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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空锁
故云抵达乌镇时,已是暮色四合。
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娘摇着橹,吱呀声里,水波轻轻拍打着船舷。
他踩着湿滑的石板往前走,记忆里的乌镇是白天的。
那时两人踩着石板路,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午后。
而此刻,夜色笼罩着一切,只有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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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那座连接东栅与西栅的石桥该在这附近,桥栏上曾挂满密密麻麻的铜锁,是当年最时兴的爱情锁,他们也跟风凑过热闹。
顺着红灯笼的指引,果然看见那座青石桥立在夜色里,桥栏上的锁比当年更多了。
故云扶着湿冷的桥栏,指尖在锁群里慢慢摸索,目光一寸寸扫过。
当年他们的锁该是在靠近桥心的位置,刻着他和徐祐天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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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阳光炽烈。
那时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挤在满是游客的巷子里。
徐祐天像只精力旺盛的大型犬,牵着他的手腕在人群里穿梭。
一会儿指着染坊垂落的蓝印花布惊呼“这颜色也太正了”,一会儿又被路边卖定胜糕的小摊吸引,非要买两块塞给他:“快尝尝,刚蒸出来的,甜而不腻,你肯定喜欢。”
故云被他拽得脚步踉跄,冷着一张脸,皱眉吐槽:“徐祐天,你能不能慢点?人这么多,不怕走散?”
“怕什么?”徐祐天回头冲他笑,眉眼弯弯,“我牵着你呢,怎么会走散?”
两人逛到那座石桥时,正好看见有人在桥栏上挂锁。
徐祐天眼睛一亮,拉着他就往桥边的小摊跑:“哎,故云,我们也挂一个!”
小摊老板递过一串崭新的铜锁,还有刻字的笔:“小伙子,写上名字和日期,挂在桥栏上,寓意长长久久呢。”
故云挑眉,一脸不屑:“幼稚。”
“怎么就幼稚了?”徐祐天已经拿起一把锁,在手里掂量着,“出来玩不就得凑个热闹吗?再说了,这可是爱情锁,挂了就能永远在一起。”
“谁要跟你永远在一起?”故云别过脸,手指却不自觉地接过了老板递来的笔。
徐祐天低头在锁面上写字。他写字不算好看,“徐祐天”三个字歪歪扭扭,却刻得格外用力,刻完又把锁推到故云面前:“该你了,把你名字写上。”
顾云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刻下“故云”二字。
“再写个日期!”徐祐天在旁边催促,“就写今天,2019.07.15,我们旅行的第一天。”
故云依言刻上日期,刚想把锁还给徐祐天,就见他抢过锁,又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大概是手生,爱心画得歪歪扭扭,像个变形的小太阳。
他自己看了也觉得丑,皱着眉用笔尖划了两下,改成了个咧嘴笑的表情,这下更丑了。
“徐祐天,你能不能认真点?”故云看得好笑。
“这样才特别嘛!”徐祐天不以为意,把锁举起来晃了晃,“别人的都是规规矩矩的,就我们的有笑脸,多好认。”
他说着,把锁挂在了桥心最显眼的位置,又从老板手里接过钥匙,在故云眼前晃了晃。
“你看,钥匙一扔,就再也打不开了,我们的关系也像这锁一样,永远都解不开。”
“你疯了?”故云伸手去拦,却晚了一步,看着那枚小小的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掉进了桥下的河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徐祐天:“故云,我是真的很想跟你过一辈子的。”
故云:“一辈子?一辈子很长很长的,你现在就下定义吗?”
徐祐天:“故云,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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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云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桥下的河面上。
夜色里,河水泛着灯笼的暖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像极了那年徐祐天扔进水里的钥匙,溅起水花后,就再也寻不到踪迹。
“骗子。”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从徐祐天说出分手的那天起,从他看着那个黑色U盘摔在地板上起,从五年期满、他点开第一条录音起。
说好的一辈子呢?
说好的每年都来看看这把锁呢?
说好的永远解不开的关系,怎么你一句话,就轻飘飘地断了?
故云抬手抹了抹眼角,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难过了,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那些翻涌的情绪早就被时间磨平。
可站在这座石桥上,看着夜色里的乌镇,那些被压抑的委屈和不甘,还是顺着心底的裂缝涌了上来。
当年的乌镇是白天,阳光炽热,人声喧闹,徐祐天牵着他的手,走得飞快,生怕他跟不上。
而现在,乌镇是夜晚,灯火温柔,寂静无声,只有他一个人,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循着旧迹,寻找一个早已失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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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云扶着桥栏,指尖在冰凉的铜锁上一寸寸划过,从桥心到桥尾,从左侧到右侧。
没有找到那把刻着“故云”和“徐祐天”的锁。
夜色里的乌镇,灯笼的光被河风吹得摇摇晃晃,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又一片的光斑。
他蹲下身,伸手去摸那些锁的缝隙,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却只摸到岁月留下的锈迹。
奇怪。
明明是桥心最显眼的位置,明明是他和徐祐天亲手挂上去的,怎么会没有?
他从桥尾走到桥头,又从桥头走回桥尾,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密密麻麻的锁群里,一遍又一遍地找。
终于,一个背着双肩包的游客从他身边走过,他连忙拉住对方,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好,请问……这座桥的锁,是不是会定期更换?”
游客愣了一下,看了看桥栏上的锁,笑了笑:“换啊,怎么不换?这种桥的锁都是有数量的,旧的锈了、掉了,都会统一换掉。你看这些新的,都是近几年的。”
“那……2019年的锁呢?”故云的声音有些发颤。
游客摊了摊手:“2019年?那都快七年了吧?这种景点的锁,最多保留两年就会统一处理,不然桥栏都要被压坏了。再说,谁会留那么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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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徐祐天残留的锁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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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站着,站在桥中央,望着桥下的湖水。
身边的人来人往,情侣们勾着肩走过,游客们说说笑笑地拍着照,没人注意到他。
他的眼泪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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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云的身体在桥面上晃得厉害,像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
那些和徐祐天的回忆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裹住。
随后那些都成了模糊的碎片,连一点痕迹都抓不住。
徐祐天……你在哪?
他看着桥面上的风,看着桥下的流水,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们有关的痕迹,突然觉得无比厌恶。
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那些破碎的承诺,连一点证明都找不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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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云踉跄着扶住桥栏,他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找到第二条早已解锁的录音,指尖颤抖着按下播放键。
“别太生气,云……”
“乌镇的定胜糕好吃,甜而不腻,你去尝尝……”
“下次见,云。”
短短几句,他已经能背得滚瓜烂熟,却还是一遍遍循环。
录音里徐祐天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极了当年在巷口喊他起床、在荷塘边逗他笑的模样。
“你让我来乌镇,我来了。”他对着手机哽咽,“你让我尝定胜糕,我也尝了,可你在哪啊?”
“锁找不到了,徐祐天,我连我们相爱的证明都找不到了。”他蜷缩在桥边,后背抵着冰凉的桥栏,“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你到底在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