行。
长舒一口气,宁帝眉宇间浮上发自肺腑的真实喜色。
虽做了所谓完全的准备,但正如皇后所言,世事无常,总还有个万一的变数。
直到现在,才算真的放下心来。接下来,就是今晚了。
宁帝放松身体后倾,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眼神一动就瞧见了站在一旁低着头窃喜的福海,眼波转了转,不急不缓开口道:“福海,你说皇后哪日会不会突发奇想,也给朕定个月银数?”
福海猛地被皇上点名,问的又是这么个有建设性的问题,不由得心下纠结。
说“会”吧,好似显得皇后娘娘恁的小气,苛待皇上。可要说“不会”吧,又明显昧着自己的良心说谎话糊弄皇上,因为他发自真心觉得,给皇上划定月银这种事儿,现下的皇后娘娘似乎真能干得出来!
当然,福海公公是不会承认的,在他的内心深处,对此事乐见其成。
毕竟,头上悬着扣月银的刀子,任凭是谁,动手前都会想一想的。
宁帝借着一盏茶的时间放空了一下身心,随后又开始了批阅奏折的日常。
如今御书房和两侧暖阁都装有暖气,宁帝长时间处理政务,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对了,忘了问,听到应急银被劫的消息,皇后那边可派人过来询问过?”宁帝从奏折中抬起头,看向福海。
“没有。”福海如实回复:“皇后娘娘得知情况后并未派人查问,更没有任何的轻举妄动,似乎......已经猜到了其中的门道。”
宁帝挑了挑眉,言语上并未明说,眼神中却暴露了赞赏之意。
这一步棋,宁帝故意没有给严静思暗示。这么做,既是对她的考验,亦是对他们之间默契的历练。
只要在这个位子上,他与她今后要面临更多的风险和危机,并不是每一次,他都能预计得到,都能提前告知,很多情况下都需要依时变通,这就需要他们之间有足够的信任和默契。
宁帝清醒地认知到,在这一点上,需要磨练的不仅是严静思,还有他自己。并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需要做出更大的努力。因为在他心里,依然还横着一道因为错信于人而滋生的魔障。
定远侯府。
严静思陪着郭氏和严牧南用过晚膳后唠了会儿家常,回房时已是戌时三刻。冬日里昼短,窗外早已夜幕沉沉。
“娘娘,这是刚刚收到的消息。”康保将绑在信鸽腿上的纤细竹筒呈了上来。
这是龙鳞卫传递消息专用的竹筒,严静思并不陌生,熟练地拔出玲珑的软塞,将里面卷着的纸条倒了出来。
纸条展开,上面是四个横平竖直的台阁体字:鱼饵已洒。
☆、第63章 故地重游
皇宫,昭德殿。
“皇上,您带臣妾来这里是......”徐贵妃一头雾水。昭德殿毗邻冷宫,平时除了负责洒扫的宫人,甚少有人踏入。
宁帝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一路左转右拐,就来到了西偏殿内堂的小书房。书房内陈设简朴,一人半高的梨木书架倚墙而立,几乎铺满了半面墙。
在宁帝的眼神示意下,随行的龙鳞卫走到书架前,看似笨重的实木书架竟被轻而易举地从中间推开,一道暗门赫然出现在人眼前。
徐贵妃意识到这是什么,只觉得胸中似乎有面大鼓被擂得咚咚作响,耳鸣阵阵。
“皇上,这......”
宁帝噙着浅浅笑意,“这几日着实烦闷,朕想出去透透气,不知爱妃可愿随行?”
徐贵妃心中的震惊稍稍平复,脸上是难掩的受宠若惊,“自然是愿意的。难怪皇上之前让臣妾换上这身斗篷。”
“外面虽夜色昏沉,但终究不比宫里,还是低调些好。”宁帝先一步走近暗门,示意徐贵妃跟上。
密道的墙体有明显的斑驳痕迹,看来修建已久,通道高近两米,宽可行一辆马车,地面夯土平整坚实,两侧均距挂着燃料充足的油灯。
置身其中,丝毫没有阴森逼仄之感。
徐贵妃一路行来,小心确认,这条密道直通到出口,并无岔路。
出口依旧是内堂的书房,布置几乎与昭德殿的一般无二。
大宁夜间设有宵禁,高-祖时期是从一更三刻起,至五更三刻终,即戌时三刻到寅时三刻。
到了先帝宣帝初年,夜市繁盛,先帝便将宵禁时间延后了一个时辰,即从二更三刻,也就是亥时三刻开始。
现下戌时刚过,距离宵禁尚有一个多时辰,正是京城夜市最繁闹的时候。
但宁帝与徐贵妃都不是久居深宫或内院之人,对街肆市井并无恁多好奇与新鲜,且如今身份不同,离人群热闹之处远一点,也能让随行的人少些麻烦。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里竟是一点都没有变。”
望鹤楼楼顶,徐贵妃扶栏远眺,皇宫闪烁的灯火在夜色中是那么的璀璨,与记忆中的那片灯火瞬间重叠,但却忽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
“是吗?”宁帝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夜色中的皇城,语气中略带伤怀,“可惜,朕每次来这里的心境都不甚相同,故而每次入眼的景致也都不尽相似。”
“皇上经常来此?”徐贵妃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复杂,昔年年少,他们正式在此处初见,此后相识相知,见证者亦是此地。
宁帝沉默片刻,追忆一般开口道:“比不得早些年与你一同来此时频繁。与你在此相识相识,那段时光固然印象深刻,但最令朕刻骨铭心的三次,却有些让人不堪回首。”
徐贵妃感觉自己的脑海里有着两个声音,一个让她保持沉默,千万不要继续问下去,另一个则不停地催促她问到底。
“不知是何事,竟让皇上如此伤神?”最终,她还是问出了口。
宁帝转身,背靠着扶栏,因为背光的缘故,大半的脸隐在光影中,让人看不清楚。“一次,是在父皇派朕去西川之前,朕带了媒人前往徐府提亲,其实,那个时候朕已经禀明过父皇,只待你点头。可惜的是,朕只收到了你赠送的腰带。那一日,朕拿着那条腰带在这里待了整整一晚,离开时想着,此去西川凶吉难料,若能全身而回,定要再次登门提亲。”
徐贵妃隐在斗篷下的手掌紧紧握着,仿佛唯有借助指甲掐着皮肉带来的疼痛才能抑制自己心底隐隐躁动着的后悔。
“第二次,是西川情势吃紧,严家以联姻为条件,助我平息乱局。父皇得知此事,召我回京,给了我两条路:要么接受联姻,许我太子之位;要么拒绝联姻,享一世闲散王爷。于是,我将这个选择的权利给了你。”
宁帝想到那场到最后也没有等到来人的苦候,隐匿在光影中的唇角浮上一抹自嘲的笑,“那一日,我同样在此处待了整整一晚。我的心性,你是知道的,对于大位,我并没什么野心,那时只想着,能与你闲散一世也是极好。然而,奈何命该不如此。”
“皇上......”徐贵妃一开口,尾音微微颤抖着,语带哽咽,“都怪我!是我辜负了你的钟情......”
宁帝摆了摆手,“也不能怪你,我知道,你是怕误了我的前程,将来有一日后悔了,会埋怨于你。”
徐贵妃闻言低下头,咬紧了下唇,勉强忍下了眼底涌上的酸楚。
“第三次,便是上次从皇庄回来之后。我知道,那时你心里是有着怨的,可是,你或许不知道,我对那个孩子抱有多大的期待,她与我们无缘,伤心难过的不仅是你一人,我也同样不想面对。”
终是忍无可忍,两行热泪涌出了眼眶,在脸颊上滚烫划过,跌落在地上,化作浅浅一处冰冷的痕迹。
一滴眼泪的温度,也只保持了坠落的须臾之间。
何以媲美登顶时坐拥皇城连天灯火的璀璨炽热。
宁帝看着徐贵妃不断擦拭眼泪的狼狈模样,幽幽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将自己的手帕递与她,自责道:“难得能与你再旧地重游,本是件高兴的事,反倒惹你伤怀,是我的不是!”
徐贵妃怕自己一张嘴就是呜咽,紧紧咬着唇摇头。
“我与你说这些,本想着让你知道,我此生不想再有第四次刻骨铭心的回首,没料想却惹哭了你。罢了,这些个糟心的事日后休再提起。”
徐贵妃无声点了点头,肆意的泪水渐渐止歇。
两人在楼上并未停留太长时间,夜风起,这等高处着实太冷。
回去的路上,徐贵妃看着走在她身前一步的宁帝的背影,心神一动,紧上前一步主动牵上了宁帝的手。
宁帝片刻愣怔后,如往常那般回握着。
只是,他的手,已经不复往日的温暖了。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再紧密,也无法彼此温暖。
☆、第64章 铤而走险
深沉夜色笼罩中的咸福宫,寝殿内室宫灯犹燃。
徐贵妃坐在临窗的桌前,看着铺展在桌上的信纸微微出神。
良久,房内响起一声低低的叹息,徐贵妃终究还是提起了手边的笔。
深情固然可贵,但,却从不是她心中最终所求。
成王府密室内,幕僚单君秋面对神情阴鸷得近乎扭曲的成王,秉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凭空消失?!”成王贺重武铁青着脸,低喝道:“四五十个人,三百万两银子,一晚上的功夫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斥候卫惨白着脸如实禀报:“属下奉卓千户之命带人查探返程路线,翌日返回青冈寨时,就发现整个寨子已被大火烧尽,从现场残迹来看,并无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发现尸骨。卓千户一行人与押送库银的银车全都消失无踪......”
成王压下拍碎桌子的冲动,压低声音哑声道:“你的意思是卓阳带着他们携银潜逃?!”
“属下不敢,只是如实向王爷禀报现场实情!”斥候卫惶然不已,心中叫苦不迭。
成王犹不相信卓阳等亲卫会背叛自己,“周遭可发现什么可疑痕迹?”
斥候卫:“属下等彻查青岗山上下,除却发现银车的车辙消失在山脚,其余并无任何异常。”
“废物!”成王低声斥责,“再去仔细查探,扩大范围,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他们找出来!”
“诺!”斥候卫当即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成王站起身,躁怒不安地在室内徘徊了良久,方才平复下心头的那团怒火。
“单先生,关于此事,你怎么看?”
单君秋心中叹了口气,面色上却不显,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如刀子一般,直插成王脆弱的心窝。
“恕老夫直言,卓千户等人若遭人算计,则意味着咱们内部出现了纰漏。如若不是,那卫军对王爷您的忠诚和归附之心......恐怕还需要进一步加强。”
简言之,是,或不是,眼下的情形对成王来说都不是件好事。
成王岂会不知,只是听到单君秋亲口说出来,有种伤口被撕开的疼痛与耻辱。
“那,先生以为那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单君秋诚实地摇了摇头,“卓千户等人的身手,寻常山匪是近不了身的,如果出了意外,老夫认为,十有八-九是中了那位的圈套,而能上达天听的......”
单君秋言尽于此,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一边是您一手提拔的卓千户,一边是贵妃娘娘,老夫着实不敢妄下断言。”
单君秋这番话,显然正中成王的心思。
密室内,静寂得只听得见两个人轻微的呼吸。不多久,一阵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门口传来王府大管家陆允的通禀声:“王爷,玲珑阁袁掌柜有急事求见。”
成王神情一肃,“立刻带过来。”
陆大管家应下,不多时,就把人给带到了密室。
“草民参见王爷!”
袁祥见到成王便要跪下行礼,被成王先一步出声拦下,“私下里用不着这么多礼,你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是。”袁掌柜从衣襟中取出密封的书信,双手呈上,“这是适才宫里送过来的,叮嘱草民一定要亲手交到王爷的手中。”
成王接过书信,当即拆开。
书信内容极短,但成王不敢相信似的,反反复复看了十数遍方才移开视线,神情间竟有些微的失神。
单君秋追随成王多年,却从未见他这般失态过,心中一凛,出声道:“王爷,您没事吧?可是宫里出了什么意外?”
成王循着单君秋的声音看向他,须臾间回过神,眼中涌上巨大的惊喜,忙将手中的信递给他,“意外之喜!意外之喜啊!这真是天助我也!”
单君秋被成王前后迥然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忙看向手中的关键之物。
同成王的反应一样,单君秋反复将信看了数遍,方才神情激动地看向成王,连声道:“果真是意外之喜!”
大喜之余,成王渐渐平复下来,“看来,这次的事,应该不是宫中的问题。”
言下之意,便是倾向于卓阳等人见财生异心了。
单君秋拈须不语,心中却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
“这次的库银虽然被劫,但皇上已经插手太原府钱庄一事,定不会轻易放弃,王爷,事不宜迟,咱们是该加快行动了。”
成王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先生了。”
单君秋拱手,“为王爷奔走,本就是老夫的职责,定不会辜负王爷所望!”
“好!”成王胸中闷气扫去了七八成,脸上渐渐恢复容光,“那本王就静候先生佳音。”
单君秋在成王身侧蛰居多年,等的就是这个一展拳脚的时刻,离开成王府时,从容自持如他,也免不得有些得意之色外露,殊不知,尽落入暗处的一双眼睛之中。
景安四年的冬月,京城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汹涌,而距其千里之外的太原府,由十大钱庄引发的金融大战战况正酣。
两批应急银一明一暗先后入库,加上现有的流动现银,十大钱庄手里掌握着近一千万两现银,挤兑风险在连退三十二笔大额存单后彻底解除。毕竟,在存期内提前兑取银两是要扣除违约金的,寻常百姓本就是跟风居多,见十大钱庄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连退了数百万两的银子,即将倒闭的谣言不攻自破,自然都放下心来,不再急着兑取血汗钱。
挣脱了挤兑枷锁的十大钱庄迅速反击:联合封杀毁约的大额存单储户,举报恶意破产贷银客户,促成钱庄行业内联合统一存贷款利息,并首度革新贷款抵押制度。
一套漂亮的组合拳打下来,反扑之势凶猛,广顺钱庄瞬间落入下风。
“真是见了鬼了,朝廷押送过来的银车不是被劫了吗,十大钱庄怎么还能兑出这么多的现银?!”沈柯按捺不住,气急败坏道。
孔行最是瞧不上他这副担不住事儿的模样,语气有些冷,“现在揪着这个不放还有什么意义,不管什么来路,十大钱庄平安度过挤兑已是定局,现下我们要想的,是要如何应对他们的反扑!”
“应对?”沈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靠在椅背上。
当初,为了迅速抢占市场,他们违背行规,刻意提高存银利息,降低贷银利息,钱庄的盈利空间被大幅度挤压。当然,这本就是为了狙击十大钱庄的权宜之计,并不会长久如此。
而被他们一手促成的挤兑风潮,固然能重创十大钱庄,但对他们来说,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买通十大钱庄的大客户恶意破产,游说他们的大客户违约兑银......其中产生的损失都要由他们广顺钱庄的股东们承担。
如今,十大钱庄顺利度过挤兑危机,恶果则加倍反弹到他们自己身上。
应对?
在座的股东们只觉得阴霾罩顶。
这一次,恐怕是真的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议事厅内气氛凝滞,孔行环视一周,垂眸掩下眼底的轻蔑与不屑,再抬头时眼中一片冷肃,“银车能劫,银库又有何不可?”
☆、第65章 将计就计
“你疯了?!”李旭成猛地站起身,如同看个疯子一般看着孔行,“这次狙击十大钱庄即使失败了,我们尽了力,折损大半家底进去,对那位也算是可以交代了。打劫十大钱庄的银库?被查出来那是要掉脑袋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李家乃河南有名的乡绅望族,富有田产,只要保住了田地,即使这次元气大伤,他李家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定然不会陪着孔行走到破釜沉舟的地步。
孔行坐姿不变,视角微扬,冬日里的难得饱满灿烂的阳光透射进来,在他狭长的眼里汇成一汪粼动的微波,闪亮而泛着凛冽的寒意。
默默打量片刻,孔行忽而轻笑,“在座的几位东家都如李东家这般想的?”
议事厅内气氛凝滞,落针可闻,在座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均将视线投注在李旭成身上,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孔行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原就狭长的双眼微眯着,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你们以为,我们还有退路?”孔行挑了挑眉,“从出手狙击十大钱庄开始,咱们就和那位绑在了同一条船上。成,则是从龙之功,泼天的富贵;败,就是同谋造反,破家灭族。或生或死,从来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何以来的破财抽身?”
孔行此话一出,议事厅内响起数道抽气声。
“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沈柯双目怒瞠,青白着脸色盯向孔行。
其他几人的脸色与沈柯相比,也不遑多让。
孔行丝毫不以沈柯几人的指控为意,端起手边的茶盏从容自若地呷了口茶,“此间利弊,当日孔某可是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给你们听了,怎么,现下是要来个反口否认不成?”
在座几人面无血色地颓然靠向椅背。
孔行说的没错,不是他当初刻意隐瞒,而是他们自己一时利迷心窍,只看到了成功所能带来的泼天富贵。
“好了,现在还远不到胜负定局的程度。”孔行无意再敲打他们,直入正题:“十大钱庄之所以能撑过挤兑风波,是因为背后有人支援了他们。可这数百万两的银子也不是能长时间放在十大钱庄手里不回收的。若是咱们将这些待回流的银子切断,既能弥补咱们自己的损失,更能重创十大钱庄及他们背后的人,同时,对上面那位来说,咱们也算是立了大功一件。一箭三雕,何乐不为?!”
李旭成可没那么乐观,“说起来容易,那位途中阻劫银车都失了手,凭咱们,去动十大钱庄的银库,能有多大的胜算?”
孔行笑了笑,“山西毗邻北境,经常被蛮夷劫掠,即便是咱们太原府,这些年来也数次遭遇鞑靼、突厥的骑兵或响马侵袭。十大钱庄库银充盈,经此挤兑风波后更是人尽皆知,那么,被响马强盗们惦记上,也不是什么怪事,不是吗?”
这是......让各家的家兵冒充蛮夷响马?
成了,皆大欢喜;不成,就都推到响马身上。在座的各家都豢有死士,封口一事还是能做到的。
李旭成有心反对,可抬眼望去,见其他几人神色间都松动了,便也不好再开口提出异议。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怎么也踏实不下来。
这样的结果,仿佛早在孔行的意料之中,故而也无所谓高兴不高兴,神色淡定地让人将教头唤了进来,一同商讨具体的细节。
而在半座城之隔的太原府严家,十大钱庄的东家齐聚在议事厅,气氛却比孔行那边融洽轻快了许多。
在座的除了十位东家,左云和梁铎也赫然在列。
“皇后娘娘有何指示?”娄东家看着严三老爷手里的飞鸽传书,出声问道。
严三老爷看罢,将纸条交还与左云,眉峰微微蹙起,道:“皇后娘娘提醒咱们,小心对□□急跳墙。”
“狗急跳墙?”宋家家主宋怀义挑眉,“他们还敢杀人不成?”
议事厅里一阵沉默。
宋东家抿了抿嘴,“我是说的玩笑话,你们该不会当真了吧?”
严三老爷等人显然不是当做玩笑话来听的。旁的不说,单是孔、沈两家在山西的地界儿上,为了兼并土地动用家兵明里暗里闹出了多少的风波,死伤的又岂是只有平头百姓?
若是将这群疯狗逼上绝路,杀人放火的事他们也不是干不出来。
梁铎屁股上坐了钉子似的动了动,得到左云的眼神示意,终于得到解脱了似的开口道:“各位东家,恕晚辈冒昧说一句,对广顺钱庄那边的人来说,杀了诸位,远不如洗劫钱庄的银库来得有意义。”
......
这话听进在座诸位东家耳朵里,心头的感受颇有些一言难尽,然而想想又很是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那他们也未免太小瞧咱们钱庄的护院了。”宋怀义不禁嗤笑道。这些年来,打十大钱庄银库主意的人多了,可迄今为止就没一次得逞的。
左云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难得出声道:“这次不同往日,广顺钱庄几个股东本身实力就不弱,若是再有那位的协助,咱们若不做万全准备,恐怕要吃大亏。”
在座众人神色俱凛,左云是内里行家,他的话,总不会错。
左云看了眼梁铎,示意他继续。
这小子,有勇有谋,眼界宽眼光犀利,就是有时候说话有点太直白,往往伤了人也不自知。不过嘛,没关系,多练练就好了。
左千户显然是将议事厅内的金融大佬们当成了磨练梁铎的试验品,手笔不可谓不大啊。
梁铎亲自押送第一批应急银抵达太原府后,就对府城的地形,尤其是十大钱庄附近的格局进行了实地考察。他先以换位思考的模式,推演出几条对手可能采取的进攻路线,而后通观全局,给出了一套灵活性极强的机动布局,一旦确定对手进发的路线,就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调配人手,在他们接触到库银前尽数狙杀。
龙鳞外虽有以一敌百之勇,但万全起见,这次布防,仍以库银的护院为主力,龙鳞卫从旁协助。
听罢梁铎的部署,议事厅内众人在心里悄悄长舒了一口气。这姓梁的小哥看着脸嫩,说话也不甚委婉,但眼界、格局却是一等一的,有这样的人在,让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事不宜迟,各家东家赶忙回去按照梁铎的要求挑选人手,左云在离开前,将另一支飞鸽传书的竹筒交给了严三老爷,告知他,这是皇后娘娘单独给他的。
小书房内,严三老爷看着桌上的纸条久久出神,直到门外传来通禀声方才回过神来。
“祖父,您唤孙儿们过来,可是有何要事?”严牧清问道。
这些日子一来,他与胞弟严牧泽被安排在钱庄的柜上当值,算是在第一线亲身经历了这场挤兑风潮,在心志和心境上坚实、开阔了不少。
严三老爷示意他们走上近前,将桌上的纸条递与他们瞧。
请撤家兵。
严牧清兄弟俩看到纸上的内容,面面相觑,很快在对方眼里看出了相同的揣测。
严牧清将纸条奉还,道:“祖父,这是皇后娘娘的提点?”
严三老爷点了点头,当着两兄弟的面将纸条燃尽,而后眉眼舒展开来,一扫多日来的凝重,道:“钱庄的困局基本已化解,过些日子你们便随着左大人动身进京吧,皇后娘娘与太夫人都送了口信过来,想让你们兄弟过去一同过年。”
“真的吗?”严牧泽到底不如兄长沉得住气,惊喜地确认道。
严三老爷笑着颔首,“千真万确。”
严牧清压抑下眼中的惊喜,沉吟片刻,犹豫道:“祖父,阿南毕竟已经过继到定远侯府,我们过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严牧泽听到兄长的话,顿时耷拉着脑袋安静下来。
严三老爷眼中划过一丝心酸与欣慰,在外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老人,在选定的继承人面前是外人难得一见的慈善宽仁,“你们勿需这般见外,皇后娘娘和太夫人这么做,就是不想让你们兄弟离心。阿南虽在族谱上过继到了二爷名下,但他依然还是你们的亲弟弟,皇后娘娘和太夫人也是将你们兄弟俩视为一家人。凡事顺心而为,莫要辜负了皇后娘娘和太夫人的心意。”
严牧清垂首,用力眨了眨眼睛,少刻后哑着声音低低回道:“是,孙儿知道了。”
严牧泽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眼泪,伤怀的情绪走得也快,现下只有即将见到幼弟的欣喜与兴奋,“这两日我得抽空多买些阿南喜欢的吃食和小玩意,免得动身时太匆忙,来不及准备。就是不知道皇后娘娘和太夫人喜欢些什么......”
严牧清看着心大如水缸的弟弟,无可奈何地与祖父相视一眼,忍不住笑着伸腿踢了踢他,“阿南素来喜欢书籍和笔墨之类,什么吃食的小玩意儿,那是你喜欢的吧?!”
严三老爷看着玩笑中的兄弟俩,老怀欣慰地提起笔,开始给太夫人回信。
☆、第66章 黄雀在后
景安四年,农历冬月十八,距离冬至还有五天。
傍晚开始,呼啸的朔风裹挟着厚重的雪片袭扫着太原府,待到入夜,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打更人步履匆匆地穿街过道,一人一锣的报更声甫发出就湮没在呼号的风中。
偌大的太原府府城,若非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人家灯火,俨然如一座任风游弋的空城。
“再没有比今晚更合适的下手机会了!”黑暗的议事厅内,左云嗓音清浅,似乎连丝温度都没有,却奇异般安抚了众人的忐忑不安。
这一夜,太原府十大钱庄的东家们齐聚在此,无一缺席,静静等待着黎明前的最后黑暗时刻。
漆黑静谧的环境中,视觉几近被剥夺,让人有种时间被无尽拉长的错觉,耳边除却呼号的风声和雪片拍击窗纸的沙沙声,便只剩下身旁人或粗或浅的呼吸声。
度秒如年。
忽然,隐隐的打斗声破空而来,传入耳畔,饶是镇定如严三老爷,也不禁咬紧嘴唇,双手紧紧扣住了椅子扶手。
众人屏住呼吸,随着门外越来越清晰的打斗声,厅内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打斗声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于严三老爷之人,却漫长得仿佛过了个把时辰。
耳畔的声音渐渐归于平静,风声雪声再度霸占人的听觉,议事厅内响起一阵断断续续的舒气声。
温暖的烛灯被点燃,众人眯了眯眼睛,抬起手掌遮挡了一下。
左云吹灭火折子,依旧一副清浅的嗓音,“各位东家,咱们也过去瞧瞧吧。”
严三老爷率先起身,奈何身体绷得太紧,起身又太急,不由得一踉跄,幸而始终站在他身侧的严牧清、严牧泽两兄弟及时出手扶了一把。
“孔行心思缜密,手段狠绝,怕是不会给咱们留活口。”严三老爷就着严牧清的搀扶跟随众人往外走,略微遗憾道。
娄东家:“虽不能就此事抓住他的把柄,但今晚过后,他恐怕也不敢再打银库的主意了。”
其他人纷纷称是。
自钱庄出事以来,一个多月的时间,众人始终处在精神紧绷状态,巨大的压力下,失眠、焦躁、抑郁等情绪始终如影随形。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狙击与反狙击的较量拼的是金钱,更是人的韧性和意志力。哪一方的心理防线先崩塌,另一方就是胜利果实的收割者。
而今晚,便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一战。
左云走在人群之前,听着身后众人的轻声议论,脸上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经拱门而入,便是银库外的天井。
此时,俨然化作狩猎场。
所幸的是,大雪掩盖下,场面并没有想象中的血腥,抢匪的尸体都很完整,甚至还被整齐地摆放着,若是仔细观察,个头儿都是按照顺序由低到高。
阅历丰富如左云,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不用想,这是符元昊的手笔。
“启禀千户大人,有意外收获。”符元昊见到左云,上前抱拳施礼,道。
“哦?”左云挑了挑眉,“说说看。”
符元昊打了个手势,两名龙鳞卫将一具尸体抬了过来。
“这是......广顺钱庄的采办,”严牧清站在严三老爷身旁,离那具尸体不远,看清他的脸后惊讶出声,道:“好像......好像是叫冯固......”
“你确定?”左云问道。
严牧清点头,“我确定,出入广顺钱庄的伙计,我都有印象。”
左云眼中流露出赞赏,“很好,看来,对方内部开始出现裂痕了。”
在场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岂会听不懂左云话里的意思。这种要命的行动,指派的必然是身份“空白”的死卫,现下却出现了一具“能说话”的尸体,摆明了是对方阵营中某一位的“示好”。
尘埃暂落,只等黎明时分到府衙报案,严三老爷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咱们先移步到旁边的小花厅里暂作休息吧。”严三老爷对廊下众人道。
众人纷纷颔首,室外的风雪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就这么会儿功夫,地上横着的尸体上就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小花厅内,众人刚坐下,门口就传来通禀声。
梁铎求见。
室内灯火通亮,严铎周身裹挟着凛冽的寒气走了进来,身上的夜行衣还没来得及换下,端正而朝气的脸上残留着几抹模糊的痕迹,乍眼一看,有些狼狈。
但观其神色,竟是咧着嘴,一脸的骄傲之意。
梁铎抱拳施礼:“禀千户大人,事情已办妥!”
左云看着眼前抹得一脸血的梁铎,再想想门外被码放整齐的尸体,不由得一阵头疼,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你不会把人家的家兵都收拾干净了吧?”
“怎么会?”梁铎咧嘴一笑,“大人的交代,属下谨记着呢,咱们这趟是奔着抢银子去的,不是杀人。”
看着梁铎一咧嘴,脸上的血痕就随之弯曲的模样,左云就忍不住对他的话持保留态度,“那就好,你先下去换身衣裳,洗洗脸,下面的事就交给元昊处理。”
左云应下,干净利落地退了出去。
小花厅内,众人却被这爆炸式的消息震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左大人,您派人抢了广顺钱庄的银库?”严牧泽年岁虽小,心思却极为灵活,问话时,因为激动和兴奋,带着微微的颤音。
左云眼里浮现笑意,缓缓在屋内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看着严牧泽闪亮的眼睛,点了点头,“没错。”
这个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之前左云那句“再没有比今晚更合适的下手机会了”是什么意思。
原来,这个下手的机会不仅仅是指对方,更是指自己。
钦佩的同时,众人不禁心生敬畏。
这样的人,幸亏是敌非友。
符元昊接替梁铎,带人押送着抢来的库银消失在风雪里,没人会开口询问这批银子的去向。就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景安四年,冬月十九,五更三刻,风收雪歇。
上衙的时间还未到,太原府府衙门口的鸣冤鼓就被擂得咚咚作响,鼓声破空而出,几乎半座城的百姓都能听得到。
知府周蔚被人从小妾的温暖被窝里挖出来,刚想发火,猛然想起了住在驿站中的钦差大人,硬是将嘴边的怒骂吞回了肚子里,阴沉着一张脸下了床。
待到得知前来击鼓报案的,竟是十大钱庄和广顺钱庄两批人,且都是因为银库被抢后,周知府脑子里的愤然和不情愿瞬间被挤得干干净净,片刻空白后,涌上浓浓的忐忑和愤怒。
愤怒的是,不知哪里来的抢匪竟然胆大包天到敢闯进太原府府城行凶犯案。忐忑的是,太原府在他的奏折里,向来被形容为铜墙铁壁、坚城一座,如今却被抢匪如入空城一般空降而至,下手的对象还是他们最大的钱庄。
即便能顺利破案,他这个知府,恐怕也难逃失职的问责。
所幸的是,十大钱庄的库银保住了,否则,他这个知府恐怕立刻就得被夺去乌纱!
听完两家的报案,周知府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立刻派人前往两家银库查验现场。
孔府内堂,地上茶盏的碎片下,氤氲的水迹已经渐干,而堂上几人的心却如堕冰窟。
偷鸡不成蚀把米。
本想螳螂捕蝉,岂料最后竟成了黄雀的盘中餐,何其可悲!
“一定是十大钱庄的人搞的鬼!”沈柯赤红着双眼,阴恻道。
孔行也已不复往日的沉稳淡然,眉眼间显露出隐隐的颓唐之色。
当然是十大钱庄背后操纵,但没有证据,又能如何?!
银库数十名护卫,个个是家兵中挑选出来的精英,竟然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尽数灭口,连一个幸存者都没有,到底是什么人下的手?
思及此处,孔行不由得心生一片寒意。
十大钱庄固然财大气粗,但这样的精锐,绝不会是他们的人。
莫非......
“事到如今,只能向那位求助了。”孔行起身,原地徘徊两圈后,决然道:“这里的事,就由沈东家暂代,我要即刻动身去面见那位,各位稍安勿躁,一切待孔某回来后再做定夺。”
沈柯等人显然已经无计可施,想法与孔行一致,听他这么一说,纷纷点了点头。
所幸的是,派去十大钱庄的都是身份处理干净的死士,即便送进了府衙,也牵连不到他们身上。
天色还未大亮,钱庄被抢的消息就如昨晚的朔风一般吹遍了多半个府城。开铺的时间一到,挤兑的场景再现,不过,这次换了对象,门口排起长龙的,是广顺钱庄。
然而,他们却没有十大钱庄的运气,库银被洗劫一空,店铺内的现银维持不到一个时辰就已捉襟见肘,不得已之下,钱庄只能挂牌暂停营业。门口排队的百姓见状彻底慌了神,一窝蜂涌了上来,大有将钱庄砸开的趋势。
最后还是府衙的衙役们出动,将围-攻的百姓们驱散,方才暂时平复了暴-动。
广顺钱庄后堂,几大股东沉默不语,满心郁结。
短短一天,他们与十大钱庄的处境就来了个大颠倒。
如今,钱庄前后门、自家府邸的前后门,蹲守的都是债主,只要他们一露面,准是如过街老鼠一般被围住堵截。
堂上诸人,不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也是没在银钱上吃过短的,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嗟叹之余,难免心生悲凉,后悔不迭。
早知如此,何必贪图那镜中月水中花。
然而,千金难买早知道,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一队衙差已经来到了广顺钱庄的门前。领头的,看装束,竟是钦差近前的带刀护卫。
☆、第67章 祸起太
京城,广坤宫。
严静思昨日傍晚按计划在京郊与凤辇暗中会合,回到了宫中。
今日非大朝会,宁帝一清早就跑过来蹭饭,顺便给她带来了最新的太原府动态。
“反抢了广顺钱庄的银库?”严静思反反复复看着手里的纸条。
宁帝喝光了第二碗粥,开始对第三个卷饼下黑手,听到她的喃喃自语,点了点头,道:“你没看错,左云他们的确是反抢了对方的银库,现下库银已经暗中转移到钦差蒋时所在的驿馆。”
抢来的银子竟然就藏在钦差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严静思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对于严静思此时的心情,宁帝深有感触,“自从效力于皇后身侧后,左千户行事,较以往圆滑了许多。”
嘿哟,怪我喽?
严静思高挑眉,眼神的余光正好扫过侍立在一侧的康保,瞬间眉毛就塌了回来。
呃,好吧,近朱者赤。她好像找到了某个源头。
严静思轻咳了两声,将渗透上来的那么点心虚压了回去,笑道:“左千户行事,素来善于随机应变,而且,据臣妾所知,皇上先行派去的一队龙鳞卫里,那个名叫梁铎的副百户,行事更是灵活,有他从旁协助,左千户想必是如虎添翼。”
听这话里的意思,是“素行不良”的梁副百户出的馊主意,左千户顺水推舟而已。
宁帝手里的筷子抖了抖,虽极力克制,嘴角还是显现了上扬的弧度,转而想到孟斌形容段昶每次任务结束气急败坏追着校场抽打梁铎那小子的情形,忍不住摇了摇头,再度甩了个烫手山芋出来。
“既然皇后对梁铎有如此高的评价,那待太原府事了,朕就让他到皇后身侧效力,继续好好协助左云。”
严静思:“......”
最毒皇帝心啊!
“那臣妾就先谢过皇上偏爱了!”严静思将礼让的心思瞬间抛弃到九霄云外,毫不客气地自己动手,将暖煲里最后一晚鱼片粥刮进了自己碗里。
今年的胭脂稻经过筛选后,绝大部分都用作了种稻,余下的不甚饱满的,已然尽数送进宫入库,专供皇上享用。至于各宫妃嫔,严静思则用等量的碧玉粳顶补了胭脂米的空缺。
胭脂米难得,碧玉粳也是物以稀为贵。因扩种胭脂米的计划是自己一手策划出来的,贡米的供应,她便紧着各宫的先来,最后轮到广坤宫时,别说是碧玉粳了,就连杜子尖都没了。
现今的广坤宫,最贵的米就数玉珍珠了,严静思平素里常吃的,就是今天这种精选的上等粳米。
天下贡奉,尽聚皇宫,养刁了人的嘴,更养凉薄了人的心。
想到各宫对贡品分配的微词,严静思就特别想断了她们的贵米,换成百姓日日常吃的中等米甚至下等米,让她们好好忆苦思甜一番。
干净利落地解决完一碗粥,严静思接过莺时递上来的湿布巾擦了擦嘴角和双手,看着先一步撂筷的宁帝,道:“左云他们这次做得的确不错,只是,臣妾担心,如此一来,广顺钱庄被逼至困境,恐怕要早生事端......”
宁帝将擦过手的湿布巾放到一旁,端起茶盏呷了口茶,唇齿间萦绕的是春茶清淡绵长的香气,熨帖着寒日里肃杀的心。
“无妨,朕已准备妥当,怕的就是他们太沉得住气!现下看来,还可以再加把柴。”
看来,这样动荡,在所难免。
严静思无声叹了口气:这个年,恐怕是过不消停了。
宁帝走后不久,福海去而复还,身后还跟着两排内侍监的小太监们,或背或扛,手里都没闲着。
严静思纳闷,“这是何意?”
福海得令起身,笑着道:“回禀娘娘,这是皇上吩咐奴才送过来的,说是冬至节近在眼前,京中几位太夫人和老太君总要薄赏一番。这些东西,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各色贡缎、软烟罗与影纱,甚至还有两匹缂丝锦。此外,另有几套文房四宝。
最后,严静思看到了那两袋从皇庄粮库里被抠出来的胭脂米。
严静思唇边噙上笑意,开始张罗着冬至节的赏赐。
自开国高-祖皇帝至今,宁帝是第四代皇帝。前两代皇帝子嗣并不丰足,先帝宣帝的儿子倒是挺多,奈何一场夺嫡之乱,折进去了大半数的皇子们,以至于到了宁帝这朝,也就剩下了成王、靖王、怀王、康王四位皇亲王爷。
冬至节赏赐,严静思依照康保的参详,皇亲优先,异姓王次之,最后才是侯爵世家。
定远侯府按其级别,只得到了一匹贡缎,及一套文房四宝。即便如此,郭氏仍高兴得在人后湿了眼眶。
这个时候,她才真正体会到当家做主的感觉,在她之上,再无婆母、长嫂的挟制与掣肘。
在大宁,素来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这一日,百姓无论贫富,都要裁制新衣、祭祀祖先。天家自然更不会例外。
严静思一身奢华吉服站在宁帝身侧,祭天之后祭祖,祭祖之后受百官朝贺,观赏歌舞百戏。
直到暮色四合、焰火燃尽后,严静思方才拖着沉重的双腿踉踉跄跄回到了广坤宫。
好几公斤重的精美凤冠取下后,严静思终于能低下头,活动僵硬的脖子。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荣耀的背后,才是真实的生活。
而帝王之家的真实生活,总是离不开权谋、杀戮与予夺。
冬至节三日假期刚刚结束,太原府八百里加急军报送抵御前:太原府乱了。
☆、第68章 时机成熟
与越州的灾民□□截然不同,豪强大族手中的家兵虽比不得朝廷的正规军训练有素,但实际作战能力也不容小觑,且背后有丰厚的钱财粮草作支撑,若势力相勾连,对朝廷来说无疑是巨大的隐患。
临时召开的大朝会上,皇后严静思再次被抬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大有第一个弹劾之人振臂一挥、应者云集的架势。
宁帝冷眼旁观,将其中蹦跶得最厉害的几个深深看进了眼里。
群意沸腾的大朝会持续了近一个时辰,除却兵部尚书符崇岳及户部尚书林远给出了一些关于太原府及周遭几个卫所的兵力及粮草调配的建议,其余绝大多数时间,主题都围绕在了问责之上。
与上次不同,宁帝这次只字未替皇后辩言。
早朝后,奏请废后的折子迅速堆积在御案上,严静思目测了一下,暗中咂了咂嘴,这数量,十分可观啊。
真没想到,她竟然碍了这么多人的眼,也是挺不容易的。
“皇上,臣妾还是那句老话,时局无常,能早些解决总是好的。”严静思虽然知道眼下的情形尽在宁帝掌握之中,但涉及兵乱,严静思始终无法真的镇定面对,毕竟,她的灵魂可是在和平时代成长铸就的。
难得见严静思露怯,宁帝脸上的厉色瞬间消退了大半,心底浮上淡淡的小愉悦,“放心,朕心中有数,有些人还没露头,有些话还没提出来,朕总得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严静思:“......”
那哪是说话的机会,是送命的机会才是!
严静思从御书房出去后不久,皇后闭宫思过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后宫、前朝,一时间,废后的传言甚嚣尘上。
咸福宫。
徐尚书寻了借口前来探望贵妃。
摒退左右,只留下迎夏、望春两人在门口候着,徐贵妃蹙了蹙眉,神色有些不悦,道:“现下这个时候,咱们还是少见面为好。”
徐尚书听闻此话,脸色一沉,“若非事急,我又岂会走这一趟。”
徐贵妃抿了抿嘴角,敛下心头的不快,“近来是我有些反应过度了......”
“我能理解。”徐尚书叹了口气,重重压力下,情绪敏感的何止是贵妃,就连他也夜夜失眠,“今日前来,是想听听你的想法。观眼下的形势,废后一事极有机会能成,咱们......”
徐尚书未尽之言,徐贵妃岂会不知,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时时刻刻因为这个可能性反复纠结着。
然而,箭已离弦,为时晚矣。
况且——
“皇上的性情我是了解的,若能废后,也不会拖到今时今日。”徐贵妃苦笑着摇了摇头,“而且,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若还心怀犹疑、举棋不定,万一被成王察觉,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徐尚书深深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懑,“皇上就是太过执拗,分明对你有情,却死守着承诺不肯松口,若能变通一些,早日将你扶为皇后,又岂会有今日的境地!”
徐贵妃握紧手中的茶盏,视线透过氤氲的热气微微出神。
都怪皇上太过执拗?
若他不是执拗之人,又岂会对自己用心这么多年?
罢了,走至今日,多想尽是枉然。
大朝会后短短半月不到,豪强大族的叛乱很快向周边蔓延,除却山西境内,陕西、河南境内也纷纷出现呼应势力,勾结联合的趋势十分明显。
随着一封封加急军报送抵京城,朝中的气氛越发凝重、压抑。
爆发,发生在腊月中的大朝会上。
宗人府左宗正柴焘上表弹劾宁帝,罔顾祖宗法制,一意孤行推行青苗、均田两法,动摇了国本;并偏庇严后妄自干涉民间商务竞争,触发了豪强大族叛乱的□□。
身为一国皇帝,失威失德,失公允失民心,故而,皇上应为此次内乱负责!
左宗正柴焘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不卑不亢,朝堂上短暂的沉寂后,附议之人纷纷出列,高呼“废新法、清君侧”。
尚书徐劼赫然在列。
不过,出于宁帝意料的是,吏部尚书陈寿竟然没有出列。
身为宗人令却被柴焘直接越过去丝毫不知情的庆亲王站在队列之首,看着站在跸阶下神情决然的柴焘,一双虎目瞪得眼底满是红丝。
反观宁帝,却是一反之前的阴厉,神色淡然得仿佛并未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弹劾似的。
殊不知,他越是如此,跸阶下的众人就越是心中打鼓,忐忑不已。
“负责?”令人窒息的沉寂后,宁帝悠悠开口,唇边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朕自然会负责。”
“贿赂官员,侵吞土地,勾结权臣,非法牟利,主使行凶,谋逆叛乱......”宁帝起身,负手在跸阶上徐徐徘徊,清冷的视线俯视着阶下的群臣,仿佛看着一堆没有生命的石像,“朕自然会彻底清剿这些暴民,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给诸位臣工们一个交代。”
柴焘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徐劼只觉得两侧太阳穴胀痛不已,然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两步,跪地道:“恳请皇上明察,不要再被身旁小人蒙蔽!”
之前附议柴焘的众人反应过来,纷纷效仿徐尚书跪地高呼,恳求宁帝辨是非、惩小人。
冷眼旁观跸阶下跪着的人,宁帝丝毫不为他们所胁迫,毫无温度的视线在他们身上一一逡巡而过,“你们以为朕是在胡乱给孔行等人强加罪名以图为自己、为皇后解围?”
宁帝幽幽叹了口气,“朕虽非明君,但素来也是‘君无戏言’。钦差蒋时等人早已身在山西、河南等地,另有监察御史暗中查访,稍后,一干人犯被缉拿后便会被押解入京由刑部、大理寺会审,届时,众卿中若欲知详情的,尽可去旁听。只不过——”
宁帝话锋一转,“朕说过,孔行等人勾结权臣、意图不轨,众位爱卿虽慷慨为国,直言不讳,但在朕看来,委实有与孔行为伍之嫌,故而,只能暂时委屈委屈你们,到‘合适’的地方避讳一段时日,待暴民清剿、刑部大理寺会审后,自会证明你们的清白。”
殿内当值的御林军应声上前,老鹰捉小鸡似的,将跸阶下脸色苍白如纸的一干朝臣轻松地“请”出了大殿。
去往何处不用猜也知道,非诏狱莫属。
徐劼等人的呼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耳畔,大殿中群臣躬身而立,垂首不语,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宁帝坐回御座,视线穿过尚未来得及关上的殿门,看着外面一小块晨曦中的天空,提了提嘴角。
终于到收网的时候了。
☆、第69章 浮生半日闲
西部边陲爆发的豪强叛乱持续发酵中,朝堂之上,柴焘搅动风云未果,一干朝臣陷落诏狱,一时间,宁帝的刚愎自用在群臣心中打上了深刻的烙印。
景安四年的最后半个月,民间、朝堂,乃至后宫,都弥漫着一层消散不去的惶惶面纱。
唯一的例外,恐怕就只有皇后的广坤宫了。
对广坤宫的宫人来说,闭宫仿佛已经是家常便饭了,除却领用日常供给,宫内上下均安安分分地守在高大宫墙围成的这一方天地里,从容地各安其职,往来间看不出一丝愁苦与战兢之色。
宁帝制止了门口内侍的通传,径直进了内殿,刚踏进东暖阁,一眼就瞧见了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本书的严静思。
暖阁内没有燃香,只有淡淡的果香,当值的莺时和槐夏坐在坐在窗边打鞋样,绀香坐在两人对面,一边熟练地拨打着算盘,一边逐项念叨着款项。
严静思明显一心二用,看着手里的书,听着槐夏的报数,时不时点头应和一声,屋内的气氛甚为惬意。
察觉到门帘被打开,暖阁内的主仆们循声望去,见宁帝站在门口,忙不迭纷纷起身行礼。
宁帝缓步走了进来,特别不见外地直奔软榻,伸手虚扶了一下福身的严静思,道了声免礼后,一屁股就坐上了软榻。
严静思起身,垂着的眼眸闪了闪,面色不变地也坐了回去。
槐夏手脚麻利地放了张炕几在两人中间,莺时和绀香随后奉上了热茶和茶点。
“皇上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严静思抬手给宁帝斟了盏茶。在外人看来,她可是正在闭宫思过呢。
宁帝喝了口茶,捻了块桂花糕扔进嘴里,挑了挑眉,吃罢一块又伸手捻了一块,“这桂花糕吃着竟不若御膳房做出来的那般甜腻,爽口得很。”
答非所问。
严静思倒也不甚在意,身体微微后倾靠在软枕上,“厨娘做的时候用蜂蜜替代了大部分的白糖,故而吃起来没有那么甜腻。”
宁帝点了点头,就着热茶连吃了几块桂花糕,严静思将他眼底隐约可见的淡青痕迹看在眼里,抬手替他续了杯茶,偏过头看向候在一旁的福海,“皇上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福海看了眼兀自吃喝的皇上,如实回道:“这些日子以来,每晚也就在暖阁的榻上眯一两个时辰......”
严静思叹了口气。果然,即便经历过一次内乱,即便对情势把控严密,宁帝依然精神高度紧张,紧张到无法入眠。
哼,既然如此,还装什么成竹在胸!
眼看着一盘桂花糕就要见底了,严静思无奈地抬手将盘子往一旁拽了拽,将茶盏推到他眼前,“过一会儿就该用晚膳了,皇上若是得空,就在臣妾这里传膳吧?”
“也好。”宁帝接过莺时递上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暖阁内温暖如春,又吃了多半盘糕点,饱暖思瞌睡,宁帝捧着茶盏,热气熏腾下,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严静思不落忍,伸手将炕几往一旁推了推,从背后抽了个软枕放到软榻里侧,道:“皇上先歇息片刻,待传膳的时候臣妾再唤您起身。”
宁帝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身子一斜就倒了过去,枕着软枕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睛一闭,睡姿十足。
严静思看着面朝向她侧躺着的宁帝,一时有些无语。
这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面前似乎越来越不见外了......
福海上前将炕几撤了下来,躬身告退。严静思挥了挥手,让莺时等人也退到了外间。
一时间,暖阁内安静了下来,连第三个人呼吸声的打扰都没有。
房内温度适宜,只有一床絮了薄薄一层新棉花的被子供搭盖腿脚用,严静思将被子扯开,盖到了宁帝的身上。屋内再暖和,也是数九寒冬,总不能这么睡着。
被子一搭上身,宁帝挑了挑眼皮,拽着软枕向严静思的方向蹭近了几分,被角一撩,将严静思的腿脚纳进了被窝里。
严静思:“......”
好吧,也不是没同床共枕过,搭个被角什么的,也没啥。
静谧的温暖房间内,偶尔响起细微的翻书声,宁帝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紧绷着的脸也渐渐柔和下来,严静思透过书卷的边缘正好能看到近在身侧的宁帝的睡脸,突然发现,他的眼睫毛竟然长而微翘,不经意地颤抖一下时,像是羽毛一般轻轻撩过人心尖,有些痒。
痒?!
严静思忙转头过,将脸埋在书卷里,心中默念静心诀。
作孽啊!
埋首书卷中的严静思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丝毫没有发觉前一刻还在偷窥的人正撩起眼皮偷瞄着她,唇边还带着一抹由衷的浅笑。
再合上眼时,宁帝唇边的那抹浅浅笑意始终没有退去。
严静思用了两分钟的时间进行了一番深刻的自我反省,最后得出结论:无差别地灭人欲是不道德的,该动手时还得动手!
当然,现在还不是下手的时候。
宁帝一觉睡了一个多时辰,严静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放下手里看了大半的书,轻轻推了推宁帝,“皇上,该起身了。”
宁帝应声动了动,就在严静思觉得他下一刻就要起身的时候,竟然磨磨蹭蹭地......翻了个身,继续睡!
严静思素来“宽于律己,严于待人”,自己赖床天经地义,换成别人就不行了。宁帝自然也在“别人”的行列内。
这人呐,就是不能惯!
严静思又叫了他一遍,无果后,直接自己下床,到外间吩咐莺时,“传膳吧,直接摆到暖阁里。”
宁帝听到严静思的声音,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坐了起来。
他们这位大宁的皇后,对账簿有耐心,对种花种草种粮食有耐心,对人,非常没耐心!
冬日夜长,故而晚膳不若另外三季那般清淡,除却软糯好克化的鸡丝粥,另有卤好的羊肉、孔雀开屏鱼等。
托宁帝的福,皇庄小花园里的几畦番椒大丰收,取了种子之后,晒干的干辣椒都被厨房的宫人们磨成了辣椒粉,分给御膳房一部分之后,广坤宫的小厨房里还剩了十余斤,厨娘前两日刚做了批辣油,今晚蒸鱼的时候正好淋了一些,宁帝也算是有口福。
葱、姜、花雕酒与辣油的共同作用,逼除了鲜鱼体内最后的土腥气,鱼肉鲜爽嫩滑,入口即化,好吃到......多半条鱼都进了宁帝的肚子。
乖乖,这条鱼足有三斤重!
福海站在一旁,看着皇上离家出走后又回来了的胃口,险些老泪纵横。
食无味,寝不安。宁帝这一段时间的确又清减了不少。
饭后闲来无事,严静思最近迷上了把玩瓷器玉件消食。
宫中最不缺少的就是这类精美珍贵的器件,单是宁帝这几个月赏赐的,就足够她欣赏好长一段时间。
严静思并非玩玉的行家,但这并不影响她欣赏一件玉器的美。真正美好的东西,即便你无法精确地描述它精在何处、美在哪里,也能凭感觉感知它的珍惜可贵。
宁帝显然是懂玉之人,见严静思看着哪件玉器时间略久,便会简明扼要地解说上两句,大多是玉料的产地、雕工源于哪个流派的哪个师傅。
严静思心下好奇,故意拿几个风格截然不同的玉件验证了一下,宁帝果然信手拈来,熟稔得很。
严静思看着摆放在高足花几上的玉雕白兰,眼中含笑,道:“没想到皇上竟是如此懂玉之人。”
宁帝伸手取下博古架上的一方白玉羊雕,置于掌中细细摩挲着,似遗憾又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父皇对我们兄弟约束甚严苛,自幼便教导我们,不可耽于物。故而,朕的这点小偏好,从未敢显露于人前。”
不在人前表露偏好?
这点对身份贵极的皇帝和皇子们来说,的确是必要的,譬如饮食。
但是,想想刚刚被宁帝干掉了多半条大鱼,还有眼下如数家珍的玉件,严静思猛然发现,自己似乎被宁帝排除到了“人前”之外。
这是该喜呢,还是该忧呢?
无视宁帝透露考究深意的眼神,严静思抿了抿嘴,权当视而不见。
论装大尾巴狼的功力,严静思施展起来,不见得比宁帝差。
饭也吃了,食也消了,宁帝回到东暖阁之后依然没有要离开的趋势。
严静思看了眼斜倚在榻上抢她书看的宁帝,出声提醒:“皇上今晚不用批阅奏折?”
宁帝头也没抬,很是悠哉地回道:“要紧的折子都已经批完了,剩下的,不是劝谏朕躬身自省切勿刚愎自用,就是参奏你的,不看也罢。”
严静思挑眉轻笑,“诏狱几乎要人满为患了,竟然还有人在参奏我?”
“御史言官们向来如此,以敢为常人不敢之事而自傲,当然,除却一些博清名的,大部分还是有着真情怀,用心居正,奈何眼界浅显了些。所幸左右不过是些嘴皮子功夫,朕权当听而不闻便是。”
“皇上就不怕史官手中的那支铁笔给您打上刚愎自用的烙印?”
“怕。”宁帝直言不讳,“为君者,无一不想汗青留美名,朕亦如此。可若因了这美名而束手束脚、多为掣肘,朕宁可效仿父皇,甘享悍帝之名。”
得,这宁帝有种要被掰过头的趋势啊......
☆、第70章 帝心归属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虽然宁帝的态度亲善甚至是暧昧了一些,但严静思还是能清醒地看清自己的位置:凭着她现在和宁帝的关系,尚还达不到规劝为君之道的亲密程度。
那么,就没必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严静思正想着换个问的人不尴尬、回答的人也不用费心敷衍的话题,忽然门口传来禀报声:康保求见。
左云调派太原府后,将龙鳞卫专用的联络信鸽交给了康保,连同留守广坤宫的龙鳞卫指挥权。对此,严静思乍听到时都有些意外,这两只侍卫队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如此程度了。
这两日,永州开始陆续有消息传回,郑太妃的身世调查有了更深一步的进展,康保此时求见,定是有了重大发现。
严静思看向宁帝,眼神询问圣意。
宁帝坐起身,冲着门口应了声:“宣。”
康保进来行过礼后,将手里的折子恭敬奉上,面色看似镇定如常,但眉宇间却隐隐跳跃着激动之色。
严静思心中有数,从旁观察宁帝的表情,果然,越看,神情越复杂。
宁帝将看完的折子直接交到严静思手上,一时并未做声,似在梳理吸收消化这些信息。
早先听到郑太妃的户籍疑似被篡改的消息时,严静思就曾有所猜测,现下看到折子上的信息,算是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故而并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一干人证物证现下如何?”严静思从不会询问送到她手里的调查结果是否属实,这是她表达信任的方式,也是与康保等人在磨合中达成的默契。
康保:“已经在来京的路上,最迟后日就能到达,安置的地方也已准备妥当。”
严静思点了点头,心里却始终豁然不起来。
“皇后是在顾忌那封密信的来历?”宁帝见严静思神色愈发凝重,出声问道。
“正是。”严静思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康保先行退下。
宁帝却在此时拦了一下,交代康保道:“你去找福海,永州的人到了京城,交给福海安置即可。”
康保应声退下。
严静思皱眉,“莫非......皇上想将人安置在宫内?臣妾私以为,不妥。那封密信的来历至今尚未查明,若是善意的提醒倒也罢了,可若出自有心之人,恐怕不仅仅是借刀杀人......”
宁帝单手拄膝,托着腮笑意晏晏看着严静思,“皇后能出声质疑朕的做法,甚是难得呢!”
严静思:“......”
这欢欣的语气,这闪亮的眼神,好像是多么巴不得的事儿似的。
严静思忍不住要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了。
“请皇上见谅,臣妾只是心有疑惑,不吐不快。”
“皇后用心良苦,朕心中再明了不过,欢喜欣慰还来不及,何来怪罪之说。”宁帝眼角含着笑,一双惯常清冷的眸子染上一层融融暖意,“在朕面前,皇后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无需顾虑。”
严静思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宁帝的眼睛,片刻后,确定宁帝并非是说说而已的敷衍之词,笑意被传染到眼中,“皇上可是心中已有了谋划?”
尽管幽闭于深宫之中,但出于宁帝授意,对外面的情势,严静思还是极为了解的。地方上,举起反旗的豪强大族愈演愈烈,渐成会师成军之势,朝中,随着尚书徐劼与左宗正柴焘等一干朝臣被打入诏狱后,短暂的平静期一过,一些御史言官甚至是各部堂官仿佛弹簧一般,鼓足了劲儿的上书上表劝谏,宁帝不堪其扰,挑了几个蹦跶得最欢实的也给扔进了诏狱,以往宽善厚德的温雅形象算是荡然无存,声名跌至登基以来的谷底。
前有成王及徐家一派,后有郑太妃及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公公一伙,宁帝虽领先一步把握时机,但将局势压缩到这种局面,严静思委实有些看不透了。换作是她,定然是分解开来,逐一击破。
宁帝似乎看出了严静思所想,眼中的温度渐次退去,代以嘲讽与阴厉。
“美梦破碎于一步之遥,才是最残忍、最伤人。”
严静思看着宁帝的脸,久久不语。宁帝也不闪躲,坦然迎着严静思考究的目光,仿佛将自己最真实的内心呈现在她面前,无畏丑恶与残忍。
“一步之遥,最伤人,也最容易自伤。”严静思收回视线,幽幽叹了口气,“但求皇上保重自己。”
宁帝提了提嘴角,“皇后放心,朕定然不会让你做赔本的买卖。”
严静思克制再克制,终于成功将翻白眼的冲动扼杀在萌芽阶段。
同床共枕这种事,经历过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变得愈发容易接受。
宁帝摆明了赖着不肯挪窝,严静思也不扭捏矫情,很快,皇上探视闭宫思过的皇后,并在广坤宫留宿的消息就传遍了后宫。
锦仁宫。
“娘娘,皇上自下晌进了广坤宫后就再也没出来,看样子,今晚是要宿在皇后娘娘那儿了!”宫女云初匆匆行过礼,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私下得来的消息禀报给宁妃听。
自皇后娘娘被罚闭宫思过后,鉴于年节将至,公务繁重,皇上便下了口谕,由徐贵妃暂代掌宫。宁妃早先打着皇后的大旗接管宫务,不仅得罪了徐贵妃,更是被划入了皇后的阵营之中。徐贵妃宫权再握,自然少不了给宁妃穿小鞋,不仅逐渐剥夺了她的宫务,更是将她排斥在圈子之外,并仗着身份向内务府施压,克扣了不少锦仁宫的份例。为此,锦仁宫上下不少人心生惶然,替自家娘娘愤懑的同时,也不由得为娘娘之前倾向皇后娘娘的做法感到后悔和不值。
大宫女云初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宁妃看了眼恨不得将邀功写在脸上的云初,眸光一暗,直接开口吩咐道:“拖出去,掌嘴二十。”
大宫女素尺应下,刚一直身,就被云初狠狠瞪了一眼。
云初不能理解地跪着委屈出声,道:“奴婢愚钝,不知做错了何事,请娘娘恕罪!”
宁妃呷了口茶,压下心头蹿上来的怒火,沉声道:“你的确愚钝不堪,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窥视皇上的行踪?又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将耳目贴到皇后娘娘身上?广坤宫门口的血才干了几天,你就想步后尘,是吗?”
脸上的血色乍然抽离,云初忙不迭磕头告罪,“娘娘饶命,奴婢只是担忧娘娘的处境,情不自禁多看了广坤宫两眼,并无窥视之心,请娘娘明鉴,饶了奴婢吧!”
“要你命的,从来就不是本宫,而是你自己的自作聪明。”宁妃站起身,看了眼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云初,眼中一片清冷,“本宫的处境,还轮不到你来挂心,你只需做好该做的事即可,祖母那边,本宫自会替你交代。这次的巴掌,是让你记住,多余的事,不要做。”
云初惶惶伏地叩首,“奴婢谨记娘娘教诲!”
一旁的素尺得到宁妃的眼神示意,上前将人架了出去,不多久,外面就隐隐传来掌掴的声音,以及压抑的呜咽声。
宁妃缓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模糊成一团的暗景,眼中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她坚信自己的眼光,更坚持自己的抉择。
落棋不悔。
宁帝留宿广坤宫的消息传了出去,这一夜,睡得最舒坦的就数当事人这两位。
徐贵妃重掌宫权,复宠之势传遍后宫前朝,现下却突然杀出来个皇上夜宿广坤宫,一时间帝心归属问题成为热议话题。
☆、第71章 黎明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