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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诊室
但是没有什么是难倒故云的。
不就是一碗番茄牛腩面吗。
他答应了徐祐天,要做给自己吃。
那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故云真的就一头扎进了厨房里,近乎固执地学。
一天不成功,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
他照着录音里的步骤,一点点记,一点点试:牛腩焯水、番茄炒出沙、加冰糖、小火慢炖。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有时候太淡,像喝白水;
有时候太咸,咽都咽不下去;
有时候炖得太久,牛腩烂成一摊泥;
有时候火候不够,咬都咬不动。
他就安安静静地倒掉,重新再来。
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那个消失的人赌气。
徐祐天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徐祐天让他做,他就拼了命做到。
他总觉得,只要这碗面做好了,好像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好像只要他乖乖听话,那个人就会忽然出现,笑着说一句:“终于学会了。”
可他把厨房折腾得翻天覆地,手臂烫出好几个红印,
徐祐天,还是没出现。
-
休息了几天,体力稍微缓过来,故云就回了医院。
一进科室,就被眼尖的护士拉住。
“故医生,你这手臂怎么回事?烫伤了?”
他低头瞥了眼袖口下露出的浅褐色疤痕,淡淡收回目光:“最近在学做饭。”
对方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不是吧,你都二十六了,还不会做饭啊?那平时都吃什么?”
故云沉默了一下,没答。
以前有徐祐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后来是医院食堂、外卖,实在懒得动就煮碗清水挂面。
“故医生?”护士又追问了句。
“没事。”他抬眼,“新收的病人在哪?”
-
监护室三号床,二十出头的男性,无既往病史,无家族遗传,无明确诱因,突发室颤,心肺复苏后暂时稳定,心肌酶谱显著升高,心脏彩超提示弥漫性室壁运动减弱。
“特发性扩张型心肌病?还是爆发性心肌炎?”规培医生捧着病历本,声音发紧,“各项检查都做了,病毒学、免疫标志物、基因测序全阴性,找不到病因。”
故云站在床边,指尖落在心电监护仪上:“肌钙蛋白峰值多少?BNP?左室射血分数?”
“肌钙蛋白T峰值18.6ng/mL,BNP>5000pg/mL,LVEF28%。”规培医生语速飞快,“就是……找不到触发因素,病人前一天还在打球,没感冒没熬夜,连咖啡都很少喝。”
“我在研究所做过特发性致死性心律失常的课题。”故云声音低沉,“有一种情况——排除所有已知诱因的特发性心室颤动,或不明原因的爆发性心肌炎,还有极少数原发性心肌病,无遗传背景,无明确前驱感染,以急性泵衰竭或恶性心律失常为首发表现,进展极快,死亡率极高。”
……
他俯身,听诊器压在病人胸前。
“不是没有病因,是我们还没找到。”他直起身,白大褂下摆扫过床沿,“这种无征兆才最棘手,没有任何预警,就能轻易抹杀一条年轻的命。”
“那……怎么治?”
“先上IABP,大剂量血管活性药物维持循环,激素冲击+丙种球蛋白,按不明原因重症心肌炎方案来。联系心外科,准备ECMO,随时可能需要。”
-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这个年轻人,成了故云全部的重心。
他几乎住在医院,所有间隙都在翻文献、查指南、会诊、调整方案。
该用的手段全用了,该冒的险全冒了,家属也早签过病重通知书、多次病危告知。
所有人都知道,故云已经拼到了极限。
可有些病,就是连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
它来得无声无息,走得干脆利落,不留给人间任何余地。
-
那天夜里,监护室再次响起刺耳的警报。
全员抢救,胸外按压、除颤、用药、气管插管、ECMO全力运转……
一切能做的,都做了。
两条小时后,故云缓缓直起身,摘下沾了雾气的手套。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线,彻底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床边,垂着眼。
身后的医护也都安静下来,没有人叹气,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在无声地宣告结局。
-
故云脱下手术衣,一步步走出监护室。
走廊灯惨白,照得他脸色近乎透明。
他刚走到走廊尽头,就听见了骚动。
有人冲了过来,情绪激动,声音尖锐。
故云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
又来了。
这种场面,他早不是第一次经历。
-
家属冲过来的时候,动作太急,一把抓住了故云的白大褂袖口。
“医生……我老公他怎么样了?你告诉我他没事的对不对?你们不是都在抢救吗?你说话啊!”
故云垂着眼,视线落在对方抓紧自己的手上:
“抱歉,我们尽力了。”
三个字,刚落定。
家属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棍,下一秒就崩溃了:
“尽力了?!你不是别人都说你是神医吗?!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别人你都能救回来,偏偏我老公不行——他才二十多岁啊!他平时身体那么好,连感冒都很少得!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对谁都客气,连路边的流浪猫都会喂,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出事?!”
故云被她拽得晃了一下,手臂上的烫伤被扯到,隐隐作痛。
他没有挣开,只是平静地抬眼,语气克制,一字一句解释:
“这个病极其罕见,无诱因、无预兆、无有效靶点,我们上了所有能用的设备,所有指南里的方案都试过了。这不是医术的问题,是现代医学,暂时还对抗不了这种病。”
我不信!”她哭着摇头,“我们去求过佛,我们拜过菩萨,我们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他能活……他那么好,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这不公平!”
“他明明没做过坏事,明明对谁都温柔,为什么是他?!到底为什么啊——!”
故云只是觉得累。
他轻轻挣了一下:“请冷静一点,我们真的尽力了。”
他只想摆脱这一切,找个角落喘口气。
“冷静?我老公没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护士和保安都赶了过来,拦在中间,连声劝:“家属冷静,故医生真的已经拼到极限了,这种病谁来都一样……”
可情绪上头的人,什么都听不进去。
故云转身,想往楼梯口走,他现在只想下楼,吹吹冷风,离这片绝望远一点。
就在他刚踏上台阶、背对着人群的那一刻——
疯了一样的家属猛地推开拦着的人,冲上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他后背上一推。
“都是你!是你没救活他!”
故云本来就熬了几十个小时,身子虚得厉害,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从楼梯口直接滚了下去。
沉闷的声响接连撞在台阶上。
他最后用手撑了一下,还是重重摔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
额角磕在冰冷的台阶边缘,一瞬间,温热的血就顺着眉骨渗了下来,划过眼尾,滴在领口上。
-
世界安静了半秒。
所有人都吓得不说话了。
故云趴在地上,指尖微微蜷起,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手臂,一点点坐起来。
他眉骨渗着血,轻轻皱了皱眉。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楼梯上那个还在尖叫的家属。
“都怪你!是你没用!是你救不活他——”
家属还在嘶吼,已经被保安死死按住,挣扎不动。
护士慌忙冲下来:“故医生!你流血了!快过来处理——”
故云没应声,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额角的血,指尖沾着红。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没什么,好像这点伤,比起抢救台上的生死、比起五年里的日夜煎熬,根本不算什么。
他甚至可以自己站起来,自己去处理伤口,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就在这时,楼梯上那声崩溃的哭喊,又一次扎进来:
“你根本不懂!他是我的全部啊——”
旁边的护士连忙伸手,想去扶他起身:“故医生,我扶您去处理伤口吧,别站着了……”
故云缓缓伸出手,准备借着力气站起来。
就在他即将被扶起的那一刻,楼梯上被按住的家属,红着眼,又吼出一句——
“像你这种当医生的,天天见惯了生死,心早就硬了!你根本不懂最爱你的人突然离开是什么滋味!你永远不会懂!”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故云刚撑起一半的身体,猛地顿住。
下一秒,他轻轻推开了护士的手。
没有任何预兆,一直沉默隐忍的故云,真的生气了。
“我懂不懂,不是你说了算。”
“你失去亲人的痛,我同情。”
“但你动手推我,把所有过错都迁怒于我,这是错的。”
他撑着墙壁,一点点站直。
“你该向我道歉。”
家属被他这股突然爆发的气势震得一僵,随即又哭喊着反驳:
“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你根本没有心!你根本没有体会过!你最在乎的人一声不响消失,连尸体、连原因、连一句再见都得不到的滋味!”
“你告诉我,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