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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善果心花


第56章 善果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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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根尖长利爪刺透囚服,0152像个将被开膛破肚的柚子,马上就要被大卸八块。

  忽而一黑一白两道极其迅速的光影如离弦箭般纠缠扑来——

  ——咔啦!

  十根利爪应声而断。

  漆黑血雾飙射四方。

  满满痛彻心扉,惨叫出声!

  四周景象缓缓褪去,空间不再狭小,一望无际,背后是阴暗诡谲的铁围山。

  鬼使一黑一白自远方而来,并肩而立,黑使者手提铁链弯刀,白使者负招魂幡而立,居高临下,目光威严盯着作恶的鬼。

  一身雪白西装的优雅白使者语气肃穆:“江言,地府念在你年纪轻轻,命运坎坷,遂给你一次机会,收手。听明白了吗?”

  痞帅痞帅的黑使者晃了晃手里恐怖的勾魂锁链,他没有白使者那般严肃,啧啧两声,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小朋友~听叔叔的话啊,乖!把人放下。”

  “你不会想去地狱的,来,听话。”

  神话里的黑白无常,实为地府司法局抓捕厉鬼的优秀司法神。

  两鬼搭档了上千年时光,从旧社会地府官员一路干到当代体制内,捧上铁饭碗,得如今黄泉碧落众鬼皆称呼他们一声正副主任,便知他们的手上勾过多少个魂魄,送过多少厉鬼下地狱。

  然而此情此景,厉鬼已经不愿回头。

  那个会说“满满要做快乐鬼”的少年,早已死在得知自己来路的那一天。

  或软或硬的劝告他置若罔闻,于心中滋生的无边怨念早已将他拖入无法回头的深渊,哪怕这一步踏出再无回头路,只要亲手了结仇人的性命,刀山火海无边地狱,去就去,无所谓。

  他不知道地狱有多苦,只知道放任仇人苟活一天,他往后的余生都将在痛苦和仇恨中永不得解脱。

  “江言!我最后警告一次,放手!”白无常谢必安并没有多少耐心,“否则等我动手,我与你可不讲任何情面了!”

  十爪尽断的恶鬼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狰狞大吼,血盆大口张得更开:“——滚!”

  “恩怨是非,深仇孽障,我自己了断,不用你们插手!!!”

  “你们这些……张口闭口除了因果还是因果的白痴!我不和你们扯没用的!!!今日谁来拦我,我拖他一起,下、地、狱——!”

  满满的利爪断了,他没有武器,便将嘴张大到极致,像个吞噬一切的黑洞,没有了利爪,他也可以一口把仇人的脖子咬断!

  他把张绍刚像扯面一样抻平了,脸盆一样的血盆大口受怨气激发而暴涨无数颗尖利的獠牙,只要一低下头,锋利的獠牙就能轻松撕碎入目所见的一切!

  血液即将迸溅四射,满满忽然被一阵大力扑倒,他在发狂暴走的同一时间,有声音从远及近敲在耳膜上,是那声熟悉的,撕心裂肺的:“——满满!”

  极快的速度,极重的力气,满满察觉有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颈项上,他被抱个满怀。

  “阿、序……”

  轻轻的一声叹息,恶鬼狰狞的脸开始抽搐,时而变成满满圆圆的脸,两张全然不同的脸开始像光栅卡一样不停切换。

  真正的满满被铺天盖地的怨气挟持,显然也非常痛苦。

  闻时序哭到几乎断气,紧紧抱着他最爱的满满,迭声哭求:“不要这样……满满,不要这样……”

  怨气磅礴发散,就像一根根钢针,把闻时序扎得遍体鳞伤。

  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痛一般,把满满抱得更紧,他知道自己这一松手,会造成怎样无可挽回的后果。

  闻时序痛苦地埋首在他冰冷的颈间,痛得发抖,但还是尽力劝阻:“放过你自己吧,好不好……我们还有很美好的未来,你不值得和一个死刑犯搅在一起,满满……和序哥回家,求你了……”

  满满真正的脸即便一闪而过,也能捕捉到他惶恐、心虚的神情,他不想闻时序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可也只是一瞬,便又定格成那张血盆大口,他的声音犹如不断揉搓的塑料袋,扭曲刺耳至极:“我、放、不、下……”

  恶鬼血流如注的十指暴虐地扯开他的桎梏,没有与他多说一句话,他嘴里的獠牙杂乱无章地疯长,迫切地要喝血,嚼人肉。

  他猱身再次扑到仇人身边,张嘴大快朵颐的前一刻,被闻时序鲜血淋漓的双手死死拉住,他听得闻时序在身后凄声警告:“好……你这一口下去,序哥立刻放火自焚,你不要我们唾手可得的好日子,那我也不要!满满,你想清楚。”

  “好,你就算不要序哥、不想再听你雪仙哥哥的话,那那些喜欢你的读者呢?!跋山涉水为你点亮八千盏莲花灯,托你成神的读者,你也不要了吗?你要把她们的真心摔在地上吗?”

  “……”满满回头,切换回去的那张脸一闪而过,是满面的泪痕,“我……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话音未落,厉鬼的脸又霸占这具躯体,厉鬼已经不想再和任何人废任何话,赶紧报仇,然后爱怎样就怎样,他好累了。

  血盆大口最终还是朝着仇人的脖颈咬去,尖利獠牙穿透皮肉刺入骨缝,鲜血飙射溅上的,是闻时序痛极虚弱的脸。

  满满傻掉了,松开嘴,他咬断的不是仇人的脖颈,是那只会握着他,一遍一遍写自己名字的阿序的手。

  他从闻时序手上松开嘴,捧着他血肉模糊的手掌痛苦嚎啕,质问他为什么。

  “如果……满满真的恨到一定要咬个人出口恶气,”闻时序宠溺一笑,“那就咬序哥……序哥……永远不会生满满的气……”

  满满气得浑身发抖,满口杂乱无章的獠牙磨得咯吱作响,那张布着三个血洞的鬼脸扭曲大叫,他重重推开闻时序,发狂般撕扯自己的头皮,凄声连问数声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救他恨之入骨的仇人?

  建建仔要救把他扔进井里的李胜,阿序要救害死他全家的畜生。

  为什么?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闻时序的话与建建仔大差不差:“不救RF子,只救……满满。”

  “满满,你不要和仇人搅在一起,满满……你是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的……小菩萨。”

  “序哥想和你……和你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我们会有一座山……山上有很多很多蘑菇,笋子……种上满满爱吃的菜,天天……阿序都做饭给你吃。”

  闻时序伸起残破不堪血流如注的手,温柔地摸上那张比贞子伽椰子楚人美加起来还要恐怖的脸:“满满,我们回家吧……”

  土地公公在一旁亦是苦口婆心地劝:“是啊满满!RF子作恶多端,自有人间的法律会惩罚他!你没有必要再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啊——”

  人间律法。

  满满忽然咯吱咯吱抬起头,那张脸有一瞬切换成圆脸,天真地问:“那、人间的法律会怎么处决他?”

  满满激动地手舞足蹈,用力比划:“是、是这样把他剁成肉泥喂狗吗?”

  “……”

  见大家都沉默了,他就也觉得有点残忍,好吧,好吧,应该不会这么粗暴。

  他站起来,很认真地问:“那可以把他也推进我死的那口井里,让食脑虫吃掉他的脑子吗?或者、或者从高高的楼顶推下来摔死也可以!要不然绑上石头,扔河里淹死也行!”

  满满觉得很合理,他就是这么死的。爸爸妈妈就是这么死的。他已经很善良,想的死法已经很委婉。

  但是很可惜。

  奉行人道主义的今天,即便再罪大恶极的死刑犯,死亡方式无外乎也就枪决、注射死刑两种而已。

  如今,注射死刑的占比已逐年再提升。

  众人都沉默无言。

  满满其实知道的,知道当今法律是怎么执行死刑的,他问过阿序,阿序告诉过他。

  不管是挨枪子还是挨针扎,都感受不到什么痛苦。

  周围大家都不说话,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满满嗤了一声:“所以我一家人的痛苦都拜他所赐,我被虫子吃掉脑子活活疼死,我妈妈疯了从高楼上跳下来,我爸爸找了我36年最后客死异乡,到头来,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死得比我们都轻松——!是这样吗!”

  “那我的痛苦算什么?我爸爸妈妈的痛苦算什么!!!”

  满满在他们之间质问了一圈,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因为规则就是如此,在座的谁都没有能力转圜。

  “RF子就应该被剁成一块一块——一块一块一块一块!我只是想要报仇,我有错吗?我有错吗——!”

  满满环视沉默的众人,发疯质问:“回答我啊!回、答、我!!!”

  既然无人能回答,就没有人有资格拦他。

  怨气在这一刻暴涨到前所未有的境地,四周瞬间浓雾障目!连黑白无常一时也驱散不开!

  他们都在浓重的黑雾里听到RF子惊恐万状的惨叫、厉鬼亮牙的狰狞嘶吼——

  “——满满!!!”闻时序拨不开重重黑雾,绝望嘶鸣,事到如今,也许他与满满,再也没有未来了。

  谢必安夺过身边搭档的勾魂索抛出,被范无咎拦住:“七爷!还没看清楚情况,你别——!”

  白无常一改往日优雅淡漠,目光狠戾,挣开搭档的桎梏,抛出铁索,直朝满满而去,kpi流失当前,别说阎王,地藏王来都不好使。

  话音未落,勾魂索已穿破浓雾,却触碰到一个未知的东西,缩了回来。

  谢必安被这股不知从何处来的气力反弹,向后重重摔出去,好险被范无咎接住。

  与此同时,浓到散不去的雾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众人迅速看去,是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忽然绽开刺目光芒。

  周围浓厚似固体的黑雾被它疯狂吸收!

  满满在铸下大错的前一刻,胸前一直别着的领扣忽然跌落在地。

  吃人的动作便猛地一顿,不论接下来要做什么,这个东西掉了,他都要捡起来重新别上,那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也就在这时,弦索胡琴的旋律在耳边响起。

  [西皮流水]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

  满满错愕地抬起头,看见满头珠翠,遍身绮罗的故人。

  他站在浓雾里,身影却分外清楚。

  他指捻兰花,抖袖轻唱:“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

  浓重的邪氛,连带着满满自身不断向外散发的怨气,都在此刻被满满手中的莲花扣尽数吞噬,四周变得愈发清明。

  可那道殊丽的身影却愈发淡去了。

  满满既惊讶,又惊喜:“雪仙哥哥……?”

  ……

  [二黄慢板]

  “一霎时……”

  二黄慢板的唱腔把一句戏词拉得很长很长,如怨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

  满满惊喜地大叫着飞扑上去,可伸出手,触碰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雪仙哥哥——你是来接我的……是不是?”

  柳雪仙没有说话,径自咿呀唱着哀怨婉转的曲调。

  他微微低下头来,捻着兰花指的手轻轻抬起来,拂过满满狰狞恐怖的脸颊:“把……七情、”

  柳雪仙的目光怜爱温柔,仿佛眼前并不是一张可怕的脸,还是当初那个天真善良,会为他喝彩鼓掌的圆脸少年。

  柳雪仙俯身,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他把手心轻轻放在满满的脑袋上,满满在泪眼朦胧中回想起过往与柳雪仙度过的,快乐的点点滴滴。

  ……

  “满满,答应哥哥一件事。”

  “好!是什么事呀?”

  “答应哥哥,永远永远,记住,我是说,永远、永远、永远——”

  “嗯!永远!”

  “永远,不要杀人。”

  “永远,不要杀人。永远,不要杀人。”

  ……

  “俱已昧尽……”

  “哥哥……”满满痛苦地看向柳雪仙,想抱住他又抱不到,只能放声大哭。

  柳雪仙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满满散发的磅礴怨气被他的手统统吸收走。

  浓黑的怨气被柳雪仙的身体吸收,他变得越来越透明了:“参透了,”

  “哥——!”满满着急得激动跺脚,大哭挽留,“你不要走!!!”

  “酸辛处、”柳雪仙伸出另一只手,抹去小孩脸上汹涌的血泪。

  往昔的记忆继续纷沓而来。

  ……

  “满满,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染上血腥。即便他们十恶不赦,害你失去一切。”

  “地狱太苦,你不要去。”

  ……

  “泪洒衣襟。”

  怨气快要撑碎柳雪仙最后一丁点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魂魄,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像遇明火烧灼而逐渐破碎的瓷器,裂痕越来越密集了。

  “雪仙哥哥!雪仙哥哥——!”

  “我……我不杀人了……我、我不杀了,对不起……”满满的脸变了回去,透明的眼泪哗哗而落,怎么止都止不住,“怎么都行,你不要走!”

  “不要走啊——!”

  柳雪仙轻轻摇摇头,他其实已经离开了很久,再也回不来了。

  那双手在彻底碎去的前一刻,捏了捏满满圆圆湿润的脸:“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

  那一年青山崖下桃花灼灼,满目飞花乱红。

  “满满,世间无不散之筵席,总有一天,哥哥也会离开。”

  “你要发善心,存善念,行善事,方得善果。”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切莫因一时仇恨,把自己推下万丈深渊。”

  ……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

  ……

  “我的满满……应该干干净净的,待在天堂上……”

  “哥哥还没有去过呢……你替哥哥,去看看吧。”

  “如果满满以后还是不小心犯错了怎么办?”

  “那……哥哥就回来,再帮你一次。”

  ……

  “且自新、改性情。”

  黑雾尽数消散,承载他所有怨气的柳雪仙一点点碎去了。

  “休恋逝水,”

  化作满目细碎的流金消散。

  “苦海回身、”

  “早悟、兰、因。”

  最后一缕余音也消散去,这一回,柳雪仙是真正离开了。

  莲花扣再次从满满的领口跌落,碎成了许多瓣。

  厉鬼的怨气彻底消散,站在这里的,还是当年那个傻傻呆呆的,却天真可爱的少年。

  满满依旧彷徨、悲伤,但眼中没有怨恨了。

  柳雪仙带走他失去双亲的全部怨恨与痛苦,

  然后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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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柳雪仙所唱戏词出自京剧剧目《锁麟囊》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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