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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挽歌》第一首作者三国魏国缪袭
第二首作者西晋陆机。
关于落魄公子唱挽歌混饭吃,参见唐代白行简《李娃传》,哈哈!
☆、第〇九四章:哀怨相关歌一曲,温存可表梦重来
凶肆街上唱挽歌的,当然不止一家。同行是对头,又是做的技术活,难免场场斗输赢,时时争高下。东边这家,也就是宋微服务的这家,老板姓常,铺子号曰常记。西头那家则是宋微目前的本家,马记。
论唱功本身,常记不如马记。几个挽郎只及专业中上水平,比不得对方有高手。好在常老板心思灵活,财力雄厚,在装备和配套设施上大下功夫,又发挥纸马作坊的长处,把服装道具之类搞得美轮美奂,华丽眩目,倒也拼个旗鼓相当。
自从发掘了宋微这块璞玉,常老板简直乐得晚上睡觉都要笑醒。常记的几个挽郎集思广益,各展其能,倾囊相授,把所擅长的曲目,演唱的要领,一一教给宋微。常老板还非常注意做好保密工作,严肃叮嘱不得泄露出去。
原本宋微答应改行,主要原因有两个。其一,挽郎须上门服务,走街串巷,上至大家世族,下至平头百姓,都有机会登堂入室,是打听消息窥探故人的上佳行当。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挽郎出场时要上妆,且上浓妆。傅粉涂脂,脸上雪白的厚厚一层,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很符合宋微目前掩人耳目的要求。
他其实还没想好到底该做什么,反而本末倒置先想到了该怎么做。这很好理解,他熟悉和擅长的,始终是形而下的、具体的问题。那些形而上的、操控全局、决定长远的思考,难度实在太大。
既然答应了,便没有随意敷衍的道理,再说本来还欠着人家的情。宋微天生唱歌一流,音色好,音域广,最最要命的是,嗓音里天然带着情意,开腔就能感染人心,极具蛊惑性。他学起这些东西来,快得很,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歌词虽古朴但并不深奥,往往唱几遍那意思就恍然大悟。他算是亲身体会到了古人所说“熟读古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的真谛。
这份工作既发挥所长,又轻松灵活,且符合个人兴趣爱好,兼能有效发泄郁闷心情,比那什么不着调没前途的六皇子不知强出多少。等宋微从常老板手里接过预支的两贯钱工资,就更满意了,收入水平稳超工薪阶层平均水平。
真是完美的职业啊。若是可以,让他一辈子干这个也没意见。
本来对于常记这帮人摩拳擦掌预备厮杀的状态还有些好笑,随着宋微越唱越投入,真把自己当成上阵杀敌大将一员,每日里充实忙碌,那什么前世轮回今生恩怨,生之意义死之价值,等等先。
常老板给马老板正式下了挑战书,双方约在冬至日赛歌。宋微练了一个多月,正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万事俱备只欠发声。
到得冬至这日,凶肆街以常马两家为首,分作东西两派,各家铺户无不倾巢出动。加上附近街坊居民前来围观,把窄窄一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马记老板因为没做情报工作,并不知道常记新招揽了实力派大拿,仍旧用老眼光估量对手,以为又是大堆无用的表面噱头,正好叫他丢人现眼,自取其辱。见对方让己方先唱,毫不在意,命高手出场。
高手确乎有实力,一曲歌罢,观众唏嘘赞叹,不少女人红了眼眶。高手得意非凡,一脸藐视站在台上,等着对手表演。
宋微被己方人马簇拥而出,上台后,先停下来理了理衣裳,才举步向前。他根本不看观众,眼神直接落到天边,仿似魂魄离体般定在当场。
虽说上台歌手都化了浓妆,但底子如何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妆容效果。宋微皮肤细白,粉抹上去浑然一体,哪像马家那位高手,厚厚几层也遮不住青黑的胡子茬。他五官又精致,再如何夸张涂画,脸上仍然端正漂亮。加上这段时间瘦了不少,身形越发修长,行止间真个飘飘羽化,弱不胜衣。
待他启口开唱,歌声缥缈凄绝,悲苦哀怨,直入人心。偏偏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空洞茫然的双眼无意中扫过人群,每一个和他对视的人,都忍不住心头一滞,继而从那歌声里听出生离死别,听出属于自己的哀痛与悲伤。
众人如痴如醉,泪下而不自知。台上唱歌那人,既像脱俗的仙,又似幽艳的鬼,勾走了听者的魂。
马家高手唱得绝不差,长得也绝不丑。然而被宋微这一比,仙也不是,鬼也不是,顶多算得半个人妖。
宋微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当即成为凶肆街上头牌挽郎。常老板大获全胜,扬眉吐气,赢得五万钱彩头,分了十分之一给大功臣马良。
从此以后,凶肆街上唱挽歌的生意,大半归了常家。连带常老板的纸马生意,乃至整个东街的丧葬生意都好了不少。宋微跟着常记的挽歌班子到各主家上门服务,因他唱得实在是好,每每情真意切,动听又感人,名声日益响亮。不少大户人家办丧事,会特意指定,挽歌非马良公子亲自领唱不可。
唱出了名,钱多起来,派头自然也大起来。有时档期冲突,谁家势大钱多,就去谁家唱。有时几场连赶,每一家都只能选择性地唱一部分,或亲友吊丧日,或出殡送葬日,轮流搭配着来。
倒不是说京城死人频繁,而是这年代丧事复杂繁琐。停灵吊唁家祭出殡,光需要挽郎到场的,最减省也得三五天。
宋微忙得连轴转,恨不得给自己来个经纪人才好。唱完这家唱那家,络绎不绝替人送丧的工作间隙,也会不由自主想想正事。原本就犹豫不决,越拖越没胆子。有时候仰望天空,远眺楼台,觉得与自己惦记的人,还有惦记自己的人,待在同一座城市里,就这样保持下去,相思相望不相逢,也没什么不好。
天气日渐寒冷,不觉到了年根底下。凶肆街商铺多数安家在此,过年时也照样张灯结彩,烟花爆竹,一片喜庆。只是映衬着店堂里的寿衣棺材,门窗外的纸钱纸马,未免诡异。宋微本地无家,老板又爱惜人才,就在铺子库房边单腾出一间屋子给他住。到这年节时候,还省一个守夜的人工,两全其美。
除夕晚上,宋微跟自家老板同事喝完一顿,又被隔壁棺材铺老板拖去喝了一顿。会唱歌,能喝酒,嘴巴甜,长得帅,曾经的大家公子落魄之后,彻底融入群众队伍。那受欢迎程度,就别提了。过年前夕,至少三户店铺的当家人或明或暗认真关心过马良公子的个人问题。
喝到凌晨,他才带着几分酒意摇摇晃晃回到自己住处,倒头睡下。
“啪!啪!常老板,开门哪!开门哪!”
宋微睡得沉,也不知外头拍了多久,才迷迷糊糊醒过来,意识到是有人不停地敲自家铺板。
正月初一,即将天亮,就是最敬业的守岁人,也在打瞌睡,街面一片沉寂晦暗。急促的拍门声这个时候在凶肆街响起,有点经验的都知道,凶多吉少。怕是谁家老人没能熬过年关。
宋微心头一跳,噌地从床上弹起来。定定神,拍几下脸,点亮灯,打开一道门缝。
“客人何事?”
“敝府老夫人仙去,请常老板说话。早先已经跟常老板约过。”
宋微偷眼打量门外两人,衣裳质量不错,架势也很足,后头还跟着牵马的小厮。
常老板相当会做生意,随着知名度不断增加,业务逐渐扩大,联合东街几家关系好的铺子,给人提供一条龙服务。从定制棺木寿衣,到提供纸马挽郎,甚至联系风水先生算时辰看墓穴,都能掺一脚,等于开了个专业的综合性殡葬服务公司。他十分注重发展高端客户,不过短短月余,顾客最高品级记录已经从五品侍郎,上升到三品尚书。
宋微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酒也没醒,强行爬起来,这会儿又有些迷糊。但态度依然和气:“敢问府上是……”
生孩子死人,都不能挑时候。干了这一行,抱怨也无法。
“是成国公宇文府上,老夫人仙去了。”
“客人稍等,老板住后院,我去叫一声。”宋微转身往后走,一边走一边揉脑袋。走到半截,忽回头,“客人适才说……是哪家府上?”
这么个日子,这么个时辰,伙计糊涂些,并不例外。正月初一就要人上门,哪怕商家做的这行生意,也须额外添一份辛苦钱。那管事并无不耐,清清楚楚又说了一次:“成国公宇文府上。”
宋微想,原来是独孤萦和独孤莅的外祖母去世了。
常老板被叫醒,听清来者是谁,一边叨咕,一边跟着宋微往外跑:“呀,这宇文老夫人可拖了有些日子了,还以为能熬到开春呐。好在他们府上早有准备,寿材寿衣都是现成的,不过临时张罗些小件。人生七十古来稀,宇文老夫人已然活过七十,该是场喜丧。成国公是大孝子,即便新正时节,只怕也要大办。宇文老夫人可是皇封的一品诰命,这场丧事办下来,啧啧……”
即将迈进店铺前堂,表情立刻收敛,露出肃穆哀戚神色,毕恭毕敬迎上宇文府的两位管事,请到侧厅坐下商谈。
宋微充当临时伙计,送上茶点。摇摇晃晃回到自己房间,以为会睡不着,谁知倒下挨上被褥,闭眼就跌进了梦乡。
梦里先是在喝酒。
过年,喝酒。
跟棺材铺老板喝。跟纸马店老板喝。跟侯府侍卫们喝,跟波斯酒肆伙计们喝,跟蕃坊狐朋狗友们喝。后来就变成跟独孤铣喝。
喝来喝去,不管跟谁喝,最终总会变成跟独孤铣喝。
有时候在京城,有时候在西都,有时候在交趾。山下、船上、林间、途中、酒楼、宫殿……分不清去过还是没去过的各种地方。
什么酒都有。红的白的黄的浓的淡的香的本土的外来的家酿的,甚至还有乱入的波尔多和威士忌。梦里也不觉得不对,两人拿着各种杯碗瓶罐碰来碰去,喝得这个过瘾,见底的容器倒扣在桌子上,堆宝塔般层层累成一座小山。
喝够了,便唱歌。
波斯小曲回纥小调中土经典西洋民歌。他唱,对面的人便安安静静地听,一杯接一杯地喝。
唱着唱着,不知怎的,竟变成了近来唱得最多最熟的挽歌。
宋微看见自己穿着连边都没缝的粗麻布片,还打了补丁,头上戴着粗麻帽子,脖子和腰间系的全是粗细不一的麻绳,张嘴闭眼没完没了地唱着挽歌。
心想,挽郎哪有替人戴孝的,钱再多也不干。看看那身麻布,认出来了,这不是死了爹娘才穿的规格么?我干嘛穿这个,抽疯呢。冷不丁抬眼望去,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跟在自己身后,一个凄厉而尖锐的声音高喊:“皇帝龙驭宾天——”
他捂着胸口猛然坐起,满头冷汗,再也睡不着了。
午后,常老板过来找宋微:“马良,他们几个都有家室,实在不好叫人新正初一就……宇文府的宾吊从初五开始,这两天只是家祭,没那么多讲究,却也不能缺了丧仪。灵堂未时便可布妥,今晚头一夜,只能辛苦你了。”
宋微没有马上答话。
常老板赶紧道:“放心,回头定然亏待不了你。”
宋微抬起头。眼睛藏在刘海后,看不见是何情绪:“好。”
作者有话要说: 嗯,请继续参考《李娃传》。
☆、第〇九五章:父母恩深何所报,郎君意重终须偿
成国公宇文皋事母至孝。母亲病重期间,宇文二爷出去玩乐,回来被哥哥知道,三十好几的大老爷们,挨了亲兄长狠狠一顿训斥,且勒令居家思过半个月。
宇文坻本来瞒得挺好。他找的借口是去城外道观住两天,替母亲抄经祈祷。谁知怎么就那么倒霉,一伙人刚安下营帐,便撞上宿卫军执行什么紧急机密任务,预先拟定的狩猎区恰在搜索范围里。交涉半天无果,不得已草草回转,还被人捅到了兄长处。
宇文坻如何倒霉不提,继续说宇文皋的孝心。因了这份孝心,宇文老夫人的丧事毫无疑问办得隆重盛大,尽显哀荣。只不过,盛大的仪式主要从初五宾客吊唁开始,初一到初四,是家人守灵的时间。即使大户人家,在此期间,也不做大规模法事丧仪,通常由几个道士诵经以安魂魄,几个挽郎唱曲寄托哀思,双方轮流来,陪伴主家守灵者熬过通宵。
宇文府灵堂内,诵经人乃是青霞观的道姑。宇文老夫人虽说一品诰命,但玄青上人公主之尊,出殡当日前来走一趟,已是莫大的荣耀。故而此刻在场的,不过最普通的弟子。
宋微带了两个小学徒,与道姑们遥遥相对而坐。
入夜,宇文府上凡是能来的都聚集到灵前,跪坐守候。宋微在队列中看到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宇文二爷,还在孙辈中看到了独孤萦和独孤莅。他们都没注意到他,当然,哪怕注意到了,也多半认不出来。独孤莅身边跪着个比他略小的男孩,猜测该是没见过面的宪侯庶子独孤莳。
宋微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见独孤家的人。他不知道,重阳节后,皇帝对宪侯恼恨非常又无可奈何,再次把人发配到北郊练兵,不但提出一系列难以完成的刁难式要求,还命令他不许出北郊军营一步,等于禁足惩罚。如此一来,独孤兄妹只得无限期寄居在外祖家中,倒是及时给外祖母送了终尽了孝。
到得后半夜,女人孩子,包括上了年岁有地位的老仆,都下去休息了。男丁们排班守夜,头一晚自然该长子宇文皋坚持到底。
宋微白天根本没睡够,但他心里有事,因此也就不犯困。为了避免自己胡思乱想,挽歌唱得十分用心。道姑们念经的时候,脑子也不停歇,默默琢磨唱词。他做什么都喜欢搞点自由发挥,挽歌唱出名后,请常记的师傅们专门替自己编了个唱词本子,将那些古奥难懂的都剔除掉,把通俗易懂,琅琅上口的分类整理,以便记忆。除去通行的歌曲,人家死了爹妈他就唱父母恩,死了伴侣他就唱夫妻情,每每唱得主家痛哭流涕,情绪发泄淋漓尽致,事后倍觉物超所值。
这时看宇文皋扶棺而坐,容色哀戚至极,似乎丧母之痛难以承受。想起自己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亲娘,含辛茹苦的养母,长到二十多才打照面的亲爹,觉得成国公大人比起野草一样的六皇子,实在不知幸福多少。
忽然想到唱词中最难背的一篇,当初为了搞通意思费了不少力气。搞通之后就觉得实在合适,忍痛记住。此情此景,但觉非此诗不足以表情达意,双手搭在膝头,轻拍几下,慢慢唱起来。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
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 ……”
宋微唱歌是天生的本事,绝无装腔作势之态,自有深情在其中。平日里唱挽歌,从来不曾像其他挽郎,主人还没哭,唱歌的人先哀嚎抹泪。他一般没有太多表情变化,纯以词曲动人,低缓深沉,层层递进,声声蓄势,令闻者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不料这一回却异于平时。一曲《蓼莪》唱到末尾,宇文皋身为执掌朝政的重臣,年岁已逾不惑,尽管心中哀绝,到底控制住了没有掉泪。宋微唱罢最后一个字,忽然哽住。低头时泪珠成串滚落,头一遭比死了人的主家还要失态难过。
悄悄吸溜几下鼻子,自我反思不够专业敬业。身为头牌挽郎,不能把人唱哭,岂非浪得虚名?心想大概歌词太高雅,过分含蓄委婉,不便于直抒胸臆,莫如换个通俗些的。
歇了片刻,开始唱时下最流行的《游子吟》。
果然,这首唱完,宇文大人眼眶红得更厉害了,扶着棺木的手臂不停颤抖。
宋微觉得自个儿心里那股难受劲涌动得越发厉害,好似亟待随着歌声破喉而出。趁热打铁,开口唱起了下一首:
“停车茫茫顾,困我成楚囚。
感伤从中起,悲泪哽在喉。
慈母方病重,欲将名医投。
车接今在急,天竟情不留!
母爱无所报,人生更何求!”
这几句端的直接戳中当事人心窝,成国公大人猛然趴在母亲棺木上,痛哭失声。陪同服侍的仆人赶忙上来搀扶劝慰,结果哭成一团。对面的道姑们也念不下去经了,一个个垂首抹泪。
宋微这时候跟着掉眼泪,就一点儿也不显得不专业了。他心里那股难受劲,如此才算发泄了个够。
后边再开口,本着为主人家身体健康着想的目的,逐步铺垫,一首接一首,唱那些感慨死生,旷达超脱之辞。与道姑们诵经念咒的内容互为补充,氛围渐渐平和,足令死者安息,生者欣慰。
在场诸人慢慢也就不再哭泣,静坐倾听,各有所思。
清晨时分,宋微开唱告一段落的结束乐章,最经典最流行的挽歌《薤露》: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
人死一去何时归……”
歌声回环往复,两个学徒轻声相和,随着破晓的晨光声音渐悄,仿佛昼夜间完成了生死的轮回。失去亲人的悲痛,于天地造化面前,散作悠远的哀愁,亦深广,亦浅淡。
一个身影跨进门槛,在灵堂当中跪下,大礼叩拜。行礼完毕,就那么跪坐当地,不声不响,侧着脑袋听挽歌丧曲和超度咒文。
陪同守灵的仆从多数正打瞌睡。宇文皋仿似老僧入定般端坐无语。
宋微闭着眼睛,低声吟唱,歌声中无悲无怨。
一时竟没有谁发觉大堂内多了一个人。
宇文皋终于睁眼,望见堂前跪着的独孤铣,点点头:“润泽,你来了。”
宪侯被皇帝圈在北郊,岳母去世,收到凶讯后,再请得圣旨同意,才出发返回。连夜奔驰,总算在初二早晨赶到。
独孤铣向宇文皋施礼:“大哥,节哀顺变。”又道,“大哥,抱歉,我必须立刻进宫一趟,暂且离开,过后再来为母亲守灵。”
宇文皋道:“何事如此紧急?”
独孤铣看看四周。宇文皋冲一个贴身仆从挥手。仆人们训练有素地领着道姑挽郎退出去。宋微却坐着没动。一个仆从过来请他,被独孤铣拦住。
等无关人等散尽,独孤铣走到宋微面前,伸出一只手。
事实上,从他出声起,宋微便住了口,只呆望着他。
宇文皋比他更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润泽,这是……”
独孤铣一手把宋微从地上拉起来,向内兄成国公郑重介绍:“这是六皇子殿下。”
“六……你、你说什么?”宇文皋忘了是在母亲灵前,高声惊问。
宪侯帮皇帝寻找当年纥奚昭仪所出、流落在外的六皇子,若从最初宫变后得到线索开始算,前后一年半还有多。因与宪侯府关系密切,成国公隐约知道一点,但不了解详情。此刻陡然听独孤铣如此说,饶是他久经历练,也大惊失色。
“这、这怎么可能?六、六皇子殿下,怎么会在此出现?……”
独孤铣木着一张脸,摇头:“我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此出现。”
宋微直觉独孤铣表面好像没什么,实际上可能生气得要命。只怕比上一次看见自己装瘸子还要生气。被他拿剑鞘敲一下腿,其实真不算可怕。打一下,过后肯定要加倍揉回来。反倒是这样冷冷淡淡,不知道会怎么跟自己算账。
想也无用,索性懒得多想。整个人还没从角色扮演中彻底抽离,对宇文皋道:“宇文大人,我是宋微。就是,嗯,宪侯大人所说的六皇子。对不住,惊扰了老夫人。但是不这样,我没法偷偷回来。那个,死者为大,今晚你让常老板另外叫人来唱吧……”
成国公于是被他提醒了。脑中白光闪过。如果眼前这个自称叫宋微的真是六皇子,那陪着自己给过世的老母亲唱了一宿挽歌的人又是谁?
唱挽歌,六皇子。
六皇子,唱挽歌。
天!
这、这、这……
忽听独孤铣道:“陛下惦念六殿下,日思夜想,我这就送他进宫。”
宇文皋定定神。不愧为三公中最年富力强的一位,马上冷静下来。上下打量一遍,道:“润泽,且慢。殿下这身装束,先在敝处换一换。”
独孤铣果如宋微猜测,不过表面淡定,内里实则乱如一锅粥。脑中许多声音轮番咆哮,好在他还记得是在岳母灵前,一个念头一个念头掐灭下去。最后只想到皇帝又气又急,病得奄奄一息;太子日益嚣张,毫不遮掩。如此境况下,他竟然回来了!
不许他走,他偏要走。
硬叫他走,他又不走了。
就是一头驴。
也好。
回来了,便休想再走。
务必第一时间送进宫去,给皇帝看了再说。
根本来不及想到宋微还画着浓妆,一身挽郎衣袍。如此进宫,不吉利倒在其次,皇帝当场气吐血,简直是一定的。
宇文皋走出灵堂,唤了个心腹仆人,请夫人前来。
宇文夫人听罢丈夫吩咐,也不多问,亲自将宋微和独孤铣带到书房侧面,成国公专用休息室,又亲手送了热水和衣裳进来。
宋微挽起头发,低头洗脸。似是嫌他太过磨蹭,独孤铣一言不发,抢过帕子,一手托住他后脑勺,另一只手就跟抹桌子似的,抓着帕子使劲擦他脸上脂粉。
脸皮摩擦得发痛,宋微不敢提意见,龇牙咧嘴忍住。
脸上洗干净了,独孤铣揪住他衣领,哧啦撕成几片。宋微打个颤,乖乖不做声,自己伸手把烂布条子往下扒拉。他当然认为并不需要气成这样,但是他可以理解对方为什么气成这样。故意火上浇油,总不够厚道。
独孤铣将他从里到外扒光,拿起宇文夫人送来的衣裳给他穿上。碰触到凸起的肩胛和肋骨,忽然停手。上下摸了半晌,才接着穿下一件。
宋微头天没睡好,又唱了个通宵,这时困意上涌,没脸没皮在对方身上蹭蹭,打着哈欠道:“独孤铣,我好困。”
独孤铣将他一把抱起:“睡。到地方我叫你。”
作者有话要说: 俗务缠身,暂停两周。致歉。
提前祝大伙儿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