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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本书由(凝涉)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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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后的日常

作者:天天疯


文案


每天睡睡懒觉,种种花草,时不时地再来碗皇上和徐贵妃联手发过来的狗粮,严皇后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可是谁能告诉她,皇上不过是从床上掉下去摔了一跤,醒来后怎么就性情大变了呢?!


【阅读指南】

1.女主严皇后,穿越,钱控,吃货,爱好赚钱,特长花钱。

2.男主宁帝贺重衍,重生,黑化暴君,爱好砍人头,特长找理由砍人头。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甜文

主角:严静思 ┃ 配角:宁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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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新凤初鸣


  景安四年,季春

  清晨的曦光透过宽大的窗棱照进幽静的寝殿,将错金博山炉里燃出的悠长缭绕的雅清烟气渲染得愈加缥缈洒逸。

  忽的,一阵阵时轻时重的交谈声打破这静谧,穿过重重软红纱帐,将睡眠轻浅的人吵醒。

  严静思不耐烦地从床榻上坐起,还未下床,帐外当值的小宫女听到动静手脚麻利地打起纱帐上前伺候:“娘娘,您醒了?”

  严静思情绪不愉地嗯了一声,挥退欲上前伺候她更衣的宫婢,问道:“外面怎么回事,吵得人心烦。”

  小宫女苦着脸回道:“是徐贵妃率着个各宫的主子们来给娘娘请安,挽月姐姐见娘娘好不容易睡下,就在殿外拦了一下,不想被徐贵妃跟前伺候的齐嬷嬷当成大不敬的罪过揪了住,现下绀香姐姐和莺时姐姐都在外面求情呢。”

  “大不敬?”严静思清翦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阴冷嘲讽,“去将我的凤袍金冠取来。”

  “诺。”小宫女压下心头的震撼和小小兴奋,疾步出了寝殿内室,不消一刻钟就返了回来,双手谨慎恭敬地捧着个玄漆木托盘,托盘上整齐地摆放着华丽夺目的凤袍和金冠。

  “娘娘,奴婢们伺候您去沐浴吧......”小宫女见自家主子径自动手扒掉了身上的罩衫仅穿一身中衣,却没有半分挪动脚步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出声道。

  严静思淡淡瞪了她一眼,“沐什么浴,就这么穿吧。”

  这......这不太合规矩吧......

  按部就班惯了的小宫女偷偷瞄了眼主子,默默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招呼在旁的宫婢们上前一同伺候主子洗漱盘发、穿戴凤袍金冠。

  在严静思不甚耐烦地开口催了两遍之后,广坤宫的宫婢们平生第一次在一刻钟内伺候主子穿戴好了繁复的凤袍金冠。

  “娘娘,保公公候在外面求见。”通传女婢在屏风外禀道。

  严静思试了试头上的重量,抬脚往外走,“让他在外堂花厅候着。”

  通传女婢领命,少刻不敢耽搁地跑去传令。

  小宫女槐夏今儿是寝殿内室当值,打算目送主子出门后就带着宫婢们收拾床榻、清扫内室,还有博山炉的香灰也要清理了。

  严静思已经走过了屏风,无意间扫了眼,发现没有小宫女的影子,又退回到屏风处,冲躬身站着的小宫女招了招手,“杵那儿干什么呢,跟上啊!”

  槐夏直到被人扯了衣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主子是在叫她呢,忙不迭一溜儿小跑奔了上去,瞪大的眼睛里惊诧和受宠若惊还没来得及掩饰下去。

  严静思将小宫女的一系列举动尽收眼底,唇边弯起淡淡的弧线。

  “奴才康保拜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康保得了皇后娘娘的传召马不停蹄赶过来,丝毫不敢怠慢。当年他不过是司礼监下的一个小黄门,几大秉笔太监为了争权相互倾轧,他身不由己遭受波及,幸得皇后娘娘出手相救才得以从泥淖中挣脱,随后调往内侍监,宛若重获新生。

  “让你挑几个驱策得力的人过来,可办妥?”

  康保躬身回道:“已按娘娘吩咐办妥,就在厅外候着呢。”

  严静思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灼灼看向康保,不急不缓道:“待会儿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尽管利落去做,一切后果自有我替你们担着。”

  “但凭娘娘吩咐,奴才们万死不辞!”

  严静思嘴角噙笑,“这宫里我就你们几个信得过的帮手,可精贵着呢,要死也是该死的去死才对。”

  康保心头一震,随之打心底涌上百般滋味,感动、欣慰、酸楚、受宠若惊,亦有憧憬未来可能态势的兴奋与激动。

  严静思察觉到康保的心境变化,再次确定他值得信任的同时,也不由得在心里替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深深叹了口气。堂堂一国之母,上不能笼络住皇帝的欢心,中不能抓稳主理后宫的实权,下不能威慑宫婢侍宦,深究到底,就是她这怯懦孱弱的滥好人性子闹得。

  思及此,严静思微微眯起眼睛,这是她思考时常有的小习惯。

  数日前,飞机失事罹难的她陡然在现在这具身体里苏醒过来,据说,皇后娘娘是在春猎时不慎坠马受的伤。当时她所骑的那匹马真的是意外受惊吗?

  意外也好,有人故意为之也罢,如今她成了这身体的主人,定然不会再过那蒸包子一般的受气日子。

  “众位娘娘明鉴,老奴瞧着,今儿不掌掌这三个刁婢的嘴,娘娘们过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拳拳心意是通传不到皇后娘娘跟前了!”齐嬷嬷说罢,向一侧点头示意,立刻就又有两个身形微胖的嬷嬷走上前来。

  “放肆,我们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大宫女,岂是你等能说打就打的?你就不怕皇后娘娘怪罪责罚!”绀香不比挽月和莺时,素来不是个能忍的好性子,现下皇后娘娘的伤尚未痊愈,太医叮嘱务必要精心修养,这帮子人却一大早七早八早地跑到殿门口闹着要请安。请个屁的安!平素里也没见哪宫的娘娘跑来请安,这回倒是来个个全活!挽月姐姐不过是婉劝了两句,就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嬷嬷押着跪在地上训诫了好半天,她和莺时过来帮着打圆场,结果话没说上两句完整的,竟也落了同样的待遇,真真是太嚣张,明摆着是要搅和了主子的静养,变法子落主子的脸面!

  不过,换做往日,绀香再是气不过,也会死憋在心里,不敢发作一声,甚至从一开始,挽月就不敢出声拦下徐贵妃等人。而今日敢如此作为,说到底还是接受了自家主子性情大变的缘故。从前那个温软善良又不免有些怯懦的主子一夕间就顿悟了一般,即便是不说话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威仪凌厉。哦,保公公说了,这叫不怒自威。何太医说过,经历过生死的人,心境总会有所不同。

  改变后的主子让绀香觉得有些陌生和敬畏,但更多的却是欣喜。在这殿宇深深的宫墙之内,怯懦和多余的善良无异于道道催命符。

  “皇后娘娘若是知晓了你们的所作所为,莫说怪罪,怕是还要奖赏咱们替她惩戒你们这些刁婢呢!”齐嬷嬷说罢就高高扬起了巴掌。

  “哦?本宫怎的不知自己竟会如此下贱?”

  齐嬷嬷的巴掌还没有扬到最高处,就被严静思乍然响起的声音吓得瘫软在地,又哆哆嗦嗦地挣扎着趴跪叩首,连连告罪。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因为严静思横空而出的声音惊愣在当场的各宫妃嫔很快回过神来,以徐贵妃为首,纷纷叩礼问安。

  然而,左等右等,往日里早该听到的那句“免礼”却迟迟没有听到。

  即便后宫前朝人尽皆知皇后是不得皇上欢心的“弃后”,可废后的诏书一日不发,她严氏一日还是这大宁王朝的国母皇后,任凭徐贵妃圣眷再浓,在严氏跟前依然得执妾礼!

  “挽月,你可将本宫吩咐的话转述与她们听?”严静思身着凤袍锵然而立,看着跪伏在脚下的一众妃嫔宫婢,冷然道。

  挽月三人在主子出现的那一刻就恢复了自由,听到问话,恭然叩首,回道:“回禀娘娘,奴婢们一开始就提醒过了,何太医说您务必要安心静养,尤其是睡着的时候千万不能打扰,否则不利于身体康复。奴婢想着先请各位娘娘到偏殿稍候片刻,待您起身了再过去请安,不成想齐嬷嬷当即就斥责奴婢冒犯不敬各位娘娘,还执意要进殿通禀,绀香和莺时见状再次劝说,也和奴婢一样落了同样的罪名。恳请娘娘为奴婢们做主!”

  “恳请娘娘为奴婢们做主!”绀香和莺时跟随挽月叩首道,极力压抑的嗓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哽咽。

  无令不敢僭越起身,徐贵妃就着跪拜的姿势膝行上前一步,“皇后娘娘,此事——”

  “徐贵妃!”严静思当即出声打断她,冷眼看着惊讶抬起头的徐素卿,冷声道:“既然之前徐贵妃一直沉默不语,那么,现在也还是保持缄默的好,免得被人误会是你背后指使那刁奴如此胆大包天欺辱当今皇后的!”

  “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徐贵妃被皇后娘娘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惊得浑身打了个冷颤,顺着脊梁骨蔓生出阵阵惊恐和战栗。交手多年,她从未想过,会有对严静思心生惧意的一天。

  严静思冷哼一声,清冷的目光逡巡于跪在地上的众人之间,最后定格在几乎要抖成筛子的齐嬷嬷身上,开口道:“徐贵妃的谦恭之心,本宫自然是知道的,奈何奴大祸主,着实可恨,本宫今日就越俎代庖一次,替徐贵妃给这宫里的奴才们警警醒儿,不知贵妃可有意见?”

  “但凭皇后娘娘惩戒!”徐贵妃少刻不敢迟疑,当即回复道。齐嬷嬷是她陪嫁的奶嬷嬷,身份情谊自不比旁人,徐贵妃有心维护,可不知为何,当下跪在皇后面前她本能地直觉不能开口求情,否则定会引火烧身。

  偷鸡不成蚀把米,真真是眼下的局面。与严氏对峙近十年,甚少有败绩的徐贵妃自认这次是大意失荆州,只得委屈齐嬷嬷受些皮肉之苦了。看来传上来的消息没错,皇后堕马后果真伤了脑子,以致于性情失了常,稍后还是不要动作,静观其变得好。

  严静思瞟了眼低眉顺目跪在原地的徐贵妃,挑了挑眉角,语气平淡地吩咐候在一旁的康保,道:“就在宫门口行杖吧,宫门敞开了,让各宫伺候的侍婢们都过来瞧瞧,莫忘了自己的本分。”

  “奴才领命!”康保领会到皇后的意思,应声后指挥身后的四名行刑太监利落地将瘫软在地上的齐嬷嬷叉架下去,前往广坤宫宫门口行杖。

  严静思随行其后,身后跟随着一众打着“请安”旗号的各宫主子侍婢。

  “公公,开始行杖吗?”行刑太监中的一人问道。

  康保原本呈外八字站着的脚尖稍稍内转,呈现内八字形状,挥手道:“行杖吧!”

  外生内死,这是死杖的暗号!


  ☆、第2章 杀鸡儆猴


  齐嬷嬷身为咸福宫的管事嬷嬷,平日里没少和内侍各司监的人打交道,对保公公做出的死杖暗号自然看得懂,当即吓得三魂去了两魄,挣扎着从长凳上翻了下来,伏在青砖地面上大力磕头,扯着哭嗓恸嚎着:“皇后娘娘开恩!皇后娘娘开恩!老奴再也不敢了!”

  齐嬷嬷陡然抗刑,随后而来的徐贵妃也始料不及,可当齐嬷嬷看将过来,双目赤红着一边朝她的方向膝爬,一边嘶吼着“娘娘救我”,徐贵妃心神猛的大震。

  皇后竟是要痛下杀手!

  “来人,给各位娘娘看座。”严静思率先在小太监抬上来的黑漆金理勾彩圆背交椅,抬眼望向形容狼狈的齐嬷嬷时眉峰微蹙,明显带着不耐烦之色。

  保公公忙抬手示意,四个行刑太监立刻动作,前两根廷杖从她腋下穿过架起上身,后两根同时击在后腿窝处,齐嬷嬷当即被架跪起来。随后前两根廷杖往后一抽,她丰硕的身体便趴伏在了宫门前冰冷坚硬的青石砖地上。不待她再度挣扎,四只脚立刻踩在她的两只手背和后脚踝上。不久前还在皇后娘娘寝殿门外有恃无恐的齐嬷嬷现下整个人呈大字形被牢牢踩住,如同被钉在案板上的任人宰割的鱼肉。

  生死之间的转折,不过在皇后娘娘翻手之间而已。

  强大的落差让目睹整个过程的各宫主仆心生畏惧,回想此行,莫不战战兢兢,后悔不迭。当中又以徐贵妃为甚。

  徐贵妃绝然不能眼睁睁看着齐嬷嬷被生生杖毙,一来两人主仆情分摆在那儿,二来若是让皇后得逞,那便是让她在后宫立了威信,自己数年经营才建立起来的现有局面将会被轻易打破,后患无穷。

  徐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素问得了主子的暗示,派了个不甚引人注意的小宫女悄悄退出人群溜出广坤宫。这一切都被槐夏看在眼里,然后悄声报给了绀香。

  “七早八早就被这声音吵得睡意全无,到现在也不得消停,烦人得紧,绀香,去把那刁奴的嘴给本宫堵上。”

  站在皇后身侧用低弱的的只有她们主仆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汇报完毕,听到皇后如此吩咐,忙应诺着上前,手脚利落地将齐嬷嬷求饶哀嚎不断的嘴堵了个严实。

  天道好轮回,齐嬷嬷仗着徐贵妃圣前得宠又掌管宫务,明里暗里不知给她们穿了多少次小鞋,克扣了钱物中饱私囊,如今算是报应到头了。

  四名行刑太监得令开始行杖,都是杖刑的熟手,分寸拿捏准确地杖杖都落在受刑者后背腰间肾脏的部位,听不到杖落的声音,也没有血迹渗透出衣裳,几岁的击碎的都是内脏,鲜血从口鼻中涌出。

  偌大的宫门口,人群攒聚,却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得到齐嬷嬷越来越低弱的痛哼声,以及行刑太监挥动廷杖破开空气的响声。那一下下的廷杖击打在齐嬷嬷身上,更似击打在观刑的每个人心头。

  这是皇后娘娘的杀鸡儆猴。

  不到二十杖,地上的人就没了动静。

  康保上前探了探鼻息,起身到皇后面前禀报:“娘娘,人被涌上来的血呛死了。”

  一旁的徐贵妃终是没忍住,从交椅上滑了下来,跌坐在地上捂着嘴压抑低泣。

  严静思余光打量了眼坐在地上尽显楚楚可怜之姿的徐贵妃,在绀香的暗示下站起身,刚要开口说话,身形却陡然不稳,重重摔回了椅子里。

  在绀香等人焦急惊惶的呼叫声中,一道更加尖锐的唱驾声凌空响起:“皇上驾到——!”

  兵荒马乱中,被莺时虚揽在身前的严静思不被人察觉地挑了挑嘴角。

  把握时机这种技能,另一世她可是用的如火纯青。

  将皇后送回寝殿,趁着太医院数位太医共同会诊的功夫,宁帝召来相关人等算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了个大概。任是宁帝再偏宠徐贵妃,死的也不过是她身边伺候的一个老嬷嬷,尽管皇后的手段激烈了些,可追究到底,也是死有余辜,并不算冤枉。

  至于一个小小的主事嬷嬷如何能胆大包天在皇后寝宫门口得意忘形,宁帝并无意深究,只是不轻不重地训诫了徐贵妃两句,让她日后严加管束宫人,而后跟着各宫嫔妃一起扣了半年的月银。各宫嫔妃看在眼里,当中的感受很是复杂,对徐贵妃的怨憎嫉恨和忌惮更深了两分倒是一致的。然而皇后娘娘今日带给她们的震撼却更甚。

  “皇后的身体如何了?可有大碍?”太医会诊结束返回东暖阁,宁帝忙不迭问道。之前皇后堕马,就有不少言官上折子参谏他怠慢皇后,可以想象,如果皇后这次被区区刁奴欺辱气晕的消息传到前朝,言官御史们的奏折能把御书房的桌子堆满了。

  何院使躬身上禀,道:“皇上放心,娘娘眼下并无大碍,之所以突然昏厥,是之前所受的伤病未痊愈,体弱气虚,又突逢急火攻心情绪起伏过大导致。”

  察言观色到宁帝舒了口气,何院使补充道:“然,虽无性命之忧,但娘娘的身体务必安心静养一段时间,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方可彻底无忧。切不可再受今日这样的搅扰,不然,恐怕要落下沉疾,严重时或要影响寿数。”

  宁帝蹙眉,想到近两年来在朝堂上数次被打压的严氏一族,终是心有所愧,挥退太医院众人,自己进了寝殿的内室。

  严静思已经“苏醒”,见宁帝过来,作势要下榻请安,被宁帝急行上前拦住,“皇后身体未愈,还是好好休息吧。”

  自皇后堕马后,宁帝只匆匆过来探望了两次,现在近处仔细瞧着,果真是憔悴清减了不少,眉宇间透着淡淡的倦色,想来应该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念及此,不由得对齐嬷嬷的不知进退愈发不满了两分,心下认定了她纯属死有余辜。

  挽月在严静思身后塞了个松软的靠枕,严静思调整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主动请罪,道:“臣妾自受伤后总是睡不安稳,就连脾气也浮躁了许多,今儿早上难得睡意朦胧,不料却被殿门口的声响吵醒了,一时焦躁,就严厉了些。本想着惩戒一番就算了的,怎料那齐嬷嬷看着体壮,身子却是个虚的,这才酿了憾事。臣妾有过,还请皇上责罚,也好对贵妃有个交代。”

  “一个言行无状的奴才罢了,冲撞主子本就该罚,皇后也不必自责,贵妃那边,是她自己管教不严,没什么交代不交代的,朕已让她回宫思过去了。”宁帝打量了一番内室的摆设,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道:“南官窑那边刚进奉了一批上好的秘色瓷,朕瞧着都挺不错,稍后让福海送过来给你过过眼,捡喜欢的多留几件也无妨,摆着看个乐趣。”

  这批秘色瓷是难得的上上品,徐贵妃素爱金银玉器的摆件,早在宁帝面前提了好几次,奈何南官窑距离京城路途遥远,瓷器易碎,押送途中不得急行,故而这两天才送达御前。宁帝本想着让徐贵妃先挑,可今天这么一闹,再看看眼前面露病容的皇后和这清简的内室,心下一软,顺水推舟就在皇后面前卖了一次好。

  说到底,宁帝对严皇后打从心底是有愧的。他虽少年时期便倾心于徐贵妃,然受命平定河西四州时,困厄之际迫于形势与河西门阀严家联姻,以正妻之位换得了严家倾族相助,这才扭转乾坤,为后来问鼎江山夯实了基础。反观宁帝,他始终对严家有所忌惮,登基后一面暗中打压,一面刻意扶持徐家、冯家等外戚势力,以图制衡。对严皇后,表面上看是相敬如宾,实则除了规定的每月初一十五,余下时间几乎没踏进过广坤宫,一个月里,大半个月都耗在了咸福宫,更是以身体羸弱为由,明诏让徐贵妃代掌宫务,从恩宠到实权,双双将严皇后架空,成了众人暗中称呼的“弃后”。若非严家在前朝威势犹存,严皇后在宫中的日子恐怕会更难过。

  严静思垂眸敛目,掩下眼底的嘲讽。如果没有原主的记忆,她可能会看在这位年轻皇帝脸长得还不错的份上和他多周旋两圈,现下却是半分敷衍的心思也没有。庆幸啊,原主是个不得宠的弃后,往后不用和这个“痴情”皇帝“深入”打交道。

  “多谢皇上厚爱。”不同于原主,严静思对玉器瓷器等风物极为喜爱,不要白不要,要了就是自己的家底,送到嘴边的东西张嘴咬住了就是。

  “有一事,臣妾思虑已久,还请皇上成全。”严静思趁着皇上难得心软,及时提出正题。

  果然,宁帝今日格外好说话,“皇后但说无妨。”


  ☆、第3章 另辟蹊径


  “何院使几次三番敦促臣妾要安心静养,所以,臣妾想到皇庄上暂住些日子,顺便替皇上分分忧。臣妾外家世代耕商,臣妾自小和母亲也学了些皮毛,奈何始终无用武之地,若能成行,也算是静养时寻些乐趣打发时间,愿皇上成全。”

  “这......”宁帝心有顾忌,今天刚闹了一番,皇后前脚被气晕,后脚就送去皇庄,明摆着要落人口实,刺激言官御史们的神经。

  严静思看透宁帝的顾忌,主动送上过墙梯,“皇上不必为臣妾担忧,左右是静养,只需有个太医跟着就行。至于出宫静养的提议,臣妾想着,还是让祖父在朝上奏请比较合适,您觉得呢?”

  “可。”宁帝再无为难,当即应允,“朕稍后就发道明旨给明泉,日后皇庄的管理就全权交托给皇后。”

  严静思心下一喜,表面上却又推辞了一番,“臣妾资历浅薄,怎堪如此大任,不妥不妥!”

  宁帝轻笑,“皇后就不要推托了,只是此行静养为重,切勿因公伤神,具体事务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便是。”

  皇上言辞恳切,严静思便识相地不再推辞。

  送走宁帝,严静思神色一变,眉宇间的恹恹之色哪里还见分毫,变脸之快让近身伺候的挽月三人险些目瞪口呆。

  “娘娘今日刚立了声威,后脚就离了宫去,不是白白错失了机会吗?”绀香不解问道。

  严静思接过莺时递过来的参汤趁着温热连喝了两大口,看了看面有不甘的绀香,又看了眼挽月和莺时,问道:“你们两个怎么想?”

  莺时想了想,回道:“皇上今次表面上看着是回护了娘娘,可说到底,是因为娘娘伤病未愈,而齐嬷嬷言行又确实失状的缘故。皇上若是不站在娘娘这边说话,怕是又要被前朝的言官和御史们上折子进谏了。是以,奴婢以为,皇上的回护并非全然,如今徐贵妃在宫中独大,手揽大权,为娘娘身体考虑,咱们还是暂时去皇庄的好。”

  严静思再饮一口参汤,点了点头,看向三个大宫女中年纪最长的挽月。

  “奴婢也赞同莺时的想法,只是......”

  挽月见主子全然无往日的愁苦之色,举手投足间还透着股豪爽,心下也跟着轻快了许多,直言道:“只是,奴婢觉得此时离宫,娘娘的处境怕是难以静养了。一来阁老那边定不好交代,二来,奴婢听别的司监的宫婢们私下议论过,皇庄的油水多,管庄太监明公公也是个手黑心狠的,惯会欺上瞒下、为非作歹,很多庄客不甘被奴役,闹了好几场了,虽说没折腾出多大的风浪,但由此可见,皇上在这个时候将管理大权扔给娘娘您,定是还有旁的打算。”

  严静思哈哈一笑,豪气干云地一口喝光碗里的参汤,赞道:“还是挽月眼光透彻,看赏!”

  挽月福身谢恩,脸上的愁绪却更甚,“娘娘,恕奴婢直言,阁老不会赞成您离宫去皇庄静养……”

  “放心,祖父他会答应的。”

  宁帝从广坤宫出来后,立刻令福海通晓六宫:皇后娘娘旧伤未愈,需安心静养,后宫诸人不得随意打扰,违者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严静思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

  不管怎样,离宫前这段时间应该是可以清静了。

  早上那一晕,八分做戏,另两分是真的头晕。堕马那一摔,虽没伤及内脏,但除却手臂和腰腿上的皮外伤,脑袋也在落地的时候磕到了。从前些日子的情况来看,严静思推断,脑震荡的程度应该挺严重,暂时没有其他症状,可也不能完全排除轻微脑出血的可能。这也是她今早祭出大招杀鸡儆猴的主因,她现下的情况是真的需要不受干扰地静养一段时日。别的都是扯淡,只有身体才是自己的。

  严静思不敢多做走动,故而午膳用的不多,半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看挽月他们收拾箱笼,困意上来的时候就午睡了两刻钟,醒来后开始要动笔给严阁老写家书。

  腹稿已有,可一提笔,严静思才发觉不妙,这家书不能自己动笔写,字迹会暴露的!

  好在现下身体娇弱,可以拿来扯大旗当幌子。于是,代笔的差事就落到了莺时身上。

  严静思最后检查了一遍刚写好的家书,心底庆幸,亏得原主心地纯善,平素里教导莺时她们读书写字,她虽留了一堆烂摊子给自己,可同时也把福报留给了自己,譬如绀香她们几个,譬如康保。

  所以,善缘也好,孽缘也罢,既然有了这奇遇,我就替你好好活一场吧!严静思心中默念道。

  广坤宫现在的首领太监明德,惯会偷奸耍滑、阳奉阴违,大清早的殿门口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在严静思出面之前,他身为一宫首领太监,竟然连面都没露,尽管不能就此判断他是徐贵妃的人,但靠不住是一定的。

  给严阁老的家书,严静思还是过明路,让挽月交由有司按部就班递了出去。效率可能会慢一点,但出宫也不急在这一时。更重要的是,外递家书的事,无论如何也是瞒不过皇上的耳目,与其让他辗转反侧地猜测书信的内容,倒不如大大方方让他知晓。皇上放心,她也省心,两相得宜。

  诚如严静思所料,她这封书信极为顺利地递出宫去,随后,皇上的恩赏下来,不仅能优先不限量挑选官窑供瓷,还有不少精美的金银玉石首饰和摆件。

  严静思短期目标就是好吃好睡,养好脑袋,空闲时间最大的乐趣就是把玩宁帝刚赏下来的物件。不得不说,将这些往日里只能隔着一层玻璃窗隔靴搔痒观摩的物宝握在手里细细把玩,感觉真不是一个爽字可以形容。

  可能是宁帝太大方,也可能是严静思把玩得太仔细,总之,还没等她把新赏的物件赏看完,皇上的明旨就下来了。严阁老在朝堂上恳请皇上恩准皇后移驾皇庄静养,君臣走了一圈太极,最后皇上当廷准奏。

  除了恩准离宫的口谕,严静思启程时,身上还另携了一份掌管皇庄的明旨。不同于发给管庄太监明泉的那道旨意,她手里这份,是委任书。

  “你又何必!”途中暂歇,严静思看着忙前忙后为她张罗膳食的康保,蹙眉道。

  明德与明泉是一个师父带出来的,两人私交甚好,这次出宫严静思自然不会带他。她本想着带几个本分的,到了皇庄之后再慢慢调-教,没想到康保竟然主动求到圣驾前,弃了内侍监秉笔太监的位子追随她去往皇庄。

  “娘娘不必为奴才惋惜。”康保的心情从未这般轻松,言语间都透着惬意,“奴才坚信,跟着娘娘会有更好的前程!”

  点滴恩,涌泉相报。

  这样的人,严静思素来爱重。

  “好,就冲你这句话,我也会倾力带你们过上好日子!”严静思承下好意,莞尔笑道。

  绀香几个也跟着笑成一团。

  小宫女槐夏没想到自己有幸能跟随皇后娘娘出宫,这会儿还没从突然而至的惊喜中缓过神来,又被眼前的情形猛击了一下。

  皇后娘娘冷着脸的时候好可怕,可对她们这些下人又是真的好。呜呜呜,感觉跟着娘娘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呢,好激动啊怎么办......

  严静思挑眉看着马车边猛拿帕子按眼睛的小宫女,不解地问道:“那小丫头怎么了,舍不得离宫?”

  绀香抖了抖嘴角,认真回道:“娘娘,奴婢觉得,槐夏那丫头是因为太高兴才掉眼泪的。”

  “是吗?”严静思不太相信,招手将槐夏唤了过来,开门见山问道:“怎的哭了?”

  槐夏一双水灵灵的红眼睛兔子一样看着自家主子,张了张嘴,挤出声音道:“风迷了眼睛......”

  她对面的主仆几人立刻发射眼神齐刷刷刺向她,无声谴责:“谎话忒假!”


  ☆、第4章 谋定后动


  有康保和挽月几个人在,一路行来并不算难过。

  皇庄位于京畿的汤平县,马车平稳缓行了五天,这日将近午时抵达了庄园正门。管庄太监明泉得了消息,率着庄内数十名官校、庄头、伴当早早候在门口,见到皇后的马车后急忙迎上前来叩拜问安。

  按规矩,车马不得入内门,由明泉引着,严静思换坐软轿,畅行进了内庄的正院。

  严静思这次来的突然,但好在帝后专用的院落日常维护得不错,接到宫里的旨意后又里里外外彻底清扫擦拭了一遍,添置了一批装饰物件,住起来也算舒适。

  明泉身形瘦高,三十过半的年纪,耷拉眉,狭长眼,单从外貌看,真真是不讨喜的长相。然而,能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一众干儿子中脱颖而出,深得那位“老祖宗”的青睐,将皇庄这个肥差牢牢握在手里,定然不会是个靠脸吃饭的人物。

  对严静思这位“弃后”,明泉的态度称不上毕恭毕敬,但也算礼数到位,只不过没那么走心罢了。

  当然,严静思也没指望他真把自己当盘菜,草草敷衍了两句就打发了出去。

  这一路上走得并不急,严静思并无什么不适,但保险起见,挽月还是先让随行的沈太医来给她请了脉,得知确无不妥方才彻底放下心来。

  “娘娘,皇庄的事还得从长计议,眼下还是先把身体养好了要紧。”康保早先在司礼监虽说是下等侍监,但关于明泉的传言还是听了不少,想要整肃皇庄,他是早晚要动的,只是万万不能操之过急。

  这一路上闲来无事,严静思让康保讲了不少明泉的事,对其性情和行事手段也有了些了解。严静思还给他取了个代号:毒蛇。

  本就没有圣宠加身,如今又离宫就庄,虽然打着静养的大旗,但这“弃后”的名头,严静思也算是坐实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她在这个世界走的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棋。而生死转折点,便是这皇庄。

  皇庄的沉疴,是皇上的一块心病,对严静思来说,却是一剂能让她起死回生的灵药。而整肃皇庄,第一件事就是要清扫蛇虫鼠蚁。而清扫的总原则,就是谋定而后动。

  “孰轻孰重我是省得的,你们勿需替我担心。”严静思呷了口茶,抬手示意康保下首入座,问道:“出宫前让你安排的事进行得如何?”

  数日相处,康保也大略摸索出了娘娘如今的行事风格,摒弃繁沓的虚礼,不见外地承下娘娘的好意,回道:“娘娘放心,按您的吩咐,皇庄附近的二州七县都已派了可靠的人过去,消息会陆续传上来,奴才定不负所望。”

  严静思点头,“你做事我是放心的。只一点,嘱咐外面的人行事小心一些,进展慢些不妨事,身家性命可要顾好了。切记,靠得住的人永远比差事精贵,我这里不时兴‘不成功便成仁’那套。达到目的的路不止一条,前提是人得活着才能走到。”

  康保压抑着胸口翻涌的情绪,郑重回道:“奴才定会谨记于心。”

  “好了,你也先下去歇歇吧,明儿开始有的你忙了。”

  “那奴才就先告退了。”康保随即退出了花厅。

  一天四次的汤药是严静思现在固定的每日任务。熬得黑漆漆的药汁味道刺鼻,口感更是苦得*,奈何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不如早死早超生。

  因为手里这碗药,严静思觉得自己每天都要死上四个来回。

  仰头,灌药,塞蜜饯。

  三部曲完成后,严静思苦着脸靠向椅背,什么淡定自若,什么胸有成竹,什么荣辱不惊,统统都看不到了,只有一脸的劫后余生。

  绀香的忍功比不上房里其他三人,憋得好好一张俏脸几乎变了形。

  “想笑就笑吧,再憋着好端端一张脸都要变丑了。”

  严静思一开口,其他三人倒是被绀香的模样给逗笑了。

  “绀香,明儿康保到账房那边审账,你也跟着一道去见识见识。”

  绀香虽然稳重不如挽月,细腻不如莺时,但对数字的敏感却是无人可及,广坤宫的进出账这两年都是她在一手操办。

  “诺。”绀香乐哈哈应下。

  “槐夏也跟着去。”严静思补充道:“你的任务是看好绀香。”

  “诺。”槐夏没想到娘娘竟然派她到外间行走,既惊喜又唯恐办事不利辜负娘娘厚望而心生惴惴,忙看了眼一旁的绀香,郑重应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会时刻跟随绀香姐姐的!”

  绀香忍着哀嚎的冲动,耷拉着肩膀如同霜打后的茄子。

  别看槐夏年纪小,可那股子执拗劲儿和一板一眼的行事做派,简直就是绀香的克星。若说绀香在广坤宫怕谁,除了主子,就数槐夏了。

  挽月和莺时本还担心绀香心直口快,城府不深,在外面行走搞不好就要惹麻烦,现在听到主子安排槐夏跟着她,心里踏实下来的同时,免不了幸灾乐祸了一番。

  槐夏小心翼翼打量着明显不欢喜的绀香,捏着手里的帕子搓啊搓,心里非常纠结:绀香姐姐好像还是很不喜欢我,怎么办怎么办......

  除了兀自苦闷的绀香,屋子里其他三人都看出了槐夏的心思,可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作壁上观,其心之坏,可见一斑!

  “明泉敢主动提出来让我审账,那么明儿给你们看的定然是平补好的明账。”用过晚膳,挽月带着莺时和绀香坐在靠窗的八仙桌前做女红,严静思歪在软榻上拿了本游记打发时间,在看到手法露拙的绀香不知第几次戳到手指头后着实不落忍,招招手将她叫过来给自己捶腿。这可是拨弄起算盘来翻飞灵巧的手指头,被针尖戳太可惜。

  “你看账的时候不用在意计算收支是否平衡,只需学学人家的账目是如何做的,权当增长见识了。”严静思交代道。

  “奴婢记下了。”

  “好了,你们也都回去歇着吧,养足了精神,不出意外,明儿咱们还得接待一位重要访客。”

  莺时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道:“槐夏那边应该煎好药了,奴婢这就去取来,娘娘您服过之后再歇息吧。”

  严静思身形一顿,转过身看着莺时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咂了咂嘴,心里苦啊。


  ☆、第5章 祖孙会面


严静思从几欲窒息的梦境中惊醒,除却胸口依然残存的沉闷感,梦的内容星点也记不得了。

“娘娘,梦魇了么?”当值的挽月听到动静穿过帐幔奔到床前,用帕子替她擦拭前额、脖间的薄汗。

“无妨,可能是换了新地方一时不适应,过两日就好了。”出了一身的汗,严静思睡意全无,由挽月伺候着洗了个澡,再回来时床榻上已经换了新的被褥。

虽然依旧没什么睡意,但想到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严静思还是又躺回榻上,无事可做,便在脑内推演与那人见面后该如何应对,越想精神越是集中,哪里还有分毫睡意。

忽闻得外间传来低低推门声,而后是莺时压低的声音问道:“娘娘可还睡着?”

严静思起身下榻,撩开帐幔走了出来,冲着外间道:“进来吧。”

主子觉浅,歇息的时候不喜欢房内有人伺候,沐浴后伺候娘娘上榻躺好,挽月就退到了外间,想着让娘娘再睡一会儿,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莺时面带难色,来不及和挽月说明就急匆匆进了内室。

“娘娘,严府二管家派了人过来,说是有封急信要亲自呈交给您,还说事关夫人和二房存亡,请求即刻拜见。”

严静思神色一沉,“马上带他去前书房,我稍后就到。”

莺时应下后片刻不敢耽搁退了出去。

不过盏茶功夫,收拾妥当的严静思踏着夜色进了前书房。

来人身材瘦矮,身着夜行衣,面巾已经摘下,容貌平淡无奇,双眼却平静无波。

康保带着六名亲信环伺在侧,见到皇后推门而入愈发警惕地行礼问安。

来人并不认识严静思,但见到康保等人的动作就知道自己要找的正主就是她,于是也不上前,原地屈膝抱拳,竟行了个武将的大礼。

“末将京北细柳营千户孟阊,拜见皇后娘娘!”

“孟千户免礼。”

严静思眼神示意,康保让六名护卫退到书房外面警戒,自己站到了皇后身前一侧。

孟阊并不在意康保的戒备,从怀里掏出密封好的书信呈上,“严二管家再三叮嘱末将,一定要将此信亲手交给娘娘,末将总算不负所托。”

康保上前接过信,当着屋里人的面将信拆开,确认无误后方才转呈到严静思手里。

康保对孟阊拱了拱手,“孟千户,还请见谅。”

“职责所在,末将明白。”

严静思没有急着看信,看着孟阊,问道:“不知孟千户和严二管家有何渊源,此行可会给你招来麻烦?”

“娘娘放心,末将寻了借口告假,定不会泄露行踪。”孟阊坦言道:“末将当年蒙严少将军仗义相救,许下倾命以报的诺言。今夫人遭难,严二管家无奈之下才寻到末将,信任相托,还请娘娘及早了解详情,早日助夫人脱困。”

“多谢孟千户仗义相助,此恩此德,我会铭记于心,日后定不负相助!”严静思郑重道。

“若非少将军,末将早就没命了,而今能为娘娘和夫人略尽绵薄之力,方不负少将军当年的救命之恩。娘娘日后若有驱策,末将死生无畏!”

此时此刻,感念孟阊重恩重义的同时,严静思突然对那位严二管家心生佩服。一为他慧眼识人的眼力,二为他一箭三雕的心计。这个时候让孟阊出现在她面前,既让孟阊在恩人之至亲面前表明了诚意,又让“避宫而走”的她在困局中看到了助力,同时也将严府内的消息稳稳妥妥地传递了出来。

严静思很庆幸,严府中有这样一个人在帮助严二夫人,也就是这具身体的生身母亲,也是这世上与她最亲近之人。

灵魂虽易,但骨肉还血脉相连。拥有原主完整记忆的严静思两世加起来第一次感受到父母亲情,即使只存在于记忆的片段里,她也相信,只要某一日和严二夫人相见相聚,记忆就会再度具化为现实。

想要再见严二夫人的心蠢蠢欲动,严静思分不清是血脉的天性使然,还是她的灵魂对母爱的温暖的渴望。可不管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她就是一个完整的严静思,严二爷和严二夫人一子二女中唯一还尚存于世的血脉继承。

有她在,今后谁也别想再让母亲不痛快。即便是严家人,也不行!

孟阊婉拒了严静思让他稍事歇息的好意,匆匆告辞。康保先行一步,早让人帮他打点好了马匹和干粮。

书房内,严静思一目十行飞快阅读着书信,挽月和莺时陪侍在侧,只发觉主子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眼神阴鸷得极为骇人,侍奉主子身侧这么多年,她们从未见过她这般表情。

忽然,严静思猛然一挥手,桌上的茶盏应声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挽月和莺时,以及刚返回书房内的康保见状,齐齐跪地低呼:“娘娘息怒!”

严静思的视线从书信中抽离出来,发现自己的失控,很快按捺住心里升腾而上的怒气,“与你们无关,都起来吧。”

“娘娘,恕奴才多嘴,可是夫人出了什么意外?”康保起身,问道。

严静思毫不掩饰眼里森森的寒意,随手将书信凑近身边的烛台,火苗攒动,雀跃着将单薄的纸张飞快吞噬。

“严侍郎执意要将他的庶长子过继到我父亲名下,传继我们二房的香火,甚至还要奏禀皇上,承袭我父亲定远侯的爵位。母亲坚决不同意,悲愤之下,一头撞上了长房院门口的影壁墙,好在身边的兰嬷嬷及时拉了母亲一把,母亲现在伤势不轻,但总算没有性命之忧。”

严静思嘴角忽的噙上一抹嗜血的笑意,问道:“来人可有消息?”

“刚刚收到消息,严家的马车昨日入夜进的县城。”康保顿了顿,接着说道:“只是,这次来的不是严侍郎,而是阁老本人。”

“哦?”严静思挑眉,“如此更好,我倒要看看,祖父他是个什么态度。”

看着盛怒至极而愈发沉敛的主子,挽月和莺时相视一眼,双双为即将到来的祖孙会面悬起了心。

前朝、后宫,本就互为依附互为荣辱,皇后娘娘本就圣宠不固,若是再和娘家生出龃龉嫌隙,那以后的日子恐怕就更加举步维艰了。

这个道理,严静思岂会不知。可有另一件事情,她更清楚。这也是她敢走出离宫这一步的最主要原因。

对会面的迫切,严阁老显然丝毫不输于严静思。这不,严家的马车昨晚才进的汤平县县城,今日早膳时间刚过,前院就有人来报,严阁老请见。

严静思早已整装以待,听到通禀后当即摆驾前院书房。

“老臣严端,拜见皇后娘娘!”

严阁老一身常服,却恭谨地行了个君臣大礼。屈膝时明显顿了一下,预料中的阻拦并没有出现,只得硬着头皮完成大礼。

严静思看着眼前的“祖父”,花白头发,长须髯,身形稍显消瘦,一身素锦常服,看似朴素,腰间的那方价值连城的镂空吉兽乌木挂佩却低调奢华地彰显了他的尊荣地位。

“阁老请起。”与严阁老不同,严静思今日却是凤袍凤冠的正装打扮。

严阁老应声而起,随侍在他身后的大管家严梁起身后上前搀扶着严阁老坐到了一侧。

“老臣今日前来,有些话想私下和娘娘说道说道,不知可否?”严阁老坐定后,看了看侍候在严静思身侧的挽月、莺时和康保等几个人,出声说道。

严静思微微一笑,挥手示意挽月几人退下。

严静思摩挲着捏在手里的温热茶盏,状似闲适地问道:“阁老不辞辛苦地从京城赶来皇庄,不知有什么话要私下里与本宫说。”

徐阁老此时终于发觉到严静思的反常。

私下里,她从来都是以严家女的身份自称,而今日却固称“本宫”。

徐阁老阴下脸,沉声中气十足道:“娘娘今日真是好大的威仪,奈何此处不是皇宫,稍显遗憾!”

严静思面不改色,淡淡看向坐在下首的严阁老,轻笑道:“在皇宫也好,不在皇宫也罢,本宫都是皇后。是皇后,就该有个皇后的样子,不是吗?祖父的训诫,本宫从未敢忘。”

“难得皇后还认我这个祖父。”严阁老冷哼一声,正色道:“离宫之事事关重大,娘娘但凭自己的心意行事,可曾为严家想过因为你的任性之举而要承受的后果?你是否还当自己是严家人?!”

“所以呢?”严静思嘴边的笑意渐次凉薄,“为了告诫我,或者说,为了惩罚我,您就放任长房过继一个妾生子到我父亲名下,还要让他承袭我父亲的爵位,逼得我母亲血溅长房门口?!”

严静思怒极大笑,“祖父您责问我是否还当自己是严家人,那么,我也想问祖父您一句,可还当我、当我娘,甚至我二房一家是严家人?!”


  ☆、第6章 取舍之间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翻旧账?”严阁老脸色愈发难看,“严家走到今时今日,流洒的不仅是你们一房的血泪,享受严家荫蔽的其中也有娘娘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的道理娘娘难道不知?!”

  “没错,为严家流血流泪的不仅仅我们一房,可是,没有哪房像我们这样断绝了香火,最后还落得被逼接受一个妾生子代继香火承继爵位的下场!”严静思直视严阁老的眼睛,目光灼灼如炬,脸色却阴冷如坠冰窖。

  “昔年,我父兄征战北疆为国捐躯,这是他们选择的大义,我虽心痛他们的离去,却也深以他们为荣。然,父亲与哥哥尸骨未寒,姐姐的亲事突然生变,大伯母所谓的‘因缘巧合’迫使姐姐匆忙在热孝期内嫁入了宁王府。而孝期堪堪将满,大伯父又在祖母面前力争,执意将我嫁入安王府。皇上尚未封王时,痴心倾付徐家女,人尽皆知,而我严家,却在他困厄之际以正妻之位相挟,祖父可曾想过,我该如何自处?!”

  “三王之乱平定,宁王牵连其中,姐姐自戕于天牢,若非我以当年救驾之功挟恩图报,为姐姐求得一寸葬身之地,怕是她在死后都不得入土为安。祖父您再清楚不过,宁王罪不及死,姐姐更不用死,可罪王之妻,出身严家,即便流放千里之外,皇上对严家难免心生嫌隙。我姐姐为何突然在牢中自戕,个中龃龉,难道祖父以为我心里就没有数吗?之所以吞针般隐忍,所为的,也不过是祖父您口中所说的俱荣俱损,毕竟,我还有母亲在这人世间。”

  “可我的隐忍、我的退让又换来了什么?只有更大的耻辱,和更深重的伤害。”严静思眼底浮上血丝,咬牙沉声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连带着那些隐忍,那些求全,那些俱荣俱损的念头,统统都死在了过去。往后,我只求自己痛快,只求我母亲痛快。所以,祖父您之前与我提过的,让七妹进宫之事,今日我便给您答复:绝不可能。”

  严阁老历经两朝,大风大浪中走过来自认何种场面都能稳得住心神,万没想到今日竟被自己的孙女打了个措手不及。甫进门时的愤怒此时已被震惊、羞愤、难堪以及深深的忧虑和不安所取代。不安的是,这些尘封之事究竟是谁告诉皇后的。忧虑的是,自以为牢牢掌控的人一经脱缰,将会给前路带来多少变数。长房长子作为严家下一任的家主,与皇后之间的嫌隙已无可修复,前途一时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饶是如此,有些努力严阁老还是硬着头皮也要试一试的。譬如,送严七娘入宫。

  “送七丫头进宫,固宠只是目的之一,更重要的是你也多了一个可以倚信之人。”严阁老低头敛目,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道:“皇上现年已二十有七,膝下却只得两位公主,任是徐贵妃圣眷再浓,也抵不过无皇嗣为继的现实。七丫头自请入宫为你分忧,你们姐妹二人互相扶持,在后宫里也能走得更稳些。”

  严阁老复又叹息道:“你父亲当年若能纳上一两房妾室,膝下多添三两男丁,你娘也不至像现在这般孤寂清冷。你大伯父做事是鲁莽了些,然初衷确是为你母亲、为你们一房的香火传继考虑,总不能让你父亲一脉自此在家谱上断了承继。至于这过继的人选,咱们总还有商量的余地,严家旁支也有不少优秀的儿郎。所谓多子多福,寻常百姓家如此,天家亦然。”

  严静思唤挽月进来换了壶热茶。滚烫的茶汤斟进釉色青润的茶盏中,严静思不饮,只是将茶盏握在掌中,感受着不断升温的杯壁由暖转烫,熨烫着她的掌心,然后又由烫转暖转凉,再无法伤害她手掌分毫。

  沉默就这么持续了一盏茶冷掉的时间。

  严静思眼底的红丝消散,恢复清明适淡,平静地看着严阁老,道:“好,七妹入宫一事,本宫答应。不过,也请祖父应允,过继的人选由我和母亲挑选,旁人不得干涉。”

  祖孙二人四目相对,最后,严阁老妥协,叹了口气,道:“就如此吧。”

  自此,皇后怕是要与严家离心了!

  严阁老思及此处,心底蓦地涌上一股悲凉无奈。皇后虽不得宠,然而在宫中稳坐后位,其中固然有严家在前朝的助力,可最重要的是,皇后于皇上有深厚的困厄之谊、救命之恩。皇上倾心徐贵妃甚重,可在即位后仍毫不犹豫地册立了皇后,信守当年与严家的承诺是其一,更根本的是,皇上重颜面与丹青铁笔,故而,皇后必须是严氏静思。

  当然,也只能是严静思。若有朝一日后位悬空,皇上定会毫不犹豫扶徐贵妃为后。

  严阁老深谙此道理,奈何长房勘不破,屡屡动作,为了保全长房,他不得不从旁善后,终还是与皇后走到了今日积重难返的地步。

  如今再追究孰是孰非,已经全然无意义了。

  院门口,严静思目送严阁老的软轿消失在视线所及,忽的眼前发黑,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失去意识前只朦胧感觉到自己被人扶住。

  挽月关键时刻撑住了场面,当即让两个随行嬷嬷将皇后背进寝房,唤太医,封锁消息,一应动作忙而不乱。

  严静思昏昏沉沉中觉得自己走过了炽烈的荒漠,趟过了冰冷的溪河,困乏至极却停不下脚步,直至力竭。

  再度清醒过来时,室内已是烛影斑驳。

  “娘娘,您醒了?”莺时趴伏在榻前,见主子终于醒来,忙低声唤了守在屏风外间的几人,挽月嘱咐槐夏赶紧去叫太医,落后一步进到内室,就看到绀香站在床边扯着帕子呜呜低泣。娘娘几番出事,着实吓到了她们。

  “别怕,我没事。”一开口,嗓音沙哑得堪比破锣。

  莺时将茶盏凑到她嘴边,伺候着她润了润嗓子,“娘娘您晕倒了,还发了高热,这会儿刚退热,还是再歇歇吧。”

  严静思知道,自己这是气的。陈年旧事里的那些腌臜龌龊,都在她的记忆里清晰存在,她无法想象,原来的严静思是如何守着这些怨恨、不甘和无能为力在那后宫中忍着寂冷煎熬度日的。

  哀莫大于心死,堕马之时,原本的严静思应该就是因为这样才放弃求生的念头吧?

  紧捂着的伤口今日被揭开,脓疮剔除痛彻肌骨,却也意味着新生肌骨指日可待。

  只是,严静思没想到,消化原主的情绪会如此艰难,盖因积怨太深啊。

  好在总算是熬过来了!

  严静思虽然现在体虚无力,手脚发软,但心情却格外轻松。人一放松,胃口也回来了,沈太医在屏风外面就听到皇后娘娘在跟丫头们要饭吃。


  ☆、第7章 韬光养晦


  诚如严静思自己所料,沈太医请过脉后,说她突然晕厥,一是急火攻心所致,二是旧伤尚未痊愈。除了继续服用现在的药方,沈太医又加开了一份,固气培元,滋养心肺。

  挽月等人听到这样的结果喜忧参半,少刻不敢耽搁地按照沈太医的嘱咐,先伺候着娘娘用了一碗鸡片粥,然后又接连灌了两碗浓稠的药汁。

  严静思咂了咂嘴,新增的药方中添加了一味甘草,量放得挺足,喝到嘴里苦甜苦甜的,味道极为*。

  “娘娘,您再忍忍,身体早日养好了,这药就不用喝了。”挽月先一步堵住了严静思的嘴。

  严静思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药效没有那么快发作,严静思本想看本书打发时间,却被挽月拦了下来,“娘娘,烛光下看书总是累眼,而且,您现在的身体也不宜伤神。若是无聊,不如跟奴婢们说说话儿吧。”

  严静思想想也是,索性起身靠坐在床头,莺时取了个松软的靠枕塞到她背后。

  “今儿您晕倒的事,奴婢虽然当即下了封口令,可终究是在院门口,不少庄里的人都看见了,想来这消息是瞒不住的。”挽月蹙眉说道。严阁老来时神色不愉,走时脸色更是难看,想来和娘娘的谈话是不欢而散。而阁老前脚刚走,后脚娘娘就晕倒,不用想也知道,外间的传言定要大肆渲染皇后与严家失和,甚至决裂,之类云云。

  后宫之中,无论主子,还是奴才,惯常捧高踩低、趋炎附势,皇后娘娘在宫中不得圣宠,但好歹有严家在前朝的威望撑腰,虽背后里少不了被人嚼舌根,但明面上却没人敢苛待。可若是真和严家失了心,将来的日子恐怕要愈发艰难了,皇庄虽远离皇宫,幽僻清静,但总不能一直住在皇庄里吧?更何况,这皇庄里也不是那么让人自在。

  这样的忧心,就连平素大大咧咧的绀香也想得到,更何况是挽月和莺时。

  严静思当然知道她们的心思,打量了屋里最信任的四个人,视线最后定在了一脸坦然从容、不见丝毫愁色的槐夏身上,“槐夏,你怎的一点担心也没有?”

  槐夏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有娘娘在,奴婢就什么也不怕。”

  “你这马屁拍得,我甚是喜欢!”严静思哈哈大笑。

  槐夏赧然,低声替自己辩解,“奴婢说的是心里的实话,并不是拍马屁......”

  “你们啊,在心境上都该和槐夏学学。”严静思调整了一下坐姿,长舒口气,说道:“不出意外,我和阁老密谈失和后晕倒的消息这会儿已经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了。这也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挽月几人大感意外,不解其用意。

  严静思欣赏了一下心腹们吃惊的表情,“其中用意,日后你们慢慢自会知晓。你们要做的只有两件,相信我,办好我交代的差事。这样就够了,剩下的尽管放宽心过日子。”

  严静思说得笃定,挽月几人脸色转霁,吊着心也踏实下来。

  翌日一早,明泉带着下属的四个官校前来给严静思请安。皇庄辖内,每个庄子设置一名管庄官校,官校下按照庄子规模设三至六人不等的庄头,庄头下设置十人左右的伴当。这些人由皇上委派,对皇庄进行“自行管业”,每年耕种经营所得的皇庄子粒和子粒银皆收归皇上的私库,由皇上自行支配。身为皇上的私人钱袋子,皇庄的管庄属官们享有很大的自主权,便于他们行事的同时,也滋长了他们的胆量和气焰。

  譬如明泉。

  恭而不敬,应而不从,摆明了是敷衍走过场。

  然而不管实际如何,明泉的表面功夫做得还算差强人意,严静思顺水推舟,除却让康保带着绀香到账房审了审账,并无其他动作,竟然真的在皇庄里过上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静养的悠闲日子。

  “公公,方县丞那边又派人来催了,您看,这次咱们是不是先缓缓,待皇后娘娘回宫之后再继续?”东庄管庄官校吴达请示道。

  明泉端坐在太师椅上,呷了口茶,薄唇噙上一抹无谓的嘲讽,“皇后娘娘在又如何,皇上那道管庄明诏不过是照拂皇后娘娘的颜面罢了,你还真当真了!再说,皇后娘娘这次来了皇庄,何时能回去还是个未知,难不成咱们要一直拖着?年中查账的日子说远不远,出了纰漏,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孰轻孰重,你自个儿掂量掂量!”

  “公公教训的极是,那我稍后就去和方县丞商讨细情。”吴达忙应道。

  明泉满意地嗯了一声,呷着茶慢悠悠补充了句:“告诉方知有,今年风头紧,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点关系,哪一样不使银子,所以啊,挂靠的‘便利银’得多加一成才行。”

  “这......”吴达稍显犹疑,但观明公公颜色,心知此事已是定局,遂应道:“下官明白。”

  明泉看着吴达匆匆而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阴霾。据宫里传来的消息,皇上属意已久的均田令很快就能通过廷议,推行之日必不会远。他岂不知此时增加“便利银”会引起不满和非议,可账簿下的那些窟窿总要想办法填补上,否则年中盘账出了纰漏,那就真的要大祸临头了。

  严静思这边握着管庄的诏书不作为,明泉乐见其成,省了应付周旋的心力,只交代下边的人好生伺候着内庄那位,要什么吃的用的一应捡好的供应。

  严静思老老实实按顿吃药,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莺时更是换着法儿地给她补充营养,最后还是沈太医看不过去,嘱咐她可以适量增加运动。

  如此猪一般的日子晃晃悠悠过了小半个月,严静思的身体基本康复,严家那边也送来了回信:二夫人身体已大好,不日即可动身前往法岩寺进香。

  “挽月,准备一下,三日后咱们动身法岩寺。”


  ☆、第8章 母女相见


  法岩寺乃大宁三大名寺之一,坐落于皇庄西北约六十里外的云岩山。寺内梵宫林立,香客云集,缓步徜徉其中,苍松古柏间仿佛都萦绕着缕缕禅意。

  严静思微服而来,并未惊动寺中任何人。轻车简从地在寺门外下车,随着香客们的脚步一路到正殿进香祈愿,并在偏殿中请了一盏长明灯,并未道明名字,只留了生辰八字。是原严后严静思的。

  严二夫人郭氏以静养为名,几日前已抵达法岩寺,严静思寻到法岩寺专门为接待香客而设的客院,母女两人相见百感交集、垂泪执手的情形自不用提。

  前一世里,她是母亲立身豪门的工具,是在父亲面前邀宠的砝码,更是母亲克制外室子们的武器。在她的意识里,亲情寡淡,有的只是利用、挟制和怨憎。

  可在被严二夫人握住手的刹那,严静思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被软软地撞了一下,胸膛中涌上的温热酸胀,陌生,却又让人眷恋不已。

  委屈,来的突然而热烈。

  这种任性的情绪,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滋生、生长,然后想要倾诉。

  血缘的羁绊真是神奇,尽管摆在她们寡母孤儿面前的路并不坦途,但严静思更加有勇气、有动力去开拓,去绸缪。

  母女二人皆满心委屈,但都将对方摆在自己前面,舍不得倾诉出来后惹得对方伤怀。彼此境况,两人都大致了解,感伤过后,便开始商议正事。

  摆在眼前最关键的,便是二房过继子嗣一事。

  郭氏出身泉州郭家长房,是郭大老爷的嫡幺女。郭家数代经营船运、商行,现与齐家、谢家、娄家并称为东南“大四象”,家资颇丰。

  郭氏未出阁时颇受郭大老爷宠爱,近半数生意都交由她来打理,只可惜嫁与严二爷后深锁于后院,上面又有婆母和长嫂压制,一双点石成金之手就此被埋没。

  幸而原来的严静思性子虽怯懦,但自小生长在郭氏身边,倒是将郭家的生意经学了个七七八八,且极有天资。严静思心里不免喟叹,巧合多了,便是命运使然。

  郭氏见女儿盯着自己额头上包扎的伤口神色黯然,洒然一笑,道:“思儿莫忧,为娘心中还有你牵挂着,岂会真的寻死,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罢了。”

  严静思一愣,继而恍然地瞪大眼睛,“娘,您和兰嬷嬷一早就商量好的?”

  郭氏点了点头,眼神蓦地冷肃下来,咬牙道:“长房贪婪无德,厚颜无耻,老太太又偏心纵容,我也是逼于无奈,才出此下策。你祖父素来将严家的颜面和前程看的比什么都重,我就是要让他看清楚,长房若得逞,我就真敢撞死在他们院门口。届时逼死侯爷遗孀的消息一出,严家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郭氏冷哼了一声,眼底划过鱼死网破的决绝。这一次是试探,是警告,若长房得寸进尺,那下一次恐怕就是假戏真做了。

  严静思握住郭氏的手,一时无语,心头如坠重石。

  今次见到幺女,郭氏已敏锐察觉到她的转变。虽说对女儿之前稍显怯懦的性子有些忧虑,但今时今日亲眼目睹到她的转变,心里又难免伤怀。若非经历生死之痛,性情又岂会轻易改变?!

  郭氏安慰地拍了拍严静思的手,声音沉稳而坚定,“世人皆畏死而向生,我们的出路,恰在于险中求存,死里求生。有时候,绝境,正是另一条生路的起端。”

  严静思眼神一亮,“娘,您可是心中已有打算?”

  郭氏从随身香囊内取出一方黄纸,上面笔迹工整地书写着一人的生辰八字。

  “这是......”严静思心念微动,隐约猜出了大概。

  郭氏待严静思看过后,反手将黄纸凑近香烛,点燃后扔进了香炉里化为灰烬。

  “这是太原旁支中三族公家的长房嫡三子,他母亲因生他难产而亡,继母不慈,两个兄长年纪尚轻护不住他,三族公怜惜他们兄弟,辗转联系到我。我私下已见过这孩子两面,虽才六岁,但不骄不躁,伶俐自持,进退间虽露怯,但学得极快。”郭氏提及严牧南,眉眼间不掩满意之色。

  “看来娘您很是中意这孩子。”

  郭氏浅浅一笑,眼神中浮上隐隐的追思的感伤,“这孩子初初一看,和你大哥眉眼间有些许相似,但性情却是恰恰相反,你是没看到,小人儿看着乖顺,却鬼精灵得很,被带到京里跟我见面就猜到了个大概,安安静静地淌着眼泪求我过继他的哥哥们。”

  郭氏说着说着不禁叹了口气。

  “娘,您可是有意成全牧南?”严静思明眸微眯,问道。既然母亲看重那孩子,那么她们很快就会是一家人,严静思不介意将他纳入自己的保护地盘内。

  脸皮已经撕开,过继一个和过继三个并无区别。但郭氏还是摇了摇头,“三族公曾与我明说,对于牧南的两个兄长,他自有安排,我估摸着,三族公是要亲自教养着以备接管家业。”

  既是如此,那就不能强人所难了。

  “娘,您也不用为难,其中缘由您就悉数分析给牧南听,那两个孩子在太原府的日子虽会有些曲折,但有三族公扶持栽培,前途总是宽的,牧南得知当能参透其中得失厉害。”

  郭氏看着女儿澄澈的眉眼,心中既宽慰又酸楚,目光愈发柔和亲近,“娘在府中有兰嬷嬷和二管家他们在,日后还有牧南,你尽管做你想做的,不用替为娘担心。若有为娘能帮的上忙的,尽管开口,尤其是银钱方面,你外公和舅舅们几次在家书中提及,叮嘱我转告与你。”

  严静思心头暖意融融,嘴角噙笑点了点头,“娘,我身边也有信得过的人,您不用为我挂心。”

  母亲在此时提及外祖家,显然对她皇庄之行有更深一层的参透,只不过两人默契,并未挑明而已。

  远离宫闱,严静思虽说有一定的自由,但总不好太过僭越,母女俩秉烛夜谈,将将睡了一个半时辰,天色就亮了。陪着郭氏用了顿斋饭,严静思依依不舍告别了郭氏,赶回皇庄。

  五日后,宁帝应严后奏请,私下召见严阁老。

  再五日,严阁老召开族会,将太原府严家三门子弟严牧南正式过继到长门严二爷名下,更改过族谱、拜过祠堂后,户籍等一应身份凭证很快就办妥了。翌日,严牧南由三族公和两位兄长陪着正式踏入了京城严家的大门,成为当朝皇后严静思的亲弟弟。

  “娘娘,福公公差人送来消息,说是小侯爷的加封礼就定在下月中,咱们是不是要准备回京了?”挽月掌握着手上的力度给娘娘按摩肩颈。

  严静思舒服地叹了口气,“除了加封礼上要穿的朝服,简单收拾些替换衣物即可,不日我们就会回来。”

  严静思想了想,让槐夏将康保唤了来,又让莺时将自己私库的明细册子拿来,主仆几人开始商量送给未来弟弟的贺礼。

  划来划去,最后,严静思几乎将大半个私库都划给了那位未来的侯爷弟弟。重视程度,康保等人心中登时明了,也知道了日后对待国舅爷该有的态度。

  “我这个姐姐,还是太穷了啊。”严静思看着绀香整理出来的礼单,叹了口气,转而眼中璀璨流转,轻快笑道:“不过好在我有先见之明,讨了份大礼备着!”


  ☆、第9章 横生变故


  尽管是过继,严牧南却是大宁朝名正言顺的小国舅爷。宁帝下诏,严牧南袭定远侯爵,三代世袭罔替。另,御赐定远侯府,袭爵礼礼成后即可迁居入住。

  旨意越过内阁,由皇上亲颁,司礼监传读。严阁老率领严家众人跪在中庭领旨,久久无力起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司礼监秉笔太监明骅微微倾身,含笑道:“阁老,领旨谢恩吧。”

  严阁老如梦初醒,忙叩首领旨。

  明骅婉拒了严阁老的留膳,无视严家众人,单单与郭氏和严牧南打了招呼后便动身回了宫。

  严阁老看着长子一房人眼里的怨怼和不忿,心中略为疲惫地叹了口气。皇上此举,其中颇有深意,细究起来,严阁老不仅心生一股寒意。

  难道......

  严阁老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心有顿悟。

  皇后娘娘伤后的种种举动,他本以为是经历过生死后的性情大变,如今想来,未尝不是她事先得知了某些内情。

  思及此处,严阁老心中寒意更甚,打定主意要在袭爵礼后再见皇后娘娘一面。

  京北皇庄。

  “娘娘,宫里传来消息,皇上就寝时不慎从床榻上跌落,至今晕迷未醒,太医院束手无策,群臣惶然,请您尽速回宫!”康保一得到消息火速禀报到严静思跟前。

  明泉等人紧随其后,求见皇后。

  严静思因着突如其来的消息愣怔了片刻,很快收回心神,安排康保、挽月等人准备马上动身,启程回宫!

  幸而因着严牧南的袭爵礼,挽月等人提前拾掇了箱笼,眼下突然日程提前,也没那么手忙脚乱。

  与来时的悠闲缓行截然不同,马车一路疾奔、日夜兼程,不到两日,马车就驶进了京城。

  严静思强忍了一路,刚进广坤宫就吐了出来。

  挽月几人险些乱了手脚。

  “无妨,顶着这脸色去探望皇上也算应景。”严静思摆摆手,安抚几个神色有些慌乱的丫头,“不要慌张,谨言慎行即可,一切待我见过皇上之后再做考量。”

  广坤宫的宫门再打开时,严静思身边的几人,越发的内敛沉稳。

  现今的大宁后宫,太后已故逝数年,辈长的只有几位太妃娘娘,也都闭宫清修,除却年终祭祀这类大典,平素极少露面。宫中地位最高的当属皇后无疑,即使掌宫实权旁落、徒有虚名。

  轿辇行往乾宁宫,一路畅通无阻。

  福海得知消息已在宫门口候着,见到皇后被扶着从轿辇中下来,脸色苍白着,忙急行几步迎上前。

  严静思捕捉到福海眼中的激动和释然,心里顿时浮上浓浓的不解和诧异。什么时候开始,福海对自己这个皇后这般倚重了?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跪在寝殿外的各宫嫔妃见严后缓步行来,忙纷纷恭敬施礼问安。

  严静思看着跪在人前粉黛未施形容憔悴的徐素卿,又瞟了眼紧闭的殿门,道:“免礼吧。”

  皇上最宠爱的贵妃竟然被拒之门外,这是什么情况?

  严静思看向身旁的福海,眼神问道。

  福海躬身做了个引导的手势,恭敬道:“皇后娘娘,何掌院和数位太医正在殿内为皇上会诊,涉及用药深浅,具体还需请示娘娘定夺。”

  严静思恍然,原来是给皇上用药不知深浅,要扯自己当大旗用啊。

  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根蜡,严静思点了点头,“那就赶紧进去吧。”

  严静思话音方落,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打开,仿佛一张巨兽的嘴,前路吉凶未卜。

  东暖阁内,何掌院一行人见到严静思如见救星,当即跪下问礼请安,三呼千岁。更有情绪激动者,眼角都泛了红。

  严静思简直受宠若惊,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人缘何时已经增进到如此地步?

  不得其解,严静思索性受之,然后详细询问了宁帝的病情。

  这一问可好,不解的地方更多了。

  宁帝是从徐贵妃的床榻上摔下来的。床榻并不高,坏就坏在床榻下方放置了一方脚榻,宁帝摔落时脑袋正好磕在了脚榻的一角上。外观上看并不严重,伤处只隆肿了鸽子蛋大小的一块,红都没见,可不知怎的,人就是昏迷不醒,且生命迹象日益微弱,几次险些探不到脉息。何掌院带着太医院一众太医日夜值守在东暖阁,会诊了一次又一次,至今也没研究出有效的对策。

  严静思竭力无视何掌院等人如见救星的热烈眼神,由福海引着进了寝殿内室。

  “娘娘,皇上在两日前曾短暂醒过来一次。”福海在转过屏风时低声向皇后禀报道:“是皇上吩咐老奴请娘娘您速速回宫,主持大局!”

  严静思脚步一顿,福海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

  摒退挽月和康保,严静思只身随着福海走近龙床。

  床榻上的宁帝,身上盖着龙纹锦被,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憔悴苍弱,神情很是怪异,两道剑眉紧蹙,仿佛陷在噩梦中挣扎却无法脱身。

  严静思坐在床榻边,鬼使神差地去握宁帝的手。手掌微握成拳,手指发凉,掌心一层细密的冷汗。

  “皇上醒时可还有其他交代。”严静思问道。

  福海躬身回道:“皇上只清醒了一小会儿,除却请您回来,还嘱咐奴才转告娘娘,务必小心贵妃和成王。”

  这耍的又是什么幺蛾子?!

  严静思参不透宁帝的用意,心里叹了口气,“端盆温水过来吧。”

  “还是奴才来吧。”福海道。

  严静思挥了挥手,“还是我来吧。你去外面守着,就说是本宫的旨意,除太医外,其余人等,各回各宫,不得擅出,违者以冲撞圣驾之罪严惩不贷。”

  “诺!”福海多日来第一次重重松了口气,压在头顶的大山仿佛顷刻间被移走。

  被移到哪里去了?

  当然是落到严静思肩上了。

  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麻烦天上来。

  严静思拧了条帕子给宁帝擦拭脸和脖颈,很不客气地掰开他的手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念叨:“跟徐贵妃相亲相爱狂撒狗粮的是你,摔一跤就翻脸不认人的也是你,人常说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还真是诚不欺人。但可是啊,你要翻脸就自己翻好了,怎么就非得拉我当垫背呢。我之前呢,不顾名声发了次飚,纯粹无奈之下的应急之举,你倒好,摆明了是要让我坐实了母老虎的名声,心眼可真够坏的......”

  沉浸在碎碎念中的严静思只顾着搓宁帝的手指头,没办法,身为手控,对这种骨节均匀、手指修长的美手最没抵抗力了。

  火舌翻腾间,死神携着令人窒息的炙热杀将而来,鼻端甚至可以嗅到肉-体被烧焦的味道。

  宁帝只觉身体一沉,从紧缚的深沉噩梦中堕出,心跳失衡、呼吸失控。蓦地,脖颈间力道均匀地温热划过,渐渐让他找回了无法控制的思绪。

  擦拭的力度很舒服,碎碎的念叨听起来也不让人心烦,宁帝闭着眼睛动了动眼珠子,想到自己现今的处境,做了个很不厚道的决定:继续装昏迷。

  “禀皇后娘娘,各宫嫔妃都回去了,只有徐贵妃......还在殿门外跪着,说是只求在最近的地方陪着皇上。”福海蹑手蹑脚返回室内,轻声禀道。

  严静思手上的动作一顿,很快又恢复原态,继续擦拭宁帝的手臂,淡淡道:“既然贵妃如此有心,那便让她继续跪着吧。你出去就说,皇上伤情危旦,委实不可打扰。然,皇上素来倾心贵妃,有她在门外陪着,相信皇上定能感应到她的真心,早日苏醒过来。”

  福海应声退下,不出半柱香时间,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徐贵妃被皇后娘娘反将一军的消息。

  果然,翌日宫禁时间一过,徐尚书就联合一众言官上了参劾严后的折子。其间洋洋洒洒列举了十数条过失,剑指严后恃权而骄、有失母仪之德,且多年无所出,不足以胜任皇后之位。

  废后之心,昭昭若揭!

  严静思驳回了严阁老的求见,直接下了道懿旨到徐尚书府上,其中大意:等你女儿有个一男半女再来和本宫提什么无所出!另,本宫是否有德母仪天下,只有皇上说的算,你一个区区的工部尚书,费什么话!

  接到懿旨的徐尚书彻夜未眠,倾尽毕生词汇写了份力透纸背的谏言废后的请愿折子。然而,肯明确附议的同僚却比预想中的少了许多。更重要的是,这份折子递上来就淹没在了御书房厚厚的奏折堆里。

  “好个严静思,没想到她竟然隐藏如此之深!”徐尚书遥望皇宫的方向,眼底浮上不加掩饰的狠戾与杀意,“去,回禀王爷,是行动的时候了。”


  ☆、第10章 殿前风波


  “娘娘,龙鳞卫急报,成王在京郊别庄的府兵似有异动。”福海走上近前,放低声音禀报道,话音微微带着颤意。

  严静思神色一凛,念头忽的一动,问道:“徐贵妃还在外头跪着?”

  “是,还跪着呢,这都两天一夜了,奴才劝了数次也无果。”

  严静思偏过头,仔细打量着龙床上躺的安稳的宁帝,叹了口气,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幽幽道:“皇上,下面的事儿搞不好要涉及到您心系之人,臣妾意有不平,出手恐怕不知轻重,所以,还是您亲自来吧。”

  福海听闻这话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床榻上的人。

  但见前一刻还深陷昏迷中的人,此刻竟悠悠睁开了眼睛。

  “皇后真的是心细如尘。”宁帝久未出声,乍一开口嗓音嘶哑如破锣。

  这种滋味严静思深有体会,将手里一早倒好的茶递了上去。

  宁帝很不客气,直接就着严静思的手三两口将茶盏喝了个精光。

  严静思挑了挑眉,心里暗忖:这宁帝,和印象中的相比,有些不大对劲啊?

  然而,好奇害死猫的道理严静思还是懂的。千万不要对一个人感兴趣,如果你不想和他深入打交道的话。

  “皇上过誉。不过是昨晚何掌院为皇上施针的时候臣妾偶然间见到您的指尖动了一下。”严静思福身施礼,“皇上洪福齐天,此等小伤定能逢凶化吉。不过,还是让何掌院再仔细瞧瞧更为稳妥,毕竟皇上一人安危身系天下万民福祉,马虎不得。”

  宁帝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嘲讽,但还是挥了挥手,“福海,传太医吧。”

  严静思连着两日来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得以放松,又喂着宁帝喝了一盏茶。

  宁帝看着严后近在咫尺的恬淡容貌,心中浮上一阵暖意,转瞬又被复杂的心绪取代。

  严静思不想细究宁帝眼神里的复杂,一盏茶刚尽,恰好福海引着何掌院走了进来。严静思站起身,自动让出床边的位置。

  何掌院慎而细致地检查了一番,抹去心头隐隐的猜测,起身行礼道:“皇上洪福,现下醒过来就无大碍了,只需再服用两剂固气培元的药即可。”

  宁帝摆了摆手,福海领会其意,跟着何掌院亲自去取药、煎药。

  对着昏迷的宁帝,严静思尚能自若相处,可对着清醒着的宁帝,尤其是只有他们两人独处,只剩下相对无言的尴尬。幸而宁帝虽然人清醒了,精神还有些不济,没寒暄上两句,就被严静思劝着又睡了过去。

  福海端着汤药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皇后坐在床榻边看着皇上的脸微微出神。

  察觉到轻微的脚步声,严静思回过神,浅眠的宁帝也睁开了眼睛。

  严静思本想让出位置,方便福海稍后伺候宁帝用药,没想到这倒霉催的皇上竟然醒了,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意思不言而喻。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严静思心中默念着,待福海扶着宁帝坐靠起来后,稍稍挽起袖子一勺勺喂药。

  生命中每一个过客都有特定的角色智能,严静思觉着,宁帝存在的意义,对自己来说就是个讨债的!

  诚意也表示到位了,人也醒了,药也吃了,严静思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施礼拜别宁帝,毫不拖泥带水地退出了寝殿内室。

  挽月和康保等人始终候在暖阁外,见自家主子眼地泛红脚步虚浮地被福海送出来,忙迎了上去将人接过来。

  “何掌院已在广坤宫候着,皇后娘娘请慢走。”福海躬身,毕恭毕敬道。

  “福公公有心,本宫就先回去了,皇上这边还得你警醒着伺候。”严静思念头转了转,补充道:“如若皇上没有特别的交代,那一切还是按着本宫之前的话来做,任何人不得擅入,扰了皇上静养。福公公数日不得歇眼,康保就先留在公公这边差遣吧,若是有事,可让康保随时来知会于我。”

  福海老怀感激,“奴才谢皇后娘娘体恤!”

  “罢了,都是为了皇上。”严静思摆了摆手,被几个丫头簇拥着出了寝殿。

  沉重的殿门在门轴的吱咯声中缓缓打开,突然进入视野的明媚光线刺得严静思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待眼睛适应了光照后,门口青砖地上跪着的徐贵妃赫然映入眼帘。

  与两日前那一见相比,素衣净颜我见犹怜的徐贵妃已然如膏肓之末的病人般脸色颓然,娇弱瘦削的身子也因为久跪而摇摇欲坠。

  “请皇后娘娘开恩,臣妾只求能见皇上一面!”徐贵妃艰难地向前膝行两步,额头触地,频频叩首道。

  此情此景,任谁人看在眼里,都要以为是皇后仗着身份强行阻拦了徐贵妃与皇上见面。

  挽月和莺时当即蹙起了眉头。徐贵妃此时越是做小伏低,越是能坐实皇后娘娘的“恶名”。

  严静思却神色不变,淡淡扫了眼苦苦哀求的徐贵妃,道:“徐贵妃,你这是何意?本宫早让福海传了口令,后宫诸人各回各宫,非令不得擅出,违者以冲撞圣驾的大不敬之罪严惩不贷。你现在是在挑战本宫的威信吗?”

  徐贵妃身形一顿,转而愈发卑微地触地叩首,口中连连道:“娘娘恕罪,臣妾只是担忧皇上安危心切,求娘娘念在臣妾诚心一片的份上,让臣妾见皇上一面吧!”

  “求皇后娘娘开恩,让贵妃娘娘见皇上一面吧!”

  ......

  一时间,徐贵妃随行的一众宫婢侍从皆纷纷叩首,为主子求情。

  严静思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看看跪在脚下的人群,再看看远处急行而来渐行渐近的人影,别有深意地弯了弯嘴角,抬手拦住了后赶过来的康保。

  “娘娘......”康保欲言,却因严静思的示意及时打住。

  “稍安勿躁。”严静思低声道:“左右有那位在,咱们只安心做回出头鸟即可。”

  严静思话音刚落没多会儿,远远走来的一行人就到了近前,竟是一队御林军,走在人前的赫然是工部尚书徐劼,和御林军副指挥使曹冼。

  “徐尚书,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伙同御林军逼宫不成?!”严静思凛然喝道。

  徐劼老脸一横,冷眉应道:“恕老臣直言,别有用心的恐怕是皇后娘娘您!”

  “娘娘?娘娘?!”忽的,一旁传来宫女望春惊慌的呼叫声,“不好了,贵妃娘娘晕倒了!”

  徐尚书横眉一抖,斥道:“嚎什么嚎,还不讲娘娘抬回宫传太医!”

  严静思冷哼一声,幽幽道:“徐尚书好大的官威,竟敢当着本宫的面染指后宫之事,不觉得手伸的太长了吗?还口口声声说本宫别有用心,当真贼喊捉贼!”

  徐劼脸色一凝,拱手施礼,道:“刚刚是老臣一时心急,乱了礼法,还请娘娘恕罪。不过,若娘娘想证明自身清白,还请老臣等进殿探望皇上。”

  “不行。”严静思斩钉截铁道:“皇上有令,除了本宫与福海,其余人等一律不得入内,违者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一派胡言!”徐劼愤然道:“皇上昏迷多日,垂垂不醒,怎会下此口谕?!皇后娘娘,您应该知道,假传圣令该当何罪!”

  “就算皇后假传圣令,为的也是防备尔等狼子野心!”人群后蓦地传来一声厉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另一队御林军簇拥着一行人急促而来,为首的是吏部侍郎严通等人。

  严静思眼底浮上一抹冷清。

  “严通,你要造反不成?!”徐劼怒视严通及他身后的一队意料之外的御林军,大声喝道。

  严通讪讪一笑,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徐劼身后的列队,嘲讽道:“徐尚书,威逼皇后、意图闯宫的人是你吧?本官可是前来护驾的!来人,把他们统统给我围起来!”

  “罗通,你少含血喷人!”徐劼心下一凛,按计划,成王本该控制住了宫门,严通是怎么带着一路御林军闯进来的?

  两路御林军登时呈剑拔弩张之势。

  严静思叹了口气,握紧了康保之前私下塞给她的半块符牌,扬声喝道:“龙鳞卫听令,合围!”

  “得令!”

  “得令!”

  两道复命声破空而出,还未等殿前众人反应过来,两队荷甲持刀、脸覆银面具的矫健身影闪身而出,顷刻间就将殿阶下的众人统统围住。第二梯队紧随其后,手中的□□森森然齐瞄向阵中诸人。

  徐劼、严通诸人登时大骇,脸色苍白如纸。

  龙鳞卫非皇命不奉。

  现今龙鳞卫出现在此,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皇上真的已然醒了。

  “皇上初醒,精神尚有不济,尔等身为臣工,不思为君分忧,反倒上赶着给皇上添堵,是见不得皇上好了是吗?!”严静思冷冷看着跪在阵中的诸人,道:“来人,将几位大人请到诏狱喝喝茶,好生款带着,待皇上身体恢复后再做定夺。”


  ☆、第11章 重返皇庄


  “得令!”

  数名高壮的军汉应声出列,不待徐尚书等人挣扎,就拎小鸡似的将人统统拎了下去。

  严静思看着歪倒在一旁,不用传唤太医就自己醒了过来的徐贵妃,不甚耐心道:“徐贵妃公然抗旨,理当严惩,然念在一片诚心惦念皇上的份上,就从轻处罚,即刻回咸福宫禁足思过吧,何时解除禁足,但听皇上的吩咐。”

  两相比较,徐贵妃的惩罚简直是格外宽厚。

  徐贵妃忙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叩礼谢恩,速速退离乾宁宫,踏进咸福宫时,主仆俱沁了一身的冷汗,心生死里逃生之感。

  想到当着自己的面被带往诏狱的父亲,徐贵妃双眸浮上氤氲水汽,玲珑贝齿几将下唇咬破。

  无心去想徐贵妃该要如何血洗今日的大辱,严静思将手里那半块调动龙鳞卫的符牌退回到康保手里,叮嘱他原璧归赵,自己火速奔回广坤宫。这皇上,看着面皮嫩,其实一肚子黑墨水,太会给人挖坑了,还是速速回皇庄比较好。

  仿佛是老天爷听到了严静思的愿望,特别垂青于她。翌日,皇上清醒的消息传遍后宫前朝,除却窝在诏狱的犄角旮旯里画圈圈的几人,满朝臣工皆上了贺表。

  严静思应召到乾宁宫陪着宁帝喝了两次药,相对两无言的尴尬在宁帝没话找话的俗套问题和严静思干巴巴的回答中一来一往消减了不少。

  成婚多年,帝后关系能冷到这种份上也是挺不容易的,足可见宁帝的不用心和原严后的“无敌忍功”。严静思甚至忍不住猜想,自己现在这副身体该不会还是个处吧?想想好恶寒。

  幸而他们夫妻关系虽不和谐,但现下有着共同的利益联系。以皇庄整肃的话题做切入点,两人的对话终于渐入佳境。

  严静思观宁帝脸色,斟酌着该如何提出重返皇庄,没料到宁帝反而主动提出。

  宁帝伤得突来,来势凶猛,然痊愈得也快,不到小半月时间,已然恢复如初。可徐劼、严通等人在诏狱蹲了半个月,既没被提审,也没有被释放的迹象,仿佛被宁帝遗忘了一般。

  就这样,严牧南的袭爵礼如期而至。

  帝后亲临袭爵礼现场,宁帝更是亲手为严牧南束上了象征侯爵身份的玉冠,荣耀可见一斑。

  严阁老坐在下首位,看着眼前的情景,再想想犹在诏狱中羁押的长子,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常言道,一步错,步步错。只盼着能够亡羊补牢,时犹未晚到无可转圜的地步。

  但愿吧。

  严阁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寻思着找个机会再与皇后娘娘恳谈一次,奈何严静思片刻未曾多留,只与母亲、侯爷弟弟小谈了一会儿就随着圣驾一同离开了。翌日,宫中传来消息,皇后伤病未愈,重返皇庄静养。

  三日后,严牧南遵照圣谕,携郭氏迁二房上下搬入御赐定远侯府,从此,府中下人皆尊称郭氏为太夫人。

  严静思返回皇庄不久就收到了严牧南的家书。笔迹显然还很稚嫩,但字正型端,已初具锋芒。

  家书大致三部分内容,其一,已顺利迁入定远侯府,请她勿念;其二,凤体安康阖家牵挂,万务保重;其三,牧南已被鸿儒齐先生看中,收为关门弟子,不日将行拜师礼。

  家书末尾,还提到严阁老将严二管家一家人的身契转给了郭氏。

  严静思反复将家书看了两遍,摩挲着下颌浅浅笑着,笑意直达眼底。

  重活过来这么久,顶数这封家书让人最开怀。

  将三张信纸整齐地叠好放回封信,递给一旁的莺时,严静思特别嘱咐道:“找个匣子装好了。”

  莺时应下,书房的间隔架上正好还有几个空着的紫檀木方匣,放小侯爷的家书最合适不过。

  “咱们这位小侯爷可真了不得,竟然能入得齐先生的眼,娘娘,奴婢听说,长房的两位少爷这些年一直想方设法地想要拜入齐先生门下,可最后都被拒了回来。”挽月同莺时、绀香一样,是跟着严静思陪嫁入宫的,对严家的事自然熟稔,只是挽月素来沉稳内敛,还真是极少看到她这般幸灾乐祸的时候,可见心中对严家长房是多么的不喜。

  严静思笑意更深,“母亲的眼光总是错不了的,牧南是个好孩子,我只是担心他思虑太深,反而束缚住了手脚。”

  挽月给严静思续了盏茶,心里喟叹,别人家是担心孩子不够用功读书,娘娘这可好,反倒是担心小侯爷太过用功了,真真是奢侈的烦恼。

  严静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忍不住轻笑出声,放下茶盏让她们备好笔墨,亲自写回信。严静思本就写的一手好毛笔字,加上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就翻看原主看过的书籍,对备注的字迹熟稔于心,练字的时候又刻意在模仿原笔迹的基础上融入自己的习惯练习,经日下来颇有成效,既有原主笔迹的影子,又兼顾了自己的书写习惯,不至于让人觉得突兀。

  不出意外,严静思将会在皇庄住上相对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严静思在家书中提及,她会禀明皇上,邀郭氏和牧南来皇庄小住。

  给郭氏的家书中,她还特别单独写了一份给严阁老的夹杂其中,让郭氏转交。眼下时刻,她是不愿、也不便再与严阁老会面,免得打乱自己的计划。

  家书送出,严静思在皇庄的休闲日子再度恢复如初,每日喝喝茶,赏赏花,顺带着指导槐夏等小丫头在内院开辟出几畦菜地种种菜,恬淡舒心,神仙一般的日子。

  美中不足的是,这次回来,明泉的态度明显逢迎了许多,隔三差五就要上门来请安,与之前相比,简直让人受宠若惊。

  “娘娘调用龙鳞卫的消息定然已经传到明泉耳朵里了,故而才这般作态。”康保道。

  严静思自然不会在意明泉的亲疏远近,只是有另一层担忧,“这样会不会影响他那边的动作?”

  “明泉这人,当年在司礼监时就好贪,这些年在皇庄独掌大权,胃口养得更是大了,无事都要咬上两口,更何况现今有着大窟窿待堵,没有什么事能拦住他的手。”

  “如此便好,那咱们就静待皇上的诏令吧。”严静思抬眼看向窗外花圃里新开辟出来的一畦菜田。青苗初萌,稚嫩脆弱,天上阴云团聚,眼看着就将是一场大雨,不知多少幼苗会在这场雨中被摧毁。然京城累旱月余,亟待一场透彻的大雨滋润。

  宁帝即将下诏颁行的《归田法》便有如这一场大雨,来的恰如其时,却又必须牺牲掉一部分百姓的利益。

  严静思本无忧国忧民之心,只不过深谙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宁帝有宁帝必须要面对的取舍,而她,也有自己承继这个身份后该担负的责任和义务。


  ☆、第12章 风雨欲来


  景安四年,注定了要在大宁历史上书写出浓墨重彩的一笔。

  孟夏刚至,宁帝就接连颁布了《青苗法》《均田法》两道法案,举朝震惊。

  《青苗法》在前朝新平法案的基础上,不仅将利息从半年二分调整为年一分,更将可借贷的范围从单纯的中下等农民扩大到手工业者,另外,还在精简借贷手续的同时,加重了经办官员贪墨的惩处力度。

  《均田法》让中下农手里有田可种,《青苗法》的官府小额借款又可以保证中下农有钱种田,再配合整肃官吏,清整充实官府手里实际可支配的授田数,着实是一记漂亮的组合拳。

  严静思看着刚拿到手的邸报,想象着朝堂上的宁帝要怎么面对为士族门阀、豪强大族这一阶层利益代言的朝臣们的劝谏阻拦。

  诚如严静思所料,自从大朝会上宁帝当廷公布颁行这两套法案后,接连三天,求见的大臣几乎要将御书房的门槛踩破了。苦口婆心者有之,数典直谏者有之,口口声声要撞柱子血谏的亦有之。宁帝一反往昔温文和善的风格,态度极为强势:两套法案必须执行,配合的什么都好说,不配合而横加阻拦的,一律丢到诏狱去!

  于是,短短几日,诏狱中的徐尚书、严侍郎就多了十数个被丢进来作伴的同僚。

  “阁老,您倒是表个态啊?!”值房内,吏部尚书陈寿面露焦躁之色,说道。

  宁帝继位后,大幅度调整了薪俸体制。大宁的官员,除了每月的俸禄,另有职分田,一品给田五顷,每品以五十亩为差,至九品为一顷。此外,各司衙门又有公廉田,收入的子粒银皆归本司衙门公用。

  不得不说,进入宁帝掌权时期,大宁官员的薪俸待遇是相当不错的。然人心不足,放眼朝堂,莫说本族、本家,单是个人的职分田、所属衙门的公廉田,有几个是没有侵占中下农田地的?!《青苗法》《均田法》一实行,对大多数的官员来说,轻则割肉流血,重则伤筋动骨,甚至危及性命。

  皇上三番两次越过内阁颁发诏令,摆明了对内阁心有不满。严阁老回想之前皇上在御书房的雷霆之怒,不由得心生惧意,同时也伴生疲态。

  户部尚书林远却是宁帝新政的支持派。大宁的土地兼并情况日益严峻,大量衍生流民的同时,也严重影响了朝廷在农田税这一块的收入。

  朝廷每年税收约四千万两白银,正常情况下,农田税几乎占半数比重,可最近几年,收缴上来的农田税却连年递减,为了保持财政收入与往年持平,不得不加重了商业税的征收比重。

  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林远等人数度上奏提出异议,奈何都被压了下来。皇上这两道法案一旦执行下去,无疑将大大有利于帮助中小农摆脱豪强大族的盘剥与控制,并在稳定增加农田税的同时,有效改善土地兼并的情况,盘活财政收入的良性增长。

  这一切,都是林远这个掌管国家钱袋子的户部尚书乐于见到的。奈何新法案触及太多人的利益,他也不好高调扬言支持,只能在别人提出异议时保持沉默。

  内阁目前成员五人,首辅严阁老、工部尚书徐劼、吏部尚书陈寿、户部尚书林远,以及兵部尚书符崇岳。

  徐劼还在蹲在诏狱里画圈圈,林远和符崇岳沉默不语。严阁老看着只有陈寿一人跳脚蹦跶,无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低估了皇上的手段和心计,就是不知为今天的局面绸缪了多久。

  “新法案的推行,看皇上的态度,是势在必行。陈尚书稍安勿躁,咱们还是商量商量,该如何辅佐皇上吧。”严阁老表态道。

  新一批入宫秀女的名册还捏在皇上的手里,不日就要公布,严七娘的名字就在首列。严阁老一想到上次与皇后娘娘见面后的不欢而散,心里就一阵阵忧闷。与皇后的关系有些罅隙,就更不能再失了帝心,否则严家的处境就会更加堪忧。

  内阁态度支持大于反对,陈寿无法,只得闷闷离开,想要探望一下徐尚书,共同商讨对策,奈何人还没到诏狱门口,就被当时守卫的两个重甲彪形大汉给煞退了脚步。

  严阁老拖着日感沉重的脚步回了府邸,刚进内院,远远就听到了长房媳妇刘氏的哭声。

  严阁老闻声就忍不住头疼,抬腿就要往外走,却被眼尖嘴快的桂嬷嬷看到,扬声通报了出来。

  桂嬷嬷的声音还未落,严母就带着一众人迎了出来,捏着帕子双眼赤红的刘氏赫然在侧。

  “爹,求您快救救大爷吧!”甫一进内堂,刘氏就扑通一声跪在严阁老面前,哀声啜泣道:“杳无音信地在诏狱关了半个多月了,再这样下去,大爷怎么吃得消?!爹,看在大爷为家里殚精竭虑的份上,您跟皇上求求情,放了大爷吧......”

  旁边的严母也跟着抹眼泪,恨恨道:“四丫头也是个心狠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亲大伯在诏狱里受苦,自己反而跑到皇庄去躲悠闲,真真的白眼狼!”

  “你给我闭嘴!”严阁老目露凶光扫了眼堂上的几个严家媳妇和姑娘,最后定格在老妻身上,生平第一次不顾她的颜面当着小辈们警斥道:“什么四丫头?那是皇后娘娘!皇后的是非也是你一个后院妇人能随意评论的?你是嫌这个家的麻烦还不够多吗?!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最后说一次,都给我警醒着点,翘着的尾巴都收一收,现如今是非常时刻,不能给家里助力,就安生着别再添麻烦,否则莫怪我心狠!”

  严阁老起身,瞧了眼跪在身前的刘氏,冷冷道:“你若还想让七丫头顺利进宫,就闭上嘴,老老实实待着,该回来的总会回来,别节外生枝。”

  说罢,绕过刘氏,严阁老毫不逗留径直走出内堂,回了前书房。

  如今的严母是贵妾扶正,膝下的严大爷严通和严三爷严昊也因此跃身成了嫡子。二爷严泽则是严阁老与原配严老夫人华氏的独子。严阁老在朝堂上长袖善舞,处理政事也是精明干练,偏偏在内宅后院迷了心窍,虽不至宠妾灭妻,对发妻和二房却是实有亏欠。累至今日,长房心比天高、好高骛远,三房骄纵好逸、不思上进,小辈里也多是资质平平却眼高于顶自视甚高。每每思及于此,严阁老愈发追念已逝的二房父子。若是他们尚在,严家何以后继堪忧?!

  “老爷,定远侯府那边来人了,说是有重要的东西要亲自转交给您。”大管家严梁出声禀道。

  严阁老收回心神,“快让他进来。”

  少刻,严大管家返回书房,后面跟着严二管家,现在应该被称为侯府的大管家的严庆。

  严庆行过礼后,将带来的书信恭敬奉上,道:“这是皇后娘娘在家书中专程写给您的,叮嘱定要当面交到您手上。”

  严梁接过书信呈到严阁老手里,严阁老当着严庆的面拆开,整张纸上空荡荡的就只有两个字:舍得。

  严阁老心念一动,就领悟到了严静思的意思,悔意来得不由愈发凶猛。

  “你回去就说,娘娘的意思我领会到了,定然不会让她失望。”

  严庆躬身施礼,退了下去。

  严阁老看着桌上只有两个字的家书,出了会神儿,转而让严大管家拿了香炉过来,将薄薄的一张纸烧成了灰烬。

  “老爷,小侯爷被齐大儒相中,不日就要行拜师礼了,奴才私下听说,大少爷和四少爷暗中撺掇着要找小侯爷的麻烦,您看......”

  严阁老眼神一暗,叱道:“不成器的东西!”

  严梁的脸色也跟着阴沉了几分,补充道:“因为过继不成一事,大少爷没少在府里公然闲话,心里对小侯爷的怨念怕是不浅。另外大夫人几次参加聚会时都提及了七小姐即将入宫的消息,长房的几位少爷在外面也或有提及,现在怕是多半个京城的内院都知晓此事了。”

  啪!

  严阁老反手就将手里的茶盏掼到了地上,怒道:“一家子糊涂东西!”

  严阁老怒气攻心,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险些从椅子上摔落下来,严梁见状忙上前扶住,扬声让门外候着的长随唤大夫来。

  一阵兵荒马乱,严阁老被针灸一番又灌了一碗浓稠的药汁后,终于是平稳了下来,声音疲弱地吩咐严梁道:“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来烦我。另外,准备马车,即刻动身去临江府把十一少爷接回来。”

  严梁应下,观严阁老眼下情况的确无大碍,才放心出了暖阁。

  药效渐渐发作,严阁老昏昏沉沉中仿佛又见到了已然逝去的人,发妻凄厉的责问,儿子和孙儿失望怨责的眼神,严静思毫无眷恋的决绝背影,还有郭氏额头不停流淌而下的鲜血,声影繁复交迭中,严阁老心神慌措,猛的惊醒过来,一头冷汗。

  严阁老病来如山倒,翌日的大朝会都告了假。

  内阁五臣,两人缺席,林远和符崇岳一反往日的沉默,公然当廷力赞两道新法案,态度鲜明得不能再鲜明地支持皇上推行新政。

  朝中敢出声反对的人本就大半被扔进了诏狱,如今又有内阁重臣表态,朝中的声音很快就得到统一。

  严静思拿到新一期的邸报时,新法案的推行已然尘埃落定。

  严静思捻了颗青果蜜饯扔进嘴里,酸酸甜甜间皱了皱鼻子,心中不禁给宁帝点了个赞。常言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宁帝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下诏狱,还真是让群臣们印象深刻。

  然而,让严静思和一众朝臣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宁帝的手段,才刚刚开始而已。

  御书房内,宁帝无声翻看着桌上刚刚被送上来的密保,嘴角轻轻上牵,眼底却弥漫上一重重浓郁的杀气。


  ☆、第13章 拉开序幕


  与山雨欲来前宁静肃杀的京城不同,皇庄内,严静思正指挥着十几个庄客观察记录近五十亩试验田里两种水稻的穗花状态。

  上一世,严静思的外祖家是粮油、药材发家,累世经营下来,传到母亲手里,已是成熟的产供销一条龙,可惜了,母亲的经营天赋和选男人的眼光一样糟糕,严静思从小被外公当成继承人培养,除了必要的经营管理课程,农学和药学也有相当程度的涉及,亏得如此,她才能几度扭转劣势,最后将狼子野心的凤凰男老爹和他的外室白莲花扔进了精神病院,两个私生子送进了监狱。当然,她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飞机失事的刹那,她想,或许这就是她迫害生父的孽报。尽管如此,就算再给她一次机会,严静思依然还会这么做。

  没想到的是,重来一次的机会真的来了,只不过来得有点偏,时空出现了偏差。

  好在技术加身,可做大加分项。

  “娘娘,这是按您的吩咐记录的本地粳稻和占城稻的开花时间和花期长度汇总。”伴当罗裕呈上近些天的工作成果。

  严静思接过来详细查看,数据记录简洁明了,且每个阶段都配有禾花花器状态图,工笔精细,极度写实。

  严静思非常满意,手一挥,每人赏了半吊钱。

  罗裕代表一众人谢恩,心里却还未从皇后娘娘亲自下到田间地头的震惊中彻底醒过神来。

  严静思看着耿直且有些较真的罗裕,心里喟叹:难怪明泉搞灰色收入不带着他,面部表情管理忒不到家,责任心又太重,这种人,天生适合一门心思搞技术。

  “娘娘,这样真的能行?”五十亩上等田啊,虽然对皇庄来说仅是九牛一毛,可在中小农出身、视田如命的罗裕眼里,这么折腾粮食简直是作孽哟!

  莺时和槐夏被罗伴当皱成一团的苦相脸逗得咯咯笑出声来。

  严静思也忍俊不禁,但前世没少和农场的田工打交道,深谙他们对田地的看重,甚至敬畏,故而对罗裕的质疑很能理解。

  “咱们本地的粳米产量低,但米的口感好,而从南面传过来的占城稻虽然在口感上差了些,却胜在成熟周期短、不择地,且产量也相对较高。你说,若是能把这两种稻米的优势集于一体,可是好事?”

  “这当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罗裕神情有些激动,“娘娘的意思是......按照您的法子,就能种出这样的新稻米?”

  严静思浅笑,“现在不过只是个想法,要试过之后才知道成不成。罗伴当,成败与否,很大程度要看你的了。”

  罗裕豪气干云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当场立军令状:“娘娘放心,老罗定竭尽全力,确保每道工序都没有纰漏。”

  “如此甚好。”严静思将册子递还给罗裕,交代道:“按我之前教你的,马上就可以开始给母本除雄了,注意,除雄后的花穗一定要用早先准备的油纸袋子套好,稍缓一两天后,再进行授粉。过程中一定要做好记录,记录结果三天一次呈送到我这里......”

  严静思事无巨细地嘱咐,罗裕认真地一一记下。事毕,罗裕并未如往常那般急急离去,而是犹豫了片刻,禀道:“娘娘,新稻米若培植成功,实属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其中更是蕴藏暴利,属下想先请示娘娘,若明公公问起,不知该如何回复?”

  严静思笑,嗬,肚子里还是有两道弯弯绕的。

  “明公公若是问起,你便说是本宫一时兴起,想要弄个新趣玩意儿消遣消遣而已。不过——”严静思挑了挑眉,“想来明公公暂时应该没什么心思管你这摊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且放宽心安稳办差事吧。”

  罗裕应下,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罗裕这边刚刚退下,康保就急匆匆赶了过来,神色有些复杂,严静思看了一眼,问道:“怎么,情况临时有变?”

  康保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喜忧参半回道:“咱们的事进展顺利,只不过......刚刚宫里传来消息,皇上把每年来皇庄避暑的日子提前了......”

  严静思腾地坐直身体,问道:“提前了?提前到什么时候了?”

  “三日后圣驾离京。”康保小心窥了眼皇后娘娘的表情,干巴巴补充道:“伴驾的除了徐贵妃,还有今年新入宫的秀女们,七姑娘也在其列。”

  “三日后......”御辇的速度不会很快,且每日最多走四到五个时辰,严静思在心里盘算,宁帝一行人到皇庄怎么也得七八天之后,总算不太耽误事,“时间上还算不冲突,准备着,咱们明天就动身前往法岩寺。”

  “娘娘,您真的非得亲自走这一趟?”康保犹不死心,劝道:“虽说奴才做了万全的准备,可一旦人群里闹开,保不齐就有个万一,娘娘贵重,还是不要冒险了吧!”

  严静思摇头,“你的顾虑我了解,别太束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的处境你是最清楚的,想要扭转局面,总要承担些风险,这世上哪有不付出坐享收获的美事。”

  康保忍不住心里泛酸,“奴才晓得了,定会保娘娘周全。”

  严静思笑得颇有些没心没肺,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你也别有太大压力,尽力便是,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人事之后就听天命吧。”

  康保见主子这般洒脱,也跟着放松了心境,“奴才不如娘娘看得透彻。”

  “你也甭谦虚了,下去歇息吧,明儿可有场硬仗要打呢。”

  康保应声,礼毕后退了出去。

  严静思眼神扫过站在窗边皱脸的槐夏,好奇问道:“你这小丫头,怎么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是谁给你添堵了?”

  槐夏的脸皱得更苦了,忙福身道:“回娘娘,槐夏没有添堵,就是觉得......就是觉得娘娘您身子还没好利落呢,沈太医说还要再静养月余才好,若是皇上他们来了,您还怎么静养啊?”

  “哦?那你说该怎么办?”严静思故意将问题抛给她。

  槐夏苦着脸想了又想,看向严静思,小心翼翼道:“要不,娘娘您办完了事就带着咱们先回宫?”

  “哈哈哈哈哈——”

  严静思开怀而笑,眼角甚至挤出了眼泪,捏着帕子点了点眼尾,严静思收缓快意,指着槐夏道:“你这小丫头,竟然敢明摆着给皇上穿小鞋,还真是胆大包天了!”

  槐夏登时脸色发白,扑通跪倒,迭声解释:“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绝没有那个意思!”

  严静思见状,反省到自己话说过了头,忙安抚道:“快起来吧,不过是和你说的玩笑话,你的心意我怎会不懂,一时欢喜过了头,反倒吓到了你,莫怕,下回再不和你开这样的玩笑了。”

  槐夏从地上爬起来,抬眼见皇后娘娘面露歉意地看着自己,心里的七上八下渐渐缓和了下来,只是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时而抽抽着,“娘娘,您可吓死奴婢了,求日后千万别这么锻炼奴婢的胆量了!”

  严静思笑着点头,“好好好,保证没有下次了。”

  槐夏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稳下心神,又怯生生问道:“娘娘,咱们回宫不?”

  嗬,这小丫头,还不死心呐!

  这回轮到严静思皱起了脸,“恐怕不行啊,皇上摆明了是来看好戏,我这个唱主角的若是先跑了,龙颜恐怕就真的要大怒喽!”

  槐夏虽不知皇后娘娘到底要做什么,但总还知道在筹谋一件很重要的事,现下听到这番话,不由得替自家主子心疼。一样是后宫的女子,一样背后的家族对皇上登顶宝座出了大力气,结果贵妃娘娘就能得到皇上的盛宠,而自家娘娘却要耗心费神地在这后宫内生存,多么不公平!

  明日就要动身前往法岩寺,想到即将要面对的情形,严静思本着将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内的原则,准备只带着知晓详情的挽月和莺时随行,绀香和槐夏到底年纪还小,就在皇庄里守着大本营吧。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凤辇缓缓驶出皇庄,奔往法岩寺。

  路行过半,刚经过永安县城外三里亭,忽的在不远处就涌出一群人来,气势汹汹直奔凤辇而来。

  康保护在凤辇最里层,靠近车窗低声道:“娘娘,小心,他们来了!”

  严静思神色不变,沉声应道:“专心控制局面,莫要因我分神。切记,自保的前提下,尽可能不要伤及无辜。”

  “诺!”康保应下,以手势指挥护卫摆开密训已久的阵列。

  严静思正襟危坐与凤辇之内,只听闻康保在示警无作用后发出护驾口令,紧接着便是短兵相接的搏斗声。挽月和莺时分别坐在严静思两旁,将她紧紧护在中间,脸色极力控制镇定,紧握着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内心的惶恐。

  车外的打斗渐渐声弱,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车窗外传来康保的声音,“娘娘,情势稳住了。”

  严静思紧绷着的肩膀放松下来,拍了拍挽月和莺时的肩膀,率先起身走出了车厢。

  “皇后娘娘在此,还不速速请罪!”康保率着几个亲信立即护在严静思身前,高声喝道。

  “皇后娘娘?!”

  “真的是皇后娘娘啊!”

  “咱们可算是找到能说上话的了!”

  ......

  人群中短暂的喁喁沸腾后,问安请愿喊冤的声音一重高过一重,伴随着委屈、愤懑、凄苦的哀嚎声。

  严静思站在车辕上,微微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势的百姓,尽管早在心里预演了数遍今天的场景,真到亲眼所见,心里依旧很不是滋味。

  “来啊,全部带往永安县县衙,本宫要亲自听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14章 下民易虐


  辰时将末,严静思的车辇行至永安县县衙门口,大门敞开,却空荡荡的看不到人影,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去,击鼓。”康保冷哼了一声,吩咐道。

  一护卫领命跑上前去,抽出鼓槌双臂抡着半圆,咚咚咚就击起了鸣冤鼓。鼓声隆隆,震耳欲聋,就算是二里地之外,怕也听得见。

  鼓声足足敲了近一盏茶的时间,里面才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接着,一队形容涣散、着装不整的捕快队列不齐地跑了出来,领头的那位甚至连帽子都没有戴好,扯着嗓门骂骂咧咧喝道:“敲什么敲?!一大清早的,哪个不开眼的跑来找丧气,活得不耐烦了是吗?!”

  严静思透过车帘的缝隙扫了眼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丰腰肥脸,面生横肉,典型的她最不喜欢的长相之一。

  “拿下!”康保也不废话,直接派出左右卫四人,干净利落地将八个衙役捆猪似的反剪着绑成一串,极不亲善地拖进了仪门之内的大天井。

  待到知县蔡玹带着县丞方知有和主簿顾慈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串成一串被踹倒在地上、嘴被塞住的下属们。

  “大胆,何人竟敢私闯县衙、殴打衙差,想要造反不成?!”方县丞身材短小,体瘦单薄,被身旁恰好相反的蔡知县一显,再配上他蹦高指将过来的动作,活脱脱像是一只瘦皮猴子。

  “皇后娘娘在此,休得放肆!”康保手掌一沉,象征皇后身份的凤令金牌从袖间稳稳滑落至掌心,手掌翻转间,令牌清晰显示在蔡知县一行人眼前。

  蔡玹一看清令牌上的凤纹,登时膝盖发软、双股战战,忙俯身叩拜,三呼皇后千岁。

  严静思从护卫中走出,轻挑嘴角讪笑,“蔡知县客气,你官威再大一些,本宫别说是千岁,就是百岁怕也享不到。”

  蔡玹面如死灰,整个身体抖如筛糠,“下官不知娘娘驾到,疏意冒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求娘娘恕罪!”

  方县丞同顾主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齐齐跪伏在地猛劲儿磕头告罪,转眼间额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

  严静思冷眼旁观了有一会儿,方才淡淡开口,道:“好了,都先起身吧,正事要紧。”

  严静思看也不看地上伏着的三人,视线在天井正中高竖的牌坊上停驻了片刻,嘲讽一笑,迈开脚步穿过他们径直进了大堂。

  “几位大人,还是快快起身吧,就在刚刚,永安县辖下的暴民围殴凤辇,现已被吾等尽数羁捕,还等着蔡知县升堂审理,给皇后娘娘一个交代呢!”

  刚刚起身的蔡玹听得此消息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

  康保眼睛圆瞪,横眉怒视,沉声道:“蔡大人,你治民不严,险些酿成大祸,怎的,犯民还没审呢,您这就开始想着推脱责任了?”

  蔡玹脱口就知道自己口无遮拦说错了话,忙不迭告错。

  “蔡大人,请吧!”康保无意纠缠拖延,抬手示意,“再让娘娘久等,便是罪上加罪了。”

  蔡玹忙应下,抬手示意康保先行,抬腿跟上前回头和方县丞、顾主簿交换了个眼神,熟不知这点动作早被人尽收眼底。

  蔡玹进得大堂,严静思已在公案一侧另加的一张高背椅上稳坐了。

  “此案个中内情,就要请蔡知县审个明白了,否则本宫就算到了法岩寺也静不下心来为皇上祈福。”

  蔡玹心头一颤,脸色愈发难看,堪堪应道:“下官......遵令!”

  蔡玹硬着头皮在公案后坐定,鸣鼓升堂。

  “来啊,带人犯!”

  惊堂木重击桌面,铿声未落,另几个捕快就将三里亭外围堵凤辇的一众人等带了上来。

  “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速速一一报上来!”

  跪在前列的一个年岁约五十的老农叩头禀道:“草民廖三,蜓山西村人。”

  蔡玹一拍惊堂木,呵斥道:“围殴凤辇,罪同犯上作乱,还敢自称草民,来啊,拖出去,杖责十棍!”

  廖三额头的血迹刚刚凝固,听得蔡知县的杖罚却毫不推脱,“罪民口误,愿受责罚!”

  说罢,两边就各上前一名衙役,作势要将廖三拖将下去行杖罚。

  严静思神色自若地呷了口茶,悠悠出声道:“蔡知县,时间宝贵,先紧着重要的来吧,这些留着审清后并罚便是。”

  “下官遵旨。”蔡玹回过身,三度拍响惊堂木,淬着狠戾的双眸扫视着跪在堂下的数十犯人,厉声问道:“你们当中,何人是领头人,上前一步来!”

  应着蔡知县的话,廖三膝行一步上前,叩头回道:“是罪民。”

  蔡玹:“本官问你,今日辰时,城外三里亭,你们可是围攻了皇后娘娘的车驾?”

  廖三伏身叩首:“是。但——”

  蔡玹强势打断,厉色追问:“那你们可是一早就谋划好了要围堵途径三里亭的官车?”

  廖三再度伏身叩首:“是,可——”

  啪!

  蔡玹四拍惊堂木,疾声厉色斥道:“尔等暴民,探得皇后娘娘圣驾将至,事先聚众密谋,事中围殴行凶,人证物证俱在,你这个主谋者也供认不讳,案情清楚明白,岂容尔巧舌狡辩?!”

  “来人,将一干人犯打入死牢,听候处决!”

  严静思手里这会儿正好把茶喝光了,否则真会忍不住喷蔡玹一脸。

  案子能审到这么无耻的程度,也是开了眼界了。

  “慢着,作为受害人,本宫倒是有几句话想要问上一问。”

  “娘娘,这些都是暴民祸徒,还是尽早羁押到牢中方才妥当,下官失职,让娘娘在治下受惊,百死难赎其罪,待处置完这些罪魁祸首,下官任凭娘娘惩处!”

  严静思神色不变,任挽月续了杯茶,淡淡开口道:“蔡大人若担心这个,尽可放下心来,康保虽比不得大人文思才情出众,拳脚上的功夫倒是不错的,更何况还有本宫的护卫在,这些人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之前没得逞,现下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左右几句话解惑,蔡大人总不至于这般心切吧?”

  蔡玹苦在心头无法说,只得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本宫只一个问题,你们,为何要围殴本宫的车驾?”

  廖三两行浊泪涌出,深深叩首,颤声道:“罪民真的不知车里坐的是皇后娘娘您哪!”

  “胡——”

  蔡知县说着拿起惊堂木就要拍,却被严静思的两声咳嗽给生生卡住。

  “蔡大人,就算是死囚,临刑前还让喊声冤,更何况现下是本宫想了解些情况,让他们说的。”

  “下官一时情急,请娘娘恕罪!”

  “罢了。”严静思摆了摆手,复又看向堂下跪着的廖三,:“现下给你个机会,有什么话,你尽管说便是,只一点,莫狂言妄语,否则罪加一等。”

  廖三听得严静思的话,非但没有惊惧,反而眼中盈满激动与惊奋,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正当此时,一衙役在跑到堂前禀报:“禀皇后娘娘、大人,廖三之子廖仲亭在外求见,口称为父鸣冤。”

  堂上的方县丞和顾主簿相视一眼,双双沁出一脸冷汗。

  “启禀皇后娘娘,您有所不知,那廖仲亭原本是名士子,素有些才华,可惜性情过于偏激,时常说些过激言论,且常私下妄论国策,前些日子更是煽动蜓山几村村民诬告朝廷命官,现已被革除功名。此子狂悖妄言,若言行无状冲撞了娘娘就不好了,故而,下官私以为,还是不宣见为好......”

  堂下的廖三闻得这番话慌忙磕头,连声道:“皇后娘娘明鉴,罪民的儿子是冤枉的,求皇后娘娘主持公道!求皇后娘娘主持公道!”

  严静思斜睨一眼,制止蔡玹再开口,淡淡道:“听蔡大人这么一说,本宫倒是好奇,更想要见识见识,这个廖仲亭能狂悖到如何地步。宣吧。”

  “诺。”

  衙役应声退下,少刻后返回,身后领着个人,竟是个跛脚的。

  严静思打量着这个跛脚青年,身上的长衫已半旧,却洗得很干净,形容消瘦,眉眼间隐隐愁绪浮动,但通身内敛的读书人特有的气华还是让人无法忽视的。

  寻常农家培养出这么个读书人着实不易,可惜了。

  严静思心中喟叹。

  廖仲亭行动艰难地跪在堂下,中规中矩地叩拜,表面上还算镇定,只是在向严静思问礼时难掩激动之色。

  “廖仲亭,你说你要替你父亲鸣冤,有何冤屈,不妨说来听听。”严静思开口道。

  “谢皇后娘娘!”廖仲亭再一叩首,说道:“家父和众位乡亲并非有意冲撞娘娘凤驾,概因蜓山里长顾弘罔顾法度民意,以卑劣手段将蜓山几村近千亩良田投献给皇庄管庄官校吴达,并在掠地时重伤数十人,其中六人伤重救治不及而死。草民得知其中内情,不想也无法置身事外,不料一纸诉状递进县府衙门,反遭倒打一耙,不仅被革除了功名、打断了腿,所诉冤情更是石沉大海,蜓山数百户农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田地被人侵占,伸冤无门!家父和村中叔伯兄弟们悲愤至极,只见娘娘的车驾从皇庄的方向而来,且悬有皇庄的符牌,这才一时冲动,酿成大祸!草民无意为家父和叔伯兄弟们开脱,只求娘娘念在其中情有可原,从轻发落!草民廖仲亭,愿以身祭状,恳请皇后娘娘为蜓山百姓做主!”

  说罢,廖仲亭取出怀中的状纸,双手托着高举过头顶。

  严静思并没有马上让人接过来,而是郑重道:“你现已无功名在身,不过是一介平民。以民告官,先要杖责二十,你可要想清楚了。”

  廖仲亭偏过头,眼神示意制止了父亲和众位乡亲们的请替,恭恭敬敬地叩首,神色坚定回道:“草民心意已决,虽死,无悔!”

  “好,你这状纸,本宫接了。”


  ☆、第15章 上天难欺


  “娘娘——”蔡玹欲言又止,神情极为纠结。

  恰在此时,衙役又上前来禀报,皇庄东庄管庄官校吴达求见。

  严静思挑了挑眉,眼神看似不经意地从方县丞、顾主簿身上划过,嘴角含笑道:“吴官校倒还真是耳聪目明。”

  蔡知县等人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干巴巴陪笑。

  不多时,吴达就被衙役引着走上堂前。警告味十足地瞪了眼跪在一旁的廖家父子,吴达几步上前,拜礼道:“下官吴达,参见皇后娘娘!”

  皇庄不过是皇家的私有财产,庄内各级管事说白了,就是给皇上打工的,所谓职位,压根就在官职体制之外,即便是管庄太监明泉,见了帝后也要自称奴才,不过一个小小的管庄官校,竟然也敢自称“下官”,还真是被人宠坏了!

  鉴于时机尚未成熟,严静思也不与他做口头上的计较,淡淡应了声:“免礼吧。”

  说罢,不待吴达再开口,严静思抢先一步将手上刚刚浏览过的诉状递给康保,道:“吴官校来得正是时候,本宫正想着让康保去叫你过来。”

  看着康保将诉状递到了吴达跟前,严静思扬了扬下巴,道:“这份诉状是廖仲亭所呈,其中内容想必吴官校也曾看过,不过嘛,现下也不妨再看一遍,看看是否与之前的有出处。”

  吴达不似蔡玹等人,被严静思直接上门打了个措手不及,从得到消息到赶路的这段时间给了他很大的缓冲,故而这会儿表现的还算镇定。

  “廖仲亭在诉状中状告里长顾弘勾结永安县县丞方知有、主簿顾慈及典史薛同,以不正当手段侵夺蜓山几村近千亩良田,投献给皇庄东庄官校吴达,并在侵地过程中殴打六名无辜百姓致死、数十人重伤。”严静思缓缓默述廖仲亭诉状的内容,眼神淡淡从几名被告人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吴达身上,道:“廖仲亭的指控,吴官校怎么看?”

  怎么看,当然是一派胡言。

  吴达和方知有几人几乎同时伏地自清。

  严静思将收回的诉状亲自叠好,看着堂下连声不绝自表清白的几人,挥了挥手,“是非曲直,总要查过之后才清楚,届时真相大白,自可验证你们的清白。都起来吧。”

  严静思的态度,表明了是要将这案子追查到底。

  吴达起身,礼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只是,此事毕竟涉及到皇庄,是不是该通告明公公一声?明公公是皇庄的总管事,有他盯着此案,也免了娘娘虚耗心神,耽误了静养。”

  严静思笑,“本宫没记错的话,皇上委任我代管皇庄的诏书早就到了,怎么,明公公接旨的时候你们不在,事后也没通知你们?”

  吴达身形一顿,忙惶然请罪:“下官一时习惯使然,竟忘了此事,请娘娘恕罪!”

  “现下知道了也不迟。”严静思很是大度,偏过头看向蔡知县,道:“正如吴官校所说,此事毕竟涉及皇庄和永安县知县数位官员,本宫虽身负皇命代管皇庄,但说到底也还是不那么方便亲审,而蔡大人和和知府衙门也都曾经手此案,似乎也不太合适再经手,蔡大人可有什么想法?”

  廖仲亭一纸诉状,多半个永安县县衙的官员都被装了进去,蔡玹独善于外,本就没什么定力,现下被严静思几番临时轰炸,早就慌了心神,乍听得严静思这般问,随波逐流的老毛病就犯了,忙不迭回道:“一切但凭娘娘做主!”

  吴达见状,心中不免唾骂蔡玹的懦弱无能,同时也心生惶然。前有没堵完的账目亏空,后有皇上提前驾临,皇庄里从明公公到下面的庄头,哪个不是忙得焦头烂额,偏偏在这时候,皇后娘娘弄出这么个大窟窿,一个弄不好,就得把他吴达装进去。时机如此微妙,真的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吴达暗中盘算着,万没想到严静思接着又在扯开的伤口上撒了把盐。

  “早先听说巡抚祁大人正在回京的路上,算算日子,这两日应该差不多要路过永安县,本宫觉着,此案交给祁大人尚算可行。既然蔡大人没有意见,那便这样决定了吧。”

  吴达终于淡定不能,再极力掩饰也无法尽数敛下心底涌现的惊慌和恐惧。

  祁杭素以刚正果敢闻名,有大宁“铁血青天”之誉,他经手的案件,就没有破不了的。廖仲亭父子面面相觑,眼中乍现出希翼的光亮,心中不由得对皇后愈发感激。

  吴达扫到廖家父子的互动,心里涌上一股恶气,对严静思禀道:“娘娘,按我朝律例,凡以民告官者,先杖责二十......”

  果然不出所料。

  严静思看了眼脸色有些泛白的廖仲亭,微微叹了口气,“廖仲亭,你可准备好了?”

  身子骨本就不强健,又有旧伤未愈,尽管严静思多了一手准备,但廖仲亭能不能熬过这一关,仍是个未知数。

  廖仲亭毕恭毕敬地行了三个叩礼,义无反顾道:“能得皇后娘娘和祁大人垂怜,主持公道,草民......惟愿已了!”

  严静思闭了闭眼,挥手道:“蔡大人,带下去让衙差行杖吧。康保,你和吴官校一同去观刑。”

  康保应下,示意吴达一同退出了大堂。

  “娘娘,县衙客院简陋,娘娘屈居于此,下官唯恐会怠慢......”蔡玹苦哈哈道。

  严静思也不为难他,“本宫的住行,蔡大人就不必蔡大人费心了,东庄别馆距离县衙也不算远,本宫住在那里即可。”

  蔡玹乐不得如此,忙应道:“如此甚好。”

  严静思默默看了蔡玹两眼,心里暗忖:无才无德,又不会聊天,官途止于此,似乎也没什么好惋惜的......

  不多久,康保和吴达先一步返回大堂,严静思有些意外,行杖就在堂外的天井,竟没有听到廖仲亭一声痛呼声,莫非没扛过去,没了?

  严静思当即眼神询问康保。

  康保意会到主子的含义,嘴角微微抿起,示意无碍。

  严静思遂松了口气。

  “廖仲亭已领过杖责,他的诉状算是正式受理了。”严静思瞧了瞧堂上诸人,开口道:“廖三同蜓山村民围堵本宫车驾,按例当鞭笞、流放,但鉴于并非有意,且可能另有隐情,本宫就暂且缓至祁大人结案后再论处此事,你们就先回家吧,不过,不可擅离永安县,否则以逃匿罪论处。”

  廖三等人听闻纷纷叩头谢恩。初闻围堵的马车里坐着的是皇后娘娘,廖三只觉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本以心生绝望,不料最后竟演变至如此地步,俨然绝处逢生。

  廖三等人抬着尚有些模糊意识的廖仲亭离开,吴达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转而对严静思道:“娘娘,就这样放他们回去是否不合适?”

  “有何不合适?”严静思看着吴达,道:“数十号人羁押在大牢,供吃喝不说,万一有个意外,外间传出个杀人灭口的风声,这麻烦是本宫来担着,还是吴官校、蔡大人来担着?”

  严静思起身,长舒了口气,语意轻快道:“所以说,放了他们各回各家,是最好的办法。左右蔡大人已将他们的名字住处登记在册,行刺逃匿可不是小罪,只要他们不犯糊涂,都明白这个道理。好了,此事今日就到这里吧,吴官校,本宫也知道,打理皇庄免不得要与地方官员多有联系,如今牵扯到这桩案件里,本宫也理解你的委屈,方县丞几人亦是。本宫之所以坚持接下廖仲亭的诉状,就是想查清了案情,堂堂正正还你们一个清白。尤其是吴官校,皇庄乃皇上私产,你们管着皇庄,在外面行走代表的就是皇上的脸面,此事若不处理好,传扬出去,老百姓只会说,是皇上给你们撑腰,侵占老百姓的田地,这样就不好了。”

  吴达躬身,艰难道:“皇后娘娘所言有理,是下官狭隘了。”

  “罢了,你们也不必纠结于心,一切待祁大人到来便有公断。”严静思面露疲色,“本宫就先去东庄别馆了,你们先忙着。蔡大人,本宫还有两句话想要和你说说。”

  “是。”蔡玹应声跟上,临走前深深看了吴达两眼。

  之前的一番动作已经惊动了永安县城的百姓,县衙大门口堵了不少围观人群,康保早命车驾在侧门候着。

  走往侧门的路上,严静思对亦步亦趋诚惶诚恐的蔡玹说道:“蔡大人,皇上素来看中臣子端行,还望你爱重自己的羽翼。”

  蔡玹一愣,心中百般滋味涌现,却又无语言说,只得化作重重一声叹息,“下官......定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倒也不是个真拎不清的。

  严静思便也不再赘言,出了侧门直接上车走人。

  “娘娘,您说蔡知县真的没掺合到里面?”马车上,莺时寻思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

  严静思看着她,但笑不语。


  ☆、第16章 杀机逼近


  蜓山里长顾弘乃永安县主簿顾慈的同族堂兄,而顾弘与县丞方知有又是近年结成的姻亲,典史薛同乃方知有的外亲。放眼永安县县府衙门,蔡玹这个“外来户”乍看起来是处于弱势,然而能稳坐两任京畿知县,且年年考绩为优,这可不是个受排挤的知县该有的处境。

  “廖仲亭在诉状中单单将蔡玹拎了出来,果然是心思通透之人,明白了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严静思对廖仲亭的印象很是不错,有读书人的风骨,又不乏变通,只是,可惜了......

  想到廖仲亭跛行的模样,严静思不禁心生惋惜,问骑马走在车驾旁的康保,道:“廖仲亭的腿伤可有恢复的可能?”

  康保叹了口气,“知府衙门行杖时故意下了重手,摆明了是要废了廖公子的腿脚,进而断了他科举入仕的前路。”

  严静思沉吟片刻,交代道:“稍后派个身法利落的人走一趟蜓山,送些必需的伤药过去。”

  “娘娘放心,奴才已经安排好了,今儿夜里就过去。廖公子今日虽吃了些苦头,但也都是些皮肉伤,并未伤及筋骨,顶多十天半月就能痊愈。”

  “嗯。”严静思满意地点了点头,心念一动补充道:“让过去的人私下里和廖仲亭说一声,条条大路通康庄,大丈夫想要有所作为,并非科举一条路,让他安心养伤,后面有让他一展所长的地方。”

  看来皇后娘娘这是要重用廖仲亭的意思。

  康保应下,想着定要谨慎叮嘱传话的人。

  皇庄的东庄别馆位于永安县县城和东庄庄园之间,规格参照皇家行宫的标准修建,只是在规模上缩小并精简了一些,但在严静思在看,也是十分奢侈的。

  这样的行宫别馆,仅京畿就有三处,另外还有猎宫一座,莫说兴建时耗费了多少库银,单是日常维护也是一笔流水般的开支。关键是,皇上一年到头也不一定过来住一次,这银子花得委实冤枉。

  严静思在别馆的花园里溜了一圈,目之所及尽是品种名贵的花卉和造型奇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山石,一路行来,赏的根本就不是花,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娘娘,您可是累了?不然咱先回房歇歇吧。”挽月见自家主子脚步有些迟滞,出声道。

  她哪里知道,严静思其实是心疼银子迈不动步,和累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严静思没了继续逛园子的兴致,顺着挽月的意思,主仆一行人回了内院。别馆管事是东庄的一个庄头提拔上来的,姓孔,五十刚出头的模样,身量不高,不胖不瘦,长相平凡得扔进人堆里也不乍眼,而严静思却敏锐察觉到,康保对这个孔管事似乎格外在意。

  当晚,严静思的内院防卫就比往常严密了几分。

  接下来两天,内院的守卫始终没有放松分毫,康保安排得隐秘,也并未禀明用意,严静思猜想,康保应该也是不确定情况,未雨绸缪。

  直到第三天傍晚,烛火初燃时,康保脚步有些匆忙地前来求见。

  礼毕,康保面色凝重,沉声道:“娘娘,皇上派了人过来,您可能要即刻见见。”

  这还是严静思第一次见到康保如此沉重的表情,心中感念,怕是先前预计的最坏结果要发生了。遂挥了挥手,道:“那就叫进来吧。”

  康保应声走到门口,房门一推开,数道身影就如鬼魅般窜进了厅内,挽月和莺时条件反射疾步上前挡在了严静思前面。

  严静思透过挽月和莺时之间窄窄的缝隙看过去,嘿,行礼的还是熟人。

  挽月和莺时显然也认出了来人身份,无声退回了原位。

  说是熟人,也不尽然。只不过是对他们的装束熟悉而已。

  锦袍鸾带,云肩膝襕,脸覆银面具,腰佩弯刀,不是皇上身边的龙鳞卫还能是谁?

  “末将龙鳞卫千户,左云,参见皇后娘娘!”左云单膝跪礼,道。

  严静思眼神微动,略为惊讶地挑了挑眉。龙鳞卫为大宁高-祖皇帝专设的帝王专属亲卫,除了只听命于皇上一人之外,最为神秘的就是他们的身份。现下左云竟然主动报上性命,必然是得了皇上的授命。

  更出人意料的是,在严静思说完“免礼”,左云一队人起身后,竟直接将脸上覆着的银面具摘了下来,而后注意上前,报上姓名与职位,同时头部保持平视,足以让严静思看清他们的脸。

  康保垂在身侧的手掌倏地握紧,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这样的举动,代表着这队龙鳞卫,皇上调配给了皇后娘娘,此后便是皇后娘娘的死卫。此例虽不是今朝首开,但在大宁开国近六十年里,屈指可数。

  皇上何时竟如此看重皇后娘娘了?

  康保百思不得其解,但心里为主子欣慰欢喜的同时,也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他之前虽尽力做了妥善的安排,但始终为皇后娘娘的安危提心吊胆,现下有龙鳞卫在,他立感身上的担子轻了大半。

  “皇上费心了。”严静思承下宁帝的好意。上次宫中一别,严静思总觉得宁帝和记忆中,甚至是第一次见面时大有不同。记忆中的宁帝,温和谨慎,仁慈宽厚,初见时也是举止温润,眸色宁和。而上次受伤清醒后,在宁帝睁开眼的刹那,严静思竟从他眼中捕捉到了明显的戾气,性情也明显深沉内敛了许多。如果说之前的宁帝像是一池静水,那么伤后接触到的宁帝,更像是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的海。

  这绝对不是错觉。严静思对自己看人的眼光非常自信。但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宁帝性情的剧变,她没有兴趣也没有必要知道。好奇害死猫,人生中最大的风险,就是去探究不必要的好奇。宁帝已然是这样,她要做的,便是进入这样的宁帝的利益统一阵营里,成为不可或缺的一份子。至于恩宠什么的,抱歉,上辈子她就不相信什么忠贞不渝的爱情,现在和一个后宫三千佳丽尽合法的帝王谈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严静思自认没那个能耐。

  “皇后娘娘安危,皇上时刻心念之。”左云一板一眼回道。

  严静思唇角含笑,“皇上是这般说的?”

  左云诚实回复:“正是。”

  严静思唇边的笑意愈甚,心里想的却是:为了表示诚意,姑奶奶可是亲自上阵点燃导火线,宁帝那家伙能不在乎我的生死吗?!

  龙鳞卫最大的好处是:好用,省心。

  在严静思面前刷了一次脸,后续任何安排都不用别人管,和这样的人搭档,康保险些喜极而泣。

  龙鳞卫分明卫和暗卫,配合轮值,再加上康保原安排的守卫,一时间严静思身边的防卫可谓滴水不漏。因情况特殊,左云率领的这支龙鳞卫除去了标配装束,换上了一般守卫的服甲,因而别馆里的人并没有察觉到异常。

  “娘娘,昨夜明泉暗中赶到东庄见了吴达,随后庄中护院出现调动异常。”一清早,马云将最新动向禀报于严静思。

  “自从那日娘娘接下廖仲亭的诉状起,短短几日,县衙就接到了十余桩状告侵地的案子。民怨渐起,祁大人再有三五日便可到达永安县境内,皇上的御辇也已离京,明泉他们,恐怕是要坐不住了。”康保得以从保护皇后的重任中分出精力,愈发密切关注永安县的动静。

  “看来,极有可能就是今晚了。”严静思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气,这场雨憋了两三天,一旦下起来,怕是短时间内停不了。月黑大雨夜,还真是杀人灭口的好时候。

  “娘娘不必担心,末将们定会护得您周全。”皇后娘娘的怯懦胆小,左云身为宁帝身边备受重用的龙鳞卫千户,自然也是知道一些的。

  “本宫相信你们。”严静思担心的并非自己,“康保,蜓山那边可安排妥了?”

  “娘娘放心,奴才下午亲自跑一趟。只是......”康保自是信任龙鳞卫的实力,但这等性命攸关时刻,他仍不放心离开主子身侧。

  严静思看出他的犹豫,宽慰道:“你尽管去,蜓山没有纰漏,才不枉费咱们冒着一次险。”

  “奴才定不负所望!”康保看向左云,道:“左千户,那个孔管事,应该不是个简单人物,请务必小心提防。”

  马云了然颔首,“应该是个行家里手,不过尚在龙鳞卫可控制范围之内。”

  康保:......

  武力值不同,果然是不能愉快聊天的。

  诚如严静思所料,午膳用过没多久,天色骤变,伴随着大风黑云团聚,酝酿了几个时辰后,刚刚入夜,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雨势越来越密集,很快就形成了瓢泼之势。天地间仿佛挂着一层巨大绵密的雨帘,雨气蒸腾,朦胧一片。

  偌大的别馆寂静得只听得见雨声,廊下燃着的灯笼在雨雾中如一道蜿蜒迂回的红龙,衬托得周遭愈发清冷肃杀。

  忽的,一道道疾行的身影划破雨帘,包裹着夜行衣的身体隐在夜色中,偶尔可见红龙反映下独属于兵刃清冷的幽光。

  严静思端坐在寝房内室的屏风后,挽月、莺时侍立两侧,沉默地等待着已一步步逼近的杀机。


  ☆、第17章 以身试险


  子丑交接之际的寝殿内,唯有通向内室的通道两旁燃着几盏不甚明亮的烛灯。殿门口一队巡夜的守卫刚刚走过,一行十来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潜进了殿内,轻微的脚步踩在铺陈的地毯上隐去了大半的声音,加之外面暴雨声的掩护,行动愈发便利。

  然而,还没穿行过寝殿的一半距离,领头的那人突然停了下来,迅速打了个退回的手势。他身后的几人见状身形一顿,刚要遵令掉头,可已经为时晚矣。

  从梁上蹿出来的柔韧绳索如同黑白无常的锁魂链,瞬间就缠上了近半数黑衣人的脖颈,还没等他们有所反应就被急速吊至半空中,几乎同时,他们手上的兵刃也被暗器打落,瞬息间由刀俎变为待人宰割的鱼肉。

  逃过绳索一劫惊魂未定的余下几人第一反应就要上前解救,可手里的刀才刚刚扬起,就被从阴暗中鬼魅般闪出的人影逼退出解救范围。

  这些人是什么时候隐藏在此的?!

  为首的黑衣人看着手下一个个被切瓜砍菜般解决掉,睚眦欲裂,然绝对实力碾压面前,他当即作出决定:脱身自保。

  寝殿的南窗虚掩,领头黑衣人以刀擎开交手护卫的弯刀,急速后退两步后跃起,想要借助近身边檀木方桌的踏力冲破南窗。

  然而,他的打算早被左云看破。黑衣领头人的脚刚刚触及桌面,胸口就被左云突然而至的一脚踹中,整个身体如沙包一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到墙上摔落至地面,当场毙命。

  先一步搞定其他黑衣人的龙鳞卫们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老大这一脚,看来是用了全力了。不过,这样痛快死了也算是上几辈子积德,起码不用再在老大手里过刑了。

  左云走到黑衣领头人跟前,倾身扯下他蒙面的布巾,正是这东庄的孔管事。

  清理现场,重新打包俘虏什么的,龙鳞卫可是专业权威,不消一刻钟,死了的处理掉,活着的困成粽子码成排,血迹擦干,地毯也换了新的,三面的立窗统统打开,裹挟着潮湿水汽的空气涌进殿内,血腥气很快被冲散。

  最后,燃起两只博山炉,幽清的香气缓缓缭绕,中和掩盖掉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血气。

  严静思缓步从内室走了出来,神色一如往常。

  “娘娘,刺客共十二个,活口留了五个。”左云上前禀道。

  严静思环顾了一圈,发现龙鳞卫个个气定神稳,根本就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杀,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再联想到前几日康保的惴惴不安,对龙鳞卫的杀伤力有了更进一步了解的同时,又不禁替康保默默点了根蜡。同僚武力值太凶残,不甘落于人后的保公公怕是要心塞一段时间才能跳出自弃的坑了。

  “按计划进行,这几个人就全权交由左千户处置了。”

  “诺。”

  严静思点了点头,起身任挽月给她披上挡雨的斗篷,然后步履匆匆地奔向等在侧门外的马车。

  马车在风雨中狂奔,随行护卫分为几队,分批拖住后面尾随追杀的刺客,就这么胶着着奔行了近半宿,天色将明时,雨势已收,紧咬着的刺客才渐渐收势,在最后一场短兵相交无果后迅速退散。

  马匹嘶鸣声中,马车剧烈颠簸了几下,随行的龙鳞卫极速出手托住了车辕,车厢才没有因为马匹的跪倒而倾翻。

  严静思从马车上跳下,疾走到躺在地上不停喘着粗气四脚无法再动弹的棕色骏马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湿漉漉的马头,担心问道:“这马还能活吗?”

  左云拱手道:“娘娘放心,只是暂时脱力,好好缓一缓就能恢复。”

  “那就好,咱们就骑马往前吧。”

  左云稍稍皱眉,但很快应了下来,带领着剩下的护卫们摆开急行阵型将皇后娘娘护在中间,一路策马奔往最近的长乐卫。

  京畿共设了十三个卫所拱卫京师,其中,长乐卫是最大的一个,就位于长乐县和永安县的交界之处。

  天色刚蒙蒙亮,官道上一眼望去不见人迹,严静思被一行二三十人护卫着奔行在官道上,马蹄铿锵,煞为醒目。

  忽的,视野中出现了一行车马,渐行渐近,鸣锣声传入耳际,细数十一下,正是提督、巡抚一级的规制。

  “巡抚大人出行,闲杂人等还不速速退避!”远远的,对面传来开道差役的喝声。

  严静思这边策马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龙鳞卫运气,更大声喝道:“来人可是巡抚祁大人?”

  对面的差役这时候看清眼前一行人的着装和行举,直觉到他们并非寻常百姓,稍稍迟疑后策马退到车驾旁沉声问了两句,得了指示,方才上前回话道:“正是。尔等何人?明知是巡抚大人的车驾也不避让,可是有什么冤情要陈述?”

  左云接过严静思递过来的凤牌,策马上前,递给问话的差役,道:“祁大人见过此物就知晓了。”

  差役看清手上接过来的令牌险些从马上栽倒下来,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忙磕磕绊绊回道:“大人......稍候,卑职马上呈送给大人。”

  说罢片刻不敢耽搁,急吼吼调转马头奔到了马车前。

  少刻,一身官服的祁杭从马车上匆匆下来,稳而有速地走到严静思近前,心领神会地没有行大礼暴露严静思的身份,而是拱手道:“不知贵人在此,祁某失礼了。”

  严静思下马走上前,洒然一笑,“本就是偶遇,祁大人何来失礼一说。倒是我行色失仪,让祁大人见笑了。”

  祁杭这才注意到严静思颇为狼狈的模样,浓眉紧蹙,压低声音问道:“您怎会如此狼狈?!”

  祁杭与严静思的父亲老定远侯是少时同窗,虽说日后各走上文臣武将的不同道路,但两人惺惺相惜,私交甚笃。在严静思的记忆里,幼时经常被父亲抱着去赴祁大人的酒约,两人品酒论事,她则在一旁捡着下酒菜磨牙,祁大人兴起时还会用筷子蘸了酒水喂到小小的严静思嘴里,然后两个大人看着被辣得直吐舌头的小女娃哈哈大笑,完全没有身为长辈的自觉。

  祁杭发自内心的关怀眼神近在眼前,严静思深藏于记忆中的往事鲜活地跃出了脑海,让她不由得心下一暖。

  “祁大人莫急,其中细情容我慢慢说给你听。”严静思脸上的笑意愈甚,“大人可否先随我到长乐卫走一遭?”

  祁杭自然二话不说就应下了,回头将马车让给了严静思,自己骑马,带人调转方向,跟着严静思直奔长乐卫。

  半个时辰后,长乐卫卫所前房正厅,祁杭将实木的桌面拍得啪啪作响,就像没有反作用力,就像那手不是自己的不知道疼似的。

  “混账!谁给他们的胆子,竟然连皇后娘娘也敢行刺灭口,是要造反吗?!”

  严静思看着都替祁大人手疼,忙示意莺时硬着头皮上前递了盏茶。

  “娘娘,您也太胡闹了!”祁大人换了只手端起茶盏,呷了口茶,开启了训谏的模式:“明知道有危险,还公然站出来当靶子,您就不能密信呈报皇上吗?再不济也可以让人送消息给微臣,或者直接将廖家父子送至微臣这里,无论如何,也总好过您亲自冒险!”

  “当时也是事出突然,那廖仲亭直接递出了诉状,本宫唯有接下来才有可能保他一命。”严静思苦哈哈赔笑,道:“其实,本宫也是事先知道了祁大人您的行程,这才敢接下廖仲亭的诉状。蜓山侵地一案,大人想要彻查,那廖家父子可就万万不能出事。”

  祁杭心念一动,深深看了严静思两眼,胸口的郁结之气缓缓退散,不掩意外道:“娘娘知道微臣奔着蜓山侵地一案来?”

  此事极为机密,就连他也是在途中突然接到皇上的密令,半路改了行程。

  皇后娘娘却知晓,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是皇上告知的。

  什么时候帝后的关系竟如此亲密了?

  严静思被祁杭毫不掩饰疑惑的灼灼目光打量得有些心虚,心想:祁大人呐,我和宁帝的关系真的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奈何这话打死了也不能说出口,严静思只能咬牙咽下嘴边的真相,挤出颊边的笑靥,心里流着泪默默纵容祁大人的脑补。她这个皇后当的,心里苦啊!

  “娘娘,兵将已调动好,随时可以出发。”左云回来禀道。

  “好!”严静思站起身,挥手道:“即刻出发!”


  ☆、第18章 帝后会师


  永安县,东庄。

  吴达听闻消息,跌坐回椅子,脸色铁青着问道:“尾巴都断干净了?”

  “大人放心,属下亲自经手,都处理干净了。”

  “好,好......”吴达寻回些力气,起身在桌前徘徊,“你即刻动身往汤平县跑一趟,告之明公公行动失败的消息。”

  “诺。”

  房内再次只剩下吴达一人。他惶惶不安地在桌案前徘徊,打从心底里源源不断滋生出来的恐惧和不安让他根本坐不下来。

  忽的,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大人,属下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进来!”吴达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心头一激灵,厉声道。

  “大人,不好了!”来人得令推门就冲了进来,神色慌张道:“大人,咱们庄子被......被人包围了!”

  吴达大惊,脱口问道:“何人敢如此大胆?!”

  来人哆哆嗦嗦回道:“是长乐卫的官兵,指挥使冯大人亲自带队,正在庄门口与护院们对峙着,口口声声说什么缉拿刺客呢,眼看着就要闯庄了,大人,您赶紧去看看吧!”

  吴达面无血色倒退两步,跌坐回圈椅内,好一会儿才稳住了心神,艰难开口道:“你先退下吧,我马上就过去。”

  来人带着满腹狐疑应声退下。

  行刺皇后,属谋逆不道之大罪,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吴达踏上这条路,也不是没想过这种结果,只是形势逼迫下别无选择,同时心里又抱有得手的幻想而已。

  如今惊动了长乐卫,巡抚祁大人又相去不远,一旦两班人马齐齐盯上东庄,那么,多年来罗织的暗网势必会被撕开一道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吴达叹了口气,起身踱到书阁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袖珍的长颈圆肚玉瓶,打开瓶塞,片刻后掌心里就多了一颗乌黑色的药丸。

  吴达捧着药丸的手微微颤抖,早有心理准备和真正时刻来临之间,总是横亘着一道名唤勇气的鸿沟。

  吴达这种人,贪婪狠戾,从不缺阴险和毒辣,却独独没有面对生死的勇气。

  就在吴达犹豫不决之际,房门突然被粗-暴推开,康保信步踱了进来,瞄了眼吴达急速收回去的手掌,嘲讽地冷笑两声,道:“皇后娘娘猜的果然不错,你不过就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注定难成气候!”

  “公公不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着,怎的跑到我一个小小官校面前冷言冷语来了?”吴达强装镇定。

  康保斜睨着冷笑两声,道:“皇后娘娘身边的护卫如何,想必吴官校应该比咱家更清楚吧。”

  吴达脸色突变,拔高声音道:“公公此言何意?!”

  康保不耐与他多费口舌,“咱家此来不是跟你废话的,吴达,皇后娘娘口谕,你若敢死,九族陪葬。”

  “我......”吴达的狡辩之词含在嘴边,却在面对康保洞悉一切的眼神时溃下阵来,颓然道:“若我愿意坦白一切,娘娘又如何保证不会祸及我家人?”

  “你有什么资格和娘娘讨价还价。”康保讪笑,“要么你现在带着秘密死,九族陪葬;要么把知道的都掏出来,将功折罪,娘娘法外开恩,你自己一个人死。两条路,你还有选择的余地。话,咱家已经传到,两刻钟后,庄园正门前看不到吴官校的人,咱家就当你选择前者了。”

  康保不做多留,出了房门就直奔严静思处复命。

  京畿十三卫位同京卫,直属五军都督府,非兵符不可调动。为何皇后娘娘却能轻易调兵?

  细想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皇上已有心要整肃皇庄,帝后配合着故意布了这个局!可笑啊,他们还以为皇上是自己这边的靠山!

  吴达看透其中弯绕,心里也有了决断。将药丸塞回瓶子里,揣进衣襟,整了整仪容,决绝地大步走出了房门。

  庄园正门外,严静思坐在马车里,透过车门垂下的珠帘,远远瞧到吴达的身影,淡淡开口道:“祁大人,这里就交给你了,本宫这就动身前去迎驾。”

  “娘娘放心,微臣定当查清此案,不负娘娘舍身犯险。”祁杭躬身道:“还请娘娘务必照顾好自己。”

  “本宫有冯指挥使一路护送,定平安无事,倒是大人你,务必处处小心。”严静思诚恳道:“祁大人,受累,本宫会在汤平皇庄摆好庆功宴等你。”

  祁杭感慨于严静思的转变,念及英年早逝的挚友,一时心头百感交集,喉咙有些发紧,“微臣定不负所望。”

  严静思冲他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启程。

  冯泰翻身上马,对祁杭拱了拱手,道:“祁大人放心,末将定会护送皇后娘娘平安与陛下会合。”

  祁杭拱手回礼,目送严静思的车队缓缓驶离视线。

  康保与左云策马走在马车两侧,严静思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不久就开始出现轻微的晕车反应,就着莺时递过来的蜜罐,严静思捻了颗梅子扔进嘴里,稍稍压下了胸口的不适,想着还是找点事情分分神才好。

  “咱们的人情况如何,可有伤亡?”

  车内传出的声音不大,周遭也都是自己的下属,康保和左云也不必有什么避讳。

  康保:“奴才这头并未正面交手,一切都好。”

  左云:“只有三个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

  保公公听了心情很复杂。人家正面交锋,还顶着追杀一路将娘娘从东庄别馆平安护送到长乐卫,就只轻伤了三个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护卫,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不行,日后必须加强训练!嗯......没事儿多跟左云他们切磋切磋应该是个不错的法子......

  左云走在马车另一侧,看不到保公公的脸,可其他几个龙鳞卫看得见啊。脸上依旧保持着波澜不惊、肌肉僵化的状态,内心却在咆哮:头儿啊,您就不能稍微委婉谦虚一点吗,兄弟们可是要被人惦记上了呀!

  冯泰驾马垫后,时不时打量着內围皇后娘娘的亲卫,不由觉得新鲜。虽然同为宫内护卫,但仕宦和侍卫向来不那么相容,互轻的程度丝毫不亚于文臣武将之间。然皇后娘娘身边这两支似乎有点不同,有意思!

  一路上,康保因为心怀的小算盘刻意在左云面前刷好感度,左云也不知是心宽还是心思藏得太深,俩人倒是互动得挺融洽,着实跌破了严静思的眼镜。

  严静思通过马车的窗户打量康保丝毫没有备受打击痕迹的脸,低声对挽月她们感慨道:“是我浅薄了,竟然看轻了咱们的保公公。”

  莺时登时扭过头,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免得失笑出声。

  什么看轻啊,我的娘娘!左大人回您话时,奴婢可是清清楚楚看到保公公狠狠拧了自己大腿一把,那力气用得,奴婢看着都疼!

  莺时仗义,没有当面拆穿康保。但康保的大腿是真的疼了一道儿,直到远远瞧见浩大威仪的御驾队伍,腿上被自己掐出来的痛意才将将消去。

  帝后车驾会合,冯泰的任务就算顺利完成,领着皇上和皇后的赏赐带人立即返回长乐卫。

  御辇内,严静思端坐在一侧,看着比上次见面时又消瘦了一圈的宁帝,不禁蹙眉,道:“皇上的身体还有不适?”

  宁帝单手拄腮,细细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严静思,“并无大碍,只是睡不好觉而已。”

  失眠?

  严静思回想了一下,脑海里并没有关于宁帝失眠的记忆,看来这是摔下床之后新添的毛病。

  “太医院可有良策?”

  别把失眠不当回事儿啊,时间长了就容易代谢紊乱、神经衰弱,伴生心浮气躁、易爆易怒,一个搞不好还兴许恶化到伤人毁物啥的。这些症状要是发生在皇帝身上,乖乖,想想就觉得杀伤力和破坏力惊破天际。

  宁帝眼神暗了暗,“尚无。”

  严静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也就一个来月的时间没见,宁帝这小子怎么说话就这么精炼了?如此惜字如金,要怎么聊天?莫非真的摔坏了脑壳......

  严静思一时陷入自己的发散思维中,没注意到宁帝同样打量着她的探究眼神。

  自从宁帝伤后复朝手段强硬颁布两法法案后,京城里最热的话题都是围绕着他们“摔坏脑壳帝后二人组”展开的。说来也是邪乎,皇后娘娘堕马,醒来后性情大变;皇上睡个觉从床榻上摔下来,醒来后也是性情大变。这不是摔坏了脑壳能是什么?

  坊间议论纷纷,宁帝身在宫中,没人敢在他面前嚼舌头。严静思住在皇庄,这段时间以来整日想着怎么顺利完成导-火-索的任务,无暇旁顾,所以,帝后二人这会儿还不知已经成为百姓热议榜的头条。

  眼下距离皇庄还有至少一个时辰的路程,马上就是午膳时间,随行官在车外询问圣意,宁帝淡淡道:“给各家车上送两盘点心便是。给皇后多送一壶红茶过来。”

  随行官应下,忙去准备。

  严静思挑了挑眉,看了眼桌上还剩了半壶的绿茶,不动声色地转了两圈眼珠。宁帝这小子还算有眼力,竟发现了她更喜欢喝红茶。

  “行路无聊,还是宣徐贵妃过来陪皇上您说说话儿吧?”严静思不好意思和宁帝明说,咱俩在车里面面相觑有些尴尬,还是请您的爱妃过来陪您吧。

  宁帝依旧一副淡淡的模样,“不必了,刚离宫没多久,徐贵妃诊断出了喜脉,这一路上虽不算颠簸,但还是让她多歇息的好。”


  ☆、第19章 骑虎难下


  徐贵妃怀孕了?

  严静思讶异地挑了挑眉,“身怀有孕还继续赶路,皇上,这是不是太胡闹了?”

  宁帝看似深沉无波的双眼微微眯起,其中深意愈甚。

  就这个反应?

  宁帝为皇后此时与记忆中不相符的反应心生疑窦,面上却丝毫不显,“徐贵妃坚持随行,太医也说无大碍,朕索性就顺了贵妃的心意。”

  严静思:“也是,怀孕的人心情好,对肚子里的孩子也有好处。”

  好吧,两位当事人都不在意,自己又何必多管闲事。

  “徐贵妃如今有孕在身,不便操劳伤神,朕想着,皇后是不是能够收回后宫的掌事权。”宁帝说道。

  这是在撒狗粮呢,还是在趁机帮自己夺-权?

  严静思一时有些不确定。要是按照记忆里宁帝的尿性,九成九是在秀恩爱,最后的走向就是徐贵妃生完孩子,掌宫权被寻个由头再落回徐贵妃的手里。

  可现在嘛,宁帝被摔坏了脑壳,对徐贵妃,甚至徐家、徐党一派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隐隐有遏制、打压之意。从这个苗头上看,似乎真有助她夺势的可能。

  接手,还是不接手,这是个问题。

  “臣妾刚看着徐贵妃精力还算不错,想来一时半会儿仍可胜任,没必要急在这一时。”严静思笑了笑,“况且徐贵妃操持后宫事务多年,突然闲置下来,免不得要多想。诚如皇上所言,徐贵妃现下最需要的是心情舒畅,最受不得的就是胡思乱想、心思郁结。若是皇上担心累着贵妃,臣妾建议可以让容妃协理宫务。”

  “不知皇上以为如何?”严静思微微偏着头,看向宁帝,问道。

  山芋烫手,宁帝扔过来,严静思才不会傻傻直接伸手就接。

  宁帝眉眼微舒,浮上浅浅笑意,“皇后无需多想,掌宫权本就是你的,徐贵妃只不过是暂代而已。如今皇后身体渐渐恢复康健,亲主宫事理所当然。”

  当初以严后体弱无暇理宫为借口夺走了掌宫权,现下磕了下脑袋就想让姑奶奶接盘,不得不说,这宁帝做事的风格也真够没脸没皮的。

  “皇上的意思,臣妾晓得。”严静思不急不缓地接招,“必要之时,臣妾自当责无旁贷,接手宫务,定不会让皇上分神旁顾后宫。”

  宁帝叹了口气,眼里的笑意却没有退去,“那好吧,就依皇后的意思办。”

  严静思为宁帝的小小让步松了口气,道了谢后将话题引到了比较安全的杂交稻种培育上。

  “你是说,你想拉郭家一起弄这个杂交的新稻种?”宁帝坐起身,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神情都变得严肃认真起来,不复之前的淡然。

  严静思描述出来的新稻种,兼顾传统粳稻和占城稻的优点,适合全国各地大规模推广种植的同时,既保证了口感,又能增加亩产,对大宁来说无异于“及时雨”,这让整日里不是为赈灾粮发愁,就是为军粮发愁的宁帝如何能淡定!

  “没错。”严静思举贤不避亲,坦然道:“新稻种一旦培植成功,带来的影响皇上再清楚不过。但说老实话,放眼大宁,臣妾能放心信任的,唯有臣妾的外祖一家。除却品行操守,丰厚的家资和遍布大宁的商行也是臣妾考量的重要参考。当然,这也只是臣妾一人所想,若皇上这边有更可靠之人......”

  “不必。”宁帝打断严静思,爽快道:“郭家就很合适。”

  宁帝身体放松地靠向座背,沉吟片刻道:“此事暂时先不要惊动任何人,稍后朕会封郭家为皇商,以采选贡品为由拨付银钱到郭家的账上,专门用于新稻种的培植。至于皇庄这边,就交由皇后你全权做主,需要多少银两自行调配便是。”

  严静思心下一喜,面上却表现出一丝丝为难,道:“如此一来,臣妾可能就要在皇庄多逗留些时日了。”

  心里不禁补充:搞不好窝上个三年五载也是很可能的哟!

  宁帝看着严静思,默默无语好一会儿才出声道:“皇后心思通透,朕相信你定会妥善安置好内外事务。”

  得,这是铁了心要让她接手掌宫的烫手山芋了。

  既然宁帝已经表明态度做了让步,严静思也不好再模棱两可,应道:“臣妾定不负皇上所望。”

  得了严静思这句话,宁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抵着靠背开始假寐。

  严静思就着刚送上来的红茶和点心慰劳空瘪的肚子,虽然昨晚大吃了一顿充实体力,可为了躲避追杀逃了半宿,接着又急吼吼赶路跟宁帝会师,严静思精神体力双透支,这会儿给她一整只烧鸡都吃得下去。

  抽出手帕蹭了蹭粘在手指上的点心碎末,严静思捧着茶盏享受红茶温润醇香的口感,打量着对面闭目养神的宁帝,暗忖:皮相倒是很不错,单单那双美手就够玩一年的,可惜啊,喜欢的时候把人当成宝,不喜欢的时候就把人当成草,人品太渣,站在搞对象的角度看,妥妥的非良人一个!

  于是,在到达皇庄前剩下的这多半个时辰里,严静思三百六十度开脑洞,推演着和宁帝不那么凶残地“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可行性,最后均以“皇后薨”的结局告终。

  此劫难渡啊,还是且行且想辙吧!

  严静思不知不觉就把一整盘的点心都吃下了肚,另外还喝了多半壶茶,这会儿回过神才发觉撑得慌。

  “朕今日才知道,皇后的胃口竟这般好。”宁帝突然睁开眼睛,眉眼含笑,“看来皇庄果然养人,朕这般看着你吃,忽然也有了胃口,待会儿就请皇后陪朕用午膳,何如?”

  严静思忽然就觉得胃动力不足了。

  可以拒绝吗?

  当然不可以。

  面上欢喜、实则心里特别勉强地应下,车外传来随行官的禀报声,皇庄近在眼前,马上需要换乘轿辇。

  “传令下去,皇后娘娘遇刺,旧疾复发,直接驱车入庄,太医随侧。”宁帝一边睁着眼睛说瞎话,一边盯着严静思,潜台词:注意配合!

  随行官闻声立马飞奔下去传令,马车尽力平稳加速。

  严静思竭力控制身体平衡,苦撑不到一刻钟,饱腹感加持下,晕车症状叠速发作,光荣地......倒下了。

  忽的,一阵清冽的香气萦绕在鼻端,几乎同时,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拥着坐了起来。

  严静思偏过头正好靠在宁帝的肩颈,视线稍稍倾斜,宁帝尚算性感的锁骨就近在眼前。

  阿弥陀佛,冷静冷静!

  严静思闭上眼睛无声默念了几遍清心诀。

  饱暖思-淫-欲,古人诚不欺我。

  虽说身边这位可以合法思一思,也可以合法睡一睡,但思过睡过的后果太凶残,还是先克制的好!

  天人交战,理性战胜。

  这么一折腾,晕车的症状反而轻了点。

  车外,随着鸿胪寺随官的唱声,庄严威仪的皇庄正门缓缓打开,御辇由御道稳速驶入,一路驰骋进内庄,在正院大门口停了下来。

  可能是宁帝身上熏香的作用,也有可能是被自己突然滋生出来的“色心”吓得,严静思晕车的症状竟消了大半,但看着宁帝依然揽着她不撒手的状态,摆明了是要演戏演到底了。

  严静思眼睛转了两圈,身子一歪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宁帝身上,轻声道:“那就有劳皇上了!”


  ☆、第20章 鸠占鹊巢


  听到皇上下了马车后一路将皇后抱进了内庭的消息,徐贵妃绞紧手里的帕子,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去。

  “娘娘无需太过在意。”大宫女迎夏早年就侍候在徐贵妃跟前,深谙自家主子的性情,搀扶着她下轿,出声安慰道:“娘娘您之前也瞧见了,皇后娘娘奔过来时的狼狈模样。奴婢打听过,皇后娘娘的旧疾尚未痊愈,现下又遇上了行刺,虽说有惊无险,但终归是惊到了心神,路上才多大的功夫,这就不能下马车了,可见凤体堪忧啊......”

  徐贵妃眸光闪动,手上的劲儿松了几分,“吩咐小厨房炖些补品备着,稍后本宫要亲自去给皇后娘娘侍疾。”

  “诺。”迎夏见主子心情转霁,心里也松了口气。外人都道徐贵妃温婉淑惠,柔善宽和,实际上如何,也只有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宫婢才最是清楚。

  皇庄内庄,即内庭,供皇上及后宫嫔妃避暑时居住,设三重岗哨,守卫其中的双院十三阁。双院,自然是帝后及太后、太子这种级别的才有资格入住。

  所谓双院,其实是正院及配院的统称,规制仿乾宁宫所建。严静思来到皇庄后所住的,就是配院。

  “皇上,天色不早了,一路车马劳顿,您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严静思从寝房内室出来,打量了一眼在自己暖阁里消磨了快一下午时间的宁帝,出声提醒道。

  宁帝鸠占鹊巢,靠在软榻上饶有兴致地翻看着手里的游记,尤其是内页里所做的批注,看得尤为兴起。

  “无妨,皇后这处甚为清净雅致,看看书喝喝茶便觉得身心疏阔,比睡觉解乏得多。”宁帝举了举手里的游记,随口问道:“朕瞧着皇后似是十分喜欢这本游记,批注做得很是详细。”

  严静思走上前给宁帝续了盏茶,淡淡道:“不过是无聊之时打发时间罢了。”

  宁帝端起茶盏悠哉地呷了口茶,“朕近日来睡意匮乏,正想着怎么打发时间呢,不知皇后是否介意将这几本游记先借与朕瞧瞧。”

  严静思抬眼,迎上宁帝尚属诚恳的目光,并无难色爽快道:“既然皇上喜欢,尽管拿去看便是。只是烛光累眼,皇上还是配合着何掌院和众位太医,将少眠失觉治好了要紧。”

  见皇后吩咐小宫女将方案上的几本游记都装进了书匣里,宁帝满意地扬了扬眉,“晚上就在这传膳吧,朕听闻皇后时常头痛,就让何掌院重新调整了膳方,你尝尝看是否合口味。”

  简直受宠若惊啊!

  严静思打量了宁帝一眼,心中暗想:这应该算是无事献殷勤吧......

  宁帝将严静思的细微表情看在眼里,内心的疑惑加深的同时,又涌出一股陌生的欢愉感。皇后的性情大异于从前,是否意味着她将不会再落得前世那般悲怆的结局?

  不!无论皇后转变与否,这一世,他定不会让上一世的局面再现!

  宁帝垂眸,掩下眼底闪逝而过的阴厉。

  庄里没皇上,皇后是大王。现在皇上来了,她这个皇后就只能靠边站了。宁帝说要在自己这里传膳,饭桌就只能麻溜儿摆起来。

  严静思陪着宁帝刚落座,隐隐就听到外面传来龃龉喧哗声。

  严静思眉头一皱,心情立刻沉了下来。

  看来,广坤宫门前的那摊血是白淌了。

  还没等严静思开口,宁帝语气有些不耐烦地问了句:“外面是怎么回事?”

  槐夏正好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回道:“启禀皇上、娘娘,是严选侍在门外吵着要见娘娘......”

  严静思挑眉,“严静曦?”

  “正是。”槐夏回道。

  严静思别有深意地瞧了宁帝一眼,心想:来见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皇上,要不然就让严选侍进来伺候您用膳?”

  宁帝提起筷子,看了眼严静思,悠悠开口道:“福海,朕记得一早让你通传下去,皇后娘娘身体不适,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过来打扰,你是怎么办的差事?”

  福海被点名,立即跪地请罪:“奴才办事不力,恳请陛下、皇后娘娘恕罪!”

  当初要不是你点头,她严七娘能被送进宫?能闹出现在这出事儿?难怪都说伴君如伴虎,瞧瞧瞧瞧,飞来的横锅也得奴才来背!

  严静思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宁帝和他的心腹内臣福海唱双簧。

  宁帝见严静思的架势是摆明了旁观,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既然内侍局的规矩没教好,你就下去再让她长长记□□,免得日后再丢严阁老的脸面。”

  “诺。”福海应声退下。

  少刻,隐约传来的龃龉声消失,严静思神色自若地陪着宁帝用晚膳,因着当归鸡汤不错,比往常还多用了小半碗饭。

  宁帝自昏迷醒来后除却失觉少眠,胃口也不好,御膳房挖空心思改善膳食,他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宁帝知道,这都是心绪影响所致。然不管他如何自我排解,都没有明显的效果。反复纠结之中,发觉唯有皇后侍候在侧的那两日最为定气神安。于是,避暑皇庄的行程就提前了。

  如此任性的行为,饶是没脸没皮如宁帝,也不好意思和皇后坦言。但不说归不说,蹭暖阁、蹭共同用膳的事儿是一件也没落下。

  诚如他所料,有皇后在侧,就连向来不喜的药膳也可口了许多。

  饭毕,用了盏茶,宁帝终于起身要走了,福海踩着点儿回来复命。

  严静思目送宁帝主仆消失在视线里,跌坐回椅子,神色凝重。

  是巧合吗?宁帝拿走的那几本游记,都是她后来亲笔做了批注的......

  算了,就算宁帝看到前后笔迹有所变化又能怎样?!咬死了不撒口,所有改变统统都推到磕坏了脑子性情大变上,又能奈她如何?反正她有原主的记忆,不怕追忆往事这种杀手锏!

  上一世,严静思行事处处未雨绸缪,现如今却时常陷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状态,老实讲,她还真有些颠覆自己的挑战感。

  “娘娘,严选侍还在门口跪着呢。”莺时禀道。

  严静思叹了口气。

  得,又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

  “让她进来吧。”

  莺时应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领着严七娘返了回来。

  严静思打量了眼严七娘,身材高挑,肤色白皙,腰身纤柔如柳,配上一身碧色的宫装,炎炎夏日里,当真是清净爽眼得很。可惜啊,现下两颊高肿,走路也踉踉跄跄的,失了本可以有的“仙儿气”。

  “四姐,小妹冤枉啊——”严静曦甫一进来,就泫然若泣地作势往严静思近前扑。然而还没碰到严静思的衣角,就被一股重重的外力给推挡回去,踉跄了两步,险些跌了个屁墩儿。

  抬眼望,竟是个个头不高脸蛋圆圆的小宫女,面如沉水,眼神犀利尖锐。

  “娘娘跟前,休得无礼!”槐夏挡在严静思身前,沉声警告道。

  严静曦愤恨地瞪了一眼碍事的小宫女,委屈地看向严静思,哀哀道:“四姐,我只是听说你险些遇刺,还引发了旧疾,便一心急着奔过来探病,这才御前失仪,求姐姐明鉴,稍后在皇上面前替妹妹解释一二!”

  嗬,这还怪我喽?!

  严静思但笑不语,定定打量着严静曦红肿的脸颊,半晌后才淡淡道:“既然出了严家的大门进了宫,那便是先尊卑,后姐妹。这个道理,祖父不会没有告诉你吧?”


  ☆、第21章 帝后同食


  严静曦愕然看向严静思,触及到对方清冷的目光,不由得心中漫上层层凉意。

  “参见皇后娘娘。”四目相对中,严静曦败下阵来,屈膝行跪安礼。

  皇后娘娘堕马受伤后性情大变的消息果真不假。

  严静曦的踌躇满志在此时开始出现了裂痕。

  严静思稳坐上首,不急不缓地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淡淡扫了眼跪在原地的严静曦,开门见山道:“听祖父说,你是自愿入宫的?”

  “是。”未得令,严静曦不敢起身,心下怨恨着严静思装腔作势仗着身份给她下马威,面上却和颜乖顺地回道:“在家中时,时常听闻祖父和父亲提及娘娘在宫中的种种难处,每每此时,我就想着若能为娘娘分担一二就好了。幸而上天垂怜,适逢今年重开选秀,总算不负所望,得以采选入宫......”

  严静曦微微抬眼,真挚地看了严静思一眼,接着道:“惟愿日后能于娘娘有些助益!”

  “嘁!”严静思嘲讽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严静曦近前,微微倾身,沉声道:“既然是你自己一心想往宫里挤,那别怪本宫没有提醒你,你想怎么蹦跶是你的事,千万别在外面打我的旗号,更别妄想拿我当跳板用。还有,日后写家书时,别忘替本宫向你父亲问好,告诉他,本宫一定不会忘了他对我母亲的关照!”

  严静思站起身,垂眸欣赏了一番美人瞠目的景象,转身前吩咐道:“槐夏,送严选侍下去吧,交代门房,本宫近日身体不适,不见任何人。”

  “诺。”槐夏应声,转而看向犹不能动弹的严静曦,言简意赅道:“严选侍,请!”

  严静曦愣然目送严静思离开,在小宫女的催促声中回过神来,平生从未有过的羞辱与愤恨奔涌而上,眼底迅速就浮现出细密的血丝,贝齿险些将下唇咬破。

  严静思,今日之耻,早晚有一日,我会让你加倍奉还!

  “娘娘,现在就撕破脸,合适吗?”挽月倚在榻边给自家主子捏腿,问出了心里的犹疑。

  严静思现下有些返乏,连打了两个呵欠,眼角溢出生理性盐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担心什么。挽月,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看清么,严家之于我,从来都是靠不住的,严静曦入宫就是最好的佐证。如果非要说娘家靠山的话,与其抱希望于严家,还不如指望定远侯府。”

  挽月岂会不知严静思所言句句属实,一想到主子这些年所过的日子,就不由得为严家的作为感到心寒。然侯府初开,根基尚浅,小侯爷又年幼,对主子来说着实没有多大的助力。如今徐贵妃怀有皇嗣在先,七姑娘进宫谋宠在后,还有各宫嫔妃环伺,主子的处境真真是堪忧。

  严静思知道,徐贵妃有孕一事对身边这几个忠仆的冲击很大,说实话,这件事对她的冲击也很大。如果这一胎是皇子,那么,他就是宁帝的皇长子。大宁的祖制虽然是立储立嫡,但如果皇后一直无所出,那么,皇长子将是皇储最有力的的竞争者。

  情况的确是不太妙啊......

  严静思斜倚在床榻上,双手交握于前,下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肚子。

  呃,难道真要弄出个娃来?

  严静思立刻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突发奇想。

  真的这么做,和她上辈子的那个妈有什么不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沦为某种目的的产物。

  “无论如何,皇上是乐于看到现在的局面的。”不知为何,严静思直觉,宁帝是友非敌。譬如近几次行事,他们其实从未说破,但就是有一份默契在其中。违和,说不清道不明,却反而让人甘于信任。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现象。

  如果说当初避走皇庄的决定是为了博得一丝喘息的时间,那么,宁帝伤后的那次会面,让严静思笃定,她置于死地而后生的这盘棋被盘活的几率大大提升。

  挽月何等细心,自然听出了严静思话语中对皇上的看重之意,登时眼睛一亮,难掩欣喜道:“娘娘,您终于想开,肯再对皇上用些心思了。”

  严静思:......

  少女,你的想法真的跑偏了!

  但是出于对忠仆们心理健康的考虑,严静思决定,这个美丽的误会还是暂时不澄清为好。

  “娘娘,那严选侍那边,我们要不要......”

  严静思摆了摆手,“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恐怕她的人还没走出咱们的院门,被掌嘴的消息就已经传遍整个皇庄内院了。我想,短期内她应该也没时间和心思来触咱们的霉头,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大宁选秀,甫入宫的秀女定级为未有名封的选侍和淑女。以一年为期,期间若得圣宠,则晋封为才人;若未得皇上宠幸,则分派到各宫为婢,期满三年即可出宫。

  严静曦自愿入宫,必定是抱着满志踌躇而来,岂会甘心虚度一年光景,最后落得宫中为婢的结果。

  只是,时间是有限的,皇上更是限量独家。

  严静曦的前路看着也并不笔直坦荡啊!

  严静思临睡前如是感慨。

  马车颠,马车颠,马车颠完马儿颠。马儿颠,马儿颠,马儿颠完还是马车颠!

  整整一宿,严静思就在颠来颠去中睡得昏天黑地,被莺时唤醒时懵懵懂懂坐起身,忽悠中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茫然感。

  古代的交通工具,真的是太糟心了,时速暂且不论,单单是副作用就让严静思颇为吃不消。

  “今儿不见人,还是让我再睡一会儿吧。”严静思说着就要往床榻上倒。

  莺时无奈,从后面顶住她的背,颇为不忍道:“娘娘,你还是先起来吧,刚才福公公差人来传话,说是皇上要过来和您一起用早膳呢!”

  严静思身体一绷,颇为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再不情愿,严静思也还是认命地起了床,好在洗漱后人也彻底清醒了过来,待到梳妆整齐后赶到偏厅,宁帝已经坐在桌边等着开饭了。

  严静思也不矫情,问过安后落落大方入座。

  严静思这处的早膳,惯例是粥、面食,外加几碟开胃的小菜。

  今早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这食材规格是不是也太奢侈了点?

  严静思看着满满一砂锅浓稠软糯颜色艳丽的胭脂米粥,感觉自己的心都要淌血了!

  胭脂米啊,她就那么一小口袋,目测不会超过三十斤,煮个粥而已,犯得着煮得这么浓稠吗?太浪费米了!

  宁帝端起盛得满满粥碗,顺着碗边儿哧溜吸了一口,很是享受地眯了眯眼睛,叹道:“还是皇后这边的早膳合胃口!”

  严静思良久默默无语,险些看直了眼睛。

  这喝粥的姿势,真的是一代帝王该有的模样吗?!

  好吧,尽管很不想承认,严静思也非常想念这种豪爽的喝粥模式。

  色美味香的胭脂米粥,鲜味十足的蟹黄小笼包,外加几碟爽口开胃的小拌菜。

  在福海看来简单得有些寒酸,皇上却吃得津津有味,仿佛近日来的厌食状况一扫而空。

  福公公欣喜得险些当场落泪。终于,不用再被御膳房的大厨们捉去试菜了!

  严静思的筷子举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条凉拌胡瓜被宁帝抢先一步夹了去。

  “今早这几道菜都甚合朕的口味,尤其是这道凉拌胡瓜,咸脆爽口,吃着很是下饭!”宁帝毫不吝啬对这顿早饭的满意之情。

  “皇上喜欢就好。”严静思将举着的筷子收回来,夹了个小笼包狠狠咬掉了一半,心想:呵呵!

  如果还想继续有默契地合作下去,严静思觉得,她和宁帝还是尽量控制同桌而食的情况比较好。

  宁帝看着严静思鼓起的腮帮子,心情颇为舒畅地小半碗粥,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递出一颗甜枣:“前些日子闽广总督进奉了一批颇为新奇的玩意儿,朕带了几件给皇后,稍后让福海带人给你送过来。”

  “谢皇上!”严静思跟着放下筷子,瞧了眼气定神闲的宁帝,问道:“皇上,不知永安县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宁帝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波澜不惊道:“明泉已经被控制住,翻不出什么花样,祁爱卿和永安县一干涉案百姓都不会有危险,皇后尽管放心静养便是。这次遇刺,让皇后受惊了。”

  虽说惊险,但也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本就是预料到的可能出现的最坏的情形。

  严静思并无丝毫委屈或者自怜的感受,“有皇上派来的左千户等人在,臣妾从未担心自己会发生意外。”

  提及左云等人,严静思沉吟片刻,道:“龙鳞卫身系皇上安危,臣妾想,此案了结后,皇上还是将左千户一行人召回去吧。”

  “不必。”宁帝道:“其实,历朝的龙鳞卫,其中都有一支是专为皇后而备的,只是前几朝皇后都没有必要调用而已。”

  严静思:所以,我该荣幸吗?完全感受不到!

  宁帝吃饱喝足,离开时整个人精神得比之前明亮了一个度。

  严静思嘱咐康保继续关注永安县侵地一案的进展,自己则重新将精力放在了杂交新稻种上。

  在书房里将这几日送上来的记录仔细翻看完毕,严静思寻思着该用个什么借口出去到田间地头亲自逛逛,绀香匆匆跑进来禀报,说是福海带着一行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严静思站起来抻了抻腰,“走,看看皇上送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第22章 龙颜震怒


  中庭里,福海正指挥着十几个小太监来来回回搬着东西。

  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礼盒,各色质料的布匹,还有十余盆姿态各异的盆栽。

  严静思进来后一眼就逮住了那盆被小太监抱在怀里的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魔性植物。

  卵叶,白花,灰紫色的花药,不是辣椒还能是什么?!

  这一瞬间,严静思有股想要飙泪的冲动。

  作为一个灵魂曾被辣椒浸染过的人,严静思真心觉得,茱萸虽好,但用作辛辣调料,味道总让她有些一言难尽。

  福海将礼单献给皇后娘娘之后未作停留立刻返回了主院书房。

  “送过去的东西,可有皇后中意的?”宁帝合上手里的游记,问道。

  福海心里的滋味有些复杂,回道:“有有有,您是没看到,娘娘抱着那盆番椒笑得多高兴呢!”

  “番椒?”宁帝挑了挑眉,“还有其它入眼的吗?譬如那盒多彩宝石,或者那几匹鲛绡和软烟罗。”

  福海回想皇后娘娘看到这些东西时毫不恋栈的眼神,委婉回道:“皇上赏赐的东西,皇后娘娘自然都是喜欢的,但据奴才观察,娘娘似乎更中意那些番邦的花草。”

  宁帝屈指轻轻叩击桌面,看着手边的那本游记若有所思,片刻后,豁然浅笑,“院里还剩下的两盆番椒也给皇后送过去吧,另差人回宫,将今岁番邦朝贡的新奇花草都送到皇后那里。”

  “诺!”福海欣喜应承下来,“奴才这就去办!”

  宁帝再次将目光投注在手边的几本游记上,他粗略地翻了一遍,有关杂交新稻种的记录,只字片语也没有。那么,皇后是如何知道的呢?

  偶然的突发奇想?不,从她的语气来看,对新稻种的成功培植很有把握。

  泉州郭家的献策?有可能。此事利益牵扯过大,郭家虽富甲一方,却深知其中厉害,想借由皇后的手分得一杯羹,这也不无可能。

  但直觉告诉宁帝,事情似乎并没有他想象的这般简单。

  然,不管怎样,据眼下的形势看来,皇后确定是友非敌。

  其实,这样就很好了。不管是出于愧疚,亦或是补偿的心理,宁帝是乐于看到皇后的转变的。

  可惜啊,宁帝的这份用心,原主已经永远不可能享受到,而接盘的严静思,没兴趣、更没时间去体会。因为最近这小半个月,她都欢天喜地地忙着带领宫女们将陆续送过来的番椒移栽到小花园新开辟出来的菜畦里。

  “娘娘,徐贵妃求见。”回事宫女跑过来禀道。

  严静思闻言挑了挑眉。本料想这位素有贤善之名的贵妃娘娘会在第一时间来探望旧疾复发的自己,没想到竟然姗姗来迟,还真是让人意外。

  “你去转告徐贵妃,就说本宫旧疾未愈,不便召见。另外,她如今身怀皇嗣,身子贵重,没事还是多在自己院子里安心养胎为好。”

  回事宫女应声退下。

  槐夏懊恼地一拍脑袋,蹭到严静思近前苦着脸小声说道:“娘娘,奴婢有件事忘了禀报您,请娘娘责罚!”

  “哦?说来听听是什么事,我再考虑罚你什么。”严静思故意卖关子。

  “半月前刚回到皇庄那天下晌,贵妃娘娘曾经来拜见过,但是被皇上拦了回去。皇上还让福公公传话,说是娘娘您身体不适,任何人都不得上门打扰,故而......”

  “故而咱们这位贵妃娘娘是故意上门,来显示她不同于别人的地位,是吗?”严静思替她讲话补全。

  “放心,贵妃娘娘如今身娇体贵,咱们啊,就能离她有多远就离多远,免得徒惹麻烦。”

  莺时在近旁听到她们二人的谈话,犹豫再三后,开口道:“娘娘,贵妃娘娘有孕是大喜事,奴婢听说,不光是皇上接连赏了好几次,随驾而来的各宫娘娘也都送了贺礼,似乎现下就咱们没有表示......”

  严静思摆了摆手,“我已经递了折子给皇上,请将徐贵妃的月银提至每个月八百两。至于东西物件,皇上定会恩赏全面,咱们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莺时心里一惊,脱口道:“娘娘,月银八百两可是皇贵妃的级别!”

  “我自然知道。”严静思眼神示意莺时稍安勿躁,“皇上若有此心,何人能够阻拦。与其捂着按着让皇上不快,倒不如痛快地顺了他的心意。”

  这个道理,在皇上执意晋封徐氏为贵妃的时候,莺时就已然明了。彼时尚无子嗣,徐氏就能坐上贵妃的位置,如今身怀皇嗣,的确是没人能阻止皇上再一步晋封她为皇贵妃的决定。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难以接受是另一回事。贵妃虽位重,但与皇后相比,却是实打实地低了一个级别。而皇贵妃则不同,差的仅仅半步。如若皇后一直无子嗣,恐怕连这半步也维持不住了......

  莺时的忧虑严静思看在眼里,却因为有些事暂时不能说清楚,也没法说清楚,只能任她们短期内受些心理煎熬。不过,反过来想,这样也不是完全没好处,起码这种危机意识能最大限度激发她们的防备心。

  那么,宁帝是否真的有意晋封徐贵妃为皇贵妃?

  以前的宁帝一心一意心悦徐素卿,自然想要将最好的东西都送给她,即便不能让她坐上后位,也要将她送上离皇后最近的位置。

  现今的宁帝,愤恨于一腔真心错付,心底的角落里却还暗藏着一丝幻想想去验证。

  而验证的第一步,就是许以皇贵妃之位。

  宁帝看着徐素卿近在眼前的恬静睡脸,喃喃低语,更似自言自语,道:“如若你肯知足......如若你肯知足......”

  上世种种,现下想来仍如烈油烹心,然而在这一世,那些事终究还未发生,宁帝只能在矛盾中摸索前行。

  以前世为鉴,且行且自省,且行且识人。

  宁帝直到最近才参悟出这个结论,也才渐渐安抚下心底狂乱肆虐的戾气。

  但同时,他也落下了一个不想对人言的后遗症,那就是忍受不了卧榻之侧有旁人共眠。尤其是徐贵妃。

  于是,宁帝成功地再次彻夜失眠。

  在徐贵妃这处匆匆用过早膳,宁帝如旧叮嘱了一番方才离去。刚进正院,回事太监就连忙上前禀报,巡抚祁杭祁大人正在书房外等候觐见。

  宁帝神色一肃,大步迈开直奔书房。

  一个时辰后,皇上龙颜震怒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庄。

  不仅仅是因为宁帝本人备受关注,还因为宁帝这次破坏力爆表,将整个书房给砸了个稀巴烂。

  消息传到严静思耳边,她忍不住心头哆嗦了两下,最直接的感受就是肉疼。

  宁帝住的那个院子她参观过,尤其是那个书房,单单是上等的窑变釉里红就有好几件,更有几件水头和雕工都属绝品的玉件!哪一个拎出来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就这么被砸了,真真是败家的爷们!

  “祁大人已走,据看到的侍卫说,大人并未被圣怒波及,安然无恙。”康保禀报道。

  “那就好。”严静思蹙眉,“看来永安县那边查出来的结果远远超出了皇上的预想。”

  康保点头,“皇上久居宫中,对老祖......冯公公举荐的明泉极为信任。这次皇庄侵地一案浮上水面,一来打了皇上的脸面,二来也伤了皇上的心,怎会不惹得龙颜震怒。只是不知,皇上这次会查到什么程度。”

  严静思的直觉很不妙,喟叹道:“恐怕不是此案会查到哪一步那么简单,我总觉得,这个案子只是一个开始......”

  康保心下一惊,“娘娘的意思是——”

  严静思微微颔首,越过敞开的窗看向院中葱郁繁茂的绿意,渐起的蝉鸣声断断续续传至耳畔。

  “风雨将起啊!”

  风雨中有人被风浪湮没,那么风雨后自然又会有新一批竹笋破土而出。

  严静思有足够的耐心和信心,成为一株雨后新笋。

  她有耐心,可福公公却片刻也不能再忍了。

  这日,早膳时间刚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跑到皇后娘娘这边求助来了。

  “你是说,皇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了,滴水未进?”严静思愕然。

  别误会,她可不是意外于宁帝的自-虐,更没有一点点的心疼不舍之意,只是单纯地心惊于宁帝身边滴水不漏的防卫。这么大的事,且仅有一墙之隔,她竟然没有收到丝毫消息。

  “是!”福海戚戚然回道:“打从大前儿个祁大人离开,皇上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肯出来,贵妃娘娘劝了数次,连个面儿都没见着,这都三天了,奴才真是担心皇上有个闪失啊......”

  得,说着说着,福海这眼泪就要飚出来了。

  严静思叹了口气,起身道:“那本宫就暂且去试一试吧。


  ☆、第23章 知耻后勇


  福海的目的已然达成,便先行一步退下。

  严静思也不好磨蹭,交代了康保和莺时一声,就动身出了暖阁。

  主院内的景致与配院相差无几,只是亭楼阁榭等衬景建筑比较多,多雕梁画栋,造型精致,处处彰显皇家威仪。

  严静思仅带着挽月和两名护卫随行,脚速不快不慢,一路走来遇到的宫婢、侍宦们,一个个都是面有惶色,见到她时如蒙大赦一般眼睛直冒光地行礼问安。

  看来宁帝这回作得有点大啊!

  严静思看着宫人们小心翼翼掩饰着仓惶惧意的模样,不禁摇头叹了口气,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严静思穿过游廊拐进拱月门进了书房的院子,一打眼就看到了在书房门口打转转的福海。

  “福公公,能否让侍卫们暂时撤到院墙外面?”

  “诺。”

  福海未作犹豫,片刻后,院子里就只剩下了严静思、挽月和福海三人。

  “娘娘,就劳烦您劝劝皇上了。”福海暗想,娘娘打发侍卫们回避,定然是有什么私话想要和皇上说。念及此处,作势就要退出院子。

  可就在刚要迈步的时候,门口陆续进来一队人,抬桌子的,搬椅子的,端锅的,端盆的,托着木托盘的......

  福公公自认见过各种世面,现下却被眼前的情形给震蒙了。

  龙颜震怒,自闭书房整整三天未进水米,皇后娘娘却要当着皇上的面,哦不,是隔着道房门吃暖锅?!

  苍天啊,这哪里是救场,分明就是火上浇油啊!

  福公公晃了晃身体,开始后悔找来皇后娘娘当救兵。

  严静思对火锅的钟情执着,唯有金钱可以与之媲美。虽没有魂牵梦绕的麻辣锅底,但加了大厨精心处理后的茱萸,也可以暂解相思之苦。

  配殿的小厨房里一天十二个时辰高汤不断货,身处皇庄,时鲜蔬菜更是吃的第一手。至于肉嘛,牛肉精贵,严静思自动自觉甚少点要,但养肉却是不限量,且都是当日宰杀的鲜肉在冰窖里冻过后片出来的薄片,原滋原味。

  暖锅就架在书房前窗的树荫下。锅里的高汤汩汩沸腾,茱萸和各种作料混合后激发出刺激味蕾的浓郁香气,侵-略-性十足地四处蔓延、渗透。

  宁帝瘫坐在椅榻上,封禁的五感开始渐渐恢复。

  第一感觉是:饿。

  第二感觉是:气愤。

  不体恤他的出离愤怒和悔恨自责也就罢了,竟然还雪上加霜地跑来给他添堵,实在是太可恶了!

  宁帝愤然起身,因用力过猛且饿得太久体力透支,险些扑在地上,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暗处的龙鳞卫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拼着余力推开前窗,一阵愈加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宁帝微微眯起眼睛,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坐在树下悠然举箸涮着肉片吃得正香的皇后严氏!

  “皇上,要一起吃吗?”严静思侧首示意一桌子的肉蔬,抱着分享的诚恳态度提议道。

  宁帝一肚子的火气顿时卡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久未进食的暗黄脸色生生被憋得泛红,迎着严后无辜又盛情的眼神咬牙切齿道:“甚好。”

  不待严静思吩咐,候在一旁的福海立刻飞一般冲进书房伺候皇上洗漱、换装。

  严静思将视线从形容有些狼狈的宁帝身上收回,垂眸掩下眼中的笑意。

  小样,憋不死你!

  再出来时,宁帝的脸色虽然还是不善,但整个人起码是干净清爽的,想来应该是匆匆洗了个战斗澡。

  在严静思一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宁帝侧头看着严后被锅中蒸腾的水汽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幽幽道:“皇后好胃口。”

  啧啧,反话说得不能更明显。

  严静思装傻充愣,“今儿厨房新宰了一只肥羊,臣妾瞧着肉质极为鲜嫩,涮暖锅再适宜不过。思忖着皇上近日来忙着处理政务甚为辛苦,正好可以补一补。呃,臣妾没有打扰到皇上吧?”

  宁帝轻哼了一声,心想,皇后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是越来越强了,前些日子彻夜批复奏折也不见她送来半滴汤水,今儿却主动上门拿暖锅诱他,摆明了是福海这老小子搬来的救兵!

  宁帝不违心接话,严静思很高兴。*辣的火锅当前,废什么话?!

  新添的暖锅汤底已经烧开,严静思换了公筷亲自给宁帝涮菜。能让严静思在涮火锅的时候伺候局儿,那可不是一般的脸面。

  宁帝看了看摆在自己面前的暖锅,又看了眼严静思面前的那个,抿了抿嘴角,大眼皮又耷拉了下来。

  怎的,这是嫌弃朕,不想和朕同锅而食?!

  严静思险些摔了筷子。这么作,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但想想皇家的屋檐那么大,自己一时半会儿还得躲在下面,只能忍着。

  “臣妾听闻皇上这两天脾胃不佳,还是不碰辛辣为好。这是用鸡骨和猪骨熬出来的老汤,里面还加了不少补气固元的草药,最适合皇上您现在食用了。”

  “皇后费心了。”

  宁帝眼角眉梢舒展开来,提起筷子开始就着蘸料吃起严静思夹到他碟子里的蔬菜。

  贱就一个字,每次见面都要犯几次。欠收拾!

  严静思心里愤愤然腹诽,但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未停。

  鉴于宁帝长时间未进食,严静思不敢让他一下子吃太多,就先涮了些新鲜的蔬菜给他,间或涮几片羊肉、丸子调和,并控制着速度。宁帝许是真的饿狠了,严静思往碟子里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倒有些难得的温馨宁和。

  福海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是又酸又喜。

  皇后娘娘虽然不会说那些奉承龙心的美话,但举止间对皇上的关怀却是真真切切的。

  严静思自然听不到福海此时的心声,只能任这个美丽的误会在福公公心里生根发芽。

  本就没打算在这里吃个尽兴,又考虑到宁帝的情况,故而严静思吩咐康保他们准备的食材份量并不多,也就是一个正常男人六分饱的程度。

  宁帝被严静思引着放缓了进食的速度,饥肠辘辘的感觉慢慢退去,情绪也逐渐被安抚下来。

  住筷后,宫婢们麻利而有序地将桌面上的东西撤下,擦拭干净后送上了一壶清茶。

  宁帝没有起身的打算,严静思只要憋着肚子灌茶水。

  “祁爱卿顺着永安县的豁口,接连敲开了几个官校的嘴,皇庄侵占民田的情况......远远超出朕的想象......”

  这一刻,宁帝突然有了倾诉的冲动。

  严静思捧着茶盏啜饮,听出宁帝言语间的纠结情绪,很是淡然地回应:“所以,皇上感到震怒?愧疚?自责?”

  宁帝凝视严后,少刻,黯然垂眸,“还有失望和伤心。”

  “因而闭门不出惩罚自己?”严静思不避讳地迎上宁帝的目光,“皇上,臣妾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但说无妨。”

  严静思垂眼,看着茶盏中因为自己的动作而载浮载沉的茶芽,轻轻叹了口气,道:“昨日的,已是定局;明日的,不可预见;人能把握的,也唯有今日而已。皇上识人不清、用人不当,自是有错,不可推诿,然再是自责,对蒙受灾难与迫害的无辜百姓而言,却是没有丝毫的意义。臣妾私以为,有些罪过,不得原谅,只能补赎。皇上若真的无法原谅自己,倒不如颁下罪己诏以自省,而后将心力都用在善后诸事上。”

  罪己诏?!

  院内诸人皆大惊失色,纷纷屈膝跪地,垂首不敢起身。

  皇后娘娘竟公然提出让皇上颁布罪己诏,这......这也太大胆了吧?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胆大包天的提议。然严静思敢提出来,是因为从记忆里推断出来的宁帝,在她判断,是能够接受这样的谏言的。

  果然,长久的沉默后,宁帝忽而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豁然开朗,看着始终不曾慌乱惶然的严后绽开浅浅的笑意,“父皇曾评价朕,宽仁有余,果决不足,但胜在知耻后勇。皇后今日一席话,可是帮朕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嘁,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夸自己,也是够自恋的了。

  严静思内心吐槽,明面上却谦虚回道:“皇上言重了。”

  宁帝但笑不语,两人静静坐着饮罢一壶茶,然后起身,各归其处。

  宁帝站在树荫下,看着渐行渐远的严后,舌间无声默念着她那句:有些罪过,不得原谅,只能补赎。

  严静思啊严静思,你这番话,说的可就是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第24章 至亲聚首


  严静思能够感受到宁帝的目光在追随着自己。

  说到底,还是修行不到家,连“不可原谅只能补赎”这样的话都一激动说了出来。

  严静思暗自苦笑摇头,心中默念:严静思啊严静思,宁帝若有心补赎,你都享受不到,只能便宜我了。

  所以说,人生在世,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只有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严静思挺直脊背,大步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前几日接到的家书中,牧南提及不日将动身和母亲一同来皇庄探望她,同行的竟然还有他的老师,大儒齐正安。

  说来,这齐大儒也是个妙人,其本家正是和严静思母亲郭氏的娘家并称为大宁东南“大四象”之一的齐家,名副其实的大地主。齐家的田庄和粮行遍布全国各地,曾有人戏言“马行千里,不食别家草”来形容齐家坐拥田地之广。

  这样的巨贾之家,却出了个名震两朝的大儒,不得不说,也是罕见。

  严静思盘算了一下日子,若路上顺利,今儿下晌,母亲他们的车驾应该就能抵达汤平县县城,傍晚前定能和自己见面。

  想到离开严府另立府邸之后,郭氏再也不用受人辖制而活,严静思就打从心底里高兴。

  从某种意义上说,宁帝还算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郭氏一行抵达皇庄后只能入住外庄客院,严静思一早就嘱咐绀香带人去细细收拾了一遍,另多添置了几只冰鉴。她的记忆很清晰,郭氏苦夏。

  从主院回来后,严静思就开始有些坐立难安,因一早就和宁帝报备过,严静思下晌小睡一会儿后就提前来到外庄的客院等候。

  临近酉时,悬挂着定远侯府符牌的车队由侧门缓缓驶入皇庄,经过小校场后偏转,在外庄的内门前,郭氏一行人先后下了马车。

  进了内门,转过影壁,映入眼帘的就是人工建造的蝠池,严静思就候在蝠池边的凉亭里。

  两队人相对而行,越行越近,郭氏最后甚至顾不得仪态,小跑了几步奔上来,遵行大礼,颤着声音道:“臣妇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严静思急忙伸手要搀扶她起身,却被郭氏挡回,“娘娘,在外面理当遵行礼数,免得落人口实,徒增烦扰。”

  郭氏处处为她着想,严静思心中胀满酸酸的暖意。

  “臣弟拜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老夫齐正安,拜见皇后娘娘。”

  严牧南和齐正安稍后一步向严静思请礼问安。

  “齐先生快快免礼。”严静思上前几步,虚扶回礼,丝毫不掩饰对这位大宁名儒的敬意,而后才转向严牧南,唤他免礼起身后,竟就这么牵着他的手进了内院。

  严牧南生母早逝,上头只有两个哥哥,并无胞姐胞妹,故而和女性接触的经验也就仅限于继母的尖酸刻薄,现如今却被只见过两次面的新姐姐牵着手,不能自已地脸颊泛红、手心直冒汗。新姐姐的手又软又暖,握着可真舒服啊......

  严静思察觉到手掌上传来的汗湿触感,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配合着严牧南的短腿,严静思借着给郭氏她们介绍院中景致的由头放慢了脚步,落后两步走在她们后头的齐大儒将严静思的举动看在眼里,轻捋须髯,眼中滑过赞赏之色。

  上一世,严静思对于亲情的体验几乎全部来源于外公,其中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老爷子经年下来固执地遵循着一句老令儿:上车饺子下车面。每次出差,只要在老爷子身边,必定是离开的时候吃饺子,回来的时候吃面条。严静思常常是一面故意调侃他瞎讲究,一面痛快地将饺子、面条吃光光。

  回想起来,外公去世后,就再也没人盯着她吃饺子和面条了。

  大宁硝石制冰的技术已经很纯熟,对百姓来说或许还有些价贵难以承受,但在皇庄里,冰是充足的。

  小花厅内,两只青铜四足方肚大冰鉴对角而放,一进门,阵阵凉爽扑面而来。

  郭氏忍不住喟叹,“这屋子里真够凉快的。”

  严母素来“宽于待己、苛刻待人”的作风严静思记忆深刻,郭氏在严府别说冰鉴了,恐怕是连冰块也分不到多少。难为这么苦夏的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娘,如今侯府里就您和牧南两个人,吃穿用度上莫要太过节俭,您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牧南想想。”严静思陪着郭氏进内室梳洗换装,看她内衫后背浸湿的痕迹出声说道。

  郭氏出身巨贾之家,手里不是没经手过大宗银子,出阁时也有丰厚的陪嫁产业,奈何早些年几乎都贴补到了丈夫和儿子身上。丈夫和儿子阵亡后,为了顾全两个女儿,手里的大部分陪嫁田铺都被严母和长房谋了去。尽管娘家家书次次叮嘱,但有银钱之需,尽管开口,郭氏仍咬牙挺了过来。

  经年节俭,她竟也习惯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该反省反省,现如今可不是我一个人了。”郭氏笑道。私下里母女相处,郭氏完全放下了顾忌,坦然享受严静思亲自动手帮她穿衣戴簪,一如当年她还未出嫁时那般。

  “我瞧着牧南比同龄的孩子单薄了许多,不过个子倒是不矮。”严静思回想牵着严牧南时的手感,嗯,很骨感。她还是喜欢肉肉的感觉,小孩子就该圆润一点才健康。

  “个子估计跟他两个哥哥似的,矮不了!”但一想到严牧南的小身板,郭氏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吃了不少苦,身子有些亏空,不过我请回春堂的宋老大夫给瞧过了,说是没有大碍,年岁小,好好将养两年就能补回来。”

  “这就好。”严静思发现,自从严牧南过继过来之后,郭氏身上的气息也跟着活跃了起来。果然,人更需要精神寄托和亲人的陪伴。

  对于严牧南,严静思是真的要把他当做亲弟弟来对待的。这孩子年纪不大,但心思通透,品尝过生活的苦楚和不如意,定会倍加珍惜生活的美好。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感恩的心。这在家书的字里行间就能品味出来。

  这样的孩子,只要给予真诚的亲情灌溉,就不会长歪到哪里去。

  严静思只愿他此生平安顺遂,舒心惬意,奉养郭氏至百年,不再重覆以往的孤单寂寥。

  培植娘家成势,作为自己的靠山。这种事严静思可不想干。历朝历代,外戚做大可都没什么好下场。偶有某外戚得势改朝换代,只会对自己的外戚严防死守,极力打压。由此可见,外戚权盛是邪物,慎碰。

  郭氏梳洗换装后,严静思带着她们一行人先去给宁帝问了安,然后才返回外庄来用晚膳。

  晚膳就摆在小花厅,严牧南年岁小,又是至亲,而齐大儒年岁和身份也摆在那里,严静思就没有见外,并未分桌。

  晚上的膳食是凉面。煮熟的面条过水后盛在大碗里,浇上羊肉丁炒制的肉酱,再铺上一层切得细细的胡瓜丝,最后放个糖心煎蛋盖帽,简直不能更开胃爽口。

  为了避免郭氏他们吃不惯糖心煎蛋,严静思特意嘱咐厨房摊了些鸡蛋饼切成丝作替代。

  没有看似诚意拳拳的丰盛席面,只一顿简简单单的凉面,让老的老、小的小、苦夏的苦夏的三个人吃得心满意足。

  齐大儒放下筷子,由衷感慨,婉拒皇上的留膳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年纪大了的人,最怕的就是面对一桌子的所谓盛宴,光是看着碗碗碟碟就饱了。

  美食如同饮茶,由简入繁是讲究;返简归真是了然。

  故而,透过用膳、饮茶这等平凡之事便可窥见一个人的性情。

  这个皇后娘娘,看来和传闻中相去甚远。有趣!有趣!

  严静思遇刺的消息虽被最大限度控制,但以严阁老的身份,定然是知晓的。思索过后,他还是将这个消息告知了郭氏。

  郭氏一路上虽顾忌齐大儒的身体,但思女心切,车速算不上慢。

  晚膳后稍作停留,严静思就动身回了内庄。这样一来,郭氏他们也能早些休息。

  内庄距外庄客院相去不近,乘软轿最少也要三刻钟,脚程慢一些就得小半个时辰。宁帝体恤严静思,特准她在郭氏留庄期间住在客院,但严静思婉拒了。正如郭氏所言,有些礼数是一定要遵行的,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严静思便每日乘马车过来,三餐都在客院这边用,酉时末准时回到自己的院子。

  宁帝坐在御案后,一边听着福海的禀报,一边翻阅祁杭刚刚递上来的折子。

  在祁杭的折子后面,附着皇庄侵地一案的最后判决结果:

  管庄太监明泉,极刑,斩立决。

  四庄管庄官校,极刑,斩立决。

  涉案的部分庄头和伴当,视情节轻重,判以秋后处斩、流放或囚牢。

  宁帝拿起朱笔,在这张判决结果上打了个大大的刺眼的红叉。

  不照准!


  ☆、第25章 无耻之徒


  福海看到宁帝的朱批,平静得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得势而忘形,大忌也。

  诚然,今上能顺利登基,冯贵连同他那几个干儿子功不可没,但皇上同样厚待之,冯贵稳坐司礼监掌印太监,被三千侍宦私下里尊称为“老祖宗”,明骅、明泉等人,不是被提拔为各监的秉笔大太监、各宫总管太监,就是被分派到皇庄、织造局、兵库局等处任司管太监,哪个不是手握实权的肥差?!

  然他们又是如何回报圣恩的呢?

  福海少年时期就服侍在宁帝身侧,始终牢牢谨记他师父耳提面命的教诲:做内侍的,手中的权势再盛,也始终与外头的朝臣们不同。朝臣得势,或凭才,或凭家世,或凭裙带,而内侍,凭借的无非就是圣心。朝臣是臣,而内侍永远是奴。故而,朝臣可谏言,可劝谏,可以大义、君责之名冒犯龙颜死谏,还能为此留名丹青。而内侍需要做的是遵从,最大限度也仅仅是规劝。

  这样的道理,恐怕冯公公他们已然早抛之脑后了吧......

  看似位高权重、志得意满,实则得之失之,不过是主子一句话之间而已。

  这便是为奴者的命。

  宁帝是宽厚仁心,但再温敦的皇上,也是帝王。帝王共有的心态便是:该给你的,我自会给你;没给你的,你不能自己开口要,更不能自己伸手去拿。

  触了帝王的逆鳞,下场只能如明泉诸人这般。

  咎由自取。

  只是......

  想到刑院那边递上来的消息,福海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禀报,道:“皇上,刑院那边来报,说是明泉仍不肯承认曾派刺客追击皇后娘娘,吵着要与娘娘当庭对质。还大放厥词,说是见不到皇后娘娘,他宁死也不会开口。”

  宁帝掷笔冷笑,“一介罪奴,有什么资格与皇后对质,荒唐!既然不想开口,那就永远不用开口了。”

  皇庄侵地一案俨然是推行《均田法》的试水石,为了能够行之有效地普查全国田地,必须由上至下清除掉威胁田地普查公正性准确性的障碍。

  皇上之所以选择从皇庄下手,一来这是皇家私产,彻查后足以表明皇上的坚明立场。这二嘛,福海私下里揣度,应该是奔着明泉背后的冯公公去的。若真是此意,那撬开明泉的嘴,极为必要。

  福海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番宁帝的脸色,权衡片刻后出声道:“皇上,奴才私以为,此事毕竟关系到皇后娘娘,无论见或不见,也合该知会娘娘一声,您看呢?”

  追击凤辇的刺客到底从何而来,宁帝再清楚不过。明泉死不承认,也在宁帝的意料之中。故而,当庭对质与否,并无任何意义。明泉以此为借口,无非是在跟他讨价还价而已。

  宁帝绝无放明泉一线生机的打算,但想到他那份口供的关键作用,又有些许犹疑。

  福海这番话,正好给他铺了台阶。

  “也好。那你便亲自跑一趟吧,见与不见,但凭皇后的意愿。”

  “诺。”福海受命退了出去,少刻不停留地奔往外庄,这个时辰,皇后娘娘定是在客院陪着太夫人。

  严静思这会儿正在客院里和郭氏商量借由新稻种与外祖郭家合作的细节。

  “你是想用公家的银钱入股?!”郭氏越听,额头上沁出的汗越密。

  严静思笑着纠正,“不是公家的银子,是皇庄收益,皇上的私房钱。”

  “这......这也不妥吧。”对郭氏来说,皇家的和公家的并无二致。虽说两家合资入股、按成分利是经商常事,但自古以来的规矩都是合资两家地位相当,互为扶持,风险共担。皇家入股算是什么事儿?年底分红的时候真让皇上拿小头儿?还是生意亏了真让皇上一起跟着赔银子?

  “你外公和舅舅们定不愿同意。”郭氏越想越觉得不可行。

  郭氏出阁后,自省对娘家无多助益,还累得父亲和哥哥们为她操心费神,着实心底有愧,虽说此事是女儿提出来的,但她也不想让娘家难做。

  “思儿,不如还是考虑考虑我之前说的,如果耗资过大,可以由郭家牵头拉拢几家入股,种稻培植当是特情,利税可以多加两成,怎么样?”

  宁可让利,也不愿与官家资本有所牵扯。

  不得不说,郭氏的这种想法代表着此时绝大多数商人的经营理念。

  当然,天下的商人都是希望与官家打好交道的。但这种结交,仅限于送钱的阶段。明着给,有各种敬耗的名头;暗着送,那就更直接了。

  严静思心里明镜,想要改变郭氏的想法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的,于是也不与她辩讲,更不舍让她为难,取其折中,道:“也好,那不如等祖父和舅舅们过来的时候,再听听他们的想法。”

  郭氏看出女儿的坚持,也并未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失落,心中不由得赞赏的同时,笑意里也是浓浓的宠溺,“好,就按你说的办!”

  母女俩有说有笑地将话题转到外祖家的近况上,其实大多数时间是郭氏在说,严静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摆脱了严家后院的束缚,郭氏虽要亲自打理偌大的定远侯府,比往日操劳了许多,但整个人却重新焕发了生机一般,看着仿佛都比前两次年轻了许多。这样的郭氏,单单是看着也让严静思觉得欢喜。

  “娘娘,福公公来了,在外面的小花厅候着呢。”莺时在门外禀道。

  严静思思忖着,依福海的眼力见儿,这个时候过来定是重要的事,便和郭氏打过招呼,起身去见他。

  福海的心虽然偏向皇上,但想到皇后娘娘为皇庄侵地一案所受的委屈,也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严静思坐在上首,眼看着一盏茶都要喝光了,福海还在犹犹豫豫,不由得催促道:“福公公有什么事尽管说,本宫面前无需恁多顾忌。”

  福海咬了咬牙,“启禀娘娘,是这么一回事......”

  福海将事情原原本本详细道来,说到最后,还隐晦地提了下宁帝推行新政的不易前景。

  严静思看着福海,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

  福海适时收嘴,束手而立,静候皇后娘娘的决定。

  严静思自认去见见明泉也没什么好为难的,爽快道:“那就有劳福公公带路了。”

  福海乐颠颠应下,亲自陪着皇后娘娘走一趟刑院。

  刑院同在外庄,严静思从客院这边过去反而要近了许多。

  到了刑院大牢门口,福海几步上前,扬声唱驾:“皇后娘娘驾到!”

  狱卒闻声迎出来行礼问安。

  严静思摆手免礼,“福公公,就你随本宫进去吧,其他人守在这里即可。”

  “诺。”福海应下,随着皇后娘娘的脚步走进了大牢。

  牢房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暗潮湿,反而很是干爽整洁,光线的确是黯淡了些,仅在靠近屋顶的墙壁上开了狭小的窗口,通风透光两用。

  “罪奴明泉,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严静思站在监道中线,隔着监栅看着跪在里面的明泉,形容虽狼狈,却并没有受刑的痕迹,想来宁帝对他用的是精神折磨法。

  “听说你要见本宫,如今本宫来了,你有何话就尽管说吧。”

  明泉微微抬首,看向严后,道:“皇后娘娘明鉴,想必心中明了,追击娘娘凤驾的刺客,并非罪奴指使。”

  严静思看着明泉扬了扬嘴角,“别馆内院的那批人,总是你授意的吧。”

  吴达和当日被生擒的几名刺客已经全盘招认,明泉无从抵赖。

  只是......

  “但后面的刺客,并非罪奴驱使!”

  “哦,是与不是,又有何区别?”严静思淡淡一笑,“密谋刺杀当朝皇后,铁证如山,怎么也逃不过一死。”

  的确如此,行刺一次是死罪,行刺两次三次亦是死罪。明泉死咬着不肯承认追杀一事,不过是为了面见皇后而寻求的借口罢了。

  看了眼站在暗处几乎化作隐形人的福海,明泉没有时间可供浪费,心下一横,道:“奴才求见娘娘,实则并非为刺客之事,只是斗胆,想与娘娘讨个活命的机会。”

  严静思无声打量了明泉片刻,忽而轻笑出声,嘲讽之意不能更明显。

  “你是想跟我做个买卖,用你肚子里的秘密换一个活命的机会,是吧?”

  明泉以额头触地,低呼:“娘娘明见!”

  “不可能。”

  严静思淡淡的一句话,听在明泉耳里,却无异于夺命的丧钟。

  “娘娘——!”明泉猛然抬头,瞪大的双眼布满血丝,猩红得犹如濒死的困兽之眼,“皇后娘娘,您可知,我手里的秘密,足以让您在皇上面前立下大功?我别无他求,只求能苟延残喘留得贱命一条而已,对娘娘而言,却是有百益而无一害!”

  严静思神色忽而冷肃,厉声道:“你若不死,那些因你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何以讨还公道?!”


  ☆、第26章 人心不足


  “公道?!哈哈哈——”

  明泉狂声大笑,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一般,“以娘娘多年来的处境,至今竟仍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二字,皇后娘娘,您果然是纯善至极!可惜啊,这世上向来是人善人欺马善人骑,若真有什么公道,娘娘您贵为一国皇后,如何会避走至这皇庄别院之内?!”

  “住口!”福海愤极,顾不得僭越失礼,出声喝道:“悖逆主子,妄议是非,该是什么惩罚,明泉,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实则,明泉话一出口就后悔不迭,他不惜一切只为求得一线生机,怎就一时头脑发热失了形状呢!

  “诶,福公公,无妨,本宫说过,有什么话,任凭他说。”严静思心中并无波澜,她不是原本的严静思,对宁帝心无爱慕、无所期待,自然不会因爱生恨、因爱生怨。虽叹息她凄婉的命运,但以局外人凉薄的角度审视,其中也不乏她自己性格所致。常说性格决定命运,虽然一定程度上夸大了人的主观能动性、弱化了环境的影响和制约,但也有其一定的合理性。在这封建王朝的森森后宫内,女人们斗来斗去,所图的不过就是:活着,更好的活着,长久得好好活着。而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前半生靠的是皇上的恩宠,下半生靠的便是儿子,最好是立为储君并顺利继位的儿子。而能让儿子名正言顺被立为储君的情况在大宁大抵有两种情形:皇后所出的嫡子,或者皇后无所出,皇长子。无论哪种情况,坐在皇后宝座上的严静思都是避无可避的靶子。可惜,即便原主明白自身的处境,却始终没有奋争一次的勇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严静思悯叹原主的结局,但也自认没有权利去指责、甚至谋划构害宁帝、徐贵妃以及严家等人为原主报仇,以报答“夺舍”之恩情。一来可行性太低、难度系数太大;二来,没有意义。适者生存是跨越时间、空间的准则,而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生存立场。严静思上辈子为了复仇付出了太多的代价,这一世,她认为,对原主最好的回馈和感谢,就是代替她好好孝养郭氏至百年。至于仇啊、怨啊什么的,就交给时间吧。

  “的确,人善人欺马善人骑。”严静思走近明泉两步,微微前倾,直视他赤红的双眼,语气平静如常,“可是你忘了,还有句话说的是,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善恶到头终有报应,而现在,就是你的报应到来的时候。”

  “那娘娘就不想看看,您的仇人报应临头的痛快场面?”明泉咧开嘴,面容扭曲道。

  严静思挺起身,淡淡睨了他一眼,“本宫刚刚说了,本宫信天道轮回,信因果报应。”

  “恕奴才斗胆,也要您先有命活到因果报应到来的那天才行。”

  严静思抬手示意福海勿动,好笑地看向明泉,“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本宫这不是活着看到你遭报应了吗。”

  “皇后娘娘,日后您定会后悔,放弃了奴才送到您手边的机会。”

  “来日方长,机会,本宫不缺你这一个。但是——”严静思话音一转,道:“你却只有眼前这一个机会了。听说你最擅揣度上意,不如猜猜,皇上会赐你个什么死法?”

  明泉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空,极力压抑的恐惧再无法控制,如潮水般从心底涌了上来,几欲将他淹没。

  严静思看他这般反应,就知道,目的八成可以达成了。

  “是痛快地死,还是受尽极刑而死,只在你一念之间。本宫......言尽于此。”

  严静思最后看了眼瘫坐在地的明泉,转身离去。

  “娘娘——”福海跟随着皇后娘娘走在监牢幽暗的通道内,抱着复杂的心情想要宽慰两句,但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在心里重重叹息。对于皇后娘娘,皇上的确是有所亏待的。

  严静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了然道:“福公公,近日来皇上为侵地一案耗费了不少心神,刚刚的事就不必一一详述给皇上了,可好?”

  福海心口一酸,应道:“诺!”

  “娘娘。”临近牢房出口,福海还是遵从内心,道:“请娘娘来见明泉的主意是奴才向皇上提议的,皇上本意并不想让您来。”

  严静思站在光线恢复如常的外堂,回头看了眼犹站在幽暗中的福海,沉默片刻后,浅浅一笑,“皇上何其有幸,能有公公这样的人随侍在侧。”

  福海目送皇后娘娘的背影,胸口有些闷闷的发堵。

  一切如严静思所料想的那般,第二日,福海就送来消息,明泉招供了。

  宁帝驳回了祁杭的判决,亲下旨意,明泉及四个管庄官校全部杖毙。涉案的庄头和伴当,牵扯到人命的,斩立决;未牵扯及人命,贪墨百两及以上者,流放千里;贪墨百两以下者,牢禁三至七年。

  行刑之地,就定在永安县的菜市口。由祁巡抚亲自监刑,圣上御驾亲往,旁观。整个永安县的百姓几乎都聚到了刑场。

  严静思并没有随驾。

  事后听康保回报,皇上应了她的承诺,在行刑前,准许明泉和吴达服下了毒-药。

  杖刑整整被拉长至一个时辰,收杖时,人已经几乎不成人形,之后草席一裹,扔进了乱葬岗,不得家人收殓。

  古人信奉入土为安,认为死后若无葬身之地,便会沦为孤魂野鬼,无法转世投胎。

  这样的惩罚,的确是比砍头痛苦多了。

  皇庄侵地一案以永安县菜市口入土三分的鲜血告结,但新政的大幕,才真正拉开。

  往来皇庄与皇宫之间的奏章折子满天飞,宁帝似乎比在宫中的时候还要忙。严静思却丝毫不受影响,整日里守着郭氏和严牧南享受团圆之乐,其余时间就盯着杂交后开始慢慢结穗的新型稻,以及小花园里那几株长势喜人且已经挂了果的亲亲辣椒。

  在这偌大皇庄里,不仅严静思的杂交稻和辣椒在开花结果,徐贵妃肚子里的“果子”也在越长越大,但让人担忧的是,明明已经三个月了,害喜的状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严重了。

  宁帝坐在榻边,亲手喂徐贵妃喝下太医新调配的汤药,脸上的神情极为肃穆。

  徐贵妃抬手轻轻抚上他蹙紧的眉心,婉声宽慰道:“不过是害喜罢了,再熬过几日就好了,皇上不必替臣妾忧心,你这么冷着脸,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知道了,怕是要以为你不欢喜他呢。”

  “这是你和朕的孩儿,朕疼爱他还来不及,怎会不欢喜他。”宁帝伸手抚了抚徐贵妃鬓角垂下来的发丝,轻声道:“无论是皇儿还是公主,只要他能平安降生,朕都会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保他一世荣华,富贵无忧。”

  徐贵妃抬手抚上宁帝的手背,脸颊紧贴在他的掌心,悠悠叹了口气,道:“臣妾宁愿是个公主,否则,唯恐为母不强,护不住他平安顺遂......”

  “胡说!”宁帝轻斥,“皇长子如何,有朕在,如何护不住他平安顺遂?!你且不要胡思乱想,只安心养胎便是,皇后早与朕提过,免了你的请安,朕也准了皇后为你请增月银的折子。朕允你,只要你肚中的孩儿平安诞下,孩儿的满月礼之后,便是你的皇贵妃加封礼。这样你总能安心了吧?”

  徐贵妃翦眸微瞪,内含盈盈秋水一般波光流转,受宠若惊道:“皇上——”

  宁帝捏了捏她的脸颊,抽回手继续用羹匙舀着温热的汤药送到她唇边,“什么都不要多想,顾好你自己,也顾好咱们的孩儿,足矣。”

  徐贵妃含笑点了点头,温顺地张开嘴饮下唇边的药。

  从徐贵妃的院子里出来,天色已然大黑,宁帝挥了挥手,黑暗中一道身影无声掠去。

  福海眼观鼻鼻观心,全然当做视而不见。

  回主院的路程并没有多远,也就一刻钟有余,可宁帝却足足走了两刻钟还多。

  回到书房,一龙鳞卫已候在房内,宁帝屏退左右,沉默片刻后,道:“说吧。”

  龙鳞卫单膝跪礼,禀道:“贵妃娘娘在您走出院子后,立刻就将药催吐了。”

  咔嚓!

  宁帝手里的薄胎青釉茶盏应声被捏碎,残碎的瓷片割进肉里,鲜红的血蜿蜒流了满手。

  果然,人心不足,给再多的机会也只是一厢情愿的徒劳。


  ☆、第27章 慧眼识珠


  “何掌院,皇上的手伤无大碍吧?”福海战战兢兢问道,方才一进门看到皇上一手的血,可把福海吓个半死。

  何掌院站在一旁,看着沈迁给皇上挑除伤口里的细瓷碎片,气定、手稳、速度快,不由得心里欣慰后继有人。

  “公公放心,伤口虽然看着吓人,其实都是些皮肉伤,只要仔细将茶盏的细碎的瓷片挑出来,再敷上止血的药粉就可以了。但还请公公注意,十天内伤口不要沾水,饮食上也尽量清淡些,不能吃的东西,下官稍后会列张单子送给公公。”

  “有劳何掌院!”

  在何掌院和福海说话的功夫,沈迁已经动作娴熟地处理好了宁帝的伤口。

  “皇上,臣要给您敷药了,可能有些疼,您且忍忍。”沈迁道。

  宁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干燥的药粉甫一接触血液,就牢牢吸附在伤口之上,药力作用下,刺痛绵密剧烈,宁帝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几下。

  沈迁眼镜也不眨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很快,宁帝的右手就被包成了木乃伊之手。

  宁帝将缠了一层布条的手举到眼前,微微蹙眉。弯弯手指都做不到,看来一段时间内生活自理都有障碍了。

  “启禀皇上。”沈迁恪遵本职,如实提醒道:“您掌心的那道伤口有些深,即便痊愈,恐怕也要留下疤痕。”

  何掌院忙上前道:“皇上,太医院刚研制出一种新的祛痕膏,待皇上手上的伤口痊愈,坚持每日早晚敷上一次,相信很快就能淡化疤痕。”

  宁帝敛眸淡淡道:“不必了,留着疤,朕以后看着也能长个记性。”

  皇上手上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内庄,严静思想要装不知道都不行,因为伤患本人一大清早就跑来蹭早膳了。

  严静思看了看宁帝包得堪比扶桑忍者的禁术之手,勉强压下心底蹭蹭蹭往上钻的好奇,语气关切地问道:“皇上,您的手没有大碍吧?”

  宁帝左手握着羹匙舀粥喝,今儿是单纯的白米粥,薄煎饼菜卷,配着酱瓜。

  酱瓜上桌前切成丁,拌了作料和鲜酱油,宁帝只用羹匙也能应付着吃到嘴里,但巴掌长的菜卷就有些难度了。

  “无妨,不小心打碎茶盏,割伤了而已,都是福海和何掌院小题大做,将朕好好的一只手包成这副模样。”

  福海真是站着也背锅,苦哈哈应和着。

  严静思又不傻,当然看得出宁帝在敷衍着粉饰太平,便顺着他的意思关怀了两句,转移了话题。

  “臣妾听说,徐贵妃害喜的症状始终没有好转,太医院那边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皇上,您看看是否要弄些偏方试试。总这么折腾下去,徐贵妃的身子怕是要吃不消的。”

  宁帝舀粥的动作顿了一下,继而说道:“此事就全权交予何掌院他们去办吧,朕昨日问过沈迁,他说你现在还需好好静养,不能太过费神。请安什么的,还是能免就免了吧。”

  “多谢皇上体恤。”严静思这次真的是诚心道谢。可能是直觉吧,她隐隐有种感觉,宁帝似乎有意阻拦她和徐贵妃接触。而且,原因并非是规避她对徐贵妃不利的可能性。那难道是......

  严静思猛地摇了摇头,收回跑得太远的思维,开始专心用早膳。今儿她打算到杂交稻的田间地头实地考察,估计午膳得延后,必须多吃点储备体力。

  宁帝端着残手一边舀着白粥就酱瓜丁,一边盯着桌上那盘薄饼菜卷一个接着一个进了严静思的肚子。

  福海几次想要上前伺候,均被宁帝眼神示意拦下。福海无奈,只能站在一旁偷偷打量宁帝看着菜卷幽怨的眼神和皇后大快朵颐的爽朗饭风,憋笑憋得险些心脉断裂。

  宁帝喝了多半锅粥,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严静思无需再多顾忌,抬手揉着自己有些撑着的胃,扯起嘴角看向门口,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邪魅。

  小样儿,还想让姑奶奶在饭桌上伺候局儿,臭美吧你!

  挽月在自家主子兀自吃得欢喜的时候可是全程捏着一把冷汗,经此一饭,严静思对食物的执着性,在诸位忠仆心中又上了一级台阶。

  这次,严静思是打着带领郭氏和齐大儒游览皇庄的旗号正大光明走到田间地头的。期间,严静思细心观察,发现齐大儒不仅没有丝毫勉强之色,反而对田间的庄客们极为客气随和,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清高之气。

  对于弟弟的这个老师,严静思真正放下心来。读书在于明理,在于舒怀,在于打开眼界,而非自命清高,自诩高人一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什么的,严静思可不想严牧南受此迂腐之毒侵染。

  “娘娘,您看看,稻粒已经开始定浆了,这样的好日照只需再有几天,老天爷就赏饭吃喽!”罗裕蹲在田垄边,伸手托着两株稻穗笑得见牙不见眼,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严静思也被他感染得笑意满满,看着眼前大片的试验田忽然有种天宽地广、光明前景近在眼前的快意。

  只要这几十亩试验田丰收,不用多,再给他两年的时间,就能培育出足够推广大宁三分之一水田种植的新稻种。

  据严静思这些日子以来的了解,皇庄所在的汤平县,在册人口约三十八万人,在册农田四十四万亩,其中近三十万亩为水田。丰年,每亩产稻谷两石五斗,欠年连两石都不到,人均稻谷不到三百斤。即便按最高出米率八成算,脱粒后人均白米也不足两百五十斤,平均每人每天白米还不到七两。而大宁赈灾的标准,却是每人每天四两米。农户们经年累月辛苦劳作,结果每天也就比灾民每天多了三两米而已。这其中还没有扣除田地税、人头税及各种杂税,以及地主的盘剥。

  生活之苦,莫过于此。

  或许是和上一世的经历有关,严静思对农民有种难以割舍的情结。能踏踏实实和田地打交道的人,即便有狭隘之心,心灵也是朴素的,根本也是善良的。难堪重重,不过是生活窘苦所致而已。

  严静思始终坚信这一点。

  这也是她在了解大宁农户们的现状后,严静思不惜唐突也要立即着手尝试杂交稻的重要原因。

  诚然,她严静思是个自私的人,她需要一个功绩来扭转自己的处境,但若能够两全其美,利人利己,岂不是更好。

  说到底,还是她商人的本质使然,一举一动都自觉地寻求利益最大化。

  无利不为,小利慎为,大利嘛,拉着有实力的一起为。

  “这......”罗裕看着严静思递给他的身股契书,薄薄一张纸仿佛千斤重一般,手抖得险些握不住,“娘娘,这万万使不得,庄内的月钱已经够丰厚的了,怎能再拿红利?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罗裕的反应正如严静思所料,她并没有直接说服,而是坦言道:“罗伴当,恕本宫直言,你最多只能升任到庄头,再往上,便要牵扯到经营管理,你的性情和志趣,怕是不能胜任。”

  罗裕坦然承认,“娘娘所言极是,小人只懂稼穑之事,人情世故之事愚钝得很。”

  严静思轻笑,“天生我材必有用。说实在的,皇庄要发展好,这新稻种要在大宁推广种植,需要的正是罗伴当你这种工于稼穑之人。不瞒你说,将来,伴当及以上职位的,都会有身股分成,罗伴当你,权当是为他们以身试行了。”

  “这......”罗裕听到这种待遇将来会人人有份,他并不是特殊的一个,心里的惊惶便慢慢消退,犹豫片刻后心一横应了下来。既然皇后娘娘如此信任,自己再推脱难免矫情。

  “小人谢皇后娘娘信任,今后定当竭尽全力看顾好庄内田地,不负娘娘所望!”

  严静思点了点头,让罗裕在前面引路,顺着水渠的垄坝继续深入田间查看稻穗的定浆情况。

  “皇后娘娘果真大才!”地头,齐大儒捋着胡须看着半截身体掩在青田中的严静思对郭氏感慨道。

  郭氏拉着严牧南的手,两人的视线一致看向严静思那边,眼底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自豪和欢喜。

  这一次,终于可以真正安心了。

  郭氏偏过头,偷偷用衣袖按了按眼角。忽的,被牵着的手被用力握了握,郭氏心头一暖,也稍稍用力回握了两下。

  齐大儒将身旁母子俩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愈发志得意满。

  自己果真慧眼识珠啊,这个关门弟子收得实在是好!

  远在稻田阡陌里的严静思和站在地头上的严牧南不约而同连打了两声喷嚏。

  “可是着凉了?”郭氏捏着帕子给严牧南擦了擦鼻子。

  严牧南摇了摇头,“娘亲不必担心,只是鼻子突然有点痒。”

  郭氏犹不放心,回头叮嘱伺候严牧南的嬷嬷晚间多注意一些。

  严静思则和郭氏的想法完全不同。

  一想二念三叨咕。

  看来自己是被人惦记上了呀!


  ☆、第28章 郭家人到


  景安四年,季夏中。

  宁帝回宫的行程因为徐贵妃迟迟不见好转的害喜情况一拖再拖。

  徐贵妃几番奏请宁帝先行回宫,均被宁帝回绝。消息传出,徐贵妃的恩宠一时风头无两。

  “娘娘,奴婢听说徐贵妃这两日好多了,后儿个还要在荷塘小筑那边办赏荷宴呢!”绀香一早到大厨房取鲜果时恰好听到她们在议论这件事。

  严静思正没什么形象地蹲在垄沟边垂涎着番椒秧上的累累果实,闻声挑了挑眉,“哦?兴致挺高的嘛!”

  绀香瘪了瘪嘴。厨房里众人议论的话她只说了一半,另一半着实气人,只能自己憋在肚子里,免得让主子听了糟心。

  “娘娘,望春过来了,说是奉贵妃娘娘之命来给娘娘您送赏荷宴的帖子。”

  绀香还运着气呢,莺时就从前厅过来禀报道。

  “回了便是。”严静思想到宁帝之前的那番话,深以为如他所说,与身娇体贵的徐贵妃还是尽量少接触为上。

  “奴婢跟她说,帖子先收着,近日太夫人身体偶有不适,娘娘要在跟前侍疾,去与不去届时视情况再说。”

  “干得好。”严静思发现身边几个丫头是越发得力了,“可派人知会母亲那边了?”

  “娘娘放心,已经让槐夏去说了。”

  “如此甚好,这样一来便省得母亲接到帖子为难了。那种扎堆凑热闹的地方,还是少掺和的好。”

  “娘娘您不知道,徐贵妃身边的人,如今可是嚣张得很呢,大厨房里的炖品都是紧着她们院里的先来,稍有慢待就要被责罚,奴婢上次亲眼瞧着,宁妃身边的小丫头只不过先一步从锅里拿了炖盅,就被望春拍了好几下脑袋,手劲大着呢!啧啧,真是霸道!”绀香在几个丫头中间就是个“包打听”的角色,性情火爆,但心术很正,素来看不惯仗着主子狐假虎威媚上欺下的人。

  这宫里若说什么人最让绀香讨厌,非望春莫属。用绀香的话说,望春一举手一投足,甚至是看人的眼神都让她觉得欠揍!

  “她们也不是嚣张一两日了,你怎的还是这般沉不住气?!”莺时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嗔道:“说了你多少遍了,现下正是关键时候,少与她们院里的人打交道,碰上了也忍着些,你是把话都就着饭吃了是不是?!”

  绀香缩了缩脖子,小声为自己辩驳,“我没强出头,一直忍着呢,这不就是气不过念叨念叨而已嘛!”

  严静思也不拘着绀香的性子,上边有挽月、莺时提点,下边有槐夏克制,而且她自己也不是心里没成算的,严静思对她还是很放心的。

  “咱们绀香侠肝义胆,是女侠的料子!”严静思与之前最大的转变就是喜欢时不时调侃身边的几个心腹,“绀香女侠稍安勿躁,早晚有一日定让你一偿所愿!”

  “娘娘!”莺时欣喜于主子的转变,但这时不时就纵着绀香,俩人说着不找边际的话,真心让她觉得太不稳重了。

  莺时看着和绀香偷偷打眼色的主子,内心是一半明媚一半忧桑的,有种带孩子的复杂心情。

  望春回去后一番添油加醋,形象地描绘出皇后娘娘傲慢对待贵妃娘娘好意、并拉上母家强词拒绝邀请、公然落贵妃娘娘脸面的“不大度”行径!

  当晚,宁帝照旧过来用膳,徐贵妃观皇上脸色尚佳,就将话题扯到了请皇后参加上赏荷宴的事儿上来,态度一如往常那般恭顺,但语气里细听还是能品出那么点委屈的味道。

  宁帝深深看了低眉顺目、露出纤美颈部线条的徐贵妃,沉吟片刻后淡淡道:“皇后本就旧伤未愈,不久前又遭遇行刺,心神虚耗得厉害,何掌院几番叮嘱,务必精心静养,否则怕是要影响寿数。宴会什么的,就不要惊动皇后了,你也仔细着些,莫要受累了,孩子要紧。”

  徐贵妃盈盈笑着应下,面带愧意道:“是臣妾考虑不周了。”

  宁帝神色不变,亲自动手为她舀了碗参汤,“仔细将养个几年,倒也无什大碍,只是得辛苦你了,怀着身子还得分神打理宫务。朕寻思着,宁妃入宫也有些时候了,性情端方持重,可助你分担一二。”

  徐贵妃手上的筷子稍稍一顿,继而浅浅笑道:“宫中事务看似繁杂,实则有各处分管,臣妾做的不过就是每旬头上审审账册而已,算不得多费神的事。”

  “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怀着身孕,最忌伤神,有个得力的人帮趁着朕也能放心些。”

  “也好。臣妾谢皇上体恤。”

  宁帝笑了笑,转而叮嘱徐贵妃多用些参汤。

  第二日,宁帝就派福海到宁妃的院子里宣了旨,不出一个时辰,宁妃协理宫务的消息就传遍了内庄。

  宁妃过来谢恩的时候,严静思正准备动身前往外庄。刚得到的消息,外祖和两个舅舅昨日傍晚已经抵达汤平县县城,今日上午就能赶过来团聚。

  严静思并没有弗了宁妃的心意,召见后只叮嘱了几句就让她回去忙了。自从避暑的队伍来到皇庄,严静思深居简出,除了宁帝之外,甚少见旁人,今日召见也算是明显给了宁妃脸面。

  “娘娘,奴婢觉着,皇后娘娘看着似乎与往日大为不同了。”大宫女素红浅声道。

  宁妃一贯表情不多,闻言未置可否,只交代道:“无论皇后娘娘如何,都是这后宫的主位,旁人再如何,也越不过去这位份的悬差。吩咐下去,日常在外行走都要愈发谨慎本份些,尤其是管住自己的嘴,若被人揪到了小辫子,休怪本宫一视同仁,手下不留情!”

  “诺!”素红神情一凛,树大招风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贵妃娘娘护短恋权,协理宫务虽是圣心□□,自家主子不过奉命而行罢了,然在贵妃娘娘眼里,保不准就要揣度是否是主子在皇上面前有意周旋了。

  “娘娘,您素来远离纷扰,这次为何……”素红犹疑着问道。

  宁妃脚步微滞,这一刻恢复如常,叹息一声道:“长公主年岁日见大了起来,皇上眼下虽疼爱,但宫中的孩子会越来越多,本宫总要为她多考虑些才行。”

  自古以来,天家女看似尊贵无匹,然又有几人能逃脱为利益牺牲的命运?宁妃虽不喜周旋于权谋之间,但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沦为和亲的棋子,怎样也不会推诿涉足后宫管事权的机会。只望有朝一日,皇上能念在她有所苦劳的份上,能对长公主多一分善待。

  另外,她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那就是当日皇后娘娘冲冠一怒杖毙齐嬷嬷给了她极大的震撼。

  一直以来,徐贵妃在后宫之中的地位都被公认为不可撼动,咸福宫宫人嚣张跋扈,没少让各宫宫人们吃苦头,但碍于徐贵妃的风头,只能敢怒不敢言。

  谁料素来隐忍皇后娘娘不发作则已,一出手就除掉了徐贵妃最倚重的奶娘,且全身而退。这让从旁观刑的宁妃心生快意的同时,也萌生了一丝希冀:或许,努力试试,就有可能改变自己全然由人不由己的命运!

  此时的严静思还不知道,她当日的壮举,已经成为某人,或者某些人的偶像。

  外庄客院,严静思终于盼来了郭家人。

  经年后的骨肉重逢,一番激动唏嘘自不必提,待到众人心绪堪堪平静下来时,已是午膳时分了。

  严静思特意从大厨房借了两个擅长烹饪闽地菜肴的厨子,一顿家宴吃得甚为尽兴。

  郭老爷子年逾耳顺,然身体很是硬朗,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严静思细心发现,母亲席间并没吃多少东西,一直在给外祖布菜,要不然就是静静看着老爷子喝酒吃菜,时不时就要侧过身子轻按眼角。严静思心中是既酸楚又知足,倾着身子给郭氏夹了些她爱吃的菜。忽的,自己手边的碟子里就多了两颗剥得完整的大虾仁。侧头看过去,是严牧南一脸严肃着与虾壳搏斗的侧脸。

  真特么帅!这么帅的小伙,是她严静思家的!

  严静思忍着胡撸他头顶的冲动,一边嚼着虾仁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有能力奉养,你身体康健。

  没什么比这更让人感恩生活了。


  ☆、第29章 贵妃落水


  “这......”严静思看着眼前满满一匣子的大面额银票,被郭老爷子的阔绰出手打了个措手不及。

  乖乖的,这最少也得有二十万两吧?

  就连郭氏也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

  现下的行市,两石中等大米折价一两白银,所以,郭老爷子这是要资助自己招兵买马吗?

  严静思囧囧有神地暗忖。

  “爹,您这是做什么?”郭氏虽出嫁多年,但对娘家的家底还是有些估算的,这匣子里的钱,恐怕是老爹和哥哥们将账上能抽出来的现银都提出来了。

  郭老爷子被女儿和外孙女齐齐盯着,脸上浮现一丝赧意,忙解释道:“思儿离宫在外,你又带着南小子刚刚自立门户,里里外外少不得用银子的地方,这些年怎么说你也不肯开口,为父也知道你的考量,如今那些顾虑都不在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切莫与家里人见外,平白苦了自己。”

  郭老爷子伸手指了指坐在下首位的郭家大爷、二爷,以及郭大少爷郭为先,道:“老头子我虽然当不了几年家了,但他们是郭家未来两代的当家人,这次一起过来,就是想当面表个态让你们心里有个谱,甭管他们严家如何,郭家永远都是你们娘俩的靠山。”

  昔年幼时,严二爷体恤妻子,每年都要带着郭氏和三个孩子回泉州省亲,在严静思的记忆里,泉州的郭家老宅是她理想中对家的诠释的最美好范例。之后父亲和哥哥殉国,姐姐匆忙出嫁,随后自己也嫁了人,幽深内院的高墙俨然如生死界门,让她与亲人生离。

  回首往昔,上次与外祖家的亲人们相见,已是十年前她出嫁的前日。

  自己的“见外”,终究还是伤了老父的心。

  郭氏垂目,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

  “姑母,二弟和三弟都会参加今秋的秋闱,顺利的话,来年便会进京参加会试。”郭为先双眸湛湛,不掺丝毫难色与做作,温声道:“侄儿们虽无大才,但都会尽己所能,守护家业,守护咱们一家人!”

  郭氏见郭为先笃定的模样,眼里的泪愈发汹涌,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都借由眼泪倾倒出来。

  郭氏在郭为先的记忆里,最是果决爽利、沉稳坚韧,没想到竟然被自己说得呜咽不已,登时有些手足无措,想要上前安慰,却被郭老爷子出手阻下。

  “在自家人面前就痛快哭一场吧,稍后出了这个门,就不兴这样了。为母则强,这些年你做得不错,但有些事,终究还是成了你的遗憾,扎在心里拔不出来。现下借着眼泪就都化了吧!”郭老爷子双唇微微颤抖,压下眼底的*,“以后就抬眼向前看,莫要再回头了。你先撒手,过去的人才能安心地走。”

  严静思眼底爬满红丝,默默陪在郭氏身边,在她的帕子被眼泪浸透后无声递上自己的。

  一盏茶后,郭氏渐渐收拢住情绪,红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看向郭家老少。老爹和哥哥们也就算了,还有小辈在场,自己这样似乎有些太丢脸了。

  严静思本来忧桑的情绪被郭氏这么一脸红,生生给冲淡了大半。

  郭氏告了声歉,先行下去整理仪容,严静思让站在门外候命的槐夏换了壶新茶。

  相见后短短半日,郭家老少对严静思的改变有了最直观的体验。欢喜欣慰的同时,是身为至亲的浓浓心疼。

  外人眼里,我完成了一次破茧成蝶的华丽蜕变,但在亲人眼里,看到的却是筋骨重塑时的彻骨之痛。

  而郭家,不仅对严静思的痛感同身受,还在尽自己所能尝试着为她镇痛。

  严静思记得,郭家祖训,嫡系子弟是不得入仕的。

  “外公,二哥和三哥怎可参加科考?”严静思的确存了借力郭家的心思,但她从未想过要伤及郭家的利益,但凡牵扯到郭家,每一步都是建立在双赢的前提下,若有一丝不确定,她都不会冒险。但万没想到,郭家竟然已经迈出了这样一步。

  “你且放心,为恭和为谨只不过是脱了商籍而已,并非从族中除名。”郭家大爷解释道:“他们两人自小便喜好读书,齐先生每年回乡都会私下里指导一二,也曾当着我们的面夸赞他们有科举入仕的资质。这些年官家关系介入商场日甚,祖上的规矩虽有道理,但时移世易,郭家想要继续走得稳顺,有些规矩就要变一变了。”

  “族中长老们肯轻易松口?”严静思对此过程可并不抱乐观态度。老顽固,老顽固,郭家传承百余年,最不缺的就是人老、位高、脾气臭、软硬不吃、固执己见的老头子们。

  郭家二爷拍了拍腿,脸上丝毫不见郁色,神清气朗道:“说来我到现在还有些难以相信,你不知道,让为恭和为谨参加科考的事儿,是族老先提出来的,你外公一时太惊讶愣住了,族老们还以为他老人家不同意,好一番游说!”

  现如今提起当时的情形,郭家二爷还是忍不住要笑上一阵。

  这......这也太反转了吧?!

  “后来可问清了缘由?”

  郭老爷子呷了口茶,悠哉道:“还不就是谢家族学里出了两个中了举的后生,使了些银子之后安排进了市舶司,给谢家的生意借了不少力,这些个族老们可都盯着呢。为先心思活泛,寻着机会又把齐先生夸赞为恭、为谨的话传了出去。两相作用,收效果真不错!”

  郭家两位爷齐齐瞪大了眼睛,神情愕然。

  “爹,感情是您和为先这小子事先就谋划好的,议事厅里不过是在演戏!”郭家大爷看了看老父,又瞪了瞪干巴巴笑着的儿子,拔高嗓门道。

  “是啊,爹,您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让我和大哥心里也有个谱。”

  严静思低头窃笑。

  郭家老少,看来都是不拘一格之人,如此一来,自己的提议被认同的可能性也提高了不少。

  趁着郭氏不在,严静思也不拖沓,直接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前一刻还热闹的茶室内一时陷入沉寂。

  接着,郭家老少也不避讳着严静思,开始头碰头聚在一起开启了讨论模式。

  严静思也不介入,静静坐在一旁托着茶盏啜饮,欣赏郭家老少三代四人就着她抛出去的烫手山芋热烈商讨。

  山芋虽烫手,但若接手得当,剥开了便是热乎乎的美味。

  郭氏一度以为郭家会为难的生意,到了郭家三代掌事人手里,却全然不如她所想。

  严静思感慨,或许,这就是郭家能够独善其身传承百年而荣盛不衰的根本原因。

  永远不立即否定新的想法、新的事物。

  多方面审评,仔细论证,然后,大胆尝试。并不畏失败。

  这,就是创新精神、实践精神。

  在严静思的官股入资、分离所有权与经营权的新管理方式推广计划中,泉州郭家成了首个吃螃蟹的人。

  老实讲,严静思也没想到事情会进行得如此顺利。当然,她深谙,除却可行性和前景展望,亲情的元素也占据了很大的原因。

  郭氏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出去洗了把脸,回来后女儿就和老父亲他们达成了口头协议,并公事公办地表示稍后会再次仔细商讨契书细节。

  看着两个哥哥、侄子和女儿相谈甚欢的模样,郭氏不由得开始反思,是否是她拘泥于内院之中太久,见识和胆量都被逐渐消磨了。

  严静思请示过皇上之后,郭家老少也暂时被安置在客院。十余年了,郭氏难得又能与父亲、兄长们朝夕相处。

  严静思陡然变得忙碌起来,带着新提拔上来的管庄太监福生和管庄官校刘全、李蕴一起与郭家老少一轮接着一轮商讨合作的契书细节。

  谈判桌上无手足。

  以严静思为首的皇庄一方,和以郭老爷子为首的郭家一方,算是将这句话演绎得淋漓尽致。

  福生刚开始未能完全领会到严静思的举措精髓,在谈判中完全凭惯性释放了那么点傲慢清高、耍横无赖的臭毛病,得亏严静思及时出手点拨,否则郭大少爷就要隔着桌子扔鞋过来了。

  不得不说,郭家的男人认真起来,战斗力还是很凶残的。

  任凭是上一世纵横谈判桌无数场无败绩的严静思,几天交锋下来,也不由得瘫在了椅子上不想动弹。

  什么替郭家绸缪,护着郭家,不让郭家利损......

  呵呵,自己还真是太年轻啊!

  严静思捧着手里新鲜出炉的最终版合作契书,内心是自豪又自嘲的。

  郭家老少用实际行动印证了他们的态度:亲情是亲情,生意是生意!

  严静思情不自禁地轻笑出声。

  这种状态,刚刚好。

  契书里的内容严静思早已倒背如流,但习惯使然,她还是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并用印。末了,还玩心大起,按了个指印上去。

  严静思正低头欣赏着自己指印的功夫,挽月步履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鲜有慌乱地惶然道:“娘娘,大事不好,徐贵妃落水了!”


  ☆、第30章 入V(三合一)


  “听说,徐贵妃落水时,严选侍就在一旁。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望春一口咬定亲眼瞧见是严选侍推了贵妃,还——”挽月脸色苍白,声音微哑,道:“还满口胡言地乱嚷嚷,说是有人背后指使严选侍,话意暗指主子您!”

  严静思乍闻消息片刻惊讶过后,心头竟掠过一阵“终于发生了”的诡异释然。就好像一直在等着落地的第二只鞋终于发出声响了一般。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何况,不过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小鬼而已!”严静思嗤笑一声,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对刚刚迎上来的康保吩咐道:“立刻到前头客院知会老太爷和我母亲他们一声,安心待在院子里暂时不要出门,除非是你亲自通传的消息,否则无论何人,打着谁的旗号,一律不必理会!”

  康保确认,“包括皇上在内?”

  “尤其是声称奉皇上旨意的。”严静思眸色阴沉,道:“将你能调用的人手都放到客院去,一有异常立即回报,不得有误。”

  “诺!”康保身为皇后娘娘心腹,自是知晓客院里那几人对主子的重要性,毫不迟疑应下后即刻着手去办。有左云在,主子的安危自然安信托付。

  严静思抵达徐贵妃所在的竹苑时,宁帝已经候在离卧房最近的暖阁,屏风外是几个随驾而来的妃嫔,见严静思进来纷纷压低声音放轻动作请安,伴着按下交换眼神等小动作。严静思看在眼里,眼底的温度不由得又退了几分。看来,都听到望春的狂悖厥词了。

  只字未言,严静思径直越过她们进了暖阁。

  宁帝脸色沉郁地坐在上首,见严静思欲上前见礼,先一步抬手示意她免礼。

  随侍在旁的宁妃见状心头萦绕的一抹焦躁很快平复下去,轻声问安后退了出去。

  “里面情况如何?”严静思在宁帝下首坐下,问道。

  宁帝缓缓摇了摇头,“人在救上来的时候就落了红。何掌院看了一眼,说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只能尽力保稳大人。”

  严静思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当年为了报仇缺德事儿没少干,但始终秉持着一个原则,不动无辜之人,尤其是孩子。

  老实讲,她对宁帝和徐贵妃的孩子并没什么特别想法。初时可能有过那么点危机感,但徐贵妃想要母凭子贵,首先得一举得男,然后还得看这个儿子能不能成才。未来的变数那么多,严静思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因为一些潜在的可能性而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

  但客观事实是,长脑袋的人都知道,这个孩子没了,对她来说的确是利大于弊。

  这个时候,说什么宽慰的话都难逃“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之嫌,尤其是有些话经由她说出来,反而还要起副作用。

  严静思叹了口气,起身为宁帝续了盏茶。

  迎上宁帝的眼神,严静思有些片刻的失神。但还未等她来得及细细品析,何掌院和另两名太医从内室走了出来,脸色俱是凝重。

  “臣无能,终未能保住小公主!”何掌院上前伏身请罪,道。

  宁帝拿着茶盏的手一紧,少刻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身,面露疲态道:“你们何罪之有,起身吧。贵妃现下如何?”

  “娘娘现下还在昏睡,但性命无虞,只是落水时染了寒气,加之小产失血过多,心绪不稳,还需仔细将养一段时间方能恢复如初。”

  “你且安排个擅长调理的人专门看顾贵妃吧。”宁帝挥了挥手,打发何掌院等人退下。

  何掌院等人前脚刚走,负责善后的产婆站在内室和暖阁间的珠帘后压低声音请示:内室已经清理好,皇上是否要看一眼那个已然成了形却最终无缘这个世界的孩子。

  宁帝双手微颤,神情间流露挣扎动摇之色,严静思心头蓦地浮上不忍,抬手按着宁帝的肩膀,用力捏了捏,先声道:“不用了,按照规矩妥善安置吧。”

  产婆应下,双手托着盖着红布的黑漆檀木托盘率领一行宫婢鱼贯而出。严静思似乎还能在空气中嗅到淡淡的血腥气。

  宁帝的视线追随着那方覆着红布的托盘,双眼赤红,始终不舍移开,直到目之所及,一片空荡。

  “臣妾僭越,请皇上恕罪!”严静思见宁帝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忙收回手,主动福身请罪。

  “皇后一心为朕着想,何罪之有。”宁帝幽幽叹了口气,“幸而皇后在此……”

  宁帝话说半句,但并不影响严静思领会后半句的意思。宁帝这是感谢自己在关键时刻拦下了他。

  严静思只是不忍宁帝看了更伤痛,心生郁结。岂知对此时的宁帝来说,何止如此。

  若真的心有不舍多看那么一眼,宁帝敢肯定,今生的魔障又要多一重了。

  “朕先过去看看贵妃,内室血气太重,皇后身体刚刚见好,就先别见了吧。”宁帝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缓声道:“严选侍被关在大佛堂,还有那个信口雌黄的宫女,也关押在那,皇后若要审问,直接去提人即可,朕已让福海吩咐过了。事急从权,皇后就暂且重掌宫务吧。”

  严静思淡淡应了一声,回道:“臣妾遵旨。不过,牵扯到严选侍,臣妾还是避嫌的好,彻查一事就交由宁妃全权负责吧。至于那个宫女,待真相大白后,臣妾再追究她的罪责也不为迟。”

  “如此也好。”宁帝应允,举步走向内室。

  严静思在原地看着他稍显萧索的背影,暗自叹息:高处不胜寒啊!

  随驾的嫔妃们就侯在外间,皇后娘娘重掌宫权的消息自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前一刻还在等着看笑话的嫔妃们战战兢兢跪在配院的正厅里屏息准备聆听皇后训诫。而严静思却丝毫与她们周旋的打算也没有,直接开门见山道:

  “不瞒你们说,自打堕马后,本宫就落下了个毛病,一丝吵闹也受不得。所以,往后的规矩依然如旧,除却年节,日常的请安照免。闲来无事,你们可以彼此多加走动,只两点,约束好你们手下的人,也约束好你们的嘴。”

  “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皇上明谕,宁妃协理后宫,贵妃落水一案,就全权交由你来彻查,如有需要,大理寺、宗人府可协办。”严静思看向宁妃,“你尽管放开手脚去办,无需恁多顾忌,只要查明真相即可。期间有何进展,也不必通报本宫知晓,直接禀报皇上便是。”

  “诺。”宁妃镇定自处,接下重任,稳声道:“臣妾定竭尽所能,不负皇上、娘娘信任。”

  “如此甚好,你们且先退下吧。”

  众人礼毕起身,有序地退出了厅堂。

  终于恢复清净了。

  严静思揉了揉额角,不得不承认,和后宫的女人们打交道的确是她的短板,应付起来比看一天的账本还要累人。

  “娘娘,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被挽月这么一提醒,严静思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嗓子已经干得快冒烟了。

  茶汤温热,严静思接过来咕咚咕咚连干了两杯,爽快地长舒了口气。

  正此时,康保从外庄赶回来复命。

  “福公公已经先奴才一步到客院传了话,说是让老太爷和老侯夫人们尽管放心,此事定不会累及娘娘您。此外,庄内各处都已下了封口令,背后妄议者以大不敬罪论处。”福海如实禀报道。

  果然,自己的直觉没有错,宁帝似乎对今日之事早有预见。这样一来,有意避免自己与徐贵妃过多接触,并话里有话地加以提醒……诸如此类行为也就可以解释了。

  那么,宁帝能提前预知今日之事,只有两种可能:一,这件事根本就是宁帝一手主导;二,宁帝早知有人要下手,却没有出手制止,或者没来得及制止。

  宁帝对徐贵妃用情至深,在京城泰安街上抓十个人问,十一个人都知道好吧,与其怀疑宁帝,严静思更愿意相信是自己梦游或者鬼附身,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交代康保偷偷做的。

  至于第二种可能,那里面的说头可就深了。宁帝明知有人要对徐贵妃不利,却还没有及时阻止,最大的可能,就是......不利来自于徐贵妃本人!

  所以,在何掌院宣布孩子没有救的那一刻,宁帝的表情里有浓郁的悲伤,有隐约可察的失望,但是唯独没有震惊和雷霆怒气。

  越想,严静思越觉得这种可能性越大。

  自从宁帝从床上摔下来受伤后,对徐贵妃,乃至徐家的态度就有些微妙,很有可能是在受伤前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宁帝上辈子被徐贵妃和徐家给阴了,这辈子摔了一下,重生了,从此决定洗心革面,抛弃忠犬属性,重归浪子生涯!

  呃......

  你自己是穿来的,就看谁反常谁就也是同类吗?

  严静思要被自己的脑洞打败了,及时将发散到异次元的脑回路揪了回来。

  爱谁谁,爱什么情况什么情况,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硬道理!

  有了宁帝的授意,大理寺和宗人府很快派了专人介入,协助宁妃彻查徐贵妃落水一案。

  严静思始终保持独立于此案之外,只有宁帝在场的时候去探望了徐贵妃一次。美人“骤然”失子,情绪难免敏感而脆弱。面对徐贵妃眼底若隐若现的敌意,严静思很大度地视而不见。

  皇嗣有损,消息很快传回京城,徐家和严家定然会立即派人过来。严静思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外祖一家和母亲弟弟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近距离共处,索性彻底当了回甩手掌柜,禀明宁帝后,带着母亲弟弟和郭家老少“避走”法岩寺。齐大儒自然也在同行之列。

  坊间盛传,皇上不喜严后,冷淡待之。故而,严后在民间素有“弃后”之名。

  果然啊,谣言不可轻信。

  齐大儒挑开车帘,极目远眺朝霞中的苍山碧水,酝酿了许久的念头最终成型。

  这次出行虽实为“避走”,但却打着皇后出行的明帜,故而刚到法岩寺的地界,住持空海大师就已经率领寺中僧众在山门外迎接。

  严静思远远瞧着一片光头,瞬间有些密集恐惧症发作。与此同时,随着距离不断缩短,在看到为首的几个形影单薄的老和尚时,心底油然而生一阵愧疚感。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自己不喜欢麻烦,偏偏给人家添麻烦、扰乱清修,罪过啊罪过。

  严静思先一步在山门外下车,走上前与空海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师合掌问礼,自请打扰之过。

  空海大师白须白髯,眉骨突出,一双慧眼清明如镜,带着勘破凡尘的了然。严静思迎上他的目光,竟无端生出一种被他看透来路的错觉。

  临道别前,空海大师竟出乎众人意料主动要为严静思解上一签。

  尽管严静思素来只信自己,即便经历了如此玄幻之事后依然如此,但这并不妨碍她对神明保有敬畏之心。

  大殿佛像前,严静思郑重磕了头,跪持签筒,心中默默祷告了一番,将手里的签筒摇了几摇,一枚竹签清脆落地。严静思拾起落签,复又磕了个头,方才起身,将落签双手递与空海大师。

  “皇后娘娘乃大福之人,凡事顺势而动、顺心而为,定能心想事成,泽披苍生。”

  大殿内暂时被清场,偌大的空间内,只有空海及几位了字辈的大师,以及严静思一行人。

  空海大师音量不大,却中气十足,在场的人无不听得清楚明了。

  这帽子就戴得有些高了吧......

  可又不能说“大师过誉了”,人家这是解签,空海大师德高望重,你这么一客气,说得好像人家打诳语了似的。

  无奈之下,严静思只得苦笑着背下了这口大锅。

  果然啊,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告别空海几位大师离开大殿,严静思如壳在负,郭氏却美滋滋得几乎合不拢嘴。再一看郭家老少,得,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也都咧着嘴整齐划一。

  将最后的希望放在弟弟极其名师齐大儒身上。还好还好,老的很闲适淡然,小的很严肃持重。

  不愧是大儒和未来的大儒,心性够坚定!

  严静思甚感欣慰。

  郭氏看着儿子万年绷着的一张小脸,难掩好奇地低声问道:“南儿怎的不为你姐姐高兴?”

  严牧南微微仰头极为认真地看着郭氏,用那把稚嫩的嗓音回答道:“高兴的!只不过早先已经听老师这般评价过姐姐,故而适才听闻大师所说,南儿也不觉得意外。”

  严静思:......

  呦嗬,感情竟然是个披着大儒外衣的老神棍!

  看着弟弟望向齐大儒时布灵布灵的大眼睛,严静思有种把小白兔塞进千年狐狸窝的危机感。

  寺中生活宁静恬淡,齐大儒尽管灵魂深处无数暗坑,但于学识上却不负其盛名,难得的是擅长化艰涩为明简,且寓教于乐,加之严牧南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学习效果很是如人意。严静思当了几日旁听生,几番内心纠结后,还是舍不得换了兔子弟弟的千年老狐狸师父。

  仿佛是看透了严静思纠结后的结果,千年老狐狸终于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找上门来。

  严静思对于自己识人这项技能,还是很有信心的。比如越看越觉得头疼的齐大儒。

  “娘娘,您可是身体不适?”齐大儒稳坐太师椅,手中托着茶盏悠哉地呷了口茶,嘴里却说着语气诚恳的关切,将言行不一致表现的淋漓尽致。

  严静思忍不住捂着腮帮子,“唔,突然牙疼得很。”

  “哦?在下略通歧黄之术,更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张对牙痛有奇效的药方,正好可为娘娘解忧。只是这药方虽有奇效,味道却要比一般的药汤苦口了几分......”

  说他是千年的老狐狸还真是天真,这得是修炼一万年了吧。

  “呃,疼得也没有那般厉害,本宫随身带着药,就不劳齐先生费心了。”

  “是吗?”齐大儒自带聚光的双眸看了眼严静思,诲人不倦的名师模式自动开启,谆谆劝诫道:“娘娘切不可讳疾忌医。”

  严静思忙撤下捂着腮帮子的手,郑重表示:那不能够!

  “先生此来,不知是为何事?”严静思自认打太极的功夫拍马也赶不上眼前这老狐狸,主动将话头牵到正题。

  “娘娘直率,在下也不赘言了。”齐大儒缓缓一笑,道:“今日前来,是想代表泉州齐家,与娘娘谈上一笔买卖。”

  严静思:......

  片刻寂静。

  齐大儒也不意外严静思的反应,“娘娘可是信不过在下?”

  严静思回过神,深深看了齐大儒一眼,直言不讳道:“齐先生,请恕我直言。您适才所提之事,一来,您虽出身齐家嫡系本家,但据我所知,齐家现今的当家人可是您的长兄,而非您本人。二来,您所说的买卖,是与我本人谈,还是与我手里掌握的皇庄谈?若是我本人,那么很遗憾,我的私房钱并不多,还没达到能和齐家合作的程度。若是我手里的皇庄,那实际上却是在和皇上谈买卖,您确定能代表得了齐家?”

  齐大儒不慌不忙地呷了口茶,润声道:“娘娘的消息,与齐家实际情况稍有偏差。诚然,齐家现任家主是我同胞长兄,然齐家名下的产业,实际上六成是归我所有。只因我放不下读书人的身份,家兄这才接下了家主的重任。当然,齐家的担子我也尽力为父兄分担,譬如为齐家赚下大半家产的占城稻,便是在下力劝家父后大规模引种并推广的。”

  严静思一愣,脱口道:“占城稻?那时您才多大啊......”

  齐大儒温文一笑,“区区不才,彼时年方一十二。”

  严静思:......

  这表情,是赤-裸-裸的炫耀吧?

  这老狐狸,果然拉得一手好仇恨!

  难怪那天在试验田里后脊梁骨直窜凉风,还打了喷嚏,原来竟是被这老狐狸给惦记上了。

  “这么说来,齐先生是相中了皇庄的那片新稻?”

  实事求是地说,论起快速扩大种稻培育和新稻种推广种植,田庄广布全国的齐家比郭家更为适合,毕竟郭家的强项在于船运和商贸。

  但据她了解,齐家虽然出了个大儒,但在商场的名声,可和儒商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严静思培植新稻种的初衷,首要在于惠民,与商家合作,不过是优化推广的进度。但若有悖于初衷,她宁可放慢脚步。

  有些话不能明说,但可意会。

  老狐狸岂会看不出。

  齐大儒叹了口气,神色肃然道:“齐家的名声,在外的确不甚厚善,只是其中无奈,无法对外人道。若此项合作能够达成,在下定当将其中原委如实告知。齐某愿以读书人的身份盟誓,新稻的推及,凡齐家经手,必定按娘娘的计划执行,若有贪墨,我齐家三族株连同罪!”

  严静思万没想到,齐大儒竟如此坚决。

  怎么办,竟然有些舍不得拒绝。

  “齐先生,此事关系重大,本宫私以为,还是先与齐家主仔细商量后再谈也不迟。”

  “娘娘若是在意于此,那倒好办,在下早已修书与家兄,这是他的回信。”

  齐大儒变戏法一般从衣袖内抽出一份家书,笑容皎皎,道:“而且,家兄正在赶来的路上,不日即可抵达汤平县,随时等候娘娘召见。”

  严静思再一次:......

  不愧是灵魂深处布满暗坑的老狐狸,自叹弗如啊!

  严静思承认,这次交锋,自己完败了。

  “齐先生,本宫不明白,您为何对新稻如此执着?”送齐大儒至花厅门口,严静思还是将心里的谜团问了出来。

  齐大儒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看着庭院上方的湛湛蓝天,喟然道:“在下虽出身商贾之家,但骨子里始终是个读书人。”

  严静思:还真没看出来,您该不会是年纪太大,记反了吧......

  仿佛听到了严静思的心声,齐大儒收回视线挑眉一笑,“若说我们齐家的家训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娘娘可信?”

  眼角眉梢的那抹嘲讽来去匆匆,稍不留神便会错过,严静思却恰好看在了眼里。

  目送齐大儒的背影渐行渐远,在他即将踏出拱月门的时候,严静思朗声道:“齐先生,我相信。”

  齐大儒脚下一顿,少刻后转过身,朝着严静思所在的方向深深拱手一鞠,而后转身大步离去。

  并非所有梦想都能照进现实。但从齐大儒的身上,严静思看到了齐家另一种方式的坚持。

  然而,精神层面上的信任是一回事,落实到契书方面的信任又是另一回事。严静思在齐大儒走后,拿着齐家家主的回信去找了郭老爷子。

  泉州府城到汤平县,正常赶路最少需要半月,齐家家主齐正坤却只用了十天。就在齐大儒表明意向后的第四天上午,严静思就在法岩寺的客院前厅见到了齐家主本人。

  尽管衣帽整洁、仪容得当,却依然看得出日夜兼程赶路的风尘仆仆气息。

  对于一个年逾五十的人来说,的确是太过辛苦了。

  可见齐家对合作之事的重视。

  人情归人情,买卖归买卖。

  由于严静思已经与郭家签订了契书,齐家想要加入,自然得三家坐在一起商量。

  于是,锱铢必较的艰苦谈判再次拉开。不,有了齐家的加入,谈判的艰难程度倍增。

  被严静思急令召来的福生几人还来不及多喘几口气,就被严静思扔进了没有硝烟的谈判战场。

  严静思、郭老爷子和齐大儒坐在前厅窗边一边品着法岩寺今春新炒制的山茶,一边旁观热火朝天的谈判桌,心里啧啧感叹:谈得够激烈的。

  在郭大少爷终于扔了鞋,福生福公公终于骂了娘,齐家家主终于掀了桌子后之后,一式三份的最终合作契书终于飘着墨香摆在了严静思面前。

  严静思这一刻内心是感激涕零的。乖乖的,再让他们这么谈下去,自己就要喝茶喝出尿频尿急了!

  三家负责签字画押的人围坐一桌,逐条款项确认后,同时签字用印。

  前厅窗外古松树上的松鼠蹲在树杈上甩了甩蓬松的毛茸茸大尾巴:这群聒噪的人类终于滚蛋了!

  这一次,严静思是独自返回皇庄的。在法岩寺,她相继送走了泉州一行人和京城的母亲、弟弟。

  此次见面虽相处匆匆,但也收获颇丰,皇庄正值多事之秋,严静思委实不想他们沾边。

  郭老爷子等人也知道留下来对严静思没有助益,反而还要让她分神,不如回去后着手力所能及之事。

  齐大儒这次没有和郭氏母子一同回京城,今秋乡试在即,他要赶回泉州给郭家的两位少爷做最后的指导。

  就在严静思打算动身回皇庄前,康保已经收到了消息:圣驾将在三日后启程回京,徐贵妃不随驾回京,而是会在途中前往水月庵静修祈福,一个月后再返京。

  至于落水一案,最后也以严选侍脚滑、慌乱中无意失手推了徐贵妃一把,导致她落水而结案。严选侍被罚入幽庭为奴三年,期满后驱逐出宫。严侍郎直接官降两品,从正三品的严侍郎变成了只有正五品的吏部郎中,连上朝入殿的资格都没有了。就连严阁老也被罚俸一年。

  宁帝雷霆一怒,严家可谓重创。但让人玩味的是,皇上重惩严家,看着是为徐贵妃和徐家出了气,但却并未提拔徐家的任何人。

  宁帝的举动自有有心人去揣度,严静思反正已经习惯了宁帝时不时抽个风,毕竟是个脑子曾经摔过的人嘛,反常一点于情于理也说得过去!

  严静思一路走得并不算快,赶在宁帝起驾的前一天赶回了皇庄。

  前脚刚踏进配院,还没来得及捯饬捯饬去和宁帝请个安,回事太监就来禀报,说是严阁老父子求见。

  暑气尚未尽退,严静思一路走来出了不少汗,待到稍作洗漱后重返花厅时,严阁老和严郎中已经等候在此了。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习惯了把自己当成宇宙的中心,总以为谁谁都得围着他转,稍有不如意就是旁人对不住他。

  严郎中就是此类人的典型代表。

  心比天高,奈何命比纸薄。

  严静思睨了眼对她敷衍问安的严郎中,眼中的嘲讽也懒得粉饰。

  “祖父此来,不知是为何事?”

  严阁老看着严静思清冷的眉眼,心中聚起的些微希冀很快暗淡了下去,但想到受刑后将在幽庭苦熬三年的另一个孙女,又于心不忍,只得硬着头皮道:“今日前来,是想请皇后娘娘看在同亲手足的份上,能够照拂七丫头一二。”

  同亲手足?

  想到康保禀报上来的落水一案详情,严静思险些忍不住讽刺地笑出声来。这是在拿自己当脑残剧里双商离家出走的傻白甜冤大头吗?

  严静曦在配院碰了钉子后,想尽方法接触竹苑,目的为何,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还不就是想着皇上总来竹苑走动,能常来竹苑,指不定那一次就能在皇上面前刷刷脸。

  这本是她自己动机不纯,但在宁妃审问她时,她竟然语意暧昧地暗示是受了严静思的意。若非宁妃撬人嘴的手段了得,严静思还真的要惹上一身腥。即便最后真相大白,被堂亲妹妹指控的消息一传出去,外间的风言风语也得甩她一身泥点子。

  在严静思看来,严静曦这种人连脑残都算不上,充其量也就是个只会算计自己人的“窝里横”,窝囊废的程度堪称各种人设的垫底货。

  严静思挑了挑嘴角,无声看着严阁老,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道:“严静曦的口供,阁老可曾详细看过?若是没有,本宫可以让人誊录一份拿给您过目瞧瞧。”

  严阁老神色一僵,避开了严静思的视线。

  “曦儿当时也是被吓破了胆,深思无主的情况下,背不住就是被哪个有心之人误导了。所幸的是,奸人最后也没有得逞,娘娘您的声明也并未有丝毫受损,不是吗?”严郎中双手握拳,粗着脖子低声吼道:“若是当初娘娘您能提携曦儿一二,她又何须冒险接触贵妃娘娘,徒遭这等大难!”

  “噗——”严静思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真不愧是站在世界中心的被害妄想症重度患者。

  严静思站起身,连个正眼都没看严郎中一眼,而是直视严阁老,郑重道:“祖父,我不希望,您给我最后一次唤您祖父的机会。本宫还要去面见皇上,先行一步了。”

  “严静思,没有严家给你荫庇,你真以为你能在宫中苟延残喘?!”

  严静思即将迈出花厅门槛的脚一顿,很快跨过门槛,站在门外回头,第一次正眼看了看在她背后咆哮着脸红脖子粗的严郎中,淡然地挑了挑眉,声音平稳无波澜地说道:“走着瞧。”

  严阁老一个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严郎中扯断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着严静思决绝离开的背影,严阁老不由得悲从中来,当即劈头盖脸地狠狠抽了他一巴掌,“无知的蠢货,严家就要败在你的手里了!”

  严郎中捂着半张脸惊愕地看向严阁老,一腔委屈羞愤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哆嗦着双唇倒下的严阁老吓了个半死。

  幸而太医们住的不算远,负责看守大本营的槐夏当机立断让几个回事太监将人给抬了过去,并叮嘱他们,人一放下就赶紧往回跑。这些日子以来她跟着沈太医也学了些皮毛,瞧着严阁老的模样,应该就是一时被气过了头,扎两针就能醒过来了,没啥大事。

  严静思走在去见宁帝的路上,浑然不知站在世界中心的严郎中杀伤力爆发,把他老爹成功撂倒了。

  要不说,“窝里横”这种属性是会遗传的,严郎中和严静曦真是妥妥的亲父女俩!

  再次见到宁帝,严静思讶异地发现,他比之前明显又内敛了许多,给人的感觉更加沉稳,也更加让人看不透了。只是眉宇间的阴郁之气似乎也重了几分。

  如果说,在这世界上第一次看到宁帝时,他是一块温润的白玉,那么现在的宁帝,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一柄蓄势待开刃的利剑,褪去了隐忍、犹疑和虚妄的幻想,隐隐透着嗜血蠢动的利剑。

  严静思暗忖:这个宁帝看起来不太妙啊......


  ☆、第31章 花明柳暗


  “皇后为何这般看着朕?莫非朕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宁帝见严静思神色微妙地看着自己良久不说话,出声道。

  严静思迅速回神,莞尔一笑,顺嘴就溜出了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皇上您今儿格外神武!”

  宁帝:“......”

  严静思:“......”

  这都是什么胡言乱语啊?!

  严静思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半截。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自己泼的水,跪着也要趟过去!

  “看到皇上精神奕奕恢复如初,臣妾一时欣喜,没有唐突到皇上吧?”

  “没有。”宁帝抖了抖嘴角,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回赠道:“朕也觉得,皇后今日格外活波开朗。”

  宁帝和严静思不约而同再次:“......”

  果然,他们之间压根就不适合这种谈话风格。

  “皇上,臣妾有要事禀明皇上。”严静思果断转变画风,开门见山,“臣妾已经代表皇庄和泉州郭家、齐家签订了新稻育种和推种的契书,这是一式三份中的一份,呈给皇上您的。”

  宁帝虽久居宫中,但对国内叫得上名号的一批巨贾也是有所耳闻。泉州的郭家和齐家,自然在耳闻之列,尤其是郭家,在认识皇后之前,就已经听说了郭家的富名。

  宁帝仔细翻阅契书条款,越看,眉梢就挑得越高。

  按照契书规定,郭、齐两家要先花上一大批银子购买皇庄新稻种的技术,虽然是独家,但新稻种的售价规定不能高过同年普通稻种的两成。初期,郭、齐两家还要与农户之间达成“赊借种稻-提供栽种指导-以高出市价一成的价格回收稻米”的推种模式。

  宁帝看完整个契书,摸着良心承认:郭、齐两家在这件事儿上,短期内不说是白忙活,那也是赚不了多少银子的。

  皇后这是......杀熟?

  这个念头刚兴起,就被宁帝第一时间否定。直觉告诉他,现在的皇后,绝对不会干这种蠢事。

  “是不是可以从户部走些特例政策,譬如商家回购新稻时减免些商税?”郭、齐两家虽家财颇丰,但新稻怎么说也是朝廷未来几年主推的政务,让人家出钱出力扛大旗,想想还是有些汗颜的。

  “皇上,皇庄的年终盘账,臣妾提前统计好了,相信您也已经过目了吧。”严静思实事求是道破现实窘迫:“国库连年赤字,这两年京官们的年节都是靠您的私库拨银子贴补的。现在,私库也没多少存银了。”

  宁帝闻言沉默无语。私库库银的主要来源便是皇庄的子粒银,而皇庄现今是个什么情形,他再清楚不过。俨然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破布口袋,缝缝补补的银子都不一定够,哪还有太大余力在不减少国家税收的前提下以优惠的条件推种新稻?

  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概括宁帝现在的境况,那就是:穷。

  警钟这东西,最讲究敲的适度。用劲儿过猛,把皇上给深深打击着,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推种新稻,本就是为了在惠及百姓的同时,又能增加田税收入,于国于民双受益。这份契书,看似郭齐两家短期内获利不甚如人意,承担的压力也很大,可一旦推种出去,栽种新稻的田地越多,他们两家的受益就越大,毕竟,契书里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除了皇庄,三十年内,郭齐两家的种稻是唯一挂牌承认的正品。皇上您或许不是很清楚,农户们种田,大多一年一熟,部分地区能够一年两熟,极少数能一年三熟。一年忙到头,丰收还是欠收,一来看老天爷这一年赏不赏饭吃,二来看的就是种子。只要新稻能够推种成功,单单是种稻这一项收入,就能让郭齐两家赚的盆满钵满。”

  “丰厚的收益总是要伴随高风险、高压力,这很公平。”严静思微微一笑,顾盼之间又透着那么一丝狡黠,“当然了,郭齐两家能够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主动让利配合朝廷推种新稻,也是胸怀大义之举,堪当大商之名、百商之表率!他日,皇上可以御笔亲题两块匾额赐予两家,相信定会成为一段佳话!”

  宁帝双眸微眯,看着笑意盈盈的皇后,良久后弯了弯眉眼,道:“此事若成,朕定会重赏郭齐两家,更不会忘了皇后你的功劳。”

  “臣妾先行恭谢皇上!”严静思一点也不含蓄地坦然接下宁帝的允赏。

  宁帝:“......”

  皇后确确实实是比往日活泼开朗了许多。

  严静思自然看出了宁帝的小感慨,奈何与郭齐两家的激烈谈判成功释放了她的天性,短时间内收不回来,这才导致适才见宁帝时端不住了。

  非人力所能及,谓之不可抗力。

  所以,刚才在宁帝面前小小崩了一下人设,纯属不可抗力。

  严静思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反正,宁帝应该已经跟自己一样,习惯了对方时不时就要抽风反常一下吧。

  不管怎么说,他们可是大宁帝国赫赫有名的“摔坏脑壳帝后二人组”!

  总要不负此名才好。

  是的,对于荣登京城最热话题榜头条的伟绩,齐大儒一到皇庄就如实告悉她了。

  就没见过这么热衷于八卦的大儒!

  严静思从皇上的院子里出来,风风火火地赶回自己的院子,直扑小花园的辣椒地。

  枝叶间的辣椒果实累累,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可是,最早的底捧果也才刚刚见红。

  为了留种,没成熟的辣椒只能看,不能吃啊!

  严静思蹲在菜畦边,如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叹了口气。

  “娘娘,宁妃娘娘在外求见。”槐夏寻过来禀道。

  严静思起身,抖了抖裙裾,“就请宁妃到这儿来吧。”

  宁妃由小宫女引着一路走进小花园,在凉亭中与皇后娘娘问过礼后落座,直奔主题。

  严静思仔细翻看着宁妃交给她的徐贵妃落水一案的详细调查记录。

  案情整理得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尤其是某些值得玩味的地方还特别划线标注了出来。

  赏荷宴当日,严静曦在自行观赏时偶然见到徐贵妃独自在池边赏花,便打算主动上前问安示好。但没想到的是,走到距离徐贵妃不远时突然脚下一滑,慌乱挣扎中不小心就碰到了徐贵妃,导致贵妃落水。

  看似是一场意外,但被重点勾勒出来的几处却透露着不寻常。

  “臣妾第一时间派人到事发的池边查看过,肉眼看并看不出滑行的痕迹,后来泼了清水上去,方才显露出油渍滑行的痕迹。”宁妃稍有停顿,继续道:“贵妃娘娘始终表示,因为她是背对着严选侍,也没察觉到她过来,只知道突然就被人推了一下,落了水。而前去取茶水的迎春坚称,她看到的就是严选侍从背后推了贵妃娘娘那一幕。”

  “地上的油渍经大理寺检验,是猪油。由于猪油是常用品,没有取用的登记记录,盘查起来十分困难,最后是皇上发了话,罚了大小厨房一众人半年的月银,打了几处厨房管事的板子,这事就拍板定了案。”

  宁妃稍稍压低声线,补充道:“臣妾发现,池边的那处油渍应该事后被人用滚水冲浇过,石缝间零星的几棵杂草被烫枯了。”

  “哦?”严静思挑了挑眉,“那案卷中为何没有丝毫提及?”

  宁妃坦然迎上皇后的目光,轻叹一声,回道:“臣妾直觉,现在的结果,是皇上想要的结果。”

  孺子可教。

  严静思心下喟叹。

  宁妃选择坦言相告,严静思顺势承下了她的示好,礼尚往来,双方皆心领神会。

  严静思素来喜欢这种识情知趣又有办事能力的人。

  “查案途中,严七小姐的供词有些反复,无奈之下,臣妾不得已用了些手段,还请娘娘见谅!”

  严静思无谓地摇了摇头,“若非你秉公办理,想来徒惹一身麻烦的便是本宫了,该是本宫向你道谢才是,何来你道歉一说!”

  “罢了,时至今日,都是她自己作的,既然已结案,咱们就不提这些闹心事儿了!”严静思亲自给宁妃续了盏茶,道:“本宫虽然接回后宫的掌事权,但暂时还需在皇庄内继续静养,后宫的日常宫务,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本宫已经向皇上请示过了,此次回京,日常的宫务就暂且由你主持。唯有如此,本宫才能安心在这边静养,只是你却要受累了。”

  宁妃眸光微动,忙站起来福身道:“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妾的荣幸。臣妾定竭力办好差事,不负娘娘信任!”

  “好了好了,免礼吧。”严静思招呼她坐下,“有你操持宫务,本宫是放心的。只是,有一个小小的建议,本宫觉得,这次回去后,你最好先以本宫的名义,清算盘点一下接手的账簿和库房,登记备册,待徐贵妃回宫后当面做个交接。倒不是本宫信不过徐贵妃,只是免得日后若有所牵扯时,你我都说不清楚。”

  “娘娘所言极是,臣妾定会妥善办好。”宁妃正有此意,只是被徐贵妃的威势掣肘。

  为难之意她表述得隐晦,没想到皇后娘娘闻弦知雅意,给她送来了过墙梯。

  送走宁妃,严静思哼着小调绕着辣椒地晃了两圈。

  最大的烫手山芋甩了出去,心中好生欢喜!

  康保站在一旁做了一遍又一遍的心理斗争,最后还是还是决定如实禀报。

  “娘娘,奴才新得到的消息,徐贵妃的那一胎,在未落水之前就有了滑胎的征兆。”


  ☆、第32章 神医洛衡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严静思沉吟片刻,郑重交代:“不要再打探任何和此事有关的消息,知道情况的人也务必确保紧住口风。”

  “诺。”康保当即应下,想到另一件事,请示道:“娘娘,成王那边的人......”

  “先继续跟着,不过一定要小心,千万不可暴露行踪。”

  “娘娘放心。”

  严静思忽而想到宁妃那句:“现在的结果,是皇上想要的结果。”

  原来,其中竟还有如此一层深意。

  是真意外也好,是徐贵妃知道自己腹中的孩子是个女孩另有打算也罢,亦或是还有另外的隐情,严静思都没有打破砂锅弄个清楚明白的打算。每个人都有逆鳞,宁帝和徐贵妃之间的弯弯绕,严静思直觉,这就是宁帝的逆鳞,犯不着为了满足好奇心去碰,不划算。

  宁帝借徐贵妃落水一事,重创严家,那么,只要预想中的下一步成真,严静思就可以确定心里的猜测。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翌日便是御驾回銮,宁帝大清早竟然特意跑过来吃了顿薄煎饼菜卷,一个人干掉了整整一盘。

  严静思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默默给他盛了碗米汤。

  徐贵妃小产不久,按理说留在留在皇庄静养月余才最为合适,然她固执要走,宁帝又纵着,就连何掌院都沉默不语,严静思自然也不会咸吃萝卜淡操心,多管闲事。

  目送浩浩汤汤的队伍缓缓消失在是视线所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贵妃娘娘怀这一胎还真是够任性的......”

  周遭都是严静思近身伺候的人,听到沈太医如此感叹,纷纷打心底里同感。

  严静思转身,看了眼仅仅数日不见就把自己晒成了黑皮冬瓜的沈太医,“沈太医说话也挺任性的,小心啊,祸从口出。对了,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莫不是这几天跑去燕回山挖煤了?”

  沈太医也是个妙人,在宁帝和他师父何掌院跟前那是进退有度沉稳自持,靠谱得不得了,偏偏在皇后这边,特别放飞自我。

  “娘娘您有所不知,臣这几日是去寻访高人了!”沈迁飞扬的眉眼忽的耷拉了下来,“只是可惜,三顾茅庐也没请动他老人家出山......”

  喲嗬,话里有话啊!

  严静思偏不给他过墙梯,抬腿就往庄内走,“那只能说明沈太医你的姿态还不够诚恳,三顾不行,那就六顾、九顾,总会打动人家的。”

  沈迁溜溜几步跟上去,特别真诚道:“娘娘,您不时发作的头疼是在堕马后落下的,臣无能,师父他老人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现在的药方,只能在发作的时候暂时缓解您的疼痛,想要根除,恐怕只能请那位洛神医试试了!”

  严静思脚步微顿,“你可有把握,他能医治好本宫的头痛?”

  沈迁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若是连洛老神医都没办法,那天下就没人能办到了。”

  “那......你三顾茅庐也没请到人,是洛老神医脾气古怪,不轻易给人医病?还是有什么苛刻的条件,譬如以命换命这种?”

  沈迁:“......”

  娘娘,您是话本看多了吧!

  “娘娘误会了。”沈迁悄悄抬起袖子蹭了蹭沁汗的额头,“洛老神医在山上的药庐闭关已有三年有余,潜心研究炮制附子的良法。若非如此,臣想找到他老人家还真不容易!娘娘,洛老神医向来云游四海,这次机会若是错过,那就太可惜了!”

  “娘娘——”随行在侧的挽月见主子迟迟不表态,心生焦急。

  “哦!”严静思发现自己短暂的精神开小差被误会了,忙笑着摆了摆手,“我并没有讳疾忌医的意思,只是想了下别的事。沈太医,有关洛老神医的事,稍后你给本宫详细讲讲,稍作准备,咱们七天后再动身。”

  沈迁欣然应下,心想着娘娘这个病患亲自过去,怎么也比自己硬磨着让洛神医特意下山跑过来难度小多了。

  严静思思忖,自己现在的这个时不时就头疼的毛病,应该是堕马的后遗症。脑中有淤血淤积的可能性很大。即便是在医术相对发达的上一世,也要看血块的位置,若是位置不当不能手术,也是个棘手的问题。更何况是现在。

  如果命好,淤血可能会慢慢被吸收,自己就能痊愈。但要是命不好,血块始终不消,或者还转移,压迫到别的神经,那就要麻烦了。

  就目前疼痛发作的频率看,严静思觉着,自己的好运气应该在穿过来的时候都透支完了。

  呃,如果穿过来这件事能算得上是“好运”的话。

  好在运气不够,还能靠人品来凑凑。

  上一世,外公一手创办的偌大商业集团,可就是以药材和粮油起家的。冯家世代传下来的那本古药材炮制手札最后也是传到了严静思的手里。

  附子祛毒,恰好是冯家的专长!

  武侠小说里对神医的人物设定可能是邪乎了一些,但大凡被冠以“神医”美名的,必定对医术有执念。

  执念,是动力,但又何尝不是弱点呢?

  时节刚刚进入梦秋,早晚虽明显凉爽下来,但午时前后太阳还是很烈的。

  尽管如此,庄田里的庄客们却是整日乐呵呵的。

  稻谷正是鼓粒的时候,阳光越足,越有丰收的盼头。

  老天爷今年算是给饭吃。

  京畿的百姓被老天爷眷顾,可越州一带的百姓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入夏开始,越州的降雨就明显异于常年,从入夏开始,淅淅沥沥的雨就黏黏糊糊下个没完,尤其是稻谷扬花的时候,整个月也没见到几次太阳露脸,减产是一定的了。

  好在集中雨量不大。辛辛苦苦一茬粮,欠收总比决堤绝产要好。

  可就是这么点愿望,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给冲毁了。

  越州辖下广昌、广平两县洪水决堤的消息很快被八百里加急送进了京城,递到了宁帝的御案上。

  去年秋收后,越州境内沿长河一带开始翻修堤坝,户部记录,光是白花花的银子就花了三百多万两,结果,今年秋天一场大雨就给冲垮了!而且,折子里写的清楚,决口不止一处!

  宁帝看完折子就砸了御案上放着的一对玉壶春瓶。

  次日正逢大朝会,宁帝在大殿上雷霆震怒,上至江浙总督,下至广昌、广平两县的地方官,这一任的考绩统统为差,还要秋后算总账!随后,又立即任命徐彻为巡抚,前往越州地区督办赈灾。

  徐彻不是旁人,正是徐贵人的同胞长兄,也是徐尚书属意的接班人,时任户部左侍郎。

  徐侍郎仗着胞妹圣心专宠,素来以国舅自居,并且对自己的前程有着谜一般的自信,坚信只要再跨前小小一步,就能将挡在他前面的尚书林远取而代之,进而入阁拜相,走上人生巅峰。

  此次南下赈灾,正是徐侍郎苦苦等待的那“小小一步”。

  严静思从邸报上看到这条消息后,早饭没控制住吃撑了。

  态势的发展,果真如她之前所料。

  甚好!

  皇后娘娘心情一晴朗,直接受益者就是身边的人。这个月不仅可以多领半个月的月银,庄客们从此以后每做六天工就可以歇一天,摊上歇息的时间上工,还有双份的工钱拿。

  不仅是庄客,庄内的侍婢和护卫们也享受同样的待遇。

  前院小操练场内,左云负手站在演武台上,微微眯缝着眼睛瞧着台下捉对演练拼杀的下属们,站在他身侧的是副手吕青。

  “老大,娘娘的动向,咱们真的一点也不用向指挥使大人汇报?”吕青低声问道。

  左云连眼睛也不曾多眨一下,语调微懒着回他:“别忘了出来时皇上的命令,从此以后咱们可就是皇后娘娘的人了。当然,若是皇后娘娘叛上作乱,咱们还是可以叛主投明的......”

  “老大,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问了。”吕青顶着一头冷汗立刻认错,唯恐老大再继续胡言乱语,说些大逆不道的话来。

  虽然明知不会被别人听见,但他心灵娇弱,委实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保公公腰板儿挺得绷直,迈着小方步打从校场门口晃了进来,隔老远就冲着演武台上的两人挥手。

  吕青吕副千户激动地挥手回应,平生一次觉得,这个交起手来招数又黑又阴的太监头子看着也可以这么和善可亲。

  康保脚下一顿,周身的那股子闲适劲儿就像手里的沙子一般,不用风吹,自己就散了。

  突然态度转变,定有猫腻!

  因为这场“美丽的误会”,下晌的切磋过程中,保公公毫不手软地祭出了强化版的实战杀招。

  本着“友谊第一,切磋第二”的吕副千户在失手中了两招之后委屈感爆破天际。

  康保这个太监头子看着和善可亲?

  自己眼睛真瞎!


  ☆、第33章 本草有灵


  皇后娘娘的头疾根治有望,挽月几个丫头心里高兴,收拾箱笼的时候叽叽喳喳说笑着,猜想那位洛神医会是个什么模样、脾性。

  严静思忽然就想到了廖仲亭,当即吩咐门外当值的小宫女去传康保。

  没一会儿功夫,小宫女气喘吁吁跑回来,说是保公公在小校场操练呢,值房已经派人去请了,很快就能赶过来。

  “算了,左右闲来无事,本宫就去校场看看热闹。”这个世界的身*夫虽没有武侠小说里的飞檐走壁、内力指到哪儿哪儿就是炸点,但像龙鳞卫、康保这种高手,奔跑、跳跃等体能参数也是相当惊人的。自从上次“遇刺”时亲眼见识后,严静思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当值的龙鳞卫受命先行一步拦下了前去校场传令的小太监。故而,当严静思到达小校场围门外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演武台上激战正酣的两人。

  内侍护卫队都是些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好手,但遭遇在好手中还要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龙鳞卫,基本上就属于被全面碾压的状态。

  康保在左云手下最多走不过五十个回合,但对上吕青,虽胜少负多,总算还有扳回一局的时候。

  这不,严静思看的这场,最后就以保公公一记夺命剪刀腿将吕青夹颈撂倒而告终。

  呃,这动作看着如此眼熟......

  严静思凝眉回想,灵光乍现。

  原来是防狼十八式里的杀招啊!

  和第一次见识到保公公“不拘一格”的打斗风格的严静思不同,在场诸人,尤其是吕青,早已习以为常,脖子上的桎梏一松开,当即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拍拍衣服表示再来一局。

  明招儿也好,阴招儿也罢,玩命的时候能干掉对方的就是好招!

  严静思离得远,否则一定能听到吕副千户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现在又不是玩命的时候,校场切磋玩阴招儿,真他奶奶的不讲究,欠揍!

  严静思不想进去打扰,索性就在围门外面做起了看客,左云见状成人之美,暗中派人给办了把椅子过去。

  于是乎,严静思对自己的内侍护卫队的整体作战水平,尤其是作战风格,首次有了直观、具体的了解。

  直到一整轮切磋完成,康保才在左云的示意下,发现了主子的所在。

  保公公不愧是保公公,面不改色地迎上前去,行礼问安。

  “与龙鳞卫切磋的成效如何?”回去途中,严静思问道。

  康保据实回禀,“时间虽短,但进步很显著。左千户很慷慨,给了奴才不少指点。”

  “如此甚好。”严静思点了点头,“与左云他们不必见外,当做自己人便是。”

  康保稍稍一愣,很快意会,“奴才晓得了。”

  康保之于严后,可说是患难之时仍不离不弃的忠仆。

  切磋也好,指点也罢,左云所做种种,无非是在通过康保向严后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严静思承下左云的诚意,但同时心里也明镜,左云这支龙鳞卫可放心为自己所用,前提是不与宁帝的利益相悖。

  这便是宁帝送给她的一把双刃剑。

  所以说啊,皇帝作为老公人选,性价比实在忒低!

  每天早上醒来都想换老公。正是严静思这段时间以来最真实的生活和心理写照。

  带着梦想难以照进现实的小愁绪,严静思踏上了寻访神医的征途。

  药王山,洛神医的药庐所在。这本是一座无名的孤山,只因洛神医的师祖在此结庐而被人唤作此名,久而久之便成了这山的名字。

  药王山毗邻燕回山山脉,距离皇庄大约两天车程。

  这一次,严静思依然低调微服出行,但调动了整支龙鳞卫随护。

  两日后,一行人抵达药王山山脚。山势崎岖,不适合再乘车前行,严静思换坐软轿。

  廖仲亭不良于行,特殊照顾下被几个龙鳞卫轮流着背到了药庐门口。

  “娘娘,还是先让臣去叫门吧,怎么说也脸熟了。”

  沈迁请示后,先行一步上前,拍了拍木栅门,高声喊道:“晚辈沈迁冒昧叨扰,还请洛老前辈见谅——”

  “嗖嗖嗖——”

  伴随着沈迁颤悠悠的尾音,数根指长的银针就从药庐内破空而出,直奔门口。

  “娘娘莫慌。”

  左云出声提醒的同时,人已经站在了皇后的身前,另两名龙鳞卫提步上前,弯刀出鞘的瞬间,只听得啪啪啪一阵密集的金属碰撞声,飞夺而来的银针悉数被挡飞。

  这两名龙鳞卫挡下银针后,作势就要提刀往里冲,被沈迁眼疾手快一手一个给薅住了胳膊。

  “慢慢慢!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沈迁拖着两人的胳膊,甚为艰难地扭过头对着皇后娘娘的方向出声解释道:“娘娘,洛神医绝对没有伤人的意思,这银针就是吓唬人的,扎不到人身上!”

  “哼!”

  和着沈迁的声音,药庐的房门被大力推开,未见其人,先听到了一声很是不屑、很是轻蔑的冷哼。

  “哪个说老夫的银针是不扎人的?!”

  被沈迁拖着的两名龙鳞卫在严静思的示意下撤了回来,沈迁顿时双手得以解放,上前两步贴着木栅门拱手施礼,“洛老前辈,是晚生啊!”

  洛笙一身青色直缀,鹤发白髯,就连眉毛都是白的,一双眼睛却有着和年龄并不相符的凌厉和清透。

  见到门口那张熟脸,不由得蹙眉,口气很是不耐烦,“怎的又是你小子,不是说了吗,老夫在闭关,不看诊!怎么,这回带了这么多人来,莫不是想动手绑我下山?!”

  洛笙何等眼力,但凭气息吐纳,就能判断出门口这些人的身手。面上看似镇定自若,实际上心里早绕了好几道弯弯,大致推测出了来人的身份。

  “前辈误会了,只因晚辈这位‘故人’情况有些特殊,之前几番拜访,知悉前辈委实不便下山,晚辈只好陪着‘故人’登门来见,望前辈能情开一面,出手相救!”

  沈迁抬起胳膊蹭了蹭额头鬓角的汗,内心亚历山大。

  当着皇后娘娘的面称呼她是故人,小心脏有些颤啊。

  严静思早在洛神医现身的时候就走到了沈迁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在他解释完后拱手施礼,道:“晚辈求医心切,贸然打扰,还请前辈见谅。”

  从严静思走上前来时起,洛笙的视线就聚焦在了她身上。

  “‘贵人’这声前辈,老朽实不敢当。”

  严静思坦然迎着洛神医的视线,听到他这么一说,并无意外之色,反而早料到他会看透一般,淡淡一笑,“前辈悬壶济世,善缘广施,不知造福多少大宁百姓,晚辈区区一个称谓,当之何愧。”

  洛笙闻声收起眼中打量的深意,神色缓和了两分,却依旧一副拒绝的架势,固执道:“既然这么说,那老朽就托一回大,承了你这份心意。只是,既然你知我素行所为,就也该知道我闭关的目的,为更多人计,你何以还要强求,打断老朽的要事!”

  严静思再一拱手,恭然道:“不瞒前辈,晚辈此来,求医是为其一,但更为重要的是,听沈迁说,您正在研究附子祛毒之良法,故而特来相助。”

  “哈哈哈——”洛笙大笑,指着严静思道:“助我?真是好大的口气!”

  盐水浸泡祛毒的法子虽能解掉附子大部分的毒性,但鉴于残留毒素的分量,很多品药在炼制的时候都必须控制附子的剂量,导致成药难以达到预期的疗效。

  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附子的毒性,洛笙倾尽手段研究了近五十年,也未寻到行之有效的方法。

  而今,这个黄毛丫头竟然敢口出狂言,说要助他,真是天大的笑话!

  无知,并不让人气愤。让人出离愤怒的是,无知还要到专业人士面前来贻笑大方。

  是可忍,孰不可忍。洛神医抖了抖手,又想飞银针了。

  “能否相助,还请前辈给我七天时间。”严静思眼角抽了抽,这老头,动手能力够强的啊,一言不合就要下黑手。

  “晚辈只需您给我一些您正在用的附子即可,期间绝对不会打扰到您。成或不成,对您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如何?”

  “好!”洛笙按下动手的冲动,转身了屋,再出来时手上端了个小竹筛,里头放着十几个生附子。

  “只要你能炮制出毒性低于我现在所用的附子,我不仅立刻医治你,连着后头那个坡脚的小子也一并给你治了!”

  “一言为定?”严静思隔着木栅门亲自接过竹筛,挑了挑眉,道。

  “一言为定!”洛笙抖了抖胡子,铿然补充道:“只要你能做到,今后凡是你要医的人,老朽定不会有二话!”


  ☆、第34章 水火两重


  约定达成,洛神医“医者仁心”的一面体现出来,大方地将药庐边的柴房租借给了他们。

  没错,是要收银子的,还是日租,每天一两银子!

  平头老百姓,一个人一年的口粮折算成银子也就二两左右,这老头,手够黑的啊。

  严静思默默将这个收益指数记在了心里。

  嘿嘿,等我把你拉入伙,分成就按您这个指数来!

  从医的,从古至今,都是一群成天告诫别人注重生活质量而自己却活得最没有质量的人。

  无他,工作内容决定了如此。

  譬如严静思马上要体验的药工的工作日常。

  炮制附子,除了辛苦,还伴有一定的危险,需要在炮制过程中格外警醒、小心。

  尤其是外行人,非但不能帮上忙,还很有可能帮倒忙。

  因而,严静思只留下了心思最为细腻的莺时帮着打下手,剩下的都退了出去。

  洛神医的药庐本就不大,除了两间茅草屋能住人,剩下的都是有盖没有墙、四处通风的药寮,严静思和宫婢们可以在柴房凑合凑合,康保和左云这些护卫们就得自己动手借助药寮搭建个临时住所了。

  “记住,一旦手上有伤口,无论大小,都不可动手清洗附子。”柴房内,严静思一边演示如何清洗附子,一边指导莺时,“先这样清洗一遍,然后放到盆里浸水,水多一些无妨,一定要保证没过附子。”

  乌头之毒人尽皆知,眼前的附子虽然经盐水浸泡处理后清除了大部分的毒素,但若操作不小心,余毒也足以威胁性命。

  附子在水中要浸泡整整四天,每天四个时辰换水清洗浸泡。严静思趁着中间的空闲时间,以药庐为中心,向四个方向游赏了一番。山中本就有不少珍贵的草药,从洛笙的师祖开始,到他,师徒三代人在这药王山上开辟了不少药田。说是药田,实际上就是在母本的发现地播撒了种子而已,并不过多人工干涉药材的生长环境。

  皇庄内山地不少,尤其是西庄。庄内西北处正处于燕回山山脉的缓势丘陵地带,山势虽不高,但受庞大的燕回山山脉影响,小气候十分适合药草生长。严静思在查看皇庄地形图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将西庄改建成药田,只是,具体种什么,怎么规划,还需要个内行人来指导。

  这回算是逮到了个大行家!

  洛神医旁观严静思每日里带着人在山里晃悠,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撇嘴的同时,心里也生起了好奇之心,若不是柴房那边总有小子在晃悠,他保不齐就溜过去瞧瞧了。

  四天后,将附子捞出来放在竹筛里淋干水,严静思就带着莺时出了柴房,后面跟着康保和左云,两人手里各拎着个布口袋。

  一道栅栏墙相隔的洛神医借着翻晒地黄的动作抻长脖子打量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在不远处的溪边停了下来。

  康保和左云都是动手能力相当强的人,按照严静思的描述,很快就在平地上将围灶搭了出来。

  一层附子,一层生姜片,一层厚油纸,一层糠灰,一层干稻草,最后再铺上一层谷糠。

  用一小把稻草引燃谷糠,火纹沿着谷糠逐层渗透下去,整体呈现文火状态。

  围灶内,炉火的温度不高不低,不急不缓,焙烤着最下层的附子,将其残余的毒素随着水分的蒸发一点点剥离掉。

  这样徐徐图之的烘焙,要持续一天一夜。

  孟秋时节,昼夜温差明显,入夜后更是生起明显的凉意。

  “娘娘,您且回屋里歇息吧,这火奴婢们看着,定不会出差错。”挽月看着已经披上厚披风仍脸色有些苍白的主子,出声道。

  严静思摆了摆手,“无妨,围炉里面着着火,并不冷。回去了我也睡不安稳,倒不如在这守着踏实。”

  挽月见她神色坚定,心知劝说无用,便返回柴房又取了件披风过来。

  至第二日满十二个时辰,围炉内糠尽灰冷,严静思亲自动手,一层层剥开草灰,取出里面被焙烤得外皮坚硬,两相磕碰清脆作响的附子。

  焙烤后的附子经过一天晾晒,酉时初刻,放入木甑内,隔水坐锅,连着蒸七个时辰。期间,严静思必须时刻守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温度,稍高时就要沿着锅边浇一圈冷水压下蒸腾的水汽。

  如此动作,至辰时初刻方歇。

  此时从木甑内拿出来的附子,被持续均匀的水汽蒸腾出体内最后的残存的毒素,完成了由毒到药的全新蜕变,宛若新生。

  回阳救逆,补火助阳,散寒止痛,是为回阳救命之第一灵品。

  更重要的是,洛神医正在研制的解乌头毒的伤药,缺的就是这一味完全拔毒后的附子!

  洛神医看着毒性检测结果,内心的震惊和雀喜无以言说。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端正真诚的拱手礼:“老夫代边城将士和百姓,谢贵人造福之恩!”

  “诶,前辈,晚辈可受不起这等荣功!”严静思忙上前虚扶,“前辈为研制良药鞠躬尽瘁,晚辈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再者,晚辈还携藏私心而来,断不敢受前辈如此盛誉。”严静思冲着洛神医弯了弯眉眼,其中意思再清楚不过:好听的话承受不起,还是来点实际的吧!

  洛神医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妙,貌似之前自己的海口夸得有些大,被这丫头钻了空子了!

  老马失前蹄啊。

  奈何他洛笙一生重信,岂可食言。只得咬牙认下。

  严静思被迎进药庐正堂,详细将水火炮制法说与洛神医记录下来,并全程跟着洛神医又炮制了一批附子。

  洛神医由理论到实践掌握了此法,心中雀跃不已,但由始至终半个字都不能询问严静思此法从何而来。

  严静思承下洛神医的体贴,又抛出了几道常用药材精深炮制的方法,成功将谈判的主动权和优势倾斜到了自己这一边。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要和老夫合伙做买卖?”得知严静思的真实身份也没有色变的洛老神医在听完她最终的打算后一脸发懵地确认道。

  严静思不急不缓地点了点头,“正是此意。不过,前辈尽可放心,我绝对不会打着您的旗号开药铺卖药、谋取暴利,只是请您为我的药田规划一下种植布局。除却药田产出的一成红利,日后但凡您私人研制药品所需的药材,晚辈一律免费供应,如何?”

  洛神医若有所思地呷了口茶,悠悠开口道:“包括宫里珍藏着的那些宝贝?”

  严静思:“......”

  老头儿好大的胃口,连宁帝口袋里的东西也敢觊觎!

  “这个委实超出晚辈能力范畴,实难答应。”严静思最大的优点就是自知。

  洛神医撇了撇嘴,哼声道:“你这个皇后当得恁没意思,还不如拜入老夫门下做个游医来得恣意痛快,也不枉费你那点资质和悟性!”

  呦嗬,这老头是在夸自己?

  难得啊!

  严静思轻笑,“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再说了,晚辈自小锦衣玉食,受不得游医的劳苦。”

  洛老神医很不客气地白了严静思一眼:那点出息!

  “况且,晚辈若是做了游医去,谁给前辈您弄药材呢?炮制药材每精进一步,要耗费多少药材来尝试,您是最清楚不过的。”严静思察言观色,厚着脸皮唤了声:“是吧,师父!”

  洛老神医当真是很多年没碰到过这么厚脸皮又会洞察人心的合心意人选了。

  “什么师父?哪个说要收你为徒了?!”做师父的,姿态总是要摆到位的。

  “哦,那是晚辈回错了意,唐突之处,还请前辈见谅。”严静思诚恳致歉。

  洛老神医只觉一口老血卡在了嗓子眼。

  要个台阶下怎么就这么难!

  “年轻人,就是没有韧劲,稍稍遇点挫折就打退堂鼓,恁怂!”

  话落,洛老神医将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还故意往严静思的方向推了推。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候在一侧的挽月听着两人的对话,额头手心直冒汗,时不时就要看向门口当值的吕青等人。

  我的个老天爷啊,先是惦记宫里的宝贝,接着又劝说让皇后娘娘跑去当游医,然后还骂皇后怂......

  真是平生未见这种说话间就能丢了几条命的人!

  洛老神医啊,您只是医术了得,不是有九条命的猫妖啊!

  挽月真想出声提醒,但想到老爷子那手飞银针的绝技,还是默默咽下了。

  堂屋内的另两人却丝毫没感受到挽月的纠结。

  严静思见好就收,起身续了盏茶,双手奉到洛老神医面前,收起前一刻带着玩味的眼神,躬身道:“师父,请用茶。”

  天地君亲师。

  按理说,拜师应行跪拜礼,但鉴于严静思特殊的身份,故行此半礼。

  洛老神医痛快地接过茶盏,一口就喝掉了小半盏,然后随手从衣襟内的暗兜里掏出本手札递了过去,“这是老夫数十年经验所得,你且先看着,若有不懂,我再细细解惑于你。”

  “多谢师父!”严静思乐颠颠就接了过来。

  “师父啊,您看,作为见面礼,您那药田的一成红利,是不是可以再优惠一点?”严静思迅速将手札塞进自己衣襟内的夹兜里,施施然落座,笑意妍妍道。

  洛老神医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质疑自己眼光的念头。

  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么抠门的徒弟,哪里像自己了?!


  ☆、第35章 赈灾生变


  “药铺什么的,该开还是得开,这钱你不赚,也是让别人加倍赚回去,实惠根本落不到百姓身上。”洛神医捻着颌下的一缕白髯,悠悠道:“皇宫里的宝贝为师也不为难你,药铺的红利也不要了,只是你得允诺,名下的药铺售价比旁家,尤其是隆盛堂,要低一成。且每个药铺每个月挂出十个免费看诊的份额,如何?”

  严静思嘴巴直发苦,“师父,您这是要让徒儿一个人挑战整个行业吗?”

  “徒儿啊,你可是咱们大宁朝的皇后。”洛神医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她一眼,“身为万民之母,您不挑起这个重任,何人能挑得起?!现在的药市都乱成什么样子了,尤其是以隆盛堂为首的那批奸商,哄抬药价也就罢了,可恨的是,以次充好,甚至以假乱真,不知坑害了多少人。老夫只恨自己徒有虚名,没办法拿他们如何,只能救一个是一个。你则不然。”

  哐当被戴了顶这么高的帽子,严静思很是心虚地扯了扯嘴角,此时的微笑如果有滋味,一定是苦的。

  “师父,您也太高看徒儿了,我那‘弃后’的名头也不是虚的,这您也听说过吧?”

  精光内敛的视线扫过去,洛神医呵呵一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外面那几个小子,身手可是了得,绝非一般宫廷侍卫,‘弃后’怕是没这般待遇吧?”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严静思在意念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虽道阻且长,然为师相信你!”洛神医神采奕奕,老眼迸出闪烁之光。

  严静思见此情景,脱口而出:“师父,您老一定会成为五百年的成功学大师!”

  洛神医白眉一横,“什么意思?”

  “师父,您别误会!”严静思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您不仅医术医德冠绝无双,就连口才也极为出众,让徒儿佩服又自豪!”

  人在心虚说瞎话的时候,眨眼的频率会高于平常。

  洛神医心里秒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严静思吁了口气。

  呵呵,睁眼说瞎话这种傍身技能,她可是熟手!

  插科打诨归插科打诨,严静思还是应下了师父洛神医的条件。

  还是那句老话:在其位,谋其政。她现今所拥有的资源,尽赖这个身份所得。享受权利的同时,自然也要承担义务。

  有洛神医这块金字招牌,药田也好,药铺也罢,都有了良好的起点。

  目的达到,严静思心满意足,身边的挽月却急了。

  谈成了买卖,还拜了师,可怎么就迟迟不往“正经事儿”上靠呢?!

  “神医,您是否能给娘娘瞧瞧这头疼的毛病?”

  洛神医、严静思:“......”

  呃,忙活了半天,倒把正事儿给忘了!

  严静思遵照指示坐在桌边,眼角余光瞄了眼桌上那整齐的按照粗细长短排列的银针,最短了也有自己巴掌长,不禁有些忐忑。

  洛神医洗净手,将十二根在特制药水中浸泡后的银针熟练地一一扎进严静思头部的十二个穴位之上。没完成一个穴位,都要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随着最后一根银针落下,严静思忍耐不住,重重吸了口气。额头鬓角和脖颈都是疼出来的冷汗。

  “能不能继续忍受?”洛神医轻轻捻动她两耳后的银针,问道。

  严静思只觉得脑袋疼得都有些麻木了,若不是挽月和莺时在两侧扶着,估计自己早滑下椅子了。

  “不行了!”严静思如实回答。

  洛神医迅速将银针一一拔下,神色很是凝重。

  “洛......洛神医,我家娘娘的病情很严重吗?”绀香在一旁看到洛神医的反应,登时有些腿软。

  挽月和莺时紧挨着主子,察觉到她刚刚疼得身子都有些颤抖了,听绀香这么一问,也都齐齐看向洛神医,心里直发慌。

  洛神医将银针收好,洗过手后做到严静思对面,据实相告病情。

  “老夫认为,你这头疾,应当是堕马后脑中的淤血没有散尽,积聚在一处,压迫导致头疼难耐。要找到位置不难,但需要连续施针三个月,每次施针不得少于半个时辰,且初时的一个月,比这次还要疼上许多,你这身体,眼下就开始施针,定然是吃不消。”

  “那该如何是好?”莺时急道。

  “莫慌。”洛神医提笔写下两张药方,交予她,叮嘱道:“眼下头疾并无大碍,首要的是调养好身体。这张药方,头疾发作的时候煎服。这张方子必须每日服用,一日三次,不可停断。三个月后,老夫视当时情形再判断何时用针。”

  洛神医看了眼脸上渐渐恢复血色的严静思,犹不放心地念叨:“这三个月里,不能过度劳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尤其不能再摔到脑袋,否则,为师就是大罗神仙,也不敢保证能彻彻底底治好你!”

  痛意渐轻,严静思小幅度缓慢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嗯了一声,“您老尽可放心,我啊最是懂得疼惜自己了!”

  “要真的做到才好。”洛神医哼了一声,“说一千道一万,先顾好自己才是最实在的。”

  严静思笑,神色间还带着几许虚弱。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洛老头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无论是价值观还是心性,严静思觉得都和自己特别合!

  药庐的确不方便严静思多留,歇息了一晚恢复如常后,洛神医扔了瓶独家配制的丹药,挥手撵人。

  念及京中的母亲和远在泉州的外祖舅舅们,严静思厚着脸皮想要多讨要几瓶,险些被气急败坏的师父一张药方拍在脸上。

  “找个可靠的人自己配!”

  将人撵出栅栏门外,洛神医负手晃晃悠悠回了茅草屋。

  严静思弯着眉眼目送他进了屋子,转身吩咐:“赶紧下山!”

  于是,一行人将不良于行的廖仲亭扔在这个“虎狼之地”,迅速撤离。

  昨日,洛神医在写完药方后,又写了封信给严静思,让她拿着到汤平县的御和堂找一位名叫陈和的药工,皇庄开辟药田,该如何布局尽可交给他办。

  严静思急着赶回皇庄,目的就是早些见到这个陈和,将药田的事落实了。

  节气不待人。但凡和田地打交道的项目,切不可拖沓。

  这是上一世,外公给她的第一条忠讣。

  洛神医口中的药工陈和,其实是御和堂名下药田的总管事,早些年受了洛神医不少点拨,算得上是洛神医的半个弟子。

  见到洛神医的亲笔书信,陈和二话不说,直接就告了假,跟着康保来了皇庄。

  这样的人才,严静思素来奉行的是“有来无回”。

  可陈和是个重信知恩之人,洛神医对他有授业解惑之恩,而御和堂的老东家对他亦有救困知遇之情,两项考量下,陈和与严静思达成最后协议:陈和在兼顾御和堂的同时,帮助严静思规划、开辟药田,并带出一批相对比较熟练的药工。

  初步定下的期限为三年。

  严静思出手相当大方,不仅有药田的红利做年底红包,月银更是开出了五十两的高价。

  然而,人前慷慨一时爽,人后算账满脸泪。

  严静思抱着账本将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也改变不了“要穷死了”的现实。

  人人都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而现实是,宁帝坐拥大宁百万疆土,却是大宁地地道道的“首负”。

  宁帝的私人钱袋子,马上就可以敞开口迎接西北风了。

  “娘娘,宫中传来消息,越州广昌、广平两县的灾民□□了,皇上震怒,已经派了祁大人南下。”康保少刻不敢耽搁,将刚收到的消息禀报上听。

  严静思手上的动作一顿,这样的结果她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得这么快?

  仔细一想,应该是有人刻意从中做了安排,加速了进程。

  “越州其他府县的情况如何?周边州府受灾可严重?”严静思问道。

  康保:“据消息说,江浙一带近半数的州府都遭了水灾,剩下的州府,田地也减产得厉害,即便朝廷税赋全免,也很难撑到来年春麦收成的时候。”

  严静思叹了口气,起身在书房的窗下徘徊,一边揣度着宁帝的打算,一边搜肠刮肚地想着自己能做点什么。

  忽的,一个念头闪了过去。

  疾步回到书案前,严静思提笔急书,并让康保将左云传来。

  左云候在书房门口,待严静思召唤才进门来。

  “找个脚程最快的人,将这封书信亲手呈到皇上面前。”

  “诺。”左云应下,转身出去后就将吕青找来,慎重地将皇后娘娘的书信交到了他的手里。

  寻常兵士,从皇庄到皇宫,马不停蹄最少需要十二个时辰。

  而吕青出马,八个时辰后,严静思的书信就送到了宁帝的手里。

  宁帝数夜未眠,眼底布满细密的血丝,然眉宇间却无一丝倦色。待看完严静思的亲笔书信,猛地一拍御案,眼中爬上喜色。


  ☆、第36章 撤换钦差


  景安四年,仲秋的头一天,例行大朝会。

  偌大的奉和殿上,文武朝臣分列两侧,人头攒攒,却鸦雀无声。

  福海站在御座前的跸阶上,眼神淡淡扫了眼纷纷低头执笏而立的大臣们,拔高声音唱道:

  “有事禀报,无事退朝——!”

  尖锐的声音在穹顶笼扩下在朝臣们的头顶上盘旋萦绕,勾动着人心最深处的惶恐和不安。

  “臣,户部江浙清吏司郎中曹可染,有事启奏!”

  曹可染迈步出列,执笏跪礼,朗声道:“臣要代广昌县知县蔡广仁上书,奏户部左侍郎、现任越州赈灾钦差徐彻,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之罪!”

  曹可染此言一出,举朝沸腾,工部尚书徐劼当即就成了众人的焦点。

  徐劼神色肃穆地跨出列,放开嗓门高呼道:“皇上明鉴!钦差到越州不过短短半月,广昌、广平两县的灾民就发生了暴乱,分明就是当地官员管制不力,为逃避失职之罪,蓄意将罪责都推诿到了钦差的头上!请皇上明察!”

  福海:“肃静!”

  大殿内再度恢复鸦雀无声,然空气中却隐隐浮动着暴风雨将至的躁动。

  宁帝看着跪在跸阶下的两人,神色肃穆地开口道:“曹郎中,你口口声声称代广昌县知县告发徐彻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可有证据?”

  曹可染无畏身侧徐尚书如刀似剑的目光,郑重地从衣襟中取出奏本及一块叠着的痕迹斑驳不见本色的粗布,双手托过头顶,谨而慎之,仿若托着的是广昌广平两县数十万灾民的性命和未来。

  福海走下跸阶,双手接过,呈送到宁帝的面前。

  徐劼眼睁睁看着东西送到皇上手里,心尖猛地一缩。之前暗忖徐彻不至于愚蠢到下手如此明显,如今看来,怕是大难要临头!

  “徐彻一到越州便于当地的粮商和乡绅勾结,赈灾粮半数被克扣下来高价私卖给了粮商,余下的半数,发放时掺了一半的沙石充数。更是与当地乡绅勾结,逼迫农户低价抵押田地换取粮食的手段兼并大量良田。短短半月,广昌广平的灾民饿死者就近千人!”

  曹可染稳了稳发颤的嗓音,压下眼底的辛辣,继续禀道:“徐彻更是联手江浙布政使张继,将广昌、广平两县上递的奏折统统拦了下来,并对两县地方官威胁恫吓,妄图混淆圣听,掩盖真相!臣与广昌县知县蔡广仁乃同科进士,君子之交,幸得他信任,将陈情的奏折和这份万民诉冤血书送达天听!臣,恳请陛下,为越州,为广昌广平数十万灾民主持公道!”

  曹可染俯身,以额头触地,铿锵之声响在大殿里,如同砸在众人的心头。

  宁帝将福海呈上来的奏本和万民血书托着放到自己的腿上,双掌握拳抵在其上,修长的骨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之色。

  “着令,都察院左都御史、越州平乱安抚使祁杭,替任赈灾钦差之职,徐彻、张继即刻押解回京,待祁杭回京后,会同刑部、大理寺共审此案。退朝!”

  宁帝不待朝臣们跪礼,先一步起身离去,将满殿惶惶然的臣工们抛在脑后。

  奉先殿内,门窗紧闭。福海守在殿门口,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雕漆殿门,眼底涌动着浓浓的焦虑和担心。

  皇上自从下了早朝过来,已经把自己关在里面快两个时辰了,言明任何人不得打扰。

  后殿的正堂内,宁帝跪在蒲团上,面前是大宁朝的列祖列宗,膝前是血迹斑斑的万民诉冤血书。

  “父皇,您曾评价儿子,宽仁有余,果决不足,非天子之良选。”宁帝似轻诉,又似喃喃自语,唇边扯出一抹自嘲,“儿子上辈子心有不服,自以为行的是‘仁’治天下,可笑啊,参不透何为'大仁',何为'小义',更是识人不明用人不当,活该自己落得那般下场!儿子罪有应得,恨意不平的是连累了无辜的百姓惨遭涂炭之苦。如今再世为人,即便是悠悠大梦一场也好,黄粱一梦也罢,儿子活一日,便不会再重蹈覆辙!”

  宁帝以额头触地,八叩之后,额头竟渗出了血丝。

  最后一叩首,宁帝稍稍偏了偏身体,将额头抵在了那块折叠整齐的万民血书上,任凭额头上渗出的血浸染其上。

  血债,终要血来偿。

  奉先殿的大门总算在福海的翘首企盼中被推开,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宁帝,福海险些腿软瘫倒在地。

  幸而太医来得及时,一番查看下来并无大碍,福海这颗老心才又揣回了肚子里。自从上次皇上从床上摔下来险遭大难后,他就特别害怕皇上再磕着碰着脑袋。

  要说今年也是邪乎,皇上和皇后都伤了头,还一个比一个严重,回头真得让钦天监好好算算,是不是冲了什么煞气。

  午膳一过,宁帝就顶着缠着布条的脑袋在御书房召见了内阁阁臣。徐劼因为徐彻的缘故,被暂停了所有职务,因而并不在召见之列。

  陈寿一番往日的积极,格外沉默。

  “这是皇后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诸位卿家先过过目,商讨一下是否可行。”宁帝示意福海将皇后的折子递给严阁老等人。

  严阁老看完后默默传给了身侧的户部尚书林远。此时的他,内心里有多赞叹,就有多懊悔。

  常言道:字如其人。

  想到折子上徒留些微熟悉痕迹的字体,严阁老就忍不住地在心里叹气。

  下一刻,耳边就传来林远的惊喜声。

  “皇上,皇后娘娘此法若成,那越州的百姓可就有了活路了!”

  林远捏着折子不松手,双眼冒光地看向御案后的宁帝,难掩激动道。

  符崇岳伸手将折子从林远手里夺了过去,并借由侧身的遮挡狠狠在他腰眼上捅了一指头。

  什么叫皇后娘娘的法子成了,越州的百姓就有活路了?!

  这不明摆着给皇后娘娘招闲话吗!

  林远险些被符崇岳这个军汉头子一指头戳倒了,虽堪堪稳住了身体,但腰上那一点火辣辣地疼,铁定是被戳青了!

  不过,反省到自己刚才所说的话的确欠妥,忙解释道:“皇上恕罪,臣方才一时激动,失言了。”

  “无妨。”宁帝无所谓地笑了笑,“朕看完皇后的折子时心中也是这般想的。”

  符崇岳看完后将折子传给陈寿,沉思片刻,道:“皇上,皇后娘娘此法虽好,但只一点,这宿根再生的法子,自来没人试过,就怕百姓们舍不得在这个时候将尚未完全成熟的稻谷收割了。”

  宁帝但笑不语,复又从桌案的信封里抽出了另一本折子递了过来。

  林远心急,和严阁老告了个歉,不等福海转递,自己三两步上前从宁帝手中接了过来,立即翻开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妙啊!”林远赞了一声,将折子送到严阁老手里,眉眼舒展带着喜意看向宁帝,“皇上,臣自荐,亲赴越州督办此事,定保证万无一失!”

  林远虽素行耿直,但也心中有度,今日竟如此决断,符崇岳着实有些意外。可待看完传到他手里的折子后,心里的那点顾虑也消散了。

  若如皇后娘娘所说,能将此时收割的未完全成熟的稻谷制成“今夏米”,借由泉州郭家和齐家的人力和商行高价转卖到未受灾的州府,换购回平价的稻谷反哺回越州,那么,国库的压力将会大大降低。而宿根再生的稻谷虽然会减产,但只要管理得当,朝廷再免了税赋,适当补贴,那么熬到明年麦收也问题不大。尤其是在折子末尾,皇后娘娘还提到,新稻种的试播,就选在越州,可保证一年两熟!

  符崇岳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边关的屯田。

  好吧,素来稳重自持的符尚书,有点激动了。

  宁帝看着眼神闪闪发亮的阁臣,轻咳两声开了开嗓子,善意提醒道:“这个新稻种,虽然目前还在培植阶段,但据皇后传过来的消息,基本上没有意外。但是,皇后早先已经与郭齐两家签下了契书,新稻种的繁育和售卖,均属郭齐两家所有,即便是朝廷要用,也要照样依价花银子去买。”

  这......晴天霹雳啊!

  林远和符崇岳是想到一处的。

  除了屯田,还有官田,这要是依行价购买,那得多大一笔银子啊!

  林远眼珠子转了转,腆着脸笑盈盈道:“皇上,这新稻种......想必皇庄上也不会少种吧?您看是不是能——”

  宁帝抬手打断他,特别干脆道:“林卿有所不知,皇庄的管事权,朕已全权交予皇后。而且,朕心已定,新稻种收归入库后,真就会颁布明旨,将皇庄半数划入皇后名下,归为她私有。”

  宁帝此话一出,几位阁臣顿时愣在当场。


  ☆、第37章 十里相迎


  大宁的皇庄,除了皇帝庄田外,只有皇太后庄田和皇太子庄田。皇太后的庄田多以宫名命名,如仁福、寿清、上阳等,故称为宫庄;黄太子庄田即为东宫庄田,由皇上直接赐予。

  皇后,历来都没有享有皇庄庄田的待遇。

  宁帝现下却是要为严后首开先例。

  林远和符崇岳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看向站在首位的严阁老。

  看来,皇后娘娘的宝座会坐得很稳,严阁老这回算是棋错一步了。

  严阁老压下心底的波澜,低眉敛目,代严静思谢恩。

  宁帝把玩着送回来的两本折子,淡淡道:“这是皇后应得的,受之无愧。”

  “皇上,从越州送上来的消息看,灾民引起的动乱似有愈演愈烈之势,是否需要增兵越州?”符崇岳请示道。

  宁帝放在御案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面,“吕赞递折子上来了?”

  吕赞正是越州卫指挥使。

  符崇岳:“还没有。”

  宁帝手上的动作微顿,抬头看向严阁老,问道:“严阁老以为该如何?”

  严阁老被点名,思虑片刻后回复道:“老臣以为,群情悲愤,概因赈灾不力、官员贪墨舞弊所致,只要祁大人将一干人等缉拿查办,暴民自然不难安抚。再辅以赈济和扶持重建的手段,越州今次的动乱便可化解平息。”

  宁帝闻之颔首表示赞同,“朕亦以为如此。那暂时先不必动作,传令通政司,凡越州奏报,不得滞压,立即送往内阁。吕赞的折子,直接送到朕这里。”

  符崇岳心下一喜,忙道:“诺,臣稍后亲自往通政司走一趟。”

  符崇岳是实打实的功臣武将,凭着军功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历来,大宁的兵部尚书都是文臣,符崇岳也算是破纪录的一人。

  虽武将出身,符崇岳却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刀不出鞘时,不显任何军人悍气。现下却将情绪表现得如此明显,宁帝心领神会。

  通政司......

  看来也是该动一动了。

  宁帝最后还是准了林远南下督办早收粮和推广宿根再植,并告知他泉州的郭家和齐家也会派人到越州协办此事,到时会拿着两家家主的拜帖来寻他,让他尽量克制一些,不可以权压人占便宜。

  林远顶着一脸“臣怎么会是那种人”的表情应下。

  出了宫门,拜别严阁老等人,林远拍了拍符崇岳的肩膀,“好久没见菱丫头了,今儿就到你府上请我喝酒吧!”

  符崇岳很是不客气地挡开肩上的手,大步往自己的马车方向走,“我闺女,你好久没见有什么奇怪的。”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符尚书七个儿子,老年得女,那是当成眼珠子来疼的,符大小姐一个女孩子,说要练武,符尚书不仅二话不说亲自启蒙,更是把七个儿子都编进了符大小姐的陪练队。

  “姓符的,当年你可是红口白牙应下的,菱丫头要嫁进我林家做儿媳妇!”

  林尚书家里的儿子虽然没有符尚书家多,五个。但架不住只有这五个儿子,林五少还是和符大小姐同年。

  符尚书拒不承认,“酒后之言,岂可当真!”

  “嘿,符崇岳,你这个老小子,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了......”林尚书不依不饶,紧随着符尚书的脚步就上了人家的马车。

  林府的车夫对此情形早已见怪不怪,扬鞭驱车跟在符府的马车后。

  符府的马车上,一改宫门口的争闹,林远坐在一侧,沉声道:“今日的事,你如何看?”

  符崇岳神色肃穆,笃定道:“皇上是要对徐党一派出手了!”

  “你说......”林远上身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越州的灾民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发生□□,是否和......那位有关?”

  符崇岳抬眼迎上林远的目光,相视良久后方才沉重地点了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我也隐有此感。越州卫常驻兵力不足五千人,而仅广平、广昌两县的灾民就有近四十万人,正常情况下,吕赞必会在第一时间内奏请从附近几个卫所征调援兵。而到现在,也没看到吕赞的折子。”

  林远喜忧不明地重重叹了口气,“若真如此,那位的城府和手段,就真与昔日判若两人了。”

  符崇岳显然与林远的复杂心绪不同,对于宁帝的改变,他是乐于见到的,“明君,就该有这般的果决与眼见。私下里说句大不敬的话,我觉得,皇上以前就是太过拘泥于小情小爱,事事都想周全所有人,反倒只成全了那些乘虚而入的小人。”

  “哎!”林远叹气,符崇岳的话他也赞同,只是有隐隐的担忧,“只盼那位不要矫枉过正才好啊!”

  符崇岳未说话,眼里却也透着相同的顾虑。

  永安县菜市口的血地虽然已干,但血腥气却始终萦绕在朝臣们的心头久久不散。

  皇上一反常态,出手如此狠绝,让他们不禁联想到了先帝的遗风。

  这个时候他们才惶然意识到,今上的性情再宽厚仁和,身体里还是流着先帝的骨血。

  就在两位股肱之臣为皇上的未来性情走向忧心忡忡的时候,远在皇庄的严静思却满心欢喜得不得了。

  为什么?

  因为第一捧辣椒终于成熟了!

  虽然没有辣椒籽的红油对严静思来说是有那么点遗憾的,但这个时候,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小厨房内,严静思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锅边不远的地方,口头遥控指挥厨娘动作。

  干红的小可爱们去蒂取籽后过水清洗晾干,放到冷锅里小火干焙,这个时候手一定要勤快地翻炒,直到炒出琥珀色。然后摊开晾晾,舂成辣椒粉。

  皇庄的厨房里自然不会缺八角、桂皮、花椒、香叶、生姜这样的调味材料。而且,这年头的菜籽油都是纯货,能进到皇庄厨房里的,更是精品中的精品。

  一锅上好的菜籽油,经过调味材料润味后,倒进坛子里油温刚好七成热。舂好的辣椒粉分成三份,在油温七成热、五成热、三成热的时候依次放进油坛子里。

  “一香、二红、三辣”。三步走后,得到的便是让严静思险些幸福到泪奔的红油。

  绀香看着被舀到碗里的红亮鲜艳的散发着刺鼻味道的“油”,对皇后娘娘所形容的它的“美味”表示持保留态度。

  当天中午,小饭厅里就架起了暖锅,与往日奶白色的骨头汤底不同,这一顿,是颜色对比鲜明的红白双色鸳鸯锅。

  挽月几人被皇后娘娘命令着围桌而坐,提筷看着眼前咕嘟嘟沸腾着散发浓郁异香的红锅,好奇地探出了筷子。

  吃到酣畅淋漓处,严静思从火锅里拔出眼睛看了看宁可猛灌水也要固执地将筷子伸向辣锅里的丫头们,心下异常满足。

  有辣椒,还有能一起愉快吃火锅的人,严静思觉着,美好生活,不过如此!

  “娘娘,月底便是千秋节了,今年送给皇上的贺礼,您还是打算自己亲手绣吗?”小半天过去了,绀香还觉得自己的嘴唇麻麻的。

  “啊?”严静思正在拨弄晾晒好的辣椒籽,听闻绀香的话才恍然,这个月二十八竟是宁帝的生辰!

  因为月中是秋闱,郭家两位表哥要下场考试,虽然家中一定早就为他们打点好衣食住行了,严静思还是打算这两日便动身回京一趟,待放了榜之后再回来。

  挽月等人以为严静思吩咐她们准备回京要带的箱笼,就是为了皇上的千秋节,故而也没多提。但迟迟未见主子像往年那样动手为皇上绣香囊,绀香才这般问道。

  糟糕,完全忘到脑后了!

  严静思心道不妙,但装淡定的功夫早练到家,从容道:“往年送的都是香囊,想来皇上也收腻了,今年就不弄了,送点不一样的。”

  挽月难得好奇,“那娘娘您准备送些什么不一样的,奴婢们可能搭得上手?”

  严静思眼珠转了两圈,灵感突现,摆了摆手,道:“不用,也不费什么事儿,还用不上你们帮忙。”

  往年,为了千秋节,主子早早就开始动手绣香囊,辛辛苦苦做好了,也没见皇上佩戴过。每每思及此处,挽月等人就不由得为主子觉得伤心。

  这回不绣了也好,主子也能少受点累。

  许是坐马车折腾了几次后习惯了,严静思这次回京竟没有多少晕车的症状。

  秋收尚未开始,但地里的庄稼几乎都已成熟,该点头的点头,该弯腰的弯腰,远远望去,空气中弥漫的都是丰收的喜气,一路行来,严静思始终没有放下车窗的帘帐,让沿途的喜气润养着眼睛。

  车辇行近京城城郊的十里亭,忽然暂停。

  严静思纳闷,忽听得车窗外传来左云的声音:“娘娘,皇上驾到!”


  ☆、第38章 怀王重澜


  受宠若惊?

  不不不,在看到宁帝噙着淡淡笑意的脸时,严静思只想得到:

  无事献殷勤......

  宁帝此行显然是微服而来,马车质朴无华,扔在大街上也不引人多看两眼,而他自己也是一身素锦直缀,只腰间系着的那块龙纹蝠玉低调彰显着奢华。

  “皇上微服出宫,可是有要事要办?”严静思问过礼后,开门见山问道。

  宁帝挑了挑眉,“皇后就没想过,朕是专程来迎接你的?”

  严静思抿了抿嘴,将溜到嘴边的“呵呵”咽了回去。但眼角眉梢流转的笑意却明显写着“我不相信”四个大字。

  宁帝意会,眼里的笑愈发深了两分,“日前,押解徐彻回京的队伍在途中遭劫,幸而十七弟正巧遇上,帮着解了围,但传上来的消息说,十七弟在打斗中手臂受了伤,虽伤势不重,朕仍有些不放心,恰好皇后和他们一行进京的行程相差不多,朕就偷偷溜了出来,在此候着你们。”

  哦,原来自己是个添头。甚好,甚好!

  严静思听宁帝这么一说就放心了。

  路探来报,怀王一行距离十里亭尚有一个时辰的路程,严静思便随着宁帝到亭子里暂歇。

  挽月几个丫头送上热茶及几碟茶点后有序地退到了亭外候着。

  宁帝想来是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一坐下来二话不说就连喝了两杯茶。而后两人便将话题落到了越州水灾上。

  “林尚书竟然亲自南下?”严静思有些意外。

  宁帝点了点头,“林尚书对皇后的两份折子极为看重,尤其是新稻种在越州的试播......”

  宁帝话中有深意,严静思一听就知道,林尚书此番南下,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郭齐两家也!

  只是,谁占谁的便宜,可就不好说了。

  严静思在心里默默给不远千里奔赴越州的林尚书点了根蜡。

  “皇后似乎丝毫也不替郭齐两家担忧?”

  严静思啜了口茶,不急不缓道:“能得皇上如此信任,想来林尚书定不是恃权凌民之人。”

  宁帝浅笑着摇了摇头,心道:林远这回要达成心愿,恐怕是难喽!

  严静思近处细观宁帝面色,眉宇间丝毫不见郁结痕迹,俨然一副心宽气朗、自若泰然之态。

  愈发验证了心中的猜想。

  “臣妾听闻,越州的灾民闹得很是厉害,不知祁大人可有良策应对。”严静思的确为祁杭感到担心,群情沸腾之下,一个弄不好场面就会失控,届时后果难以想象。

  宁帝深深看了严静思一眼,“群情愤然,概因赈灾不力、官员贪墨所致,只要贪官伏法,□□自可安抚。皇后不必过于担忧,祁杭于赈灾一事颇有经验,定能妥善掌控好局面。”

  严静思啜了口茶,沉吟片刻后方才缓缓道:“徐钦差抵达越州赈灾不过半月有余,竟能造成如此混乱的局面,臣妾觉得,其中想必大有隐情......”

  宁帝轻笑出声,直言道:“皇后何不明说,是朕布下了陷阱请君入瓮!”

  严静思起身福礼,“臣妾绝无此意,请皇上明鉴。”

  这表情和态度,可丝毫没有惶恐的意思。

  宁帝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若朕说,刚刚所说的都是真的,皇后可会认为朕心狠手辣、草菅人命?”

  严静思再一福身,视线微移,迎上宁帝略带玩味的目光,笃定道:“臣妾相信,不管皇上做什么,都有更深远的计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果然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严静思看着释然大笑的宁帝,心中无限感慨:宁帝这小子,果然也“非常态”了。

  还没等严静思过多感慨,侍卫来报,怀王的车马到了!

  宁帝闻言起身,严静思紧随其后走出了亭子,扬目远眺,果然,一队浩浩汤汤的人马出现在视线之内。

  很快,一架车马甩开大部队先行奔了上来,宁帝一反之前的淡然,脸上浮现隐隐的急切和激动。

  马车在十数米之外停下,一个挺括的人影从里面蹿了下来,急匆匆跑上前来,单膝跪地抱拳道:“臣弟,拜见皇兄!”

  宁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扶起他,“十七弟快快免礼,身上还带着伤,也不知慢着点!”

  怀王贺重澜起身,抬眼看向近在眼前的皇兄,眼里满是亲近和欢喜,咧嘴一笑,明朗中透着股憨气,“皇兄莫听他们大惊小怪,不过就是手臂上划了道小口子,流了点血而已,不妨事!皇兄,近来可好?”

  说吧,怀王意有所指地回头看了眼押解犯人的囚车方向。

  宁帝拍了拍怀王的肩,“我很好。现下你平安回来,我心里更是高兴。来,见过你皇嫂,咱们就先回宫吧,舒太妃怕是等你等得要心焦了。”

  怀王这才注意到,站在皇兄身后的,竟然是皇后嫂子。

  “臣弟,拜见皇嫂!”

  严静思先一步出手虚扶,拦下了少年的大礼,“私下里,自家人就不必如此见外了。”

  近处仔细打量,严静思意外,这怀王看着身高腿长、身形挺括,脸却稚嫩之气未脱,分明还是个少年。

  仔细一回想,可不是吗,怀王现今也才一十五岁而已。

  严静思不露痕迹打量怀王的同时,怀王也在打量他这位皇嫂。

  看来传言也并非全然为虚,皇嫂看起来果真与印象中的大为不同了。

  回宫途中,宁帝与怀王同车,严静思还是坐着自己的马车,一行人从南华门进了宫。

  先一步得到消息的宁妃已率领后宫嫔妃们候在广坤宫。宁妃大致摸清了皇后的脾性,请过安后,就让嫔妃们各回各宫,自己留下来简要禀报了一番宫内的近况,以及千秋节的准备情况。

  严静思虽远在皇庄,但宁妃办事妥善,会定期递折子到皇庄,故而严静思对宫中的情形尚算掌握之中。

  “皇后娘娘,徐贵妃前日一回宫就跪在御书房门口求见皇上,始终被挡在门外,今儿一清早人就晕了,现下还起不了身,故而无法来给娘娘您请安。”

  严静思倒也不意外,徐家这次的大劫,是一定要见血光的,变数只在于多少人倒在血光里。宁帝对徐贵妃避而不见,看来,徐彻定是难逃一死了。

  “通晓六宫,千秋节在即,都安分待在各自宫里准备贺礼,莫要跑出来搬弄是非,逞口舌之快,若是被本宫听到些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休怪宫规无情。”

  “诺。”宁妃恭然应下,心中对皇后敬服又深了一分。

  “今年越州两县水灾严重,我观皇上的意思,千秋节是不想大办,咱们俩寻思寻思,看哪些环节可以省去,稍后呈给皇上过目。”严静思想了想,又补充道:“皇上近来为赈灾款费神,咱们后宫也该表示表示,我先带个头,这个月开始,月银及一应用度减半一年,再有些不常用的首饰什么的也一并捐出来。各宫量力而行,多少在其次,都是心意。”

  宁妃皱眉,“娘娘,您的身体还需静养,补品药材断不能亏少,单是月银减半就足矣了。”

  想到两个多月后的施针,严静思没有拒绝宁妃的好意,“那好吧,就依你的意思,我再多贴补些首饰便是。”

  宁妃见皇后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

  有严静思的榜样在前,各宫再心疼,也要割肉追随。消息传到宁帝耳朵里,大手一挥,不仅自己的用度减半,整个皇宫都跟着精简了开支。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么一招下来,仅仅是后宫就凑了近五十万两银子。

  但宁帝的主要注意力显然不在勒紧自己的裤腰带上。

  徐贵妃还没来得及再次跪到御书房外求见,徐彻和张继就被关进了诏狱死牢。徐贵妃闻此噩耗,再度昏厥了过去。

  远在越州的张继府邸已经被查封,只待祁大人回京后三司会审定案,便会抄没所有家产。

  徐彻就比较麻烦了。因为并非分家,徐彻与徐劼徐尚书同居一府,鉴于目前徐尚书只是暂停职务,并未有涉案证据,故而刑部只是将徐府围了起来,盘查进出物品,严防资产转移。

  “老爷,您可要想想办法呀!”

  徐府内,徐老夫人顾不得手上被捻断的佛珠,红着眼急声道。

  徐尚书负手在原地徘徊,猛地停下来用力扫了一圈厅里坐着的几个儿子,咬牙地跺了跺脚,脸上涌现断腕般的痛苦狰狞,“如今之际,便只有断尾求生了!”

  议事厅内压抑地沉默着,竟无一人稍有异议。

  徐劼用力闭了闭眼睛,满心酸楚尚未压下,忽然大管家在门外禀道:“老爷,宫中来人了,即刻求见。”


  ☆、第39章 露出马脚


  没人知道,当日来徐府的“宫里人”到底是谁,包括前来通传的徐府大管家。他只知道,见过来人后,徐尚书回到议事厅大发雷霆,吐了口血倒下,阖府混乱。

  “皇上,传口信的人回来了。”福海放轻脚步走进御书房,躬身禀道。

  宁帝从吕赞八百里加急直达御前的军报中抬起头,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淡淡道:“吩咐周寒,按计划在后半夜率人接管徐府侧门的守卫。”

  “诺。”福海应声退下,亲自前往御林军值房传令。

  昔日,徐劼与罗通在皇上昏迷之际对峙殿前,威逼皇后,后来虽被下诏狱,但出于种种考量,宁帝并未重罚。但御林军就不同了,身为皇上直属卫军,竟被朝臣驱使,宁帝断不会纵容此风,不仅重处了所有当日擅离职守的御林卫,更是毫不手软地处决了副指挥使曹冼,同时将副指挥使一职裁撤,指挥同知由一人增设为两人,分别由周寒、窦冉担任。

  如今的御林军,可谓上下整肃一清,唯帝令是从。

  是夜,一队近二十人的御林卫在周寒的带领下,执令牌一路畅通出宫,急行赶到徐府西侧门,换下了当值中的刑部衙兵。时至子丑交接之际,宵禁中的京城陷入安静的沉睡中,徐府的西侧门却悄然打开,一个个密封好的大木箱被陆续抬出来装上推车,整整装了七架推车。

  坚硬的青石路上,沉重的车轮碾过,辙痕并不明显,纯人工拖拽的推车队伍悄然辗转在空寂的街巷间,大半个时辰后,停在了一处稍显偏僻的院落后门,数十个大箱子又被老鼠搬家似的,一个个搬进了内院。

  周寒留下已换上杂役装束的下属们,单枪匹马回宫复命。

  夜色沉沉,乾宁宫的东暖阁却依旧灯火通亮,宁帝依然在批阅奏折。虽有皇后的良策在前,但成效并非一两日就能显现,在此期间,越州的数十万灾民还要靠朝廷的赈济和安置。

  得到周寒的回报,宁帝眉间的郁色稍缓,心头的怒火却只增不减。

  福海见状忙递上一杯温茶,劝道:“皇上,夜色已深,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宁帝揉了揉有些胀闷的太阳穴,疲惫地放下了手中的笔,叹息着自嘲道:“只盼着祁杭能早日结案,否则,户部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堂堂一国之君,赈济灾银还要指望着抄没罪臣家产才能维继,可不就是个笑话吗!

  这一夜,割肉的人没睡好,割人肉的也没睡好,严静思倒是结结实实睡了个好觉。

  挽月一边给皇后梳头,一边透过面前的镜子打量她的脸色,欣喜道:“这安眠香的确是好用,奴婢瞧着,您的脸色好了许多。”

  严静思昨晚睡得的确不错,恰因如此,她才察觉出异常,但并未表露出来,只是嘱咐挽月,“这安眠香也不便宜,便先停了吧,前几日刚接手宫务,忙乱了些,免不了睡不踏实,这几天也适应了,应无大碍。”

  挽月本想劝阻一二,恰在此时,绀香从外面进来,禀报道,皇上过来用早膳了。

  严静思一愣,忽而想到,今儿是十五。

  按照规矩,皇上初一十五是要在皇后宫里过夜的。只是之前要么两地分居,要么日子没对上,严静思才一时忘了这茬儿。

  作孽啊,感觉牙有点疼了......

  好在宁帝是个知情识趣的,三餐不落地蹭了一天饭,晚上派了福海来传话,说是忙着批阅越州送上来的奏折,晚上就睡在乾宁宫了。

  严静思松了口气,但这一晚还是失眠了。

  摁着没让挽月继续用安眠香,严静思接连几日睡眠状况不佳,当夜再用上,果然,睡得很沉。

  严静思问过挽月和莺时才知道,原来这安眠香之前几乎每晚都掺在香炉中燃用,只是前几日皇上下令各处精简开支,内务府采办上出了些纰漏,安神香的材料不足,才断了几日,但很快就补续上了。

  “师父还有几日能到京城?”严静思问道。

  莺时心里算了算,回道:“按神医信上所说,约莫这三两日就可进京了。”

  严静思蹙了蹙眉,“让康保跑一趟太医院,请沈太医过来。”

  “娘娘——”安神香被提及几次,挽月反应过来,惊讶失色地看向皇后娘娘。

  “不过是猜测而已,莫慌。”严静思安抚道:“先不要声张,让沈太医看看再说。”

  莺时也反应过来,稳了稳心神,脸色有些苍白地出去找康保了。

  没一会儿功夫,康保就将沈迁给请了来。

  严静思也不遮掩,直接将自己的猜测说与沈迁。

  沈迁闻言敛去脸上的从容自若,神色凝重地仔细给严静思切脉,并事无巨细地询问了近日的睡眠饮食等状况,最后还将严静思这里的安神香都带走了。

  安全起见,这些香是不能再用了。

  可惜,沈迁的进展并不顺利。他仔细检查了那些安眠香,都是些安神助眠的药材,并无不妥。为避免误察,他还特意请师父何掌院帮着又检查了一遍,得到的结果亦如此。

  尽管皇后娘娘不想声张,何掌院还是将情况如实上报给了宁帝。

  其实,除却精神倦怠,严静思倒也没什么其他的不适。看着宁帝眼底的担忧,淡淡一笑道:“皇上无须担心,也有可能只是依赖那香太久,一时停了身体不适应而已。”

  宁帝显然没有被宽慰道,“朕已让左云在城郊十里亭候着,一见到洛神医马上带他入宫。这两日你便好生歇着,一干宫务都交给宁妃去办吧。”

  严静思点了点头,心里不由得苦笑。自己似乎和这个皇宫特别犯冲,只要在这里,不是伤就是病,动不动就要闭门谢客。

  诚然如严静思所料,各宫嫔妃几乎已经习惯了皇后娘娘以“身体不适”为托辞免了她们的请安。

  咸福宫内,徐贵妃舒展着双手让两个小宫女伺候着涂抹凤仙花汁,眼底的血丝却并未散尽,想来也是数日不得安眠。

  “皇后娘娘真的病了?”

  不待迎夏开口,一旁的望春抢先回道:“只前日请了沈太医过去瞧了一趟,药局那边抓的也都是些安神静心的药材,进进出出的侍婢们脸上也没什么难色,奴婢猜测,皇后娘娘这病,怕又是躲清静的!”

  徐贵妃对望春的僭言倒也不斥责,但也不那么尽信,眼神看向站在一旁被抢了话的迎夏。

  “情况的确如望春所说的那般,只是......”迎夏顿了顿,接着小心翼翼道:“只是,皇上这几日常去皇后那探望。奴婢听说,好像是皇后娘娘之前递给皇上的折子,对越州赈灾大有助益,皇上龙颜大悦,赏了不少的好东西到广坤宫。”

  徐贵妃手指一抖,小宫女反应不及,手里的花汁就溅到了徐贵妃的手指头上。

  “奴婢一时疏忽,求娘娘开恩!求娘娘开恩!”小宫女瑟瑟跪地告罪。

  “没用的东西!”徐贵妃抬腿一脚将人踢开,愤恨地扯过迎夏递上来帕子胡乱抹着指间的花汁,厉声道:“滚下去,自己到刑房领罚!”

  小宫女不敢再开口求饶,佝偻着腰背含泪退了出去。

  迎夏飞快瞄了眼小宫女的背影,下一秒就收回了视线,一如既往地低眉敛目,恭声道:“娘娘,尚书大人那边派人来催,说是在等娘娘您的回信。”

  不说还好,一提及此事,徐贵妃只觉得怒火中烧,抬臂就将手边桌上的茶盏挥到了地上。

  “还有什么好回的?祖父摆明了是要抛弃我们一房求生!”徐贵妃双眸怒瞠,眼底的血丝蜿蜒缠绕,犹如网织,“如若没有我,没有我爹,徐家能有今日?!”

  “娘娘息怒,现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您还是想想法子,如何能救老爷一命吧!”望春凄声道。

  “我还能有什么法子?”徐贵妃焦躁地揉了揉额角,“自从出事至今,别说到牢中探视父亲,就连皇上的面我都见不到,还有什么法子可想?!”

  越说,徐贵妃心中对宁帝的怨念越是浓重。

  “娘娘——”望春眼神瞟了瞟屋内伺候的宫婢们,意有所指。

  徐贵妃挥了挥手,将一干闲杂人等都摒退下去,房内只剩下了望春和迎夏。

  “有什么话,尽管说。”徐贵妃有些不耐烦。

  望春瞄了眼一旁站着的迎夏,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娘娘,何不请那位帮忙想想办法?”

  徐贵妃双眼微眯,并未立即回应,但从表情上看,是听进了心里。

  良久后,仿佛下定了决心,徐贵妃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方木匣,将里面的半块玲珑玉交予望春,慎重交代道:“明日你借机出宫,到城南的玲珑阁找袁掌柜,出示此信物后,将我的话带给他......”


  ☆、第40章 症结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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