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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跃龙门记》
作者:阿堵
文案:
☆、楔子:难移本性说穿越,重修因果话来生
曾经有一段时间,阿堵非常严肃地思考着关于自己要不要穿越和重生的问题。
首先被我否定的是重生。
重生的愿望通常伴随着一个前提,那就是对现世生活有极大不满或遗憾。这个前提在我这里目前还不成立。虽然生活中诸多小烦恼,但远不到足以鼓起勇气抛弃一切的地步。况且谁也不会用重生的机会去重复人生,那就意味着新尝试的同时必须放弃许多旧缘分,说实话,我舍不得。更别说某些无论如何回避不了的关卡,比如高考,哪怕老天倒贴十年青春给我也不想重来一次了。
重生的第二个问题是,你并不能重设人生,至多不过是遇到岔口可以重新选择。重活一世,当然要以比上一世活得更好为目标。照这个标准制定计划,我觉得自己的具体任务大概就剩下挣钱了……
挣钱,挣大钱。下海经商、炒股炒房。实在不行,找准大佬,提前抱大腿。房子哪一年开始涨价?哪一年什么东西大卖?哪一年哪位大佬横行?不好意思,我都是看了别人的现代重生文才略知皮毛,恍然大悟。没有知识储备,金手指也无法从天上掉下来啊。更重要的是,知道怎么做会成功,与真的能做成功,完全是两回事。挣大钱作为一项时代特色鲜明的事业,我很理智地意识到自己与之气场不合。如果非要投身其间,且不提能力缺陷,免不了要压抑本性。而压抑本性去生活,说不定真的比死还难受。
总之,重生这茬儿就甭再提了。我很庆幸已经安然活过了这么些年,目前只憧憬未来,不妄想重来。
不过穿越嘛,与重生不同,还是很有点儿吸引力的。
穿越是对人生的全新设定,各种未知变量令其充满新鲜感。就我的兴趣点而言,穿往古代华夏简直是一定的。慎重考虑后,发现问题依然多多。
首先千万不能穿成女人。除了母系社会,还真想不出哪个时代的女人活得比现世更好(当然这个“好”是相对而言的)。女孩子穿越到古代卿卿我我感天动地或者文韬武略成就大业,不是不可能。古代有现成的例子:杨玉环、武则天。只不过,即使在最开放的唐朝,最美的女子遇上了最痴情的皇帝,下场如何,大伙儿都知道。至于武则天,就算穿到真人身上,我估计自己也成不了事,所谓“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是也。
其次千万别穿在战乱年代,原因同上。
我真心不认为自己是块活在乱世的材料。什么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又或者乘骐骥以驰骋,来吾导夫先路,完全不具备此种气魄与能力。正因为如此,才会忍不住编造这一类故事。
其实像我这样大时代下产出的小人物,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认不全繁体字,见不得动刀枪,动脑只会YY,动嘴只会吃喝,动手只会敲键盘。对现代科技司空见惯,物理化学生物成绩一塌糊涂,什么火柴、玻璃、炸药、牛痘,统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又对传统生疏漠视,写字不会磨墨,煮饭不会生火,讲道理不熟经典,谈诗词只能剽窃……生在乱世,真是想不出何以保命,何以立足。
大概唯有太平盛世,物资丰富、民风淳朴,才容得我逐步适应,努力生活。然而翻开历史书扒拉过去:春秋战国,乱。秦汉之交,乱。三国两晋,乱。南北朝,乱。隋唐交替,乱。中唐晚唐,乱。五代十国,乱。北宋南宋,没那么乱了,可是憋屈。宋元之际,更憋屈,还乱。元末明初,乱。明清交替,乱加憋屈。晚清民国,憋屈加乱。民国之后,穿回来了……
假设如愿穿在最平稳最繁华的时代,又能做些什么呢?一个时代,一个地域,皆有其约定俗成的规章制度观念习惯,外来者想要打破它,哪怕是现在——你让北方人豆腐脑放白糖吃试试看!
穿越有风险,暴露须谨慎啊。
如果我们把“穿越”理解成是“换个新的生活环境”,有几个人不是把“尽快适应环境”挂在嘴边呢?作为环境中的人,又有几个真正具备改变环境的勇气?面对熟悉的、相对安全的环境,都不见得多少人敢于超越、勇于改变,就别说初来乍到,落入一个陌生的、有潜在危险的环境了。
所以每次看到有亲说“主角一点都不像穿越过去的!”就颇觉无奈无语。在我看来,科技越发达,社会精密度越高,人体本身的潜力就越受限制,自由度也越小。那种以为现代人一定比古代人更怎么怎么样的想法,真的不是幻觉么……
既然这样,为什么阿堵还是热衷于写穿越呢?
这个,自然是因为,咳,亲你也注意到了,只是“写”穿越,不是本人想要穿越。写穿越的理由很多,比如作者可以跟着主角进行时空旅行啊,主角偶尔脱线的时候有借口解释啊,一个旁观的角度更有利于阐述啊,若即若离的分寸感更有趣味啊,等等等等。所以请各位也不要再问我“穿越有什么必要嘛!”这种问题了。
说得更透彻一点,所谓穿越,本质上不过是换个新环境,带着旧记忆,开始新生活呀。
旧记忆这个东西,不同的人持久度不一样。对我来说,只要稍微久远一点,首先是细节不见了,然后场景不见了,到最后连感觉、乃至得出的经验教训都会不见。要不怎么有“越活越回去”这回事呢?正如人不是年纪越大就一定越智慧,同理可证,也不一定穿越次数越多,就越聪明。
所以,咳咳,我不好意思得简直脸红了。所以,虽然主角一开始确实是从现代穿过去的,甚至穿过不止一回,但他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开金手指,兼且本性难移顽固不化,就算被环境反复摔打,却过得一直不如意。终于开悟了之后,做出不同选择,有了不同活法,也并不代表一定更聪明更智慧更成功……别忘了最最重要的,还有概率啊运气啊即俗称所谓RP的那种东西,偶尔起到重大作用……
上一个文码得有点沉重,这一个希望尽量轻松一点。还是架空背景,设定在锦夏之前的咸锡朝中前期,和平又繁荣,开放又胡来的时代。架空是为了躲懒,各位考据帝,求放过。
码字是个爱好,阿堵一直用对待爱好的态度对待码字,也用对待同好的态度对待各位看文的亲。不慎点进来看闹心了,或者因为过往的印象这次失望了,阿堵在这里先致歉。
有些话我一直不好意思说,不过也许说出来更畅快。不入V的网文,好比街边饭店免费试吃的摊子。不合口味,好心的食客提意见,嫌麻烦的食客吐吐槽,下次不吃了,告诉朋友不要来吃,皆乃人之常情。冲到后堂把老板厨师痛骂一顿,应该不至于。而作者删不掉的负分,好比泼瓢米田共在饭店门口,还不许老板打扫。至于义愤填膺堵在饭店门口,大声宣布“这么恶心的东西居然也敢摆出来让人试吃,简直是对人类犯罪,让我代表月亮消灭你!消灭你!!消灭你!!!”那开饭店的只好关门大吉了……
总之,嘿嘿,欢迎蹲坑。深浅尚未知,终有平坑日。
酷暑天,各位夏安。
作者有话要说:上面都是真心话。谢谢大家。【广告】《一生孤注掷温柔》个志现货http://item.taobao.com/item.htm?spm=a230r.1.14.22.5SWtRh&id=17981163274《附庸风雅录》个志预售即将结束,预计七月内发出http://item.taobao.com/item.htm?spm=a230r.1.14.18.8n3sMH&id=19233591043阿堵个志作者收益部分持续支持“大爱清尘”项目,有意敬请关注http://www.daaiqingchen.org/
☆、第〇〇一章:一身尽惹风流债,再世当全母子情
宋微睁开眼睛。光线不太好,目力也有些不济,依稀看见房顶白底子上边花花绿绿许多装饰图案。脑子还不甚清醒,心头已是一惊:该不会……又是座皇宫吧?
惊慌之下就要爬起来,才发现脑袋沉重如大石,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只是略微久违而已。宋微很有经验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慢慢转动眼球,尽可能扩大扫视范围,看看此处是个什么所在。
房顶的装饰五颜六色,然而已经泛黄,有些地方甚至出现开裂剥落现象,看起来十分陈旧。那花纹极其繁复,多看两眼,便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宋微这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试着侧了侧头,眼角余光所及,窗幛门帘乃至桌案器具,均装饰着同类花纹,只不过都旧得很了,整体陈设简单粗糙。
眼珠子骨碌转动片刻,身体似乎也有了感觉,轻轻抬手,摸了摸脖子下边硬梆梆的扁方块和身上的衣服被子,宋微忽然长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烛台、陶罐、铜镜、木梳、瓷枕、毛毡、麻布、罗衣……
虽然远不及过去精致华美,特征样式却是亲切熟悉的。得知自己依旧停留在古代,宋微并没有失望。说起来,穿越后累计活过的年头,比起记忆最初现代世界的生活,时间要长得多了。正所谓做生不如做熟,轻省一点是一点。
最最重要的,这个地方找不到丝毫与皇帝、皇宫乃至皇室有关的线索。
再次僵着脖子转着眼珠小心探察一遍,宋微忍不住咧开嘴。很好。非常好。太好了。简直好极了!若非客观条件限制,他定要仰天大笑,手舞足蹈,感谢苍天有眼。
木门吱呀一声,门帘被撩起,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高高的发髻堆得像座小山,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来。神色憔悴,装扮衣着却是花团锦簇,非常艳丽。宋微来不及看清她的脸,先被翠绿色抹胸上方白花花一片软肉晃花了眼睛。目光下意识偏了偏,心里却升起一股新奇诡异之感。
“小隐,你醒了!觉得哪里疼?”女人手里提着个药罐子,急步走近,满脸关切。
宋微张大嘴愣愣地望着她。女人嘴里叽里呱啦,发出的是完全陌生的声调,问题在于,他居然听懂了。近距离相对,便可看出女人年纪不轻,眼角刻印着深深的鱼尾纹,然而长眉杏眼,白肤红唇,相当漂亮且有风韵。
宋微恍然大悟。不论室内的装饰布置,还是女人的模样打扮,都证明了这是一家西域胡人。他干咽一口唾沫,恨不得马上把铜镜抓过来好好照照。可惜心有余力不足,只能任由女人扶着上半身,勉强坐起。他盯着女人的脸,既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成了胡人,听得懂胡语,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居然对女人的脸和胸有了感觉。
一瞬间各种超出预料的状况发生,他实在反应不过来。心中茫然无措、惊喜交加,脸皮表不出这么高难度的情,于是显得又呆又傻。
女人转身取了碗,蒙上粗麻布,将瓦罐里的汤药小心滤出来。然后坐到床边,预备喂他喝药。宋微脑子渐渐清明几分,望着女人温柔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根本无需思考,吐出一个字:“娘……”
女人的眼眶顿时红了,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混小子!你还知道你有娘?我不是你娘,你娘早被你气死了!”
宋微扯出一丝谄媚的笑:“娘……”
药碗重重地落在桌案上,黑色汁水四溅。女人越说越气愤:“别叫我娘!你还有脸喊娘?别人养的小子是儿郎,成家立业,孝顺爹娘,无有不好。偏生我养的是讨债鬼,成日外头鬼混,早晚不着家。为个贱婢子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差点命都送掉。这还不肯收场,还要连累街坊邻里。我看你不如死了才好。假若当真死了,老娘把张席子一裹,烧了干净,从此省事!偏要撺掇一帮小子喊打喊杀,这要害得别人家儿子死了,叫你娘拿什么去赔?……”
宋微脑子里一抽一抽地痛,想不起怎么回事,听着竟似是场大麻烦,心下叫苦,忐忑不已。试着问:“谁……死了?”
“谁死了?你还指望谁死?折胳膊断腿不是罪过?不得寻医费药?不得耽了时辰,误了工夫?不得你娘去赔不是赔钱财?”
宋微放心了,没死人就好。女人五官艳丽,发起怒来尤其显得气势逼人。不知为什么,宋微不由自主就想笑。千辛万苦忍下,暗忖:真是……好泼辣的娘。
接连躺了十多天,头上的伤尚未好利落,宋微便迫不及待要下地行动。
此时正是早春二月,火盆里燃着木炭,白罗里衣外边罩羊毛袍子,冷了还能再套件皮袄。说实话,日子过得不错。哪怕皇宫里,混得惨的时候都不见得能捞着皮袄穿。这些天旁敲侧击,宋微大概知道了个始末,得知自己落得如此境地,乃是因为勾搭女人私奔,不料对方另有所爱,故意设局,失约泄密,结果挨了此女父兄族人一顿暴揍,适逢狐朋狗友在侧,终于引发一场械斗。据说不光里正坊长,连官府都惊动了。
当然这是狐朋狗友向宋曼姬,也就是宋微他娘转述的内容。
宋微瞠目结舌,刚开始根本不相信。为男人干出这种蠢事,别说,历史上还真有过。为女人如此奋不顾身,几辈子都没有过。喝了几十碗汤药,挨了无数顿数落之后,不知怎么,越来越觉得原本就是这么回事。莫名其妙兴奋了一阵,冷不丁回过味来:蠢事就是蠢事,跟男人女人没有关系。对象无论男女,都改变不了当事人依然愚蠢的事实。宋微沉默了。
刚清醒那些天,只要宋曼姬不在,就免不了要发呆,许多不属于这一世的人物场景从脑中碾过。等到能下地了,照过镜子,洗个澡,换身衣裳,又挨了老娘一顿臭骂,碾得脑仁发疼的那些乱七八糟,眨眨眼全不见了。
习惯成自然,不过又多一段回忆而已。可惜还是不堪回首的惨痛回忆,不如忘记。
捧着铜镜仔细照,白生生一张脸上眉长入鬓,眼角斜飞,跟宋曼姬的美艳挂了三分相,却还要更加醒目一些。头上裹伤的白布不能拆,没法梳头盘髻,长发披散下来,越发雌雄莫辨。当初第一次照镜子,宋微只看了一眼,再不愿意看第二眼。这么些天下来,总算习惯点儿了,自我安慰目前年纪还不大,再长几年,肯定会不一样。
宋曼姬婷婷袅袅进来。儿子好了,她也有了心思收拾打扮,一头叠云高髻,似堕非堕,梳的最时新的式样。没有余钱购买太多珠花宝钿,便插了圈堆纱宫花配金银簪子。即使在胡人女子中,宋曼姬也是高挑颀长的身量,穿着这个时代流行的女装,低胸高腰,小袖长裙,薄纱彩帔一重重垂在身后,走起路来极具窈窕娉婷之美。
宋微笑嘻嘻凑过去:“娘,今日怎的穿这么好看?”
宋曼姬手上沾了桂花头油,小心翼翼往发鬓上抹。边抹边道:“为娘哪一日不好看?”
宋微捧起铜镜站到侧面,伺候娘亲看得更清楚些。自从那声“娘”叫出口,再对着宋曼姬,就是纯审美了。
见母亲心情不错,问道:“今日我陪娘去酒肆?”十几天拘在屋里,起头那些天连床都不能下,闷得他浑身上下都要生蘑菇了。再加上着急想了解现实处境,跟在母亲身边,出岔子的风险总该低一点儿。
宋曼姬有份相当不错的工作,在西市蕃舶街的波斯酒肆里当垆沽酒,地方紧挨着他们居住的蕃坊,近得很。过去宋微偶尔良心发现,会到酒肆里帮忙打点散工,换几个额外铜钱零花。
宋曼姬皱起眉头:“麦老板恐怕会拿酒坛子把你砸出门。”
酒肆的波斯老板叫麦阿萨,大伙儿都照夏国习惯取第一个字做姓,称一声麦老板。
西市蕃坊,多少年夏夷杂处,相安无事,早已形成入乡随俗,兼容并包的惯例。当然差异总是存在的,比方宋家母子,最初并不姓宋。昔日高祖起事,除了夏族本部军队,麾下另有三族十六部,其中一支虽属回纥,实际却是各族流民奴隶依附聚合而成,曾经饱受欺凌。因高祖一视同仁,故忠心耿耿,骁勇善战。咸锡立国,这支部落被赐以国姓,允许留居国都。太宗迁都后,其中大部分不愿东迁,仍留居西都旧京。如今这旧京城蕃坊内姓宋的居民,皆自称其后裔。此族内附由来已久,又顶着国姓,多与夏人通婚结亲,一贯不拿自己当外人。尽管近年逐渐没落,心理优势却不曾消亡,很有些瞧不起波斯大食暴发户,以及西番南蛮东洋北胡来的土鳖。
然而心理优势毕竟抵不过实力劣势。好比宋家母子,就要仰人鼻息,傍着波斯老板吃饭。麦老板生意雄厚,年长德尊,在大夏安居乐业,为咸锡朝的经济繁荣做出了巨大贡献,故而被推举为蕃坊坊长,即代表胡人利益的基层行政长官之一。从前宋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在酒肆干点轻巧活儿,看在他母亲面上,施舍几文钱算不了什么。这回闹出的乱子太大,若非宋曼姬曲意奉承,婉转相就,她儿子早就被直接扭送官府了事了。
母亲说不能去,宋微即便心里直发痒,也明白勉强不得。央求道:“那我出去遛遛行不?”
宋曼姬收拾妥当,轻提裙摆,预备出门,指着外堂:“我拿回来几瓶翡翠浆,王大郎一瓶,裴七郎一瓶。侯家大娘不肯受药费,给侯小夏送两瓶。亏得他伤不重,侯大娘就这一根独苗,你叫我拿什么脸去见她?……”
通过前几日的言语试探,宋微已经清楚,这几人均为平日玩伴,即母亲嘴里狐朋狗友是也。械斗当日,居功至伟,各有损伤。宋曼姬早已登门道谢道歉,送了医药费。现在儿子能动弹了,再上门表表心意,以全礼数。翡翠浆乃高昌国进口葡萄酒,价格不菲,极受欢迎。
宋曼姬一路唠叨,临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儿子穿衣戴帽,切忌游逛无度,吹风受凉,尤其万万不要去北巷,高家那贱婢私奔在外,还没抓回来,免得万一遇见高家人,再起冲突。
人已经到了院中,忽然又折回来,将剩余两瓶翡翠浆收进自己房里:“你头上的伤,至少两个月不能沾酒。敢偷喝一口,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
☆、第〇〇二章:莫道美人多有意,难为浪子肯回头
宋微琢磨片刻,把头发全部拢到头顶,胡乱绑了个髻,找出顶尖头翻沿儿圆毡帽扣上,连同裹伤的白布一并罩严实。再往镜子里这么一照,果然顺眼多了,好一个俊俏胡风小郎君,引领时尚最新潮。
拎起四瓶翡翠浆,双手掂一掂,不甚稳当,从杂屋里取个藤条小筐装好。酒香隐隐传来,不禁缩缩鼻子,低头端详研究。软木塞、熟鳔胶,红纸封条缠碧丝线,拆是拆得开,定然合不上。摸摸脑后的大包,不甘心地放弃: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自从清醒以来,仅限于室内活动,第一次踏出大门,不由得激动万分加小心翼翼。站在台阶上,回头仔细打量自家门户——总不能回来时找不着自个儿的家。这一打量,宋微才发现,门墙两侧嵌着一对雕花刻字青砖,夏文小篆,很端庄的样子。其右曰:“节烈世标。”其左曰:“例行旌表。”
不论哪辈子,宋微都想起念书就头痛,因此即使前后做了许多年古人,他的文言一直不大好。多亏穿越第一世遇上个魔鬼般的太傅,生拉硬拽读了三年书,才不至于登基后真的仿效后世某位帝王,提笔朱批“朕知道了”,“朕就是这样的汉子”。那段地狱般的念书生涯,早被宋微扫荡出脑海。只不过,大概凑巧年纪正好,当时打下的那点底子,就跟刻在骨头里似的,哪怕几番死去又活来,连那魔鬼太傅叫什么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宋微也没忘了背过的几本经典,由此攒下老本。
所以,自家门口这八个字,难为他认得全,还读得懂。
读懂之后,更加糊涂了。自己那个美艳泼辣的娘,如果从男人的角度评价,简直从头风骚到脚,实在看不出跟“节烈”“旌表”有半文钱关系。莫非这旧京城的府尹官吏眼睛都瞎了么?还是说娘亲大人属于天生表里不一的典范?宋微觉着自己应该是知道内情的,不过暂时想不起来罢了。
辨了辨方向,凭直觉往巷口走去。这种类似脑震荡的症状,照他过去的经验,只要不出意外,时间长点,自然就会慢慢痊愈。短则三五月,长则一两年。痊愈的好处是生活方便,心里安稳,坏处是更加分不清虚实,回忆往事时总想不清楚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在梦里发生过。这也是导致他忘性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喜欢回忆的原因之一。
胡人不务农桑,亦鲜有读书出仕者,生于边塞还能从军,城市里则基本从事第三产业。蕃坊居民,多是手工艺人及做买卖的商人。规模做得大的,均在西市蕃舶街有正经铺面;本钱不够的,就在院里搭个棚子,院墙上开个窗洞,卖点自家产出的物品。原则上这是不被允许的,但里正坊长都是邻居熟人,官府又管不到些微细枝末节,便成放任自流之势。到西市游逛采购的人,顺便拐进蕃坊看看风土人情,买点特色产品,渐成惯例。时间一长,原先坊市壁垒分明的格局自然打破,变成坊中有市,市坊混杂。
大多数居民对这一变化都是欢迎的。毕竟,摆个小摊开个小店,甚至设个私娼弄个赌坊,都是增加收入的路子。只不过,如此一来,也就滋生了勾引以宋微为代表的游手好闲青少年不务正业的肥沃土壤。
宋微提着藤条筐,一路晃晃悠悠。太阳刚出来,游人顾客没这么早,巷子里往来的人不多。倒是两边小店都已经卸了板子,各家忙忙碌碌,正在做准备。
卖胡琴的老头咿咿呀呀调着弦子,抬眼瞧见宋微,探出身笑道:“这不是宋小郎么?宋小郎大好了?预备几时娶亲呀?”
“小郎”本是对少年人的礼貌称呼,奈何宋微名字不对。微小微小,这都十八岁了,一条街瞧着他长大的还“小郎”“小郎”地喊,充满戏谑意味。
对面卖胡服的男人听见,也探出身来,指着宋微的脑袋:“娶亲哪能戴这尖头帽!”伸手取下挂钩上一顶红艳艳的帽子,“来来来,换这个,鸳鸯红锦大双喜!”见宋微不理他,兀自嚷嚷,“只要你宋小郎肯换,我老塔这顶帽子白送!昨日有人出五十文,老塔都没舍得卖给他!”
都知道宋微因个女子被人打破了头,各家邻居纷纷伸头探脑瞧热闹,嘻嘻哈哈,笑声不绝。一时夏语、回纥语、波斯语混杂,众人交流无碍。宋微放眼望去,牌匾旗幡上也是几种文字并列,大概认得十之七八。
蕃药摊子的老板娘扔块石头过来,媚笑:“宋小郎,收了奴的定情物,夜里记得千万要来敲门哪!”
宋微低头一看,居然正经是块乳香,专治跌打损伤。笑眯眯塞进怀里:“省得省得,只要你肯弄点曼陀罗放倒你家汉子,我就去敲门。”
前方食肆的老婆婆冲他招手:“宋小隐不要跟他们这群下流坯说话,婆婆给你煮饽饽吃。”
宋微高高兴兴过去,坐在墙檐下的小桌子旁。边上是烤胡饼的大砖炉子,烘得浑身暖洋洋的,坐下就不想动。看他笑话的邻居们笑过了瘾,又都各自忙碌去了。宋微半趴在桌子上,懒懒地支着下巴,只觉舒爽无比。好似有记忆以来,从不曾这么自在舒坦过。
老婆婆在屋里煮饽饽,看炉子的小姑娘掏出块芝麻烧饼,放到宋微面前:“小隐哥哥,这个给你。”一面说,一面不停地冲着他笑,脸颊被炉火映得通红。宋微心想:小姑娘长得不赖,大了定是个美人。舌头打滑,就要说几句轻薄话儿调笑调笑,想起这祖孙二人称自己小名,关系定然不比寻常,忍了忍,咽下去了。活了几辈子,才初次体会到异性的诱惑力,宋微觉得自己有点儿失控,总好像不由自主想要证明点什么。
小姑娘往他身边蹭蹭,离得更近些,面带忧伤之色:“小隐哥哥,好多天不见你,你的伤好了么?”
刚出锅的芝麻烧饼外脆里酥,宋微一口咬掉小半个,鼓着腮帮子点头:“好、好了……”
小姑娘继续忧伤:“小隐哥哥,你真的……真的要娶高家的佩娘么我……我……”
老婆婆送饽饽出来,宋微赶紧起身接过,含混道声谢,就着汤水把烧饼咽下去:“你听谁乱讲呢,没有的事。”
小姑娘半信半疑看着他,更忧伤了:“如果你不娶高佩娘,官府会不会抓你进牢狱?”
宋微傻了。含着半块面片,问:“你这都听谁说的?”
“小夏哥哥说的啊。他说如果找不到高佩娘,高家会告你,告你……勾引残害良家妇女……”
小姑娘声音越说越低,却足够叫人听个清楚完整。
宋微一拍桌子:“他放屁!”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
“正好我要找侯小夏,看他那张烂嘴还能放出什么狗屁来。”宋微说着便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小姑娘忙拉住他:“小夏哥哥很快就该来吃早饭了,小隐哥哥不如坐这待会儿。”
宋微正不知如何开口问路,闻言正中下怀。心里盘算着高家告官的话,越想越烦躁,对已然毫无印象的高佩娘不由得厌恶至极。多快活的日子,因为这个女人,徒惹出许多烦恼。顺手接过小姑娘递来的第二个烧饼,恶狠狠吃起来。
不大工夫,侯小夏果然来了。不等小姑娘出声,先给了宋微一拳。
两人贫了一阵,侯小夏陪着宋微去探望王大跟裴七。那俩一个折了胳膊,一个断了腿,还不如脑震荡好得快。谈话间偶尔接不上,宋微便推说脑袋伤得重,许多事想不起来,另三人不疑有他,当即你一言我一语,凡是能牵扯上关系的,都拿出来讲了一遍。
宋微这才知道,自己昏迷之后,因械斗双方同属蕃坊居民,且各有过失,坊长承诺调解。只不过,男方当事人重伤不起,女方当事人杳无音讯,高家咬定宋微要为高佩娘失踪负责,最后还是左邻右舍十八家联保,换得他留在家里养伤。
宋微听到这,顿时觉得被邻居们看看笑话实在荣幸之至。为今之计,须尽快把跟人私奔的高佩娘找出来。宋微自己嫌疑在身,没法出去跑动,便郑重委托给几位弟兄。
侯小夏看他一幅认真样子,笑着安慰道:“你也不必急成这样,坊长看在你娘面子上,定不会为难你。高家又没有真凭实据,就算告官,按照咱们咸锡朝惯例,蕃人事务蕃人自理,还不是坊长调解作数?”
高佩娘取了个夏人名字,其实乃地道西番氏族。夏语是蕃坊第一通用语,因此几乎人人都有个夏名,既方便又时髦。
那句“看在你娘面子上”,令宋微无端觉得刺耳,加上重伤初愈,精力不济,在侯家蹭完午饭便打道回府。下午睡了半天,直到宋曼姬回家才起床。听见外间响动,打开房门一看,一个络腮胡子黑脸老头挽着娘亲的胳膊正往里来。老头人还在门槛后,肚子已经进了厅堂,皮袍子上缀着锦缎貂毛,华丽无比。至于娘亲身上,早晨出去还是毡子披风,晚上回来就换了狐裘。
“麦老板。”
麦阿萨慈祥地笑:“叫阿叔。在家里小隐要叫阿叔。”
宋曼姬笑盈盈地帮腔:“小隐,叫阿叔。”
宋微无奈,只好喊一声:“阿叔。”
那两人更高兴了,眉来眼去进了正房卧室。
不一会儿,宋曼姬端着个托盘来到儿子房间,一碗酥酪,一碟烤羊肉,还有两样蒸点及小菜:“我陪麦老板在那边吃,这是你的。够不够?不够娘再给你拿。”
宋微低着头,心里难受得很。虽然早猜到是这么回事,亲眼看见那老头进了娘亲卧房,冲击不可谓不大。
“小隐,怎么了?头还疼?”宋曼姬诧异,这些可都是儿子最爱吃的食物。
“不是……”宋微抬起头,“娘,对不起……”
宋曼姬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小隐,你别吓娘……”
宋微忍不住扑哧乐了:“娘!”拉起宋曼姬的手,“我以前不听话,总叫娘担心,以后再也不会了。明日我就去西市,找份正经活儿干,好好孝敬你。”
宋曼姬眼睛依然瞪得溜圆,似乎不敢置信,眼泪却润湿了腮红。赶紧拿帕子擦拭,面露笑容:“说风就是雨!正经活儿有的是,又不会长脚跑了。等你伤好全了,娘自有安排。”
宋微这才想起,若非左邻右舍十八家联保,自己这会儿只怕在牢狱里拘着呢。还得乖乖等这场官司过去,才好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宋曼姬照了照镜子,把泪痕都擦干净,便要起身。
宋微拉住她:“娘,你干嘛把那老头领家来?”语态间带出两分撒娇委屈模样。
宋曼姬摸摸他头顶:“麦老板帮了这么大的忙,总该表表谢意。再说……自从咱们家挂了官府的‘节烈’牌子,他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两回……”
嗯,什么意思?
宋曼姬看儿子表情,轻叹一声:“你成年了,懂事了,娘便跟你说个明白。照咸锡律令,节夫烈女整户不课税役。前些年你还小,咱家只有女人孩子,本不用理会这些。如今你大了,娘却舍不得叫你吃那服役的苦。麦老板仗义,帮忙想了这个法子……”
寡居育子,不再嫁人,的确合乎朝廷节烈标准。宋微只觉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娘!咱们以后用不着这个了,你喜欢嫁谁就嫁谁,叫那老头滚一边儿去!”
宋曼姬轻拍他一下:“乱讲话!那些粗重活计,是你干得的?等你有了正经营生,愿意拿税钱去抵,娘也不管你。麦老板真心为我母子着想,别污了人一片好意。”
听母亲的话,对那老头居然颇为回护。宋微无法,最终嘟囔一句:“你好歹找个肚子小点儿的。”
宋曼姬笑盈盈往外走:“肚子小点儿的?肚子小点儿的心眼儿没他大,钱袋子也没他大呀!”
☆、第〇〇三章:官司有证冤易雪,秉性无端路难行
景平十六年四月,西都蕃坊高氏女佩娘失踪案告破。倒不是官府衙役有多能干,而是高佩娘自己回来了。失踪时一口,回来时三口,手里拉一个,肚子里还怀着一个。随着高佩娘的回归,另一桩人口失踪案同时告破。原来就在宋微挨打前后,西市贩马的商团曾经报官,走失了一个驯马的夏奴。两桩案子时间紧挨着,却没有人搁到一块儿去想。谁也没料到,高家小姐相中的,是个马奴。
宋微被叫去府衙对质,听高佩娘把前后因由向府尹细细道来。
贩马的商团每年秋天抵达西都,开春返回,固定住在蕃坊北巷客舍里。高佩娘与那马奴偶然相识,一来二去,互生好感,私定终身,只发愁如何向高家父母挑明。恰在此时,宋小郎偶见高小姐美貌,拿出无赖嘴脸贪缠,高佩娘忍无可忍,于是……
“宋家郎一贯浮浪轻薄,形容卑劣猥琐,举止癫狂无状。我高佩娘岂是那等逐浪随风的轻佻女子……”高家小姐读过书,说辞一套一套。
宋微听得目瞪口呆。跟男人私奔,再挺着大肚子回来,还能如此义正辞严,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摸摸自己脸颊,瞥一眼旁边马奴,心下十分不平。不过是高壮些,又黑又丑,哪里比得上宋小郎风流俊俏?再说了,买卖不成仁义在,相不中便罢了,何必把话说得恁般难听。至于当初自己怎样花招百出,令人难堪,他倒是忘了个干净。
原本因为高佩娘当真漂亮,还觉得有点可惜,这会儿彻底死心。接下来就没宋微什么事了。木已成舟,高家只好认了女婿,又掏了罚款。府尹判定一对年轻人情比金坚,特许马奴脱去贱籍,成家立业。宋微作为炮灰路人,酸溜溜听完判决,揣好获赔的医药费,该干嘛干嘛去。
终于洗脱嫌疑,恢复清白,下一件大事——找份正经工作,便提上日程了。
宋微坚持不许宋曼姬插手,非要自己找。
麦阿萨的波斯酒肆虽好,宋微一万个不乐意去。迎来送往、当垆卖酒,这些轻省活儿都是女人在干,男人专管酿造、搬运之类的重活。混个二三十年,能得老板信赖,接触到酿造方子,或者替老板见大客户,才算是混出了模样。在那之前,不是圈在作坊就是闷在地库,连个抬头看天的空当都没有。以往宋微偶尔打打散工,干上半天一天,都要不停唉声叹气,完了腰酸背痛许久,让他拿这个当正经职业,想都不要想。再说还要天天看老头子吃娘亲豆腐,或者来买酒的登徒子跟娘亲调笑,是可忍孰不可忍,莫如眼不见为净。
一行有一行的诀窍,一业有一业的规矩。不管哪个时代,要进入一个行业,都免不了请人领路拜师学艺,熬过开始的苦日子,才能等来享福的时候。
自有记忆以来,宋微只从事过两种职业:其一可曰DIAO丝;其二当曰皇帝。
第一个职业,在宋微的印象里,就是穷、累、不安稳。钱总也不够花,总要看人脸色,总是提心吊胆,有劲儿没处使,有理没处说。其实这些最初是没感觉的,他是个天生得过且过的脾气,对外在条件好歹、他人言语看法,敏感度并不高,很擅长随遇而安,自得其乐。然而变故一旦来临,人被逼入绝境,这些感觉自然就有了。具体因由是什么,早已模糊不清,唯一记得的,就是临死前曾立下宏愿:下辈子要当皇帝。
那时候,宋微真心以为,世上最好的职业就是当皇帝。终于得偿所愿,一心认定是老天厚爱,十分理所当然。开始当得不好,他归咎于经验不足。一再当不好,才意识到这个职业有其固有属性,而自己似乎并不适合干这行。等到皇帝这个职业的固有属性如噩梦般无法摆脱,宋微深深地后悔了。
男怕入错行,老话果然都是至理。可惜人要真正懂得一个道理,并落实到自己身上,很多时候一辈子的代价都不够。要不怎么那么多人到死都没活明白呢?
春末夏初,晴明和煦。这天正是月底休沐日,逛西市、游蕃坊的客人比平时更多,各个街巷均是熙熙攘攘。
宋微站在“撒记胡饼店”招牌底下,帮着装烧饼、数铜板。他今天白色苎麻长袍外边罩了件绣花羊皮半臂衫,头戴同款花色的小皮帽,看上去活泼又俏丽。瓷白的皮肤,鲜明干净的五官,配着异域风情浓厚的装束,路过者无不眼前一亮。大概遗传的缘故,宋微的长相天生带了分媚气,未语先笑,眼风勾人,偏偏丝毫不做作,一派天然。有他在这站着,撒婆婆的生意至少好三成。
宋微脸上笑嘻嘻的,心里却开始发愁。这才站半天,腿就像灌了铅一般,膝盖都不肯打弯了。看边上撒小妹麻利地翻烤着烧饼,还不忘时时关照自己,宋微佩服极了。暗忖小姑娘怎么就待得住呢?一整天一整天干着同样的活儿,她怎么就不烦呢?
好不容易熬到黄昏,宣布歇市的鼓声响过,游人顾客渐稀。撒婆婆端出晚饭,宋微如蒙大赦,一屁股坐下,浑身就跟抽了骨头似的,软成一滩泥。
撒小妹体贴地摆好食具,撒婆婆把一碗羊汤放到他面前,叹气:“你这个小子,没一点长性,又吃不得苦,白长一副灵巧心肝聪明模样。今日这一天拘着,看把你磨的!”
宋微只顾低头唏哩呼噜喝汤吃饼,自己也觉得不太像话,硬起头皮表态:“不苦不苦……明日我还来帮忙。”
撒小妹飞快地算好了账,除去成本,今日净赚五百余文,果然比平时多。数出一百五十文,望一眼撒婆婆,又往里添了二十文,推到宋微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小隐哥哥,这是你的。”
宋微不伸手:“说好来帮忙,你这是做什么?”
撒小妹坚持不肯,宋微便道:“存着当饭钱吧。”
两人还在拉锯,撒婆婆一把将铜板扫进钱袋子里:“你拿着不定瞎花到哪儿去,回头给你娘,存起来干点正事。”说到正事,便很关心地问将来打算,折腾这许多日子,究竟做何打算。
原来这一个月里,为答谢街坊邻居作保,宋微挨家挨户上门帮忙。十八户人家多少都有生意,宋微想得挺好,借此机会观摩实习,看看哪一桩最感兴趣,轻松又赚钱。他这心思并没有隐瞒,听说宋小郎动了真格要学手艺做买卖,一条街都当八卦在传,等着瞧这小子最后到底出息成啥样。
一个月过得飞快,“撒记胡饼”乃是最后一家。
听撒婆婆问起,宋微转了个身,胳膊枕在脑后,靠着桌子,仰面朝天,吐出一口气:“还没想好。”
老人家立刻语重心长,开始教育后生:“腰缠万贯,莫如一技旁身。只不过,同是做手艺,贵贱之别,也分个天上地下。咱们蕃坊里头,凭手艺挣家业,头一份要数抡锤子的老贝。丝铜片铁铸出来,就要卖上千上万钱。这一条街的房屋,半数归了他家。又是官府名册上有数的上等户,最稳当不过。”
老贝开的是铸造坊,以铁器铜器为主,技艺高超,品质精良。既为官府铸造专用兵器物品,也在西市开了铺子零售。咸锡朝不禁民间兵刀,只不过尺寸式样另有规定而已。
宋微闷闷道:“我试过了,他那把锤子,我两只手都提不动。”
铸造坊都是最要力气的技术活,撒婆婆见他一身懒骨,恨铁不成钢:“谁个天生抡得动?力气难道不是练出来的?老贝那个小徒弟,比你还小着几岁,才来时跟弱鸡崽似的,你再看现如今!”
宋微不好意思答话。老贝叔是个大方憨厚人,最喜欢年轻人上进。听说宋小郎改邪归正,热情无比,带着人从西市店面到后巷冶炉挨个转了一番。那叮当震响、四溅火星、铁水铜汁,还有热汗纵横的大块肌肉,哪一样都叫宋微心惊肉跳,多待一刻都受不了。
“婆婆,你老别难为我了,真干不来这个。”
撒婆婆看看他衣衫外头露出的白皮嫩肉,比自家小孙女还要细滑,生来就不该是抡锤子的命,叹气:“不抡锤子,轻巧细致的活儿也有的是。老塔的成衣铺子、老白的胡琴铺子、明姬的蕃药铺子、容娘的香料铺子、裴家的首饰铺子……你就一样也没瞧上?”
宋微沮丧道:“穿针缝衣裳,磨珠子做首饰,那是男人干的么?一把三弦,调个音费半天劲;一堆草叶树根,蹲地上摘两个时辰;一捧干花种子,碾得手上起大泡……”
凡轻巧细致活计,皆需沉稳细心功夫。他耐心定性不够,干得痛苦万分。这还是前世今生屡遭打击之后,大有长进,又下了决心,唯恐丢脸,才一家家坚持到底。若依原本跳脱不肯安分的性子,如此枯燥,半个时辰已是极限,早就甩手走人了。
他这厢挑三拣四,拈轻怕重,连撒小妹都直皱眉头,露出无奈神色。
撒婆婆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个混小子,到底要怎样?你娘辛苦拉扯你成人,再这么浪荡下去,一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宋微默默挨了这一下,望着天不说话。
斑驳的树影之上,深蓝色天幕点缀着明亮的星星。墙根底下传出小虫子的鸣叫,风中飘来食物和花草的香味。撒小妹挂起一盏风灯,开始收拾店面,准备歇工。街巷深处,谁家母亲正在呼喊淘气的孩子回家吃饭。西市收工回来的人,三三两两从胡饼摊前经过。不时有人停步,一边打趣宋小郎撒小妹,一边问剩了饼没有,于是最后一炉烧饼也告售罄。
宋微摊手摊脚靠在桌凳上,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惬意笑容。看他那副样子,好似天底下最舒服最享受的事,莫过于此时此刻。
撒婆婆舍不得多骂,抄起抹布轰人:“快走快走,省得你娘回头找。”又道,“你真是捱不住,索性跟哪家贩子走长途跑货去!”
宋微扯扯嘴角:“我倒是想,你老觉着我娘会肯?她真能打断我的腿你信不信?”
撒婆婆指着他鼻子:“又懒又馋又贪玩,都是你娘惯的!”
宋微直起腰:“婆婆,你老也别训我了。我看我娘从来没指望她儿子额外出息,她现下日子过得也挺快活。我就想找点合意开心的事儿干,能养活自己就成。我还就不信了,这天底下找不出一份我喜欢的正经营生。”
☆、第〇〇四章:盛世繁华好创业,男儿自立是更生
咸锡朝自高祖西北起兵,至今已近百年,正是垂拱而治鼎盛时期。立国之初,定都雍凉交界的龙城。太宗即位,天下归一,为了更有效地控制东南经济命脉,遂将国都迁往兖州苑城。自此,龙城习惯上便被称作西都旧京。
此处兵马要塞,虎踞龙蟠,城外雄关高耸,城内市井繁华,乃是大夏国自西北往东南水陆交通要冲之地,更是西域各国、北狄西番各族各部与中土往来贸易的最重要基地。
既称旧京,行政规格自然比一般城邑要高。城内东西两市二十四坊,还存留着不少王公贵族之家的老宅旧居。许多朝廷高官,或闲暇度假,或退休养老,不时在此出没。再加上此地外交上、军事上的特殊性,其兵防部署、日常秩序大大强似一般城镇。
综上所述,可以得知,西都是一座军事稳固、治安良好、经济发达、环境优美、文化多元、文明开放……宜居宜业的发达城市。城中数十万民众,安居乐业,生活和谐,幸福指数相当高。其中数万胡人,及胡夏混血人种,集中住在西市附近蕃坊之内。由此旧京西市也成为了大夏整个西北地区最大的舶来品集散地。好奇争鲜的旧京市民及外地来客,都把逛西市蕃坊当作一桩时尚乐事。
宋微早起送母亲上工,顺便在波斯酒肆蹭了顿早饭,帮着母亲干了小半天活儿。午前开市,早晨和上午做营业准备。顾客虽然还没来,送货的车马挑担也把市场挤了个水泄不通。
开市的鼓声一起,宋微跟母亲打个招呼,闪身便没了影。
麦阿萨的酒肆批发零售兼营,还附带一个酒楼,占了足足十来个铺面。再过去,是家专卖名贵器具的铺子,主营西域进口的琥珀、玛瑙、玻璃制酒具、灯具、烟具等。隔壁一家则专营各种香木,从足有棺材粗细的檀香沉香原料,到精雕细琢的发簪手串,应有尽有。接下来有卖珠宝玉器的、香脂粉黛的、皮毛毡毯的、药物汤剂的、佛经医术的……乃至奇花异草、飞禽走兽、衣帽饰物、百工用品、风味吃食,琳琅满目,包罗万象。所有这些物品的共同点就在于,都是进口货。
除此以外,在西市最西头,还有两个非同一般的专门集市。其一为马市,乃贩卖马骡之所。其二为奴市,卖的是昆仑奴、新罗婢、僬侥国的侏儒、天竺国的舞娘……这些异域奴仆身价高昂,很受欢迎。其中一些是奴隶贩子从遥远的国度买来的,更多的则是官府外放的战俘,既增加社会劳动力,又充实国库。
宋微连日在西市闲逛,乐此不疲。他还记得自己的目的,是要找份正经工作。奈何一旦从这个角度观察,所有的乐趣便荡然无存。此时社会安定,市场繁荣,西都旧京崇商的气氛又很浓,养家糊口不是难事。问题在于,没有符合宋小郎理想的工作。
什么,你说他懒?其实这一点宋微自己从来没有承认过。他不过是讨厌枯燥,不喜欢拘在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也许说到底,他讨厌的是那种被逼迫的感觉,不论是被他人、被环境、还是被自己逼迫,全部讨厌。过去无论活几辈子,无论境遇如何,宋微始终处于被逼迫的状态,且一世比一世来得猛烈。他反抗过,顺从过,甚至迎合过,厌恶的感情却从未消失,反而累积在心底,终于成为近乎本能的反应。
如今的宋微,也许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却明明白白知道不想要什么。
他逛了一圈店铺,跟游客们一起,站在集市当中看突厥人演杂耍,吐火吞剑,手舞足蹈,好不热闹。
两个卷发赤足,黑面虬髯的昆仑奴牵着南蛮大象经过,也不知是哪家有钱人新买的。大群人尾随围观,他也跟着瞧了一气,煞是有趣。
路过禽鸟铺子,店堂里挂着的鹦哥正嚷得欢快:“俊阿郎,俏小娘。有人来,屋里藏。”逗得顾客忍俊不禁。这只据说会讲三种语言的五色进口鹦哥,标价两万。
宋微逗了一会儿小鸟,店主在门口支起斗鸡围栏,顿时涌过来不少人。走马斗鸡,即打马球、斗公鸡,乃是咸锡朝自上而下都喜欢的两大游戏。前者对场地装备要求高,主要是有钱人在玩,后者则普及得多,从宫廷到奴婢,几乎无人不好。
禽鸟铺子为招揽生意,时不时便来一场斗鸡赛。角斗开始,众人注目顿足、吆喝呐喊,比那场下互斗的公鸡还要激动。宋微摸出铜板,跟着下注。他运气不错,几局下来,竟然小赢了一二十文。掂掂分量,正好够租匹骏马骑个把时辰过瘾,转身便舍了斗鸡摊子,买两个肉馍,边走边吃,往马市行去。
宋微会骑马,因为喜欢,骑术还颇不错。这一世身为胡人,天赋更好,头一次到马市,便挪不动腿。买是买不起的,最便宜的老马幼驹,动辄几千,至于良骏骐骥,百万千万甚或于无价。好在马贩子们充分考虑到了普通人的需求,提供租赁服务,只是须有足够的担保或抵押。宋微蕃坊中人,又有麦老板做后台,自是不成问题。他还有幸在此间重遇了高家的女婿,姓李名旷,朴实忠厚,总觉得自己横刀夺爱,对不住宋小郎,见是他来租马,主动打了个对折。宋微深觉此人上道,一来二去,倒成了朋友。
宋微边吃边走,边走边看,一不留神,胳膊狠狠挨了一下子,一捆毛毡砸下来,撞得他一个趔趄。勉强刚要站稳,那毛毡子却散做一堆,愣是把他绊倒在地。疼倒是不疼,就是太狼狈。
“谁这么不长眼……”宋微抬头便要骂几句,不料竟是两张惊慌的女人脸。
“对、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位小哥,伤到没有?”
到嘴边的粗话咽下去,宋微动动肩膀扭扭腰,从地上爬起来:“没事。你们这也太不小心了,虽然是块软毡子,分量可不轻。”
两个女人手忙脚乱收拾,年长的那个再次道歉:“没事就好,太对不住了。”
宋微看两人卷得费劲,伸手帮忙:“买这么沉的东西,怎么也没个男人跟着?”
咸锡朝风气开放,单身女子在外行走也常见,至于三五成群来西市蕃坊游逛的,更多。
对方好似这才看清他模样,那年纪小些的女孩脸上一红:“本没打算买这个,嫂嫂跟我实在喜欢这花色,店家偏只剩了这一块,下次多半就没有了……”
宋微帮两人将毡子重新打捆绑好,往肩上一扛:“你们要去哪,我送一段。”
年长的女人道:“这可怎么好意思!”
小姑娘已经轻声开口:“嫂嫂跟我打算去马市边上雇个脚夫。”
宋微抬腿:“正好我也去马市,走吧。”
一块毛毡体积不算太大,然而沉甸甸地足有几十斤。走不多远,肩膀就有些打颤。只是两名女子陪在身边轻言笑语,这英雄是无论如何也要充到底的。
小姑娘起先略有些羞涩,后面便显出活泼健谈本性来。一路讲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铜钱,回去做何用途,此行有何遗憾。宋微听着听着,心头忽然一动,灵光闪过,想起个行当来。
转头道:“其实再往蕃坊里头走走,价钱还能低不少。西市主街铺面,难免贵几分。”
年长的女子微笑点头:“话虽如此,时辰有限,却是来不及了。何况蕃坊不比西市,店铺门类清楚。即便知道有更划算的,也没个寻处。”
小姑娘接口:“今日只走了西市,腿都要断了,蕃坊听说还要更大,逛到哪时候去啊。”
宋微笑道:“多来几次,便逛熟了。”
小姑娘叹气:“平日哪有工夫,我半个月能跟嫂嫂出一趟门,许多邻里姐妹,两三个月才得机会出来一次呢。”
“不是有货郎上门么?”
“货郎上门,不外乎油盐柴炭、酥酪豆腐、胭脂水粉这些寻常物事,新奇些的可没有。这西市蕃坊里的货物,可从来没见过。”
“那要是货郎也卖这些,有人要么?”
“怎么没人要呢?比方买个头巾熏香,跑一趟西市,多麻烦哪。托人捎带,总难合心意,货郎上门,好歹有的挑拣不是?”
宋微一边跟姑嫂二人闲聊,一边在心中暗暗盘算,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有意多问了问日常支出,闺中喜好。他模样俊俏可爱,气质单纯温和,言辞便给伶俐,说笑间最是招异性亲近。那年长的嫂嫂听出他意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后还补充道:“我们长平坊都是小户人家,小哥若是去长宁坊,那里大户人家多,女眷孩童出门不便,走熟了的话,生意应当好做。”
说话间来到马市,脚夫却并不好找。各家大商行都有自己的伙计,临时雇人也多在午前上货时节。至于来买东西的顾客,或带着奴婢,或备有牲口,拿不动的也就不买了。因此过午之后,只有零星几个接活的人。长平坊路途不近,姑嫂俩东西又少,没人愿意送。最后宋微找到李旷,租了两头驴,姑嫂二人共乘一头,货物加他乘一头。
没错,马市虽然叫马市,毛驴骡子一应俱全。租马二十文一个时辰,租驴十文一天,长途另算。
宋微固是好人做到底,同时也存了实地考察的心思。若非有他,那姑嫂俩是不可能租驴的,因为没法担保,故而千恩万谢,到了家门还非请他进去喝茶水吃点心不可。
太阳落山之前,宋微骑一头驴,牵一头驴,将东城十二坊中心四坊匆匆逛了一遍,果然如前所闻,偶遇走街串巷的货郎,卖的基本为生活必需品及日常用品。会留在家里跟货郎打交道的,主要是老人、女人、孩子以及奴仆。任何时空,女人跟小孩的钱都是最好赚的。返回途中,宋微脸上挂笑,问明方向,趁着歇市鼓声未响,自东市横穿而过,非常高兴地看到这里多的是金石瓷器、字画典籍、文房四宝……等高端文艺货品。
半个月后,一头驮着货架的毛驴出现在东城,架上插面异域风情十足的彩色旗子,用夏文、回纥文及波斯文绣了“西市蕃坊宋家郎”字样。宋微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就这样开始了。
本钱是找母亲要的,毛驴是向李旷租的,货架是跟蕃坊巧匠定做的。至于货源么,左邻右舍帮衬,几角旮旯搜寻,用最低的价钱淘到最新奇有趣的物品,再转手卖出去,利润空间还是颇为可观的。
宋微对这份工作简直满意极了。上午备货,下午出门,毛驴代步,到点回家。东城各坊固定日子轮流串,比方逢二在长平坊,逢三在长宁坊,以此类推。逢一逢五休息,天气不好歇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各坊每隔十来天去一次,每次必有新鲜奇巧之物。走熟了之后,许多人即使不买,到了宋家郎进坊的日子,也必定候在门前,等待围观,争先恐后,一睹为快。
有时会有某家托宋微从西市捎带某物,行脚费另算。有时某大户老太太把宋微请进偏厅看货,看高兴了一架子东西都留下。也有时宋微自己跟人玩得忘了时辰,匆匆把预订的几家送到,剩下满架子货物,打道回府。
这么着下来,大钱是挣不上,养活自己却尽可以了。
☆、第〇〇五章:敢信人间有艳遇,未防床笫破女干情
暑往寒来,冬天到了。
宋微怕冷,但凡打霜起雾刮风下雨落雪上冻,他就不愿开工。然而闷在家里也十分无趣,要知道,在宋小郎改邪归正弃暗投明感召下,王大裴七侯小夏一帮子狐朋狗友,成家的成家,学艺的学艺,这一年里陆续都走上了正途。年根底下,事务正紧,谁也没空搭理他。他一个货郎不愿出门,那些闲居家中的,更加不愿出门。偏赶上快要过年,谁不想买点奇巧新样玩意儿?结果宋微的生意比平时好不少,经常推都推不掉。
十天前,长宁坊独孤府定了一批熏香及干酪,本该今日送去。早晨下着雪,宋微便犯了懒,窝在床上,一个人装两个,自己跟自己打双陆玩儿。谁知午后不但雪停了,还出了太阳。想想前些时候看中的那套首饰,预备买下来送给娘亲当新年礼,还短着几百文钱。宋微跳下床,穿上皮袄,戴好帽子,双手揣在羊皮袖筒里,踩着积雪,摇摇摆摆去李旷那里牵驴。
婢女报宋家货郎上门的时候,崔贞正坐在后花园亭子里赏雪。亭子地势略高,三面围上厚厚的风幛,正面空出来,对着坡下梅林,以便赏雪观梅。桌上温着酒,地下放了火盆。崔贞手拿一把精巧的碳钳,无聊地拨弄那银壶底下小铜炉里的木炭。
银铃般的笑声从后方传来,似是一群小丫头在玩闹。
崔贞皱眉:“碧钗,去看看。”
唤作碧钗的婢女笑道:“定是宋家郎和她们说笑呢,不知道这回又带来些什么有趣玩意儿。”神色间颇为神往。
崔贞被那笑闹声搅得有些烦躁,却又不好发作。听得一会儿,心下好奇,便站起身,伸手去拨后方的帷幛。碧钗赶紧过来替她撑开些,方便观望。
货郎从后门进出,后门恰好在后花园边上。隔了假山树枝望过去,门前景象一清二楚,却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崔贞看见几个丫头奴仆围着个年轻男子,正从驴背架子上往下卸货物。东西没多少,人围了一堆。年轻男子不知说了句什么,丫头们又是一阵前仰后合,嘻嘻哈哈。这时他侧头把袋子递给一个奴仆,恰将脸扭过来冲着亭子这面,修眉俊目,明朗如画,脸上欢快的笑容便似春风吹拂、春水荡漾,叫人不由自主也跟着欢快起来。
崔贞看得愣神,那男子却转过身去了。他穿了件橘色的绣花皮袄,明显不是中土风格,长度刚及膝盖,翻领小袖,窄腰高衩。这明艳的颜色和款式,别说男人,一般夏族女人平日都未必敢穿。然而穿在他身上,反衬得皮肤白皙清透,身材修长挺拔。光瞧个背影,便好似雪地里着了一把火,看得人眼里心里俱是一团暖意。
其实宋微这身装束,搁在西市蕃坊,压根不算什么。穿得比他花哨的男人有的是,只不过多数没他长得标致罢了。到了东城,夏族平民普遍衣着端庄素净,这么一比较,自然显得出格。他为了凸显自身特色,一贯也往出格了穿,一身胡风,招摇过市,拿自己当活广告。
碧钗见崔贞目不转睛盯着宋微看,便道:“夫人如有意,不妨招这宋家货郎来说说话。”
崔贞挑起嘴角:“难得看见一个把回纥装穿出样子来的。”
碧钗岂能不懂主子心意,笑道:“前次焦叔去西市采买,得知这宋家郎确是蕃坊人氏,年方十九,尚未婚配。家中只有一个母亲,乃是波斯酒肆沽酒的胡姬。”
崔贞示意她放下风幛,重回亭子里坐下,又倒了一杯酒喝。不一会儿,听得后门处声响渐歇,才蹙额支颐,懒懒道:“这大雪天,难为他特地走一趟。叫过来喝杯热酒,给几个赏钱。免得人道咱们公侯之家,不懂得体恤下情。”
碧钗应了,心头暗笑,赶忙叫亭子外头候着的奴仆,请宋家郎留步。
宋微收好货款,上了毛驴,又被独孤府的仆人叫住。笑问:“不知尊府还有什么吩咐?”
“家主人道是宋家郎辛苦,为表谢意,特置薄酒一杯,还请不要嫌弃。”大户人家即使奴仆之辈,亦十分有教养。
宋微略感诧异,却也没多想。从这半年的交易看,独孤府似乎没有男主人,采买的尽是女人及下人食用之物。“独孤”在咸锡朝是个大姓,源起北方鲜卑。高祖开国,麾下三族十六部,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独孤氏。族中彪炳史册、位列公卿者,不在少数,故而从来不曾被当作外族对待。
照宋微的猜测,这府里住的,应该是位孀居的贵族寡妇。
时间还不晚,生意也打算长做,拜会一下这位独孤夫人,似乎没有什么不妥。
宋微整整衣装,跟着引路的婢女往后花园走。婢女与他相熟,回头笑道:“别担心,夫人很好说话的。”
来到亭子前,婢女行个礼:“夫人,宋家郎到了。”让到傍边。宋微摘下帽子,以回纥礼节深鞠一躬:“宋微拜见夫人。夫人安好。”言毕抬头,手举着帽子停在半空,一时忘了戴回去。
他实在没想到,这位孀居的独孤夫人,竟是如此美艳的一位年轻少妇。在他预想中,独孤夫人至少是中年以上年纪,却不料比自己母亲还要年轻不少。
宋微不是没见过美女的人。问题在于,在他最经不起女人诱惑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合乎理想的女人。
他这一世刚感受到女人的魅力,就在女人身上栽了大跟头。接下来忙着养伤、打官司、找工作、干工作,被女人伤害的阴影渐渐消散,却还没来得及真正确认及体会对女人的感觉。可以说,这一刻崔贞的出现,好比恰口渴时有人端来茶水,恰肚饿时有人呈上饭菜,就算强忍着不吃,那口水却是止不住要往下淌的。
崔贞很满意宋微的表情和反应,更满意他的模样和气质。这么近距离细看,不由得想起暖阁里那株产自南海的金橘树,鲜艳、芬芳、精致、茂盛,卓尔不群却又亟需呵护。
她柔柔地笑着,抚了一下鬓发,才温声道:“宋家郎无须多礼,请坐。”
宋微定了定神,双手捧着帽子戴回去:“多谢夫人赐坐。”当真在下首坐了。
这边崔贞亲自洗杯斟酒,端到宋微面前,声音越发低柔:“天寒雪重,一杯浊酒,与郎君祛寒。”却不放下杯子,只把眼神斜斜瞟着,专等他伸手来接。
这是个太过专业的勾搭调情路数。
宋微心头狂跳,手指微微发抖,慢慢伸过去,覆上女人的手背,对方果然没有挣脱,垂眸敛目,倒似陡然间羞怯了。
宋微心里愈加笃定。僵持片刻,手指不抖了,指尖滑过,把酒杯扣在掌心,缓缓靠近唇边,尝了一口。
从会走路开始,他就在酒窖里转,一口下去,便知好歹。
“亳州九酝香,多谢夫人美酒。”
崔贞浅笑抬头:“宋郎好见识。”
宋微顿时觉得整个人都变轻了,恍若要飞起来一般。想起那句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果然醉意上头,忍不住要卖弄:“九酝香美则美矣,可惜颜色略微浑浊,衬不起夫人绝色。”
“哦?依宋郎之见,什么酒……才衬得起奴家的颜色?”
“高昌翡翠浆,龟兹琥珀浓。色正香醇,人间极品,宋微当为夫人求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你一杯我一杯,眉目传情,渐入佳境。崔贞表面富贵端庄,正经底下透着十足放浪;宋微一身风流不羁,放浪里头偏存着几分正经,勾搭得顺理成章,彼此默契。不觉天色昏暗,崔贞顺便就留宋家郎吃晚饭。
宋微很是挣扎了一下,才道:“恐怕家中母亲惦记,今日只能有负夫人厚意了。”说罢起身告辞。
崔贞满以为此事十拿九稳,不料到口的熟鸭子还能展翅飞走。刚拧起眉毛,转念一想,如此难得的人物,自该图个长远。遂说几句温柔情话,依依不舍相送,又在打赏的钱袋子里塞了个香囊。
宋微虽然神情留恋,到底利落地转了身,骑上毛驴回家。他走得如此干脆,怕母亲担心是一方面,不知深浅,发展太快,怕吃亏上当是另一方面。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也最无法启齿的原因,是怕自己……不行。
不能怪他紧张。任谁弯了几辈子突然发现自己变直了,对当事人来说,其震撼程度,大概跟直了几辈子突然发现变弯了一样。当然,从非主流入主流,也许不会有那么多纠结挣扎,然而也更不愿面对失败的后果。眼下的宋微,不论生理还是心理,都交织着渴慕与胆怯、向往与害怕。纵然他再如何着急证明什么,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崔贞是个非常合适的对象。自主独立,美丽大方,温柔体贴,年长有经验,想必事后也不会纠缠不清。宋微决定,认真谈谈这场姐弟异性恋。
转眼到了景平十七年五月,宋微的恋爱谈了快半年,进展顺利。
买卖虽然照做,独孤府占的比例却越来越大。崔贞对待小情人很慷慨,基本宋微到了长宁坊,就不用走别家。宋微也不是小器人,总要挖空心思,额外给贞娘寻些等闲见不着的精巧物件,博美人欢心。要说宋微别的不会,吃喝玩乐样样来得。他长得好,性情单纯开朗,因为母亲的缘故,惯于甜言蜜语哄女人,天生的极品小白脸。崔贞独守空闺,最是寂寞无聊,自从认得宋微,不知开心多少。
两人隔三五天见个面,喝酒吃饭、游戏消遣,甚至出门踏青游春、拜佛上香,同进同出,越来越亲密。独孤府上下婢女奴仆,皆习以为常,更坐实了宋微猜想,崔贞是个孀居的有钱寡妇。此番郎情妾意,你来我往,图的是及时行乐。宋微当然不会傻到去问“你过世的老公如何”这种煞风景的蠢话。
恋爱谈了小半年,尽管崔贞暗示过若干次,宋微从未留宿。
这一日天气晴好,宋微陪崔贞在后花园赏花。五月鲜花争艳,近处娇媚者如芍药牡丹,远处清新者如蔷薇石榴,无不开得热烈奔放,香风袭来,令人沉醉。
崔贞靠着长榻,衣着轻薄,神情慵懒:“听说夜里烛光下,花朵颜色姿态另有佳妙之处,与白日大不相同,不知宋郎可愿与奴同赏?”
宋微觉着自己不能再拖了。神经抻得太久,只怕适得其反,越来越紧张。是骡子是马,在此一举,长痛不如短痛,上吧。暗下决心,咬牙点头:“得贞娘相邀,夜赏鲜花,是宋微的荣幸。”
吃罢晚饭,果然先装模作样点上巨烛,赏了一阵子花。宋微要壮胆,特地多喝了几杯酒。崔贞挽着他的胳膊,脸紧贴着他脖颈,宋微只觉浓郁的香气熏得头脑昏沉,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内室,坐在床上。
婢女们燃上熏炉,调暗灯火,放低帘幕,轻声嘻笑着出去了。崔贞看宋微呆愣愣的表情,比平日机灵模样还要可爱万分,不禁扑哧一声,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宋微猛地回神,崔贞身上居然只剩了肚兜亵裤,软绵绵白花花大片皮肉在眼前晃动。脸刷地红透,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崔贞半跪在床沿,纤纤玉指挑起他下巴:“宋郎这般羞涩,莫非是……初次?”
跟女人确实是第一次。宋微瞬间想开了,红着脸腼腆一笑:“有劳姐姐教导……姐姐可得多疼着我点儿……”
崔贞大喜,这可真是捡着宝了。再不矜持,直接把宋微剥了个精光,预备拿出看家本领,使出浑身解数,制造一个回味无穷的美好良宵。
宋微努力放松,在对方老练的侍弄下,呼吸渐重。他心里十分期待,期待着崔贞帮他打开人生另一扇大门。
忽然,门外守候的婢女一声惊呼。声音极其短促,像被什么掐断了似的。屋里两人来不及反应,就听“啪”的一声,房门被踹开。紧跟着“哐啷”巨响,挡在床前的四页屏风被人踹飞,笔直砸到墙上,撞得四分五裂。
一个男人负手立在床帏前,烛光从侧面照过去,映得他的身影幽黑而又高大。
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语调也十分平稳,却无端透着阴森寒气:“嗯?正快活呢?抱歉打搅了。”
宋微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脑子里疯狂咆哮:“要死了!这女人竟然有老公!”
☆、第〇〇六章:一路恩深原是悔,今宵欲重不成欢
宋微还处在石化状态,忽听“噗通”一声。下意识转头,便见崔贞飞快地翻滚下床,跪到男人脚边:“小侯爷救命!若非小侯爷来得及时,奴家恐怕、恐怕就被这登徒子……呜呜……”梨花带雨,雨打芭蕉,哭得好不伤心凄惶。
有那么几秒钟,宋微觉得石化的脑子裂成一块块,轰隆隆直响。幸亏他好歹也是在皇宫里混过,皇位上待过的人,很快反应过来。无论那男人信或不信,崔贞此言一出,自己今日都死定了。为了掩盖家丑,男人必定不会让自己有机会走出府门。想到崔贞称呼他“小侯爷”,宋微心底冰凉。如此权势地位,此等情势之下,哪怕一棍子就在这打死了自己,恐怕也毫无后患。
当下再不犹豫,偷偷抬眼扫去,衣衫裤子被那婆娘乱扔一气,最近的一件也在床下脚踏上。男人依旧黑着脸背着手,不动也不说话。崔贞满脸泪水,哭诉哀求,直接抱上了他大腿。宋微当机立断,扯起床上薄毯往腰间一裹,一个鹞子翻身,飞窜下地,向着门口狂奔而去。眼看就要冲到门边,忽觉身上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离地面,“通”地一声,被重新扔回床上,床幔哧啦晃动,床板嗡嗡震响,耳鸣眼花半天,低头一看,自己被一条丝绢捆了个结实。这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崔贞配衣服的红色帔帛,又长又韧,瞧着轻薄透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断。
帔帛另一端还在男人手里抓着,但见他脸不红气不喘,仿佛刚才根本没动作过。
望着宋微,语调不急不徐,依然平淡里透着阴森:“女干淫良家妇女,还想跑?”
宋微心道天亡我也,竟是个练家子,看样子还是个高手。跑是定然跑不掉了,怎么办?
跪在地上的崔贞又娇怯怯唤了一声:“小侯爷……”眼底充斥着掩藏不住的恐惧。
宋微脑中一闪,刹那间看明白了,就算这小侯爷是崔贞的老公,崔贞却绝不可能是正牌夫人。如此姿态做派,至多不过是个小妾外室,甚至可能连名分都没有。一念至此,立刻连滚带爬翻到床下,紧贴着崔贞跪下。
独孤铣开始以为他又要跑,手腕才动便发现不是这么回事。索性不露声色,看这对奸夫婬妇如何表现。
宋微命好,几辈子都当皇帝,除了天地祖宗父母,再没跪过旁人。这时候为了保命,什么都不计较了,一个头磕到地上,眼含热泪,恳切无比:“小侯爷息怒!小人与贞娘两情相悦,由来已久,若要分离,除非死别。小人斗胆,求小侯爷成全。小人家中虽不富裕,亦薄有资产,愿以举家之力,求娶贞娘。若得小侯爷首肯,小人甘愿做牛做马,为奴为仆,终身伺候小侯爷!”
见男人不说话,宋微硬起头皮,转脸冲着崔贞:“贞娘,我知道你害怕。我本该自认登徒子,以保全你的名节。为了你,便是舍去性命,我也是甘愿的。只是如此一来,纵然舍了性命,不但不能与你长相厮守,还要背上恶名,你叫我如何瞑目?不如向小侯爷坦白私情,恳求原谅,侯爷仁厚宽容,定能赐你我二人赎罪之机……”
崔贞听傻了。
按照咸锡律令,侍妾与人私通,判流放三年。不过大户人家怕丢脸,一般没人告到官府去,都是自家私了。遇上苛酷之主,当场杖毙的也有;赶上无所谓的,转手卖掉或送人了事;有幸碰到心肠格外好的,倒贴一笔安家费遣送出门,也不是没有。所以宋微这番言辞,意在扭转整个事件的性质,只盼这小侯爷脾气稍微不那么暴躁,心胸稍微不那么狭窄,那么连同自己顺带崔贞,也就都有了活路。
这番话出乎意料,独孤铣不由兴味大起,环臂当胸,好整似暇,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这一定神细看,才意识到眼前景象着实香艳。崔贞美艳非常,一片抹胸一条亵裤,肤如凝脂,体透芬芳,是个男人见了,都不免血脉喷张。问题是,挨着她的那个小子,烛光摇曳中两相对比,竟然还要细白几分,仿如酥油乳酪,似乎手指点上去,就会融化一般,真正吹弹欲破。遮羞的毯子早就折腾散了,勉强挂在腿上,红绡帔帛一圈圈缠在腰腹之间,勒出道道绯色痕迹,看得人只想伸手狠狠掐一把。
崔贞在犹豫,她拿不准是坚持之前的借口好,还是顺着宋微的话往下说更好。
宋微拼命眨眼暗示,一脸鼓励期待祈求盼望,奈何对方根本没注意。倒是独孤铣正盯着他瞧,心想这张小脸长得可真不错,那眉眼生动的,就跟毛刷子挠人似的,直痒到心里去。
他心里这一痒,便懒得拖拉下去了。淡然中带了丝嘲讽:“两情相悦?嗯?若要分离,除非死别?嗯?”
不等两人开口,冲着外边高声叫道:“来人!”
两个仆从走进来,目不斜视。
“把这女人带出去,绑起来先找个地方关着。”
崔贞见进来的不是府中下人,张口就要说话。谁知那两人动作极快,捂上她嘴巴直接拖出去了。
宋微猜不出男人的意图,心里愈发紧张。虽然已是五月夏初,毕竟深更半夜,近乎光裸在地上跪半天,身上渐渐冷起来,禁不住瑟瑟发抖。
独孤铣在床沿坐下,目光前后左右从宋微身上溜过,心道崔贞那女人眼光不错。只不过……如此极品,陪女人未免太可惜了。
宋微跪得手脚发麻,正想要不要自己先开口,就听男人阴沉沉说了句:“名字?”
“啊?”
“你叫什么名字?”
“宋、宋微。”
“哪个微?”
“微……微不足道的微。”
独孤铣看他答着答着,忍不住眼珠子乱转,心中不由好笑,脸色却依旧阴沉:“多大了?”
“十九。”
“哪里人氏?”
居然查起户籍来了。宋微觉得男人不像要杀人灭口的样子,一面好奇,一面冷静下来。偷眼窥去,正感叹此人气势好足,怪不得是个侯爷,却见对方眼神迎过来,犹如两道黑色电光,锐不可当,立刻低头避让:“本、本地人,家住西市蕃坊。”
独孤铣听了这句,伸出手指捏住他下巴,硬抬起脸冲着自己。端详一阵,喃喃自语:“难怪……”问:“你不是夏人,怎么会姓宋?”
宋微被他捏得极不舒服。如此近距离相对,对方身上迫人的气势压得他呼吸都有些艰难。
“是……回纥葛兰部宋氏。”
独孤铣点下头,忽然捞起他一把头发。发尾微微打卷,唯有在烛光下才能看出闪着暗金色的光,仿佛流金的墨色锦缎。
“回纥人少有头发颜色像你这么重的。”
问话似乎朝着某个诡异的方向偏离了。宋微想,莫非这位小侯爷当真准备留着自己做牛做马,为奴为仆,故而上审三代?
不答却是不行的。恭恭敬敬道:“小人过世的父亲是夏人,母亲属回纥葛兰部宋氏,先父是名游商,过世得早,因此小人随了母姓。”
独孤铣又点一下头,不再说话。
宋微心头打鼓,等了半晌,实在是冷,悄悄把毯子往上提了提。
就在这时,听见男人不冷不热道:“你睡了我的女人,打算怎么赔偿?”
什么?宋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独孤铣手指轻轻玩弄着一截红绡:“总不能让你白睡,是吧?只不过,你也说了,本侯为人仁厚宽容,私动刑罚之类,我是不做的。你那点微薄家产,我也当真没瞧在眼里。”
手中红绡慢慢收紧,勒得宋微腰间一痛。
独孤铣盯着他,犹如盯住猎物的猛兽:“你自己说,拿什么赔偿我?”
宋微有点发懵。不要钱,也不要命,他这是什么意思?茫然中目光扫过对方的脸,登时心头警铃大作,整个人不禁哆嗦得更加厉害。
强作镇定,小心翼翼道:“宋微情知犯下大错,如何赎罪,还请小侯爷明示。”
“明示?”独孤铣挑起眉毛,哈哈一笑。这还是宋微头一遭看见他变脸色,那笑容嚣张又邪气,看得他胸腔里怦怦猛跳,慌乱无比。
“那我就明示了!你睡了我的女人,你让我睡回来,这事就算扯平。”
这,这,这……宋微如遭五雷轰顶。炸雷响过,脑子回神,“腾”地站起来就往外跑。不想跪了这么久,膝盖早就麻了,才迈出一步,双腿便打软,身子立马往地上栽倒。他应变倒也迅速,顺势一滚,手肘膝盖并用,拼了小命往门口爬。
独孤铣等他爬出一段,才手腕一抖,施个巧劲。那红绡便如活了般,好似出洞灵蛇,缠住宋微的腰,再次把他拉回床上。
宋微缩到床角,干嚎:“我、我没有女人给你睡回来啊!”
独孤铣长臂一伸,抓着他腰上缠缚的红绡,把人拖到身前:“嗯?装傻?”
宋微冤枉得简直要哭了:“我没有,我根本没睡你的女人……我什么都没做啊,真的,什么都没做,根本什么都没做……”
独孤铣不说话,只把一双无底漩涡似的眼睛盯住他,一边腾出一只手,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宋微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他看懂了,没用。换作他自己,撞见那般情形,说什么都没做,谁信啊……
宋微被盯得头皮一阵紧似一阵。当他意识到逃无可逃时,紧贴着自己的这个男人突然具有了异常的温度和重量,身体内部升上来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百骸,渐趋汹涌。霎时间变得惊惶又无措,他杂乱无章地踢打着,嗓子里发出无意识的嘶吼声,比最开始捉奸在床,之后不得逃脱,甚至自以为难逃一死时,都要来得恐惧。
独孤铣将他钳住,强行让他望着自己,一字一句道:“宋微,你没有选择。更何况,你不吃亏。”
半晌,宋微的身体果然一点点软了下来。
独孤铣盯准那鲜红的唇,低下头。唔,真是一道诱人的绝顶美味……
宋微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口申吟在床帏间回荡,绵延不绝。
他大概永远也忘不了,有一种感觉,叫做高氵朝;有一种心情,叫做悲愤。
☆、第〇〇七章:调虎离山仓惶遁,亡人失财倏尔空
烛冷香销,欢浓梦浅,不觉已近黎明。
独孤铣把宋微翻过来做了一回,覆过去又干了一回,只觉抱着柔韧滑腻,弄着紧致温润,一摸就发抖,一捏就出声,那成就感满足感,史无前例。
心里不由自主起了怀疑,捏住要害,问:“跟男人搞过几次?说实话。”
宋微嗓子早就哑了,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胸膛接连起伏几下,嘶哑着冲他怒吼:“搞、搞你娘!你个混蛋……”好似一只奄奄一息偏要炸毛的波斯猫。
独孤铣想起他开始发疯一样的抗拒,事后认命一般的崩溃,疑心顿去。松了手劲,着意伺候。宋微腰身一弹,像极了一尾落到砧板上的活鱼。
独孤铣暗忖:天生尤物,莫过于此。
崔贞为行事方便,本就让人在卧室外间备好了浴桶香汤,这会儿自是凉透了。独孤铣习武之人,根本不在乎,跳进去洗干净,拧了帕子回到里边,准备给宋微擦一擦。低头才看见这小子直接睡死了。脸上乱七八糟全是泪痕,身上乱七八糟全是……红绡勒的,牙齿咬的,手指掐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青发紫,就跟受了一场酷刑似的。独孤铣一边擦一边检查,那些痕迹看起来吓人,并没有真正弄伤哪里。
他连日奔波,又演了这么一场通宵文武大戏,也累得很了。把宋微往里挪挪,倒头便睡。
似乎才合眼,便听得外面喧嚣吵嚷。勉强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起身,外间门板就被拍得“啪啪”响。一个奴仆急切叫道:“小侯爷,走水了!”
独孤铣猛然坐起,迅速套上衣衫:“来了!把人都叫起来,统统救火去!”
回手拍宋微一把,就见他扭一下屁股,继续呼呼大睡。苦笑一声,即便把人弄醒了,多半也走不动道。冲出房门看一眼,着火的是后院库房,离这边还有段距离。然而浓烟滚滚,明焰冲天,势头不小。库房多柴木油料,房子也是砖木结构,凑巧近期没下什么雨,一着起来,蔓延得飞快。
独孤铣赶到后院,自己带过来的侍卫正指挥府中奴婢灭火。为首的牟平看见他,赶紧迎过来,低声道:“小侯爷,崔贞跑了。本来把她关在库房,现下里头没人,这火多半是她放的。只怪我们太大意了,想不到这女人竟然这么厉害。要不要马上派人去追,应该没跑远……”
因见只是个弱质女流,又是府中侍妾,不知小侯爷要如何处理,故而只是绑紧了扔在库房,落了锁,便没再去管。谁料这女人竟然有胆放火逃跑。
这时又有几个下人衣衫狼狈地赶来,加入救火队伍。众人全力以赴,还是压不住火势。毕竟独孤府旧京老宅,留下的人本就不多,设备也有限。而小侯爷这回轻装归来,总共就只带了四名手下。
独孤铣估一下形势,皱了皱眉,对牟平道:“先救火。”叫过府中两名奴仆:“马上告知左右邻舍,借人,借东西,越多越好!再去告知坊长,万一火头烧过了隔壁,立刻敲响平安钟。”
此时正是天亮前最黑的时候,也是一般人睡得最熟的时候。长宁坊里又都是深宅大院,独孤府失火,自家人才刚反应过来,别人家自然更慢。
邻里帮忙的很快来了,十好几个健仆,居然还有几套军中规格的水袋溅筒。独孤铣将所有人手分为三队,一队熟悉器械的专以水袋溅筒扑灭高处;一队壮实有力的专管打水搬运,扑灭低处;剩下的老弱病残由他自己亲自带领,清空库房两侧易燃物品,就地取材,从院中挖来泥土,搬来石块,于紧要处堆起临时简易隔离带。
如此指挥有力,配合得当,火势很快得到控制。一个时辰后,彻底扑灭。独孤铣亲自登门向邻居表达谢意,表示事发突然,礼数不周,过后再正式拜访致谢。又接待了特地赶过来的坊长,说明下人疏忽,不慎失火,幸未殃及邻里,定当细查缘由,严加管束云云。
送走坊长,天已大亮,独孤铣让管家负责清点损失,吩咐牟平找人追捕崔贞,自己转身回了前院卧室。心想这女人不简单,能搞出偌大动静,定有帮手内应。近两年父亲卧病在床,自己又忙于事务,难得回来一趟。旧京老宅缺了正经主子,竟让个侍妾作威作福,一手遮天。哼,不抓回来好好正一正家法,我独孤铣名字倒过来写!
打个呵欠,好困。先睡一觉,睡醒了再整治这帮吃里扒外的刁奴。
走到床边,才发现毛毯被褥一团混乱,却没有人。心道莫不是去了净房,凝神侧耳,毫无声息。扫视一圈,属于宋微的衣物均消失不见。他不认为宋微能跑,也不认为他敢跑。再说了,就算真跑了,又怎么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推想大概被吵醒后去了外边瞧热闹,倒头躺下,接着睡。
又是才合眼,“啪啪啪”门板声响,牟平在门外呼唤:“小侯爷!小侯爷!”
独孤铣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拉开门:“又什么事?”
牟平放低嗓音:“劳侯爷赶紧去看看,老侯爷的旧书房,怕是失窃了。”
独孤铣闻言,脸色铁青,一声不吭,拔腿就往外走。
书房从来都是重地。太宗迁都,公侯贵族们随之举家东迁,重要东西当然跟着搬去了新居。独孤氏自曾祖一代跟随高祖起兵,以显赫军功受封开国宪侯,位列五侯之首,世袭罔替。早年高祖恩赐封赏之物,许多都留在老宅保存。机密要件是没有,但珍稀贵重物品还真不少。何况独孤铣这趟回来,本就受父亲嘱咐,取几件旧物。因为是公干顺路,便没有提前打招呼,才会歪打正着,捉奸在床。
书房内部陈设独孤铣并不陌生。往年每逢冬春之际,总要随父亲回来一趟,住上几天。这两年父亲身体差了,经不得奔波之苦,才不得已停止。而祖父尚在世时,长居旧宅养老,幼年的独孤铣也曾在这里陪伴过一段时间。
一眼扫去,大面上并不显,仔细看便能瞧出,少了几样小巧摆件。多少值些钱,不算什么。独孤铣绕到书架后边,在墙上摸索一阵,轻轻使力,打开一个暗格,将嵌在其中的小抽匣取出来查看。别的东西都没动,唯独少了一串水晶珠,两块光髓玉。都是从前异域进献给高祖的贡品,高祖又转手赐给了宪侯,算得整个老宅最值钱的宝物了。
独孤铣冷笑一声。外敌好御,家贼难防。崔贞跟了父亲十年,就是这样回报独孤家的恩情。瞥见匣中一个陈旧的檀木盒子,心中忽生不妙之感。伸手一掂,果然分量轻得不对。打开一看,本该收在里边的金印玉册,已然不翼而飞。
这套金印玉册,乃是昔年开国封侯之时,高祖赐给独孤氏的信物。其时刚刚结束战乱,朝廷一穷二白,拿不出多少钱搞封赏。因此金虽是纯金,玉也是好玉,规格却颇为袖珍,印章册子加起来,不过半片巴掌大。后来每一任皇帝,都会赐给承袭爵位的宪侯一套金印玉册,自然越来越高端气派。这最初的信物,不过是个荣誉象征,收在老宅旧书房中,时间一长,也就没人提起。若非现任宪侯,独孤铣的父亲独孤琛病中寂寞,动不动回忆祖上光辉岁月,加上这一代的承袭大典预备启动,硬要儿子回老宅拿些东西去炫耀长脸,即使失窃也不知何时才会发现。
这套东西独孤铣小时候拿着玩过。金印上头刻了四个字:“惟圣时宪”,乃高祖亲笔。
他这才真正恼怒起来。万一崔贞那贪财无知的贱女人,一出手就把金印熔了,把玉册切了,独孤家的脸,往后要往哪儿搁?
一声令下,阖府奴仆,从管家到看门人,全部跪到院子里。就在廊下摆张圈椅,挨个审问。
还不等用刑,全都招了。小夫人如何穷奢极侈,不守妇道,一个个添油加醋,把崔贞这两年的逍遥放荡生活描绘得活灵活现,最近半年怎样勾搭上那宋家货郎,更是栩栩如生。独孤铣听了半天,没听出半点有用的,一巴掌拍碎栏杆,眼神冷冷扫过:“你们,谁是崔贞同伙,自己招出来。从属之罪,只要将功补过,可以既往不咎。若是抓不到崔贞,全部杖责五十,发卖奴市!”
碧钗战战兢兢开口:“小侯爷,小夫人的同伙,依奴婢之见,定是那宋家货郎。他昨日不曾卖货,是骑了马来的,就拴在后花园,出入最方便不过……”
独孤府养马,用以代步拉车,品种一般,长年圈养,乖巧老实。宋微从李旷处租的马,挑的都是西域良种,野性犹存。往马厩里一牵,就搞得鸡飞狗跳。干脆叫人送点草料,拴在后花园。
有马,跑起来当然快。独孤铣眯了眯眼睛,叫两个侍卫搜查一番,果然不见宋微踪影,马匹也消失了。他实在不认为经过昨夜,宋微还能骑着马跑掉。然而事实胜于雄辩,跑了就是跑了。潜意识里,他一直没把宋微当作崔贞的同伙,这时不得不面对现实,重新考量。一个放火偷窃,一个接应逃跑,当真奸夫婬妇,配合默契。
众奴仆被碧钗提醒,想起了宋微这个现成的替罪羊,不管是与不是,先异口同声栽到他头上再说。反正男女私情板上钉钉,怎么也不冤枉。
独孤铣挥手止住一堆聒噪,冷冷道:“火不是宋微放的,凭崔贞一个女人,烧不了那么快。”
这时管家大着胆子抬头:“禀小侯爷,还少了一个下人。”
“嗯?”
“适才忙于救火没注意,少了小夫人身边的长随焦达。”见独孤铣不答话,管家忙补充,“焦达是小夫人当年带进府来的。”
独孤铣沉吟片刻:“管家,报官,就说跑了一个侍妾,偷了府里财物。东西都是小书房的摆设,你看了就知道。”指指身边一个侍卫,“秦显跟你去。”
站起身:“牟平,你跟我,走一趟西市蕃坊。”
☆、第〇〇八章:离乡未必男儿志,护犊可怜慈母心
独孤铣救火前那一巴掌,虽然没把宋微拍醒,到底睡得没那么死了。隐约听得一阵窸窣当啷声响,迷糊中冷不丁一个激灵,回神惊醒,瞬间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看看屋里没人,挣扎着爬起来,尽最大努力快速穿好衣服,揣好自己的东西,走到窗边,窥视片刻,拉开门溜了出去。顾不得腰酸背痛,一步一瘸,咬牙跑到后花园。趁着人都去库房救火了,拉开后门栓,翻身上马,策骑狂奔。
奔出不过几步,浑身便好似颠散了架。下方那受罪的部位,简直如同插了柄刀子,马儿跑一步,刀子捅一下,无论如何也没法继续坚持。宋微强打精神让马停下,使出浑身力气,扭转身子,让自己朝下横卧在马背上,然后拍拍马屁股,那马儿听话的跑起来,步履轻盈。
幸亏时间尚在凌晨,他又尽拣僻静道路走,否则被人撞见,多半以为马背上驮了个死人,不报官才怪。
骏马一路奔入蕃坊,宋微指挥着兜了个圈子,专走后巷,来到侯小夏家后门。勉强爬下马,从地上捡块石头,扔在窗板上。不大工夫,侯小夏便钻了出来,一脸兴奋:“得手了?怎的回来这么早?滋味如何?”
随即发现宋微脸色不对,嘴唇肿着,脖子上还有几块淤青:“宋小隐,你这是……搞得太狠,被踹下床了?还是……昏了头摔沟里了?”
宋微啐一口,苦笑道:“别提了。那女人居然不是寡妇,她男人突然回来,打了一架。”
侯小夏惊住:“啊!这下怎么办?”
宋微不答话,摘下腰间系着的镂雕银香盒,递给侯小夏:“替我交给我娘,就说我跟商队跑货去了,怕她不允,先斩后奏。等过些时候……等过了年,就回来。”
侯小夏愣愣接过:“你跟哪个商队去跑货?你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就这么走了,你娘还不削了我?”
宋微沉默片刻,眼眶发红,语气却更加坚定:“没办法,那男人厉害,我怕给我娘惹麻烦,先躲一躲再说。我这就走了,你晚点跟我娘说。万一有人找我,你就说没见着。”
说罢,抓了抓侯小夏的肩膀,不再啰嗦,硬撑着爬上马背,提起缰绳往前走。虽然不敢让马跑起来,但能被驮着,总比自己走要快点儿。走出一段,他也不回头,就这么背对着后边,摇了摇手。
侯小夏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直模模糊糊的某种感觉瞬间清晰起来。这个从小一起长大胡闹的朋友,当真不一样了。他有些担忧,又有些惶然。仿佛此刻宋微这么走出小巷,正走向不可知的世界里去。
宋微一路绕着道往马市走,远远看见早起的熟人,便拉下帽子,遮掩过去。他并不去找李旷,走到马市附近,下了马,往马鞍衬里的夹层塞了一叠铜钱,松开缰绳,拍拍马屁股。那马儿抬腿就朝自家马行跑去。
宋微转身来到马市南头。各个远行商队的车马都停在这里,抵达、卸货、装货、出发,是整个西市的物流中心。这会儿正是最繁忙的时候,骡马嘶鸣,人头攒动,老板伙计呼喝往来,奔忙不息,谁都顾不上搭理别人,也没人去管宋微这个闲人在边上瞧热闹。
每一家商行每一个商队都有自己的固定地盘和固定路线。宋微瞄两眼,立刻锁定了三家即将出发的队伍。车子都已装满,牲口也已喂饱,伙计们正在整理行装,看样子马上就要动身。
索家商队,装的是珠宝香料,专走京都苑城,去不得。京城是达官贵人大本营,独孤家的小侯爷,恐怕就是从那里来的。
高家商队,装的是丝绸茶叶,专走西北关外,也去不得。西北人烟稀少,条件艰苦是一方面,更麻烦的是关防森严,只要对方通过官府搜查,立即无所遁形。
穆家商队,装的是皮毛药物,专走岭南交州,沿途山高水深,四通八达,城邑接连,人烟稠密,正方便匿迹隐形。
宋微慢慢挨近,瞅个空档,趁人不备,掀起车顶上盖着的油布,侧身便钻了进去。他早就看好了,这一车全是皮毛制品,虽然可能过于暖和了些,却最适合躲藏。他身材瘦长,不必担心把货物挤下去。小心地扒出一点空间,将自己陷在一叠羊皮褥子当中,舒舒服服松了口气。没多久,便听得外边吆喝声起,车轮转动,商队启程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宋微听见有人高声对答,是商队首领与守城士兵在说话。西都商业发达,每天不知多少这样的商队进出,何况是西市老字号,很快便放行了。城市的喧嚣步步远离,四周渐渐变得安静。车轮轱辘,车身颠簸,然而经过皮毛的缓冲,却变得十分具有催眠效果。宋微躺在软软的羊皮褥子上,起初还想想娘亲,很快便身心放松,就这么睡着了。
独孤铣带着牟平到了蕃坊,稍加打听,便得知宋微家在何处。想不到宋家小子在此地知名度颇高,可见根深蒂固,家业稳当,想来跟崔贞并非同伙。还须加派人手,追踪那女人主仆方为上策。心里想是这么想,人却马不停蹄,向着宋宅直奔而来。
蕃坊街巷鲜有这般骑着高头大马奔驰而过的人物,引得各家店铺的人都扯长了脖子观望。
宋曼姬这一日出门比平时晚。儿子昨日说了,与朋友出去玩一玩,晚上就住侯小夏家。过去宋微成天在外浪荡,半夜回来也有,彻夜不归也有,当娘的咒骂一通,终究无法。自从改邪归正之后,天天按时归家,这才一晚上没回来,心里头居然有点慌慌的。特地晚些上工,想着跟儿子见个面,说几句话。
等来等去也不见那混小子回家,宋曼姬心中暗骂几句,收拾打扮,款款出门。
才跨出院门,就见两名男子纵马而来,不由得驻足阶前,等他们过去再走。谁知那两人径直骑到自家大门口,勒马停步,打头一个扬声问道:“敢问可是宋家娘子?”
问得虽然有礼,态度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端坐马背,居高临下,明显没把地下站着的人放在眼里。宋曼姬抬眼打量,来人二十七八年纪,身形魁梧,五官英挺,不论胯下骏马,还是身上衣饰,样样不是凡品。最重要的是,他如此高踞马上,傲慢之中带着沉稳随意,足以证明这傲慢于他不过是习惯成自然,天生高人一等,令旁人唯有心生震慑,却难言不满。
宋曼姬心中一惊。来人身上有一种遥远的熟悉感,叫她凛然警惕。
脸上却堆起略带讨好的笑:“奴家正是。不知公子有何事?”
独孤铣顿了顿,才道:“我是令郎的朋友,路过宝地,特来拜访。”
宋曼姬满腹狐疑,自家儿子什么时候交了这种一看就不是同类的朋友。嘴里却道:“如此公子来得不巧了,小儿昨日与友人出门游玩,尚未归家。”
独孤铣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还没回来?不知去了何处?我难得来一趟,宋家娘子可否容在下进门候上一候?”
宋曼姬狐疑更甚,道:“公子有何事,说与奴家,代为转告,也是一样。奴家一介女流,兼有俗务在身,实在不便待客。”
独孤铣轻哼一声,他身后的牟平立刻翻身下马,一眨眼闪进了宋家大门。
宋曼姬大怒,叉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擅闯民宅,欺负我孤儿寡母无倚仗么?下来!跟我去见官!”
就这几句话工夫,牟平已经出来了,冲独孤铣一摇头:“确实没有。”
宋曼姬抓住独孤铣衣裳下摆,死命往下拽:“下来!你这强盗,凭什么往我家里闯?跟我去见官!”
左右邻舍一直探头围观,见变故突生,纷纷围上来。
独孤铣变了脸色,大声道:“宋微趁送货之机,盗窃我府中财物,我此番正是要上门追讨,不想他竟畏罪潜逃。宋家娘子愿意见官,最好不过,还请各位做个人证。”
“呸!”宋曼姬一跺脚,抬手指着他,“你放屁!刚刚还说是我家儿子的朋友,转眼就诬他偷东西,如此反复无常,可见是个奸诈小人。我儿子昨日根本没有出门卖货,货架子还在屋里放着呢!驮货的毛驴还在马市没牵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儿子跟你有什么仇?这般凭空捏造,血口喷人,与你有什么好处?”
独孤铣没想到这女人反应如此敏捷,口舌如此利落,一时接不上话。他总不能说你儿子睡了我家侍妾,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更不能说我睡了你儿子,想把他找出来好商量商量以后怎么接着睡……
这时围观群众听明白因由,七嘴八舌开腔。
“这位公子,饭可以随便吃,话可不能随便说。盗窃财物不是小事,总得拿出真凭实据。宋小郎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可不是,这条街谁不是看着宋小郎长大的?这孩子最多过去淘了点,银钱上可从来没有不干净的毛病。”
“宋小郎啊,有一万他能花一万,有一个他就花一个。赊是赊,欠是欠,说什么时候还便什么时候还。这位公子,定是你弄错了。”
最激动的莫过于撒婆婆:“污人清名小心下拔舌地狱!你丢了什么值钱东西,说出来听听?我们这西市蕃坊,有的是价值连城物事。宋小隐在这住了十九年,倒看看是什么宝贝入了他眼!”
独孤铣一瞧,居然还激起民愤了。不愿多作纠缠,当下气场全开,一摆手将众人嘈杂声压下去。
“是不是冤枉,好办得很,叫宋微出来,官府里说话。”
当下有人主动跑腿,去侯小夏家找人,又有人陪着宋曼姬,带上独孤铣和牟平,一起往波斯酒肆找坊长说话。
这时已经开市,麦阿萨听罢缘由,问明来者身份,腾出二楼一个雅间,奉上茶点美酒,请相关人等坐下协商。
他敬了独孤铣一杯,才道:“小侯爷光临敝处,实乃无上荣幸。侯爷府上不幸失窃,敝人深表关切。据我咸锡律令,‘同类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异类相犯者以法律论’,为表公正,若异类相犯,由各方主事者共断是非。待宋微来了,敝人便与他随侯爷同赴衙门,有劳侯爷邀请贵长宁坊坊长到场,贵府人证物证,官司诉状,也请一并呈堂。”
独孤铣愣住了。他闯过江湖,上过战场,站过朝堂,唯独没打过这鸡毛蒜皮的民事官司,不知道竟是如此麻烦的一件事。听了蕃坊坊长几句话,他的政治敏感性也上来了。先前没在意宋微的胡人身份,这会儿才意识到,这事若处理不好,恐成一场胡夏纠纷。
放下酒杯,缓了神色:“且待宋微来了再说。”
不久,有人敲门,进来的却是侯小夏。
宋曼姬急问:“小夏,小隐呢?”
侯小夏看见眼前架势,紧张得直打哆嗦:“小、小隐他……昨日午后,说是去见个朋友,就走了,没、没跟我们在一起。之后,也一直没、没见着他。”
宋曼姬脸色顿时惨白。半是焦心半是做戏,大哭起来:“你这个强盗!我儿子是不是被你害了,故意上门来反咬一口!我儿子在哪里?你还我儿子来!……”
☆、第〇〇九章:雾笼西都无觅处,烟消南岭兆生机
遍寻不见宋微,宋曼姬当真急了,张牙舞爪,活似丢了幼崽的母老虎。侯小夏始终找不着机会向她说明真相,又一想知道了真相没准露馅,干脆把心一横,十二分投入,先陪着演好这一出戏再说。
宋微失踪,独孤铣疑心再起,眼看蕃坊这边没什么线索,有心抽身亲自去追捕崔贞,却被宋曼姬一群人缠住不放,走脱不得。直折腾到黄昏,还是坊长麦阿萨出面,口头协议如果明日还找不到人,便正式报官。至于宋微失踪独孤府是否有嫌疑,独孤府的失窃案件又是否当真牵涉到宋微,都等府尹裁决。
独孤铣带着牟平回府,真可谓人困马乏,筋疲力尽。长途奔波归来,一个通宵没睡,又在蕃坊耽搁整天,捉奸、办事、救火、抓贼、找人……马不停蹄,应接不暇,换个人早就直接累瘫了。更何况期间除了在波斯酒肆喝了杯酒,始终没正经吃顿饭。一来不得空,二来也没心情。这会儿爬回家中,先喝令后厨快快整治些好吃好喝的送上来。
他这里等着吃饭,管家战战兢兢过来汇报:“小侯爷,小人今日赴衙门报官,府尹大人问府里可有出逃侍妾的写真画像之类,如若没有,须请熟悉之人详加说明,好供府衙画师描绘,以便传往各处通关要隘,广为告示,悬赏缉拿。”
“他们还没开始搜捕?”
“府尹大人已经传令下去,请各里坊搜查疑似人物。只是没有画像,怕误抓他人。”
“急着要画像做什么?城门一关,多加人手,还怕搜不出来?”
“这……”管家虚擦一把汗,“小侯爷有所不知,除非搜捕关外敌间、在逃重犯之类,西都城门是不能临时封闭的。”
独孤铣不说话了。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没想到。
过了一大天,丁点实质性进展都没有,独孤铣又饿又累,不觉愈加烦躁。他统共就带了四个人,牟平跟秦显留在身边帮忙,杨麟与蔡攸负责追捕崔贞焦达,实在不够用,否则哪里用得着这般啰嗦。原本不过是回老宅取点旧物,西都旧京又一贯太平无事,以为这趟行程轻松不过。谁知道竟会状况迭出,变故频生。他走惯了高层路线,不论军中朝里,宪侯府自有人脉实力,办什么事无不如臂使指,立竿见影。哪像现在,处处掣肘,步步拖沓,有力使不出,白耽误功夫。
要说独孤铣此番主要吃亏在两条。第一人生地不熟。这西都旧京,他还是幼年时住过一段。前些年虽然每年回来住几天,然而来去匆匆,从未真正深入熟悉过,最近两年因为父亲身体的缘故,更是不曾回来。作为一座国际大都市,二十年的变化足以叫人耳目一新。比方今日西市蕃坊,与独孤铣印象中已然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侯府地位固然高,奈何只余一座老宅,这旧京本地实权人物,独孤小侯爷上下都不认得,人家恭敬归恭敬,却未免有点敬而远之。
真要论人脉,搞不好连崔贞这个十年前的西都花魁还不如。至于群众基础,照宋微宋小郎都差得远。西都是座开放城市,生意人地位不低,习惯讲规矩办事,老百姓对公侯贵族、官府衙门,怕是怕,却怕得比较有限。
由此说到第二条,独孤铣还吃亏在知己不知彼。十年前崔贞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外头游历,压根不知道这事。那时候他母亲还在世,父亲有色心无色胆,只敢把人养在老宅,之后便一直维持原状。所以对这个女人,总共加起来不过见了几次。除了知道她漂亮且放荡,其余一无所知。而对于宋微,就更谈不上了解了,否则也不至于跑到蕃坊去吃瘪。
话说回来,假设昨夜撞破女干情之时,人赃并获当场处理了,不论公判私刑,都好办。却因他见色起意,放纵邪念,失了先机,结果导致处处被动。
总之,这一场遭遇战,起先独孤小侯爷看似占了便宜,走了上风,如今却是作茧自缚,后续如何,实为难料。
俗话说,龙游浅底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此之谓也。又有言曰:人在做,天在看,欠债总要还,晴天摔好汉,如此是也。
管家汇报了画像通缉的事,道:“小人不敢做主,请小侯爷示下。”
独孤铣终于想起,崔贞是自己老爹的女人。事情闹到这一步,接下来要怎么处理,无论如何也应请老爹表态。何况丢了高祖赐给独孤家的金印玉册,这事该明查还是该暗访,也须先跟老爹通过气才行。
正想着,饭菜来了,将管家打发下去,一边吃一边思量。吃罢饭,斟酌言辞,写了封密信,飞鸽传书,寄给身在京城的父亲。吩咐牟平留意各方消息,长吁一口气,总算能睡觉了。
这边厢独孤铣才躺下,那边厢宋小郎刚睡醒。
商队有自己固定的落脚点,黄昏进入旅舍,将货车围拢,停在后院,牲口自有伙计牵走照料,留一个人值守,其余纷纷进屋吃饭休息。说是值守,等灯火熄灭,人静马歇,守夜的也就爬到一辆半空的车里睡了。太平时节,又非荒郊野外,睡得毫无压力。
宋微耐着性子久等了一些时候,才轻手轻脚从皮毛堆里爬出来。下了车,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慢慢蹑到墙角,急急忙忙松开裤腰带放水。睡着了不觉得,醒来后没法解决,可把他憋死了。
解决完个人问题,顿觉一身轻松,摸摸肚皮,饿了。他知道,照商队惯例,长途行走必会带足干粮,以备不时之需。西域特色的胡饼油馕,充饥果腹,久搁不坏,肯定在某辆车上藏着。但这会儿摸索翻找,必定惊动值守的伙计。万一第二天发现丢了干粮,难免被人找出藏身之处,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了想,挨着墙根往偏院溜去。
果然,四处一片漆黑,唯有厨房隐约透出一点亮光。通常稍微大点的旅舍,都免不了通宵熬粥炖汤,早起更需要大量热水,总有一两孔彻夜不熄的灶火,亦有伙计在灶间外头看火值夜。
宋微径直走过去,大大方方敲了敲门。
伙计揉着眼睛打开门:“谁啊?”
宋微闪身进去,道:“大哥,有啥吃的没有?这帮家伙就知道自己吃饱喝足,小爷在外头值守,才给拿两张饼,卷了不见两口肉。还没挺过半夜呢,就饿得直叫唤了。”说着,递过去一串铜钱,“我在这吃点儿,再拿点儿当早饭,剩下的就当叨扰大哥的辛苦费。”
伙计道:“你是穆家的……”
宋微笑:“求大哥别跟穆七爷提这茬儿,万一他老治我个擅离职守,还不得一顿好说。”
伙计掂掂铜钱分量,把灶火整旺些,看清他装束,更无怀疑。热了几张饼,又切了点熟肉,加上晚间的两盘子剩菜,任由他吃个饱足,最后还拿荷叶打了个包。
如此昼伏夜出,头两天还担心有追兵,宋微一边提心吊胆,一边休养生息,可说小心翼翼,敛形藏迹。到第三四天,腰不酸了,背不疼了,每日里羊皮褥子上一睡十来个时辰,睡得神气完足、精力充沛。沿途也没见有人搜寻查问,暗忖大人物自有大事要做,自己惹上的这等无聊小事,并不值得大动干戈,估计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第五天,穆家商队抵达銎城。此地是西都往南第一个大市镇,商队马车停在穆家自己的商行内,卸下一部分货物本地销售,同时再装运一些特产继续往南。如此不免需要重新归拢收拾,那些最后运到交州的东西,也要检查一番。
穆七爷走到货车前。虽然天气一直不错,但也要小心提防。皮毛之类最怕受潮发霉,即使品质不损,坏了看相,价钱也要差出一大截。凭他多年经验,不必卸车,伸手探探,目光扫扫,便知端的。
掀起油布,冷不丁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饶是他一个老江湖,也吓了一大跳。
宋微撑着羊皮褥子坐起,嘿嘿赔笑:“七爷。”
穆七爷从惊吓中回神,认出是他,气得胡子一翘一翘:“宋微!你个混小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痛心疾首扑上去,哀嚎:“我的宛北云、楼西雪!都被你这混小子糟蹋了!”
宛北云、楼西雪,是南边对大漠顶级白羊毛的美称。这一车羊皮褥子,相当一部分便是这种洁白绵软如同西域云朵雪花一般的极品。
宋微赶忙叫道:“没有没有!七爷别着急,听我说!”
他双手一直提着衣裳下摆,这时跪在车顶上,亮出衣摆里兜着的两只皮靴:“你老请看,我只要上车,就脱了靴子拿衣裳包着,压根没沾到别处。我每天半夜都特地在旅舍井栏边洗个澡,身上干透了才上来。别说泥沙,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就怕污了你老的宛北云、楼西雪……”
早有商队伙计围过来,听到这哄堂大笑。
穆七爷气得抽出车厢前的挡板就要揍他:“混账!你给我滚下来!下来!”
宋微挪到侧面,坐在车厢边上,套上靴子,一个纵身,利落地跳下地,冲着穆七爷一躬到底:“七爷息怒!宋微给七爷赔罪。小子仰慕七爷许久了,一心想跟你老多历练、长见识,奈何娘亲舍不得,严词教训,不允我出远门。前日打听得又是七爷领队,走岭南交州,心中着实向往不已,简直寝食难安,这才背人耳目,出此下策。你老实在生气,不劳亲自动手,这里随便哪位大哥,抄板子狠揍我一顿。除非揍到我起不来,否则我是一定要跟着七爷往南去的。”
伙计里有几个与宋微相熟,果然嘻嘻哈哈就去拿板子,毫不客气,照着他屁股来了一下,拍得他吱哇乱叫。
穆七爷拼命板脸也没忍住笑,勉强硬声硬气道:“你娘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留了口信。”
“你能干点啥?”
“啥都能干!只要你老不嫌弃,让干啥干啥。我不要工钱,有口饭吃,有地方睡觉就成!”
穆七爷再次狠狠瞪他一眼:“把你躺过的褥子统统理出来,晒足两个时辰再说!”
☆、第〇一〇章:劳碌皇差自辛苦,奔波行路竟逍遥
话说宋微潜入商队离家远行的那天晚上,侯小夏待到深夜时分,爬进宋家院墙,敲开宋曼姬的房门,不负重托,将信物和口信一一转达。他不敢细说宋小隐如何勾搭了独孤夫人,然而宋曼姬何许人也,入耳便听出端倪,想通了是怎么回事。怪不得那独孤小侯爷一口咬定盗窃之罪,却又拿不出凭据,想来是特地上门算这红杏出墙绿帽压顶的账。
把混账儿子狠狠骂了一顿,又大哭了一回。第二天早上,依旧请了麦阿萨,悲悲戚戚去府衙报官,要找儿子。又暗中委托行商熟人,在外打探儿子消息。同时婉言拜托麦阿萨,留意独孤府动静。她不敢再把因由明着攀到独孤铣身上,所幸独孤家的人也没有再到蕃坊来找麻烦。
宋曼姬一夕愁白了不少头发,终究无法,只得放下愁绪,听天由命。
这边做娘的操碎了心,那边却是当爹的费尽了力。
独孤琛收到儿子的飞鸽密信,连读三遍,才透彻理解了事情经过。拍一下桌子,骂声废物!平时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狗熊样,谁都不放在眼里,结果连个养在家里的女人都对付不了。独孤老爹此时浑没想起来这女人乃是自己留下的隐患。
宪侯府的鸽子从西都到京城,单程只需三天。独孤琛盘算着,若是这时候还没抓到崔贞,那金印玉册保不保得住可真难说。崔贞不是不知轻重的女人,她会顺走这两样,大概因为老宅里珍贵物品虽然不少,真正拿出来就能当钱使,又随身带得动的,还就这块四方金子。难为她这些年守着一座大空宅院,连书房暗格都找了出来。
崔贞当初肯跟随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独孤侯爷,图的就是长久的富贵安逸生活。独孤琛吃定了这一点,因为种种缘由,始终不曾把她带回主宅,也没觉得多不放心。本打算自己百年之后,施舍一笔遣散费,打发出门。不想她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并且如此凑巧撞在儿子手上。
高祖亲笔御赐的金印玉册,留到如今,象征意义纪念意义大过实际意义,因为每一任皇帝都会在登基后重新封赏三公五侯,类似于一个刷新盟约、继往开来的仪式。丢了早先的这套东西,没脸面担罪责当然是一定的,但具体后果如何,却全看现任皇帝心情如何。
独孤琛收拾一番,坐着肩與进宫求见皇帝。他这两年动辄卧病,腿脚也不利落,事情都交给儿子在做,进一趟宫不容易。
皇帝近来龙体也欠安,不曾出宫走动,算起来一两个月没见到宪侯。听说是他,高兴得很,连忙宣召。
两个老头坐在一块儿,向来最爱谈旧事,讲老话。不由得又讲起从前一同读书骑射之事,皇帝自然顺口提到祖父高祖皇帝亲授武艺的场景,独孤琛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老泪纵横,伤心难抑。
皇帝吓了一跳,赶忙询问因由。
独孤琛腿脚不好,扶着椅子往下跪,皇帝身边的内侍官连忙上前拉住。只听他抽抽搭搭道:“微臣罪该万死,微臣是特地来向皇上请罪的。微臣近来时常梦见高祖太宗,思念日甚,便吩咐铣儿顺路回一趟西都旧宅,把从前高祖太宗恩赐的几件东西遣人送上京来。谁知道,谁知道……当年高祖封赐祖父的那套金印玉册,竟然失窃了!微臣昨日得到消息,整夜不能入睡,辗转伤怀,愧疚难当……”
独孤琛越哭越伤心,皇帝只得反复劝慰,许诺过些时候他儿子的承爵大典,一定隆重举办,诏告天下,而且还会郑重叮嘱太子,将来登基封赏,务必打造一套最大最重最气派的金印玉册,赐给宪侯。
独孤琛被皇帝安慰好了,两人接着叙话。
皇帝不无遗憾道:“小泽常年在外边,跟皇儿们都不太亲近。哪像我们小时候,一个锅里吃饭,一个被窝睡觉,比亲兄弟还亲。”
皇帝口里的小泽,就是独孤铣。他的名听着刚硬,却有一个相当温厚的字:泽润。二十弱冠,皇帝亲赐。
独孤琛心道,你儿子太多,我怕我儿子站错队,老早打发了他去外头,时候到了再回来。
他这心思皇帝自然知道,这时也并没有不高兴,不过是这么一说
皇帝又开口:“朕这阵子时有力不从心之感,也该放手,把江山社稷交给下一代了。小泽去年回朝,正是时候。等这趟汛期巡方完毕,就别往外跑了,在京里待着吧。”
独孤琛站起身,恭敬地应了。
所谓汛期巡方,是咸锡朝临时巡按督察制度之一种。朝廷于汛期来临之际,派人巡视各地,明察暗访,监督水利农事。独孤铣这次回旧京老宅,本是巡方公干途中,顺路抽空,替老爹办点小小私事而已。
金印玉册失窃一事在皇帝这里备了案,再无后顾之忧。宪侯府分别从执掌宗庙爵禄的太常寺及管理刑狱诉讼的大理寺拿到公文,府中侍卫便可不受干扰展开追查,还可要求各级地方机构全力协助。
独孤铣在西都留了几天,专等老爹回信。此次西南汛期巡方,他是副使,另有一位正使,乃工部一位侍郎,是个经验丰富的专业型官员。论身份显贵,却远不如副使。此等巡按督察职务,代表的是天子和朝廷,有当机立断之权责,来个地位高的成员压阵,真遇上事的时候,要好办得多。当然,没事的时候,地位高而居副职的这个,明显比较闲。这就是为什么,独孤铣有工夫在西都干耗。
独孤琛给儿子增派了人手,送来了公文,独孤铣便在西都调兵遣将,一面继续审讯府内外相关人等,一面布置通缉捉拿逃亡的窃贼。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往通缉名单上添上宋微两个字,牟平就来汇报说蕃坊的人已经招了。
原来牟平拿着公文进府衙,要求调查嫌疑人宋微去向,府尹立即传宋曼姬、侯小夏一干人等问话。听说侯府失了重宝,宋微是嫌疑人之一,还有同伙,侯小夏再不敢隐瞒,把自己所知宋微如何勾搭女人,如何挨揍逃跑细讲一遍,竭力证明好朋友绝不是窃贼同伙。衙役们往马市商队集散地侦查一番,果然当日午前有人见过宋小郎,然而到底去向如何,却没人说得清楚。
独孤铣听罢,对牟平道:“如此就把崔贞焦达画像传往各处水陆官驿,着各级巡捕加紧秘密探查。杨麟、蔡攸另外带些人,查一查此二人西都旧交,故里何处,有可靠消息,自行追捕即可。”
站起来:“耽误这么些天,欧阳大人的脸色只怕不好看得很了。收拾收拾,便赶去汇合吧。”
挑起嘴角,隐约露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笑:“问问那天西都出发的商队有哪些,都走哪条线,出发前报给我。”
独孤小侯爷家事告一段落,回归队伍,继续忙公务。相比之下,宋微的商队生活却是每日乐陶陶,快活又滋润。
穆家做西北到岭南一线的生意,已然做了二三十年,是这条商道上的龙头老大,整个经营模式都十分成熟。什么地方留宿,什么地方换货,遇上意外如何应对,都有自己的一套流程。
头两个月,商队在雍州境内行进,每到一处大市镇,就有穆家自己的商行接待,不仅货物有调整,人员也会有变化。除去穆七爷跟几位资深伙计全程跟随,以最南端的交州为目的地,大多数年轻后辈都是短途历练。至于脚夫车夫,等出了雍州,进入南岭,多数也会改雇当地人,经济又方便。
穆七爷估摸着宋微坚持不了多久,打算出雍州前让他留在穆家哪个商行,待得有人返回西都,便随同回去。长途跑货不是轻松行当。如今太平年月,人身财物安全倒不必太担心,然而在大市镇修整的时间毕竟是少数,多数时候日晒雨淋、风餐露宿,旅途枯燥乏味,若赶上水土不服,则更加受罪。宋家小郎出了名的懒散娇气,穆七爷捋着胡子,就等看他能挺到第几天。
从銎城出来,宋微不可能再有垫着羊皮褥子躺货车上的高级待遇,老老实实跟商队伙计们一起,两条腿一步步往前走。三天后抵达一处镇子,在旅舍歇息时,众人都听到他鬼哭狼嚎般的哀叫:“我的脚,啊,脚!”一个个心头暗笑,摸出铜板下注,赌宋小郎还能坚持几天。
第二天早晨,商队出发时,伙计们在院中集合,全呆住了。宋微笑眯眯地坐在一头毛驴上,还顶了个当地人遮阳的大笠帽,那美滋滋的小样儿,怎么看怎么欠揍。
穆七爷问:“毛驴哪儿来的?”
宋微答:“昨日托旅舍老板买的。”
“多少钱?”
“一千文。”
“你身上统共多少钱?”
宋微摸出钱袋子,抖了抖,零星几个铜板叮当落在手心:“一、二、三……还剩八个。”
穆七爷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你,你这混小子……休想从我这里讨饭吃!饿死你个懒鬼活该!”
宋微佝偻着腰趴在毛驴背上,仰面看向他,神情天真又可怜:“七爷,嗯昂除了驮我,还可以帮你老驮东西啊。我看你老那个酥油箱子,搁货车上都颠散了,让嗯昂驮着吧。我做饭不怎么样,酥油茶煮得还过得去……”
穆七爷在中土生活了半辈子,只一样老习惯始终改不掉,那就是每天必喝两碗酥油茶。商队出行,他专门有一个箱子,装着煮茶的原料和器具。箱子分量不轻,不好意思叫伙计背,就放在货车上。偶尔坎坷路段,颠得哐当作响,穆七爷的眉头总忍不住要皱上一皱。
于是,再次上路,宋微光着两只脚,带着遮阳帽,坐在毛驴背上。侧面挂了个小筐,放着他那双皮靴以及零碎物品。身后一个货架,驮着穆七爷的酥油箱子。悠悠闲闲,跟在商队末尾,向南去也。
☆、第〇一一章:勤修善果多牟利,难解冤家终聚头
穆家商队一天换一个地方,隔几天换几个面孔,最适合宋微喜新厌旧,不耐拘束的性子。他干不了多少正经活,一手酥油茶确实煮得不错,还能帮忙跑腿传讯,计数算账,不该说的不说,不让碰的不碰,更兼逗趣耍宝,解除疲劳,上上下下,没有谁讨厌他。
一路上,宋微的毛驴除了驮自己,驮穆七爷的酥油箱子,还不时租赁赚钱。起因十分偶然,一个同路的行人东西太多,上坡时央求帮忙,宋微便用毛驴帮他拖了一程。那人过意不去,拿出两枚铜钱答谢。宋小郎正穷得叮当烂响,一面说着客气话,一面毫不客气地接了。
受此启发,干脆做起了出租生意。官道上往来人客不少,宋微此举,恰好满足了一些人短途代步送货的需求。他不过是顺便,多数时候还得供自己乘坐,因此赚到手的铜板也就够嗯昂的草料钱。
每逢商队在大市镇停留,宋微便骑着毛驴上集市转悠一圈,买点新鲜独特的小东西,装在驴背上的小筐里。等到下一个市镇,找处热闹巷口繁华街边,摆个小摊卖掉。如此这般,有时候赚,有时候赔,但总的来说,赚的比赔的稍微多一点,自个儿的零花钱是出来了。
穆家商队从上到下,做惯了大生意。看他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搬来倒去,都觉得有意思。时不时有伙计跟着凑趣,十文二十文的借给宋小郎做本钱,正儿八经照两分利收账。穆七爷冷眼旁观许久,发现他失手的次数越来越少,赚到的铜板越来越多,可惜无赖赌徒习性过重,不留后路,赚到的钱并不攒起来,除去吃喝玩乐,就是进货再投资。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商队行至雍州边境,即将进入南岭界内。
这天喝着酥油茶,穆七爷问:“你赚了钱,怎的不攒起来?回头交给你娘,留着娶媳妇用多好?”
宋微听见“娶媳妇”三个字,大热天的背上一寒。兀自嘴硬道:“媳妇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哪有先委屈男人的道理。真正好女子,自然相中我的人才。我能赚钱让她过好日子,岂不是最大的本事?”
穆七爷笑啐一口,继续劝道:“那你把钱攒起来,回头做个大点的生意,岂不是赚得更多。”
宋微直掉脑袋:“大生意太辛苦,不自在。”
穆七爷心说这小子懒是懒,却不是个好高骛远的,看得清形势。
又听宋微道:“把钱攒起来,太麻烦了,还得专门做个钱箱子让嗯昂驮着,晚上睡觉当枕头靠着,万一连箱子一块儿丢了,我扔石头喊天去?”
穆七爷笑着直摇头。笑了半晌,问:“你怎么知道在一个地方上的货,到下一个地方就能卖出去?”宋微倒腾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物件。
宋微十分得意:“问哪!看哪!我在集市上专门留意那些外地人喜欢买什么,八九不离十。”
穆七爷望着他,忽道:“这趟回去,我跟三爷说说,你到西市穆家商行做柜上伙计,如何?快的话三年出师,就有红利拿。不是我吹牛,我们穆家请的掌柜跟大伙计,来了都不想走。”
宋微笑道:“谢谢七爷抬举。要是做得了柜上伙计,宋微早就去了。我那个,天生屁股尖长钉,脚底板生风,待不住。最盼望像七爷这般四处走走看看,逍遥爽快。”
不料这马屁却拍在了马腿上,穆七爷闻言,立刻怒了,脸色一板:“我穆七南北跑了三十年,倒不知这长途跑货是桩逍遥爽快!我三十年还只混个两条腿走,当真比不得你小子有出息,头一遭就骑驴!”
宋微傻眼了。穆七爷气呼呼地喝完酥油茶,不再理他,吆喝商队启程。宋微前后赔了许多小心,老爷子才缓和脸色,只是再也不提要他去穆家做伙计的事。
商队尚未出雍州,依旧天低野旷,一马平川。七月酷暑,晒得众人无不眼前发晕。天麻麻亮便出发,总算赶在午前到了一处树林歇脚。不想林中早有人占了最好的位置,张着遮阳的帐篷,五六匹骏马在一旁吃草,几个仆从前后忙碌,倒似大户人家出行。
穆七爷与对方仆从打个招呼,隔了一小段距离,选个合适地方停下。众伙计纷纷摘下笠帽,解开衣衫,扇风乘凉,又拿出水壶干粮,喝水吃饭。
宋微咬着油馕,从毛驴背上的小筐里摸出几枚青李,双手捧着送到穆七爷身前。老爷子点点头,拈起一个吃了,示意他把其余的放在地上铺着的帕子上,接受了这番孝敬。
宋微回到毛驴边上,开始吃独食。
伙计们嚷起来:“嘿,宋小郎!你眼里就一个七爷,当我们都是死人不成?厚此薄彼,不是这个搞法!”
宋微斜乜着这帮人:“厚此薄彼?小爷我这是恩怨分明!昨日买这李子的时候,谁没笑话过我,谁就来分李子吃。”
原来昨日路过一处道口,茶摊边上有个村姑挑了担子卖青李。炎天暑热,水果分量重,又存不住,行人都不过买几个现吃,没有谁会多买捎带。那村姑颇有几分姿色,宋微跟人家你一言我一语,眼看便搭讪上了。临到走了,村姑硬是白送一把李子给他。宋微这一激动,把人家剩下的全包圆了,不但装满了小筐,还把衣摆系个结,装了一兜子当晚饭。同行伙计没个不笑话他的,嘻嘻哈哈调侃了一路。
这会儿大中午日头高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李子酸甜可口,汁水饱满,一帮子人都渴得嗓子冒烟,几口水下去,再瞧那圆溜溜水灵灵的青李,反而更加垂涎欲滴。
一个伙计笑道:“你不是十文钱买了人家一挑子?这样,我跟你买,一文钱五个,如何?翻了不知道几倍呢!”
宋微眼珠一转,正色道:“不卖。”
两个年纪小些的伙计,伸手就来抢。宋微扑到毛驴背上护住筐子,大叫:“七爷!生意人什么当头?”
穆七爷慢条斯理答:“诚信当头。”
小伙计停下手,眼馋地嘟囔:“小气鬼!几个李子都好意思拿生意说事……”
宋微慢腾腾爬下来,道:“我说不卖,又没说不换。你拿点东西来,我觉着合适,就换几个李子给你。”
小伙计在腰间囊袋里摸摸,掏出个羊角挖耳勺:“这玩意儿成么?”
宋微接过去看看:“成,换五个。”
一个羊角挖耳勺,在蕃坊值不了半文钱,小伙计兴高采烈地捧着李子,一边吃去了。
众人大觉有趣,纷纷从身上摸出点无关紧要物事,跟宋小郎换李子吃。
分到最后,剩了个筐底。旁边歇脚那行人里走过来一个奴仆:“敢问小哥的李子能否卖几个与我家主人解渴?”
宋微还没说话,就见帐篷里走出两个戴着黄冠的女道士,身着道袍,白罗交领,外罩蓝色轻纱直裰,甚是清丽出尘。为首那位二十多岁,容貌不俗,微微一笑,高贵而又亲切。宋微不禁看得一呆。
听见她说“不要勉强人家”,立马回过神来,笑容满面,连筐送过去:“怎么会勉强,几个李子,值得什么。出门在外,偶尔照应,彼此方便。得遇仙子,是我等俗人的荣幸。”
咸锡朝各教林立,皇室却偏信玄门,修道之人广受崇敬。女冠数量不多,真有投身其间者,往往名声在外,地位超然。穆七爷见是位女道士,亦特地过来见了礼。宋微一定不肯要钱,对方最后赠予商队一道平安符。
穆家商队顶着日头动身的时候,女道士一行还在乘凉,不肯在热气里赶路。
自雍州入南岭,地势由平原转为山区。虽然南岭更加靠南,因为多山多树,气候反而凉快。只是山林间不似平原安全,人烟也渐渐稀少,商队不再投宿私家旅舍,只在官驿停留。
官驿规矩多,收费高,条件差,但是安全有保障,且提供天气、路况、风俗等公共信息,还可以换马、雇工、寄信,服务是比较到位的。在荒僻之地,官驿远比私家旅舍来得可靠。相对的,对于入住者身份资格的核查,也更加严格。
宋微亲自安顿好嗯昂,跟着驿仆往里走,落在了商队其他人后边。他习惯性地东张西望,看见门板上贴着两张纸,不由得凑过去。那驿仆道:“才从西都传来的海捕文书,客人打西都来,正好看看可有消息。赏钱一千呢!”
宋微心头无端一跳,就见第一张纸上画了个女人的脸,旁边写着:“今有女犯一名,姓崔名贞,年约三十,西都人氏,纵火盗窃主家财物,携物逃亡……”
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仓促间瞥见另一张纸上是个男人头像,立时认定了就是他自己,赶忙扶着门框,撑住发软的腿,偏过头,强压着嗓子对前边驿仆道:“有劳大哥先行,我想起来忘了点东西在驴背上,还得转回去取。”
那驿仆应了,径自干别的去。宋微左右扫视,不见旁人,才侧身隐到门后阴暗处,悄悄探出半边脑袋,细看那海捕文书。
“并有男犯一名,姓焦名达,年五十余……”男人下半张脸一圈短髭,绝不是年少英俊宋小郎。
宋微长吁一口气。腿还有点儿打颤,站在门后稳了稳心神,才慢慢踱进去。
经此一遭,晚饭吃得心神不宁。一时想崔贞那女人恁地厉害,不但偷人,还敢放火,不但放火,还敢盗窃,不但盗窃,还有焦达做同伙。看样子,官府至今也没抓着人,要不海捕文书不可能发到南岭来。一时又想连自己都以为名字上了通缉榜文,被列为同伙,却怎么只有一个焦达?莫非那独孤小侯爷另有打算?万一独孤家的人找到蕃坊去,真不知要害娘亲担心成什么样……
两个月来抛却九霄云外的烦恼,一瞬间全部垒上心头。心不在焉吃了饭,翻来覆去睡不着。怕同房的伙计追问,寻个由头,到院子里晒月亮。
忽听喧闹声起,似是一队车马进了大门,紧接着灯火大炽,人语喧哗,驿仆们听见动静,都放下手里的活儿,向外边奔去。
宋微正吊着一颗心,见此情景,没来由平添几分惶恐。叫住一个驿仆,问:“大哥,这是忙什么呢?”
“来了大官儿,得赶紧去伺候着。”
“什么大官儿?”
“还不知道呢。挑了三盏灯,至少也得是个府尹!”那驿仆匆匆忙忙出去了。
对官驿来说,面向老百姓的服务都是副业,正业是传递军情、寄送公文、接待官员、协捕逃犯、押送罪犯……这边偏院供往来行客住宿,正院专用于接待朝廷命官。至于另外一边的偏院,则是流徙犯人的落脚之处。
宋微听着外边的声音,心下愈发烦躁。见挨墙树荫下有张石桌,便踩上去,趴在墙头往正院那边窥望。但见几名身穿官服之人被驿站上下簇拥着,正在往里走。其中一个背影格外高大惹眼,莫名地有些熟悉。宋微心头纷乱芜杂,呆愣愣瞧着那人走到灯火通明处,转脸左右打量正院门户。
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手指死死抠住墙头——那张脸的模样,宋微发誓,死也忘不了。
☆、第〇一二章:改头换面夷归夏,复水重山俗遇仙
直到独孤铣一行进了正院大门许久,宋微才一点点放松身体,扶着墙壁,一屁股坐在石桌上。
在宋微的认知里,邪佞霸道的独孤小侯爷,就是朗朗晴天一个霹雳,粼粼波光一道深渊,美好新生伊始,突然冒出的一个噩梦。对此人的恐惧,几乎刻在了骨子里。不管他是为何而来,不管他究竟有何企图,做何打算,还是干脆忘了那微不足道的变故,此番遭遇纯属巧合,宋微都无法忍受自己跟这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待着。只要一想到他就在附近,随时可能迎面撞上,腿肚子便不由自主要抽筋,神经也不由自主绷紧了弦。
冰冷的石头桌面沁得屁股底下凉飕飕的。宋微一蹦而起。
走。必须走。必须马上走。
驿仆们都到正院伺候去了,宋微在中厅找到一管粗墨,几枝秃头笔,一叠子毛边竹纸,本就是备着供客人取用行方便的。添水磨墨的时候,宋微才注意到扒墙头抠得太狠,几个手指皮都磨破了,之前居然没觉得疼,可见惊恐程度之巨。一面在心里恨恨咒骂,一面给穆七爷写留言。稍加琢磨,用了波斯文,不敢多言,只说遇上结怨的旧仇家,为了不给商队惹麻烦,先行离开,谢谢七爷一路照顾,来日再图报答。
商队唯有穆七爷住单间,宋微把纸条折个方胜,偷偷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回到自己铺位,蹑手蹑脚提起几样东西,一股脑儿打个卷扎紧,溜到后边廊厩,找到自己的毛驴。行客赶路辛苦,这会儿都睡熟了,他这一通动作,倒也没惊动谁。
嗯昂感觉出主人的气息,以为来给它加餐送宵夜,仰首就是嗯昂一声。宋微忙抓起一把草料堵住它的嘴,将行李卷绑在驴肚子底下,夜色中完全看不出来。再次扒上墙头看一眼,大门口只剩下两个值守的驿仆,因为刚接待完大人物,门还没闭。
牵上毛驴,大大方方走到门口。
驿仆奇道:“客人这是做什么去?子时封闭门户,不到两刻钟了。”
宋微笑道:“大哥有所不知,我这驴子有个毛病,不溜溜食不肯安生睡觉。我怕吵着别人,就在道上来回溜一小会儿,准保按时回来。”
那驿仆扫了嗯昂一眼,没看出啥特殊,也笑了,挥挥手:“那你快点儿,进来时栓好门。”跟同伴进门房里歇息去了。
一人一驴走出驿站,宋微回身把大门带上,手心一片潮湿。
这一晚月色尚好,月光穿过山峦树荫照下来,勉强看得见蜿蜒的官道。宋微站在道边,捏了捏毛驴的尖耳朵,仿佛自言自语:“嗯昂,你说那混蛋是从哪边过来的呢?”可惜嗯昂到底没成精,瞪着硕大的驴眼无辜地看着他。
宋微退回去几步,趴到官驿门外地上,盯着地面仔细观察。巡方使一行有车有马,人数不少,石子路上果然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宋微站起来:“他们跟咱们一样,从北边来,明天肯定要继续往南边去。人家有马,咱俩要是还往南去,半天就会被追上,不如原路返回,方向相反,越走越远,越远越安全,你说是不?”
嗯昂眨巴眨巴眼睛,表示同意。
宋微爬上驴背,掉头沿着白天来路往回走。毛驴是善于夜行的动物,倒不必担心走到沟里去。然而架不住他瞌睡上头,坐在驴背上脑袋一点一点,身子一晃一晃,终于一个倒栽葱,自己跌进路边泥沟里,摔了个灰头土脸。他忍不住迁怒于嗯昂,伸手拍了拍驴屁股。毛驴后蹄一翻,傲娇地跳开去。
宋微哭笑不得。黑暗中看不清,手脚动弹动弹,没什么事,顶多刮破些皮。这时已近半夜,山谷间风声树影,兽吼虫鸣,一样样倍加清晰。妖魔鬼怪之流,宋微是不怕的,只怕山林野兽。嗯昂胆子显然也不大,远处一声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叫声,就吓得它一个哆嗦。通宵赶路,绝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宋微想起驿站前五里处有个亭子,不如在那里蹲半夜,天亮再做打算。
约摸半个时辰后,走到亭子里。宋微把毛驴拴在柱子上,行李卸下来,衣裳都套身上,毛毡子卷成一个筒,整个人缩在里边,总算抵挡住半夜山风。心想还是走得太急,要是从货车上摸顶小帐篷带着,那就完美了。不敢睡太实,迷迷糊糊,脑袋磕上柱子就惊醒,如此反复,终于熬到天亮。晨曦破晓,宿鸟出巢,新的一天开始了。
宋微坐在亭子里,茫然地思考着下一步对策。他很想回家,然而独孤府那么大一栋宅子在西都搁着,可见家乡也是人家地盘。回去,即使暂时碰不上那混蛋,也得终日提心吊胆,没个尽头。想来想去,可去的地方尽有,却统统须以被迫抛弃现有美好生活为代价,顿生天下之大,无处容身之感。一股怨恨涌上心头,只盼着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立刻从世上消失才好。
哀怨愁闷了一阵,站起身,爬上驴背,还接着向北返回。走出半日,望见山坳里几户人家,官道上窄窄一条岔路相通。来时也曾路过此地,还被穆七爷教训“望山跑死马”,几户人家看似就在眼前,真正走过去不一定多远,不要妄想去讨热饭热菜吃。
果不其然,直走到黄昏,才抵达第一户人家。山中猎户朴实热情,见宋微独自行路,一身狼狈,不问其余,先送上草药,端上饮食。听说他急着赶路摔了跤,看见人家以为不过几步路,都善意地笑着教育一番。
第二天早晨,宋微拿钱,主人再三推辞不要。最后憨厚地望着他,不好意思道:“小哥实在客气,我看小哥行李当中有顶帽子,漂亮得紧……”
宋微离家时,头上戴了顶彩色绣花薄呢小帽。后来天热了,就扔在筐里,摆摊时拿来装钱,方便得很。
听明白主人意思,宋微二话不说,就把帽子递过去。看那男人欣喜的样子,忽道:“大哥要是不嫌弃,我这两身破衣裳跟大哥换换,不知道成不成?”
他身上这套摔一跤弄脏了,破损并不严重,而行李里那套,则是当日勾搭崔贞的行头,价格不菲,十分新色。
那男人喜不自胜,直道:“这怎么好意思,我哪里有这么好的衣裳换给你……”
宋微笑道:“无妨无妨,难得大哥喜欢。我也穿腻了,入乡随俗,正想找两身夏装穿穿。”打量对方一眼,“只是我看大哥身材,恐怕不合适……”
男人道:“是我一个兄弟,跟你个头差不多,爱俏得紧。这胡服样子,县城都买不到你身上这么好看的。”
男人找出两身土织麻布衣衫给他,添了双本地人穿的麻鞋,一条头上戴的黑罗襆巾。还觉得他吃亏,又包了不少肉干杂粮,塞到驴背上的小筐里。宋微立即改头换面,去夷归夏,转眼变了个朴素端庄夏族子弟。衣裳有些肥大,裤腿袖口多挽几道,也过得去。衣着宽松简单,越发衬得眉目鲜明,一眼望过去,好比雕版刻印的模子,干净清晰。
男人上下打量他,道:“小哥穿这身,大不一样了,也蛮好看,蛮好看。”
宋微听他说大不一样,满意极了,带着嗯昂告辞离开。
他心下踌躇,脚下自然缓慢。又是大半日,回归官道,继续慢悠悠向北行进。怨过了天,尤过了人,我命由天不由我的荒诞感重新涌上来,一时间好似什么都无所谓了,且随它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前方拐弯处一侧有片延伸的平地,尽头山坡下还有细细一股清溪,正是安营扎寨好地方。宋微走过去,解下行李,让嗯昂自行吃草,捡了树枝堆在一起,预备迟些生火烤肉。然后脱了鞋子,坐在溪边洗脚。脚在水里泡着,人仰面躺在地上,看西天几缕红云,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变成暗紫色,极其直观地向人间展示着昼夜如何交替,时间如何流逝。
忽听山崖那面有人行走说话,似乎数量还不少,想必是一队过路行人。等了许久,也不见过来。宋微无聊兼好奇,套上鞋子,拐过去看个究竟。
一行人有十来个,走路的走路,骑马的骑马。中间两人,黄冠蓝袍,正是前些日子遇见过的女道士。年纪小些的那个,应当是弟子,正不知所措地骑在马上,不论她怎样挥鞭催促,前方奴仆如何拉扯缰绳,马儿就是不走。多僵持一阵,那马突然掀动,差点把背上的人抛下来。
宋微本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见此情景,赶紧冲出来:“哎!小仙子请扔掉马鞭,抱住马脖子!对对,正是这样。”人已经到了跟前,接过奴仆手中缰绳,忽松忽紧扯了几下,那马果然不再跳跃。小道姑趁机下马,被仆人扶到旁边。宋微这里摸摸,那里拍拍,马很快安静下来。宋微蹲下身前后细看一遍,对跟着的奴仆道:“理毛不仔细,刷洗也不彻底,肚带下边磨破了皮都没发现,怎么这么不上心?”
奴仆有些惶恐地解释:“这是昨日在驿站换的马……”
后边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驿站人手不足,想必照料不周。不过王和,新换的马儿没有上心查看,让宁儿受惊,差点还受了伤,却是你失职。”说到后面,声音依旧温婉,语气已然严厉。
那仆人立即跪下请罪。女道士却不理他,转头向宋微道谢。
宋微恭敬还礼:“不想与仙子有缘,又见面了。”言罢抬起头来。
女道士盯着他看了片刻,吃了一惊,随即笑道:“怎么换了装束?”四下里望望,问,“你的同伴们呢?”
宋微指着脸上一块淤青:“路上摔了一跤,衣裳摔坏了,只好跟山中猎户买了一身。”不好意思地笑笑,赧颜道:“蒙仙子垂询,不敢隐瞒。我没与同伴们一道,实因前日跟长辈拌了几句嘴,一时气不过,索性独自出来走走。正行到此处,预备临时歇脚过夜。”
对答几句,得知女道士一行也正在找地方过夜,宋微自然不吝相邀。
众人围坐,吃吃喝喝,聊天谈话。女道士道号玄青上人,小道姑是她弟子,名唤长宁。宋微没报大名,借用小名,只说自己叫做宋晓隐。两位仙子茹素,诸位奴仆却是吃肉的。宋微拿出猎户赠的两只山鸡,大受欢迎。
玄青上人问起宋微欲往何处,宋微皱眉道:“本打算就此回乡去,想想实在丢脸,正不知怎么办才好。”
上人望着他微笑:“我看你熟知马性,有心留你做个帮手,不知意下如何?”
☆、第〇一三章:变性混淆怎脱壳,假公方便好济私
西南汛期巡方,正使工部侍郎欧阳敏忠,正四品下,副使宪侯府小侯爷,如果袭了爵位,是从一品,眼下虽然没有袭爵,头上也有个护军将军的武衔,正三品。小侯爷并不摆架子,对待欧阳大人虽不热络,应有的礼数却没怠慢,吃用行住,侯府的人也不搞特殊化,渐渐平息了正使大人对于他之前假公济私、擅离职守的不平之气。官驿上下对侯爷格外殷勤些,欧阳敏忠也只是大度地笑笑。
巡方使第二天便要出发,驿长就在饭桌上热切地汇报着本地防汛布置,近期天时气候等内容。独孤铣往旁边看一眼,冲驿长道:“欧阳大人精于水利,善督农工,你多听听大人的指示。”
驿长稍稍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堆起笑容向正使大人请教。欧阳敏忠确乎内行,也就不再矜持,正经询问商讨。独孤铣对这些不感兴趣,在心中把沿途地理形貌与军事地图上的印象做对比,琢磨如何行军布阵。他回朝之前,曾在军中历练数年,不过这南岭之地,却未曾来过。南岭多蛮夷,地方特殊性突出。朝廷为便于管理,多用当地府军维持治安,轻易不搞空降。
他这里琢磨得入了神,忽见那驿长站起来冲自己施礼,原来关于巡方公务的话已经说完,饭也差不多吃完了。
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去即可。人走到门边,才猛地想起什么,大声道:“且慢。”
驿长赶忙站住,回身躬腰:“敢问小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独孤铣略顿了一顿,拿出慢条斯理的口气:“官驿职责重大,尤其南岭之地,虽则皇恩浩荡,毕竟路途遥远,驿长及各位下属长驻此处,尽忠职守,足堪嘉勉。”他不喜欢搞嘴里假惺惺这套,平素多是一副冷傲样子,然而从小见惯了,真要做起来丝毫不费力。
驿长心下欢喜,连称不敢。
小侯爷又道:“不知近日官驿出入都是些什么人?可有殊类异状?欧阳大人与我替皇上巡方西南,水利农工之外,亦有了解风俗,熟悉民情之责,来日归京,天子垂询,也好把南岭风貌一一呈现。”
几句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也听不出里头有一缕一毫的私心。欧阳大人在一旁暗忖:世家子弟果然不可小觑,就是会做官,须用心观摩学习之。
那驿长颇激动,果然把各方面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
独孤铣听得有西都胡人商队留宿,脸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问了几句,眼看时辰已近半夜,实在不适合再搞什么动作,便道:“商人虽说逐利而居,如此不辞辛劳,南北往来,沟通有无,于百姓到底是桩善事。明日一早请这商队首领来见见,也好问问商贾民生之道。”
次日清早,因为巡方使大人们歇得晚,穆家商队预备出发的时候,正院卧室还没有动静。驿长不敢催小侯爷起床,只敢留着商队不让走。穆七爷看了宋微留的纸条,心里正焦急,被驿长如此这般强留,顿时激发了常年跑江湖的警觉性,暗中传下话去,叮嘱众伙计小心留意,不得多嘴多事。跟到南岭的都是经验老道者,远行在外,组织性纪律性不可或缺,首领有令,自当遵守。
穆七爷并没有等太久,就被带到正院中厅,副使大人在此等候。
独孤铣装模作样问了些别的,仿佛不经意道:“我有个朋友,西都蕃坊宋家货郎宋微,听说前些时候跟着商队南行,不知是不是凑巧就在穆先生这里?”
穆七爷心下大惊,脸上也显出惊讶神色:“大人竟然认得宋小郎,这小子真是高攀了!”
独孤铣忙道:“这么说他果真在此?交友以诚,哪来的高攀不高攀。可否把他请进来见见?”
穆七爷道:“这可真是不巧了。宋小郎只跟我们走到銎城。他吃不得长途跋涉的苦,听说南岭道路更难走,直接留下了。这会儿也不知是回了西都,还是去了别处。”
独孤铣呆了一呆,才淡淡道:“原来如此,果然不巧。”
穆七爷告退,独孤铣冲牟平使个眼色,牟侍卫悄悄跟了出去。商队才出驿站大门,牟平便回来了:“小侯爷,问了两个车夫,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偏院的驿仆也说见过,昨日一起进的驿站,今日早晨没瞧见,猜着是先行一步,探路去了。”
车夫是商队进入南岭后现雇的,比起穆家伙计,组织性纪律性大大不如。
巡方使一行吃罢早饭,也准备出发。独孤铣挥退下属,请欧阳敏忠借一步说话。
“欧阳大人,你我代天子出巡,车马导护,仪仗随行,为的是朝廷体面。”
欧阳敏忠看着他,不知小侯爷言下何意。
“却也惊扰百姓,惊动地方,州县府衙官吏提前知悉了巡方使动向,难免额外动作……”
独孤铣说的是实情。巡方使出动,各地官员无不调紧了弦。尤其是跟官驿关系好的地方基层政府,消息更加确切,自然免不了做点临时功课、表面文章。欧阳大人自信凭自己的经验眼力,水利工程上搞什么花样还是能看出来的。但工程背后的猫腻,比如借此科敛钱财、驱策百姓,督巡不到也未可知。于是便点了点头。
“我想到一个法子,不如大人与我,兵分两路。大人在明,我在暗,一个明查,一个暗访,任他什么花招伎俩,必定无所遁形……”
欧阳敏忠考虑一番,觉得确实可行,便同意了。独孤铣把下属仆从都留给他做排场,约定好联络方式,自己带着两个贴身侍卫,骑上马就走。
欧阳大人一边往马车上爬,一边目送小侯爷远去,刹那间想通:这厮居然光明正大假公济私去了!
三天后,又是傍晚时分,还是这家官驿,迎来了新一批尊贵客人。玄青上人亮出朝廷颁发的牒文,带着弟子仆从入住正院,宋微混在队伍里,垂首低眉,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彻底换了装束,加上光线昏暗,也确实没人注意。在房间安顿下,推说肚子不舒服,托人带了点食物,连房门都没出,早早躺下,蒙头大睡。期间玄青上人想找他过去唱两支胡曲小调解闷,听说已经睡了,只得作罢。
次日,女人事多磨蹭,快到中午方离开驿站。宋微一直躲在屋里,临出发才迅速跟上。一行人缓缓向南,回首望去,官驿轮廓消失在视野中,宋微整个身心都为之一轻。仿佛直到此刻,再次遇见独孤小侯爷的梦魇才真正清醒。骑在嗯昂背上,双腿一晃一晃打着拍子,扯开嗓门唱起了波斯酒肆里招揽客人的酒歌。
玄青上人虽说是个女道士,却极有才学。宋微学问是没有的,但有两样东西入了她眼,一是会照料马匹,二是会唱西域小调。更别说他模样乖巧,嘴巴清甜,几天下来,倒好似原本就是队伍中一员似的。
咸锡朝胡风东渐,骑骏马、着胡服、尝胡食,都是上流社会新兴潮流,尤以胡乐歌舞最受欢迎。王公贵族之家,都得蓄养几个胡人乐师舞娘,否则便丢了面子。更有不少像玄青上人这般,原本就精于音律,对新奇别致的外来音乐自然格外感兴趣。
宋微有一把好嗓子,从小在蕃坊长大,让他唱个西域小调,跟吃饭喝水般随意。之前有心事,这会儿摆脱阴霾,心中舒爽,一曲欢快的酒歌唱得婉转绕梁。玄青越听越高兴,索性叫长宁拿出纸笔托板,就这么骑在马上,边听边记录曲谱。一时间凉风习习,征辔摇摇,山谷间回荡着清朗而又绮丽的歌声,即使丝毫不懂波斯语,也听得心旷神怡。
以此为开端,宋小郎开始了无忧无虑伴随仙子游南岭的快乐旅程。
玄青一行不赶时间,似乎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就是专门出来玩儿的。设备高端齐全,人员也颇为专业,两个健壮的妇人伺候师徒起居,一个奴仆专管马匹杂役,另外一个专管饮食,剩下四个,虽然也干杂活,然而身手矫健,明显是保镖之流。宋微说是帮忙照料马匹,其实多数时候只需他动动嘴,要不就是撇下嗯昂,挑匹马骑着过瘾。或者跟在厨子身边,帮忙弄几样略带胡风的吃食。更多的时候,是陪玄青闲聊唱曲,跟长宁打情骂俏,一路游山玩水,简直不知今夕何夕。
他给玄青唱西域小调,玄青也教他夏族歌谣。有时候离得太近,那根纤纤玉指点在额头上,会恍惚间生出自己被仙子调戏了的幻觉。玄青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不知为什么,宋微一看她那副高贵亲切的模样,就觉得晃眼睛,完全没有其他想法,宁愿跟长宁小仙子瞎贫斗嘴,惹得她挥舞着马鞭来揍人。
总之,咳,宋微宋小郎,日子不要太好过。
如此过了月余,进入南岭重镇庾城,属于南疆交州境内了。这时夏天已经快要过去,雨季却还没有结束,到处都是一片苍翠青润。
庾城隐居着一位大诗人大才子,姓韩名珏。宋微当然没听说过,看玄青提起人家那模样,神往钦佩不已,想必十分有名。才进城,玄青便在旅舍收拾一番,带着长宁跟他亲自登门拜访。宋微形象好,人机灵,带出去应酬既长脸又方便。
结果,这一大天,玄青上人跟人家谈论学问道法、文章诗歌,唱和酬答,好不风雅。吃了午饭,又差点留下来吃晚饭。大概到底还是觉得需要端端姿态,婉拒了对方热情邀请,领着身后一对金童玉女,仪态万方地告辞。
第二天上午,早饭刚撤下去,韩府的仆人便送了帖子来,请上人过府。道是主人特别邀请了本地才子名士,专程设宴为上人接风洗尘。玄青高兴得很,吩咐奴仆备马,装扮妥当,带着长宁宋微,款步下楼。
刚走出中厅,背后一阵风声,就听长宁说了句:“晓隐你做什么?”
回头一看,宋微整个人缩在屏风后,单露出两只眼睛,目光惊惶,望向前院大门。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三个人正牵着马跨进旅舍。
玄青不动声色,问:“晓隐,你怎么了?你认识他们?”
宋微脑筋急转,扯着她衣袖往楼上退,一脸哀求:“仙子救命!我的对头来了,我要完蛋了!”
玄青奇道:“对头?那三个人怎么是你对头?”
“是中间那个,我的死对头!绝对绝对不能让他发现我在这里。好仙子,求你帮帮我!”
玄青望着他:“你先说说怎么回事,我再看怎么帮忙。”
宋微咬咬牙,大有豁出去了之态:“仙子既然这么问,那我就说了。那家伙、那家伙是个断袖,以前在西都的时候,就居心不良,想暗算我……”
玄青闻言微讶,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戏谑,可惜宋微正惶恐不安,根本没注意到。
“你跟我来。”玄青把他拉到自己房里,示意长宁取出一套衣裳,“你把这个换上。”
宋微定睛一瞧,那分明是玄青上人自己的白罗衬裙蓝纱直裰,顿时傻眼。
玄青笑得一脸纯洁:“你跟我们穿成一样,把帏帽戴上,骑马同行,谁看得出来?”
☆、第〇一四章:等闲识得春风面,难堪别有故人情
不待宋微有所反应,玄青、长宁师徒已经边笑边动手替他装扮起来,弄得他腾地闹了个大红脸:“二位仙子,别、别……我自己来。”抓起那身道袍,躲到半人高的插屏后边,果真换起了衣裳。
这会儿工夫,他也想通了,总不能一整天都躲在房里不出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男扮女装尴尬是尴尬了点,回头金蝉脱壳却最方便。
道袍男女式样差别不大,算是相当中性和简洁的装束。这个年代纱罗锦缎是富贵人家最常见的布料,男女都一样。水蓝色绣银线的轻纱直裰虽然亮眼,也并非没有少年书生这般穿。宋微弄好了,自己低头瞧瞧,比预想的要顺眼。直起腰身,尽量摆出一副自然的表情转出来。
玄青上下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只道:“既然换了衣服,索性束发戴冠,一并弄弄。等到了韩府,你不要作声,只管跟着长宁,其他有我应付。”
长宁立刻笑嘻嘻地帮师傅把宋微按在凳上,抓把梳子替他改换发型。梳了个高髻,再戴好黄锦道冠。末了叫他站起来,前后看一圈,笑道:“师傅,晓隐穿这个还真好看,跟三清观墙上那神仙画卷里走下来的仙女似的。”
宋微脸黑了。
玄青也笑,神色间极满意:“看来晓隐与我玄门甚是有缘。我有个师兄,乃是大名鼎鼎的华阳真人……”
宋微往后一跳,慌忙道:“多谢仙子美意,我那个,天资愚钝,道心不稳,必定辜负仙子美意……”
玄青扑哧一声:“行了滑头,走吧。”拿起帏帽戴上,当先走了出去。
仆人早已牵着马在前院等候。三人下得楼来,重新穿过中厅。与中厅相连的两面侧厅,是饭堂所在,这时还有不少晚起的客人在吃早点。见师徒三人路过,不少食客停箸抬头,视线尾随。
方外之人在俗世行走,本就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一件事。何况玄青高洁美丽,气度不凡,出来进去,总免不了惹人看。他们在旅舍已经住过一晚,不少人听说了她的身份名头。这时师徒三个往外走,后边自然有的是人窃窃议论,都在遗憾今日仙子们戴上了帏帽,不能一睹真容。
独孤铣一行正坐在桌边等早点。他们的位置有点偏,原本没注意。听旁桌议论,提及“玄青上人”,回头一看,果然为首那位女道士十分眼熟。心想于情于理,都该见个礼。眼下不太方便,反正自己还要停留几天,过后找个合适的时机亦无不可。
望着三个身穿蓝色道袍的背影,暗道她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徒弟,不由自主便朝最后那个小道姑多看了一眼。不提防这一眼,竟看出问题来了。
这时玄青三人正准备上马。宋微之前走得非常紧张,一来学女人走路很辛苦很别扭,二来头一次戴着帏帽行走,虽然薄纱透光,低头也看得清脚下,到底不习惯,老觉得那轻纱在眼前晃得头晕,大气也不敢出。终于走到马儿跟前,眼看就要脱离危险范围,心头不由得有些放松。瞥见玄青跟长宁都上了马,不等仆人伺候,踩着镫子一个纵跃,轻轻松松上了马背。这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动作,他不可能临时去学女人怎么上马。真学起来,这马上不上得去都难说。
独孤铣看见这个潇洒纵身,眉头不禁一皱。又定睛观察了片刻,几乎可以断定,那最后一个穿成女道士模样的,是个男子。此人御马技术不差,马上身姿漂亮得很。心想真不知道这玄青上人如此鬼鬼祟祟,又在搞什么花样。莫非是新纳的面首,某些场合不好示人?反正也不干己事,一哂罢了。
这一天,宋微果然遵照玄青嘱咐,强忍着不出声。依他心底的想法,恨不得离开旅舍就直奔出城,远走高飞。然而这显然不现实,一来玄青肯定不放人,二来嗯昂跟行李都在旅舍没带出来,想走也走不了。
玄青换了个徒弟带过来,韩珏大才子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小道姑看着莫名眼熟。他一心赏识亲近的是正主儿,当然不会盯着徒弟看个没完,奇怪了一会儿,也就置诸脑后了。
一大帮才子名流在座,说些风流雅趣话题,能与玄青说上话的毕竟是少数,免不了有那帮闲的跟两个漂亮小仙子搭讪。宋微便端着架子装害羞,自有长宁在一旁帮忙挡驾。结果他越是这副样子,越有人觉得冰清玉洁,脱俗出尘,真真可远观不可亵玩,仰慕得不得了。
下午才子们写诗拼比,就有人专门写了首送给晓隐仙子。中有“相思情味蓬山远,回转秋波太液清”之句,博得满堂彩。把宋微窘得,恨不能将此人立马摁进太液池好好涮涮那张贱嘴。
告辞的时候,韩大才子万分恳切地邀请玄青上人一行来家中小住。说了一堆,意思无非就是仙子如此高洁,住在旅舍那种肮脏地方实在太受委屈了。宋微听了在心中大声叫好,差点就要晃着玄青的胳膊求她答应下来。玄青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装模作样推辞一番,最后还是同意了。
韩珏喜不自胜,立即派仆从跟随玄青回旅舍收拾行装。宋微自认此番必定再次化险为夷,差点得意忘形露了馅,被长宁在胳膊上掐一把才反应过来。一行人回到旅舍,收拾整理,无比顺利。宋微装成了小道姑,打好的行李卷自有下人拿着,嗯昂也随马匹一起等在前院,只待玄青出来,一块儿下楼。想到马上就要离开危险之地,简直心花怒放,恨不得高歌一曲才好。
师徒三人还没走到楼梯口,前方迎面过来三个人。隔着帏帽面纱,宋微也没在意。不料那三人竟然停在玄青面前,就见当中那人拱手道:“见过玄青上人,上人安好。”他身边两人则直接单膝点地,行了个下见上的非正式跪礼。
自那三人停下起,宋微就吓得身体僵直。等听清对方说了什么,脑子都不转了,浑身冰凉,冷汗嗖地就冒了出来。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对头独孤小侯爷,与靠山玄青上人,居然是相识。
玄青好似浑然不觉他的异样,优雅地摘下帏帽,略欠一欠身:“原来是独孤小侯爷。小侯爷安好。”那边长宁也摘下帽子,弯腰行了个玄门礼。宋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有样学样,也跟着行了个玄门礼,只是不敢摘帽子。明知道这样引人猜疑,然而别无他法,只得赌上一赌。
玄青根本没有介绍他的意思,独孤铣也好像没看到这么个人似的,只照常寒暄问候。宋微慢慢又把一颗心放回胸腔里,还有心思想玄青不知是何身份背景,连一个小侯爷见了她也客客气气。
“听说上人往南云游,不想在此相逢。不知上人此番欲何往,可有我能效力之处,但请直言。”
玄青微笑道:“不敢劳动小侯爷。南岭韩珏公子隐居庾城,小侯爷想必知道。他邀我去韩府小住几日,安排十分周到。不敢拂了主人美意,我等正要前往。”
独孤铣听她这么讲,也就不再假客气。礼数到了,彼此别过。只是当玄青三人起步要走时,心里想着她都准备住到韩大才子家里去了,居然还带着个乔装的面首,尽管早知这女人放浪形骸,此等作为未免太过无所顾忌。那最后一个假扮女道士的男人,遇见自己,明显拘束紧张,莫非是熟人?
越看越好奇,心痒得不行。又想就算捅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玄青也不至于真把自己怎么样。于是当那人僵着身子从边上经过,促狭心起,忽然肩膀一偏,不轻不重撞了一下。口中道声:“对不住。”却丝毫没有要帮扶的意思,眼睁睁看他步伐踉跄,整个人歪到栏杆上,帏帽跌落,荡荡悠悠飘往一楼中厅。
这当口宋微哪里还有什么想法,纯剩下本能反应。眼看楼梯口不过三步之遥,弓腰往前一蹦,胳膊往栏杆上一撑,就要顺着楼梯栏杆出溜下去。半边屁股都坐上去了,肩膀上一阵剧痛,立时动弹不得。紧接着下巴被人捏住,脑袋被迫调转过来,对上了一张明明只见过两次,却熟得不能再熟的脸。
独孤铣盯着他,先是惊讶,紧接着变作要笑不笑的表情:“宋微?想不到竟然是你。嗯,这叫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得来全不费工夫?”
已经被逮住,宋微也顾不上恐惧了,恼羞成怒,忿忿道:“放手!”
独孤铣看看他半个身子仰面躺在栏杆上的高难度姿势,差点没笑出声。强行板起脸,松开手。宋微从栏杆上爬下来,理理衣裳,站到玄青身边。
见他正儿八经整理那身女式道袍,独孤铣忍不住又想笑,到底绷住了。
玄青装出十分讶异模样,明知故问:“小侯爷,你可是与晓隐有什么误会?”
独孤铣脸色深沉莫测,道:“确实有点误会。不如请上人移步,我们室内说话。”
玄青点点头。独孤铣在前领路,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对宋微道:“下去把那帽子捡回来。”
宋微正挖空心思琢磨办法,闻言一愣:“你说啥?”
“我说,下去把你的帽子捡上来。”独孤铣停下脚步,“快去,我在这等你。”
宋微十分莫名其妙。不过这个男人从最初给他的印象就很神经,眼下又绝无可能违逆,再莫名其妙,宋微也抬脚准备去捡帽子。走出两步,忽然就明白了。这小侯爷非要自己穿着这身女道士装下楼亮相,不就是想用这招叫人吃瘪么?
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羞辱,却没有办法逃脱。宋微回头,把那混蛋深深看了一眼,忽地一笑,又轻浮又痞气,带着十二分无所谓,翘起兰花指,一扭一扭就往楼下走。
独孤铣跟玄青忍得辛苦,总算忍住了。长宁可没这么好定力,扑哧一乐,笑得简直停不下来。
谁知那帽子早有殷勤好事之徒捡拾起来,专候在楼下,就等寻帽子的仙子出现。宋微往楼梯上一站,便看见了他。也不说话,脸上挂着笑,冲那人招招手。那人喜出望外,双手捧着帏帽,“咚咚咚”一气儿爬上来,躬腰递给宋微:“仙、仙子,小人、小人拾得了仙子的帽子,真是三、三生有幸。”
宋微还是不说话,却加深了笑容,嘉许地冲他点点头。捏着帏帽,一扭一扭又走了回来。留给那痴痴凝望的目光一个背影。
这回不光长宁,连知晓内情的牟平跟秦显都咳嗽着偏过脸去。
独孤铣脸皮绷得直跳,指着宋微手里的帽子,低喝一声:“戴上!”
☆、第〇一五章:有心担名且担罪,无奈是劫亦是缘
才进房门,宋微便迫不及待摘下帽子。其他人都被留在门外,独孤铣请玄青落座,自己也跟着坐下。宋微左右看看,十分坚定地站到玄青身边。
玄青道:“晓隐与我虽是偶然相识,却十分投缘。不知与小侯爷有何误会,玄青冒昧,看可否做个调解人?”
独孤铣轻声冷笑:“听上人此言,可知被这奸猾之徒蒙蔽多日了。”
宋微不搭理他,只一脸恳切,转头对玄青道:“我待仙子一片赤诚,仙子千万不要听他血口喷人。”
独孤铣又是一声冷笑,神情更加阴郁:“哼!一片赤诚?既如此,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且当着上人的面,给个赤诚答复罢。”
宋微暗中捏了捏拳头:“你说。”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遭只怕要干挺。玄青嘴上说得再好听,也不可能真正为自己出头。这事儿说到底,不过两桩罪名:一、通奸;二、盗窃(嫌疑中)。被抓回去受审,万一洗脱不清,最糟糕的后果,也就是挨板子吃牢饭,再做几年苦役,毕竟两桩都不是连坐杀头的大罪。现在的问题是,落到眼前这独孤小侯爷手里,还会不会有接受官方审判的机会。
宋微心思急转,各种念头如电光石火闪过。自己的名字根本不在海捕文书上,一种可能,是对方早就知道自己去向,那么侯小夏跟娘亲,必定被连累了。若是如此,为何一路都不见官差搜寻追捕?要不是运气太衰,这会儿还继续逍遥快活着呢。另一种可能,是对方有崔贞盗窃的确切证据,通奸什么的,根本不算事儿,直接撇开自己任由自生自灭。若是如此,为何此刻又纠缠不放,作此咄咄逼人,不肯罢休之态?
真是矛盾又纠结,神经病一样的男人。当然,从男人的角度看,不管是勾搭了他的女人,还是从他手里逃走,都是使其万分丢面子的事。更要命的是,这混蛋是个不要脸的流氓。宋微想来想去,今天已经撞上了,对方断然不会放过自己。只求玄青在场,能让他允诺公事公办,移交给本地官府,由官差押解回西都受审,免受难以预料的额外苦楚。
就听独孤铣道:“上人可知这小子是什么人?”
“宋晓隐难道不是西都穆家商队的伙计?他的波斯小曲儿唱得可好。”玄青不急不躁,淡淡反问。
“宋晓隐只是个别名,他原本也不是穆家商队正经伙计。”说到这,独孤铣瞥了宋微一眼,目光沉甸甸带着压力,看得他又是一僵。
“此人姓宋名微,本是西都蕃坊一名货郎,专门走街串巷,兜售胡人货物。上人可知,我为什么会认识他?”
到这时候,玄青也看出不对来了。独孤铣的态度过于严肃,实在不像是追美人的样子。之前还存了三分玩闹戏谑,渐渐收了起来,正色道:“侯爷请说。”
“我因父亲嘱咐临时回西都旧宅取点东西,结果在留守侍妾的床上抓到了他。”
玄青“呀”地一声,大出意料。转头看着宋微:“晓隐,真有此事?”
这一桩无可抵赖,宋微摸着鼻子,讪讪道:“仙子认识我也有些日子了,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
玄青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叹气:“没错。你呀,真是……”居然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亲昵。
独孤铣也知道,在特立独行的玄青上人看来,一个单身货郎与一个被孤伶伶扔在老宅的留守侍妾私通,肯定不算什么。只不过他一心以为玄青跟宋微有一腿,特地这么说来恶心她,不料效果截然相反,心想难不成自己猜错了?
于是继续阴沉着脸色道:“上人可知,宋微为何要逃?”
玄青再一次吃惊:“难道不是为了此事?”
独孤铣摇摇头:“当天夜里,独孤府旧宅着起了大火。那侍妾与她的长随,连同宋微一并失踪。与他们一同失踪的,还有书房里不少珍贵宝物。其中有两样,仙子必定懂得它们的价值。”
故意停了停,见玄青和宋微都把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才慢慢道:“这两样东西,乃是昔日高祖登基,封赏开国重臣之时,赐给宪侯府的金印玉册。”
“啊!”玄青这回真地惊到了,抬起一只手掩住嘴。
宋微万没想到崔贞偷走的东西里头还有这等烫手山芋,嘴张成一个圆形,惊得说不出话来。几个月逃亡千里,只怪自己倒霉。就算当日崔贞毫不顾念阶级友情,也没当真恨上她。女人么,为了自保,神志不清很正常。这时候才发现,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自从认识那个女人,霉神就缠上了自己。
独孤铣目的达到,十分满意。面上当然丝毫不露,肃然道:“所以,还请上人见谅,这个宋微,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玄青尚未答话,宋微突然插口:“仙子,我没有偷东西!这么些日子,仙子觉得我可像是有同伙的样子?我可像那见财起心,偷盗行窃之人?”
玄青为难地看他一眼:“如小侯爷所言,晓隐,你身上确有嫌疑。”
“我知道。”宋微大义凛然地往前一步,“仙子你不必为难。我之前出逃,确实存有侥幸之心。但是火不是我放的,东西也不是我偷的。我行李物品都在此地,小侯爷尽可以搜一搜。是我的错,我担罪责,不是我,宋微也不能做那替罪羊。清者自清,我这就和仙子、小侯爷一道去官府投案,回西都受审。我相信府衙自有公断,定能还我清白。”
玄青没想到他有这般气概,点点头:“如此甚好。我会跟他们说,不要在路上为难你。”
独孤铣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眉头微敛,目光闪动,把宋微那副昂首挺胸的样子看了看,才道:“不需要惊动官府。上人,宪侯府受太常寺与大理寺委派,全力追捕在逃嫌犯。此事有我在,足以全权决断。我宪侯府的重宝可能就在他身上,我自当亲自审问,公断是非。上人若信不过……”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隐隐有些不太好。
玄青知道这趟浑水不能再蹚下去了。款款站起身,仿佛安慰般对宋微道:“晓隐,宪侯府小侯爷出了名的耿直正派,一诺千金。你且放宽心,不会叫你平白受冤枉的。”
宋微回天无力,眼眶一红,含着泪道:“谢谢仙子这些时日的照顾。仙子多保重。”
韩珏大才子还在家里等着,玄青跟独孤铣告了别,又看宋微一眼,到底只叹口气,什么也没说,走了。
她前脚出门,牟平后脚就敲门进来,对独孤铣道:“小侯爷,行李牲口都搜过了,没有。”
独孤铣点头表示知道,挥手让他出去。等门阖上,冲宋微冷冷道:“过来。”
宋微正郁卒得要命,根本不理他。
独孤铣忽道:“崔贞与焦达,在西都并无亲旧,因此发了海捕文书,广为搜寻。至于你,有蕃坊坊长作保,又有你母亲跟朋友交待行踪去向,故未在通缉之列。不过,你这一路若还是不安分,妄想脱逃,我不介意现下就把你尊容大名加上去。官驿传讯快得很,过不了多久,你母亲就能在西都城门上看见儿子了。”
宋微霍地抬头,死死瞪住他。眼眶还是红的,眸子却亮得吓人。那修眉俊目、白面红唇,一瞬间鲜艳得像在发光。独孤铣被瞪得胸腔里连跳几下,强按下心头悸动,只把深不见底的眼神笔直迎上去,毫不退让。
宋微瞪了片刻,慢慢垂下头,乖乖走到他面前。捏着帏帽的手指因为过度使力,玉白色的指节尤为明显。
独孤铣看着他的后颈。黄锦道冠,流金乌发,白罗衬领外是水蓝色的外袍,分外明艳,又分外清新。真像一朵花就开在眼前,诱惑着人伸手去摘。
手不由自主有了动作,掰开宋微手指,把帽子拿过来,看一眼,然后罩在他头顶。嘴里却阴阴地:“宋微,宋小隐。名字取得真好。微不足道,说跑就跑了。隐身法学得不错,女道士装得这么像。别说,这一身儿,穿着还挺合适。”
忽然就起了气,猛地伸手捏住面纱下那弧度美好的下巴,将他拉近些,鼻息吹得薄纱拂动,藏在下边的五官轮廓若隐若现。
语气里带出一丝狠意:“不是让我搜么?行李牲口都搜过了,接下来搜哪里,还用我说?嗯?你不过来,我怎么搜?”
宋微突然被那帏帽面纱一遮,眼前一下变得朦胧,心里反倒陡然间清晰起来。被他这么一拖一拉,再听见这几句话,越发笃定。忍着下巴上的疼痛,勉力开口:“小侯爷,你知道不是我。放火、偷东西,都不是我,你知道。”
独孤铣挑眉:“不是你?我上哪知道去?不好好搜一搜,怎么能知道?”
宋微嗤笑一声:“如此便有劳侯爷了。”两手一摊,空门大开,毫不设防,语调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轻松。
独孤铣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觉得他识趣得恰到好处。松开手,后退两步,道:“站直了。”前后看看,还是不甚满意,忽然想起什么,道,“就是之前叫你去捡帽子的时候,楼梯上那个站法。”
宋微果然拔了拔腰,又略微调整了一下肩和腿的角度。十分奇妙的,整个人都变得高贵端庄起来,当真有几分独立云端睥睨凡尘的意思。他穿着这身女道袍,用历经残酷训练造就的君临天下姿势站着,等候调戏,同时在心里默默迸出一个字:“贱!”
独孤铣当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冷不丁看得呆了一呆,身体里一股热浪不受控制地窜上来,连呼吸都微微一滞。不由得再次感叹:天生尤物,莫过于此。
他轻轻拔出腰间佩剑,手腕震动,那蓝色外袍上的锦缎腰带齐刷刷断作两截,落在地上。上边缀着的配饰与地面相撞,叮当作响。宋微被吓了一跳,然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心中大骂神经病变态,却知道这时候万万不可发作。见独孤铣又举起剑,什么羞耻窘迫都去了爪哇国,只怕他技术不到家,在自己身上划出血道子来。闭上眼睛,绷直了身体,一动不动站着,只当是在吹风。随着衣衫片片坠落,洁白莹润的色泽和曲折流畅的线条一处一处显现出来,仿佛拼图般渐渐变得完整。
剑尖终于挑飞了帏帽,劈裂了道冠,流金泼墨一般的头发披散下来。
独孤铣望着面前的人,烧灼的欲望里蒙着一丝迷惑:“宋微,你说你是太胆大呢还是太胆小?是太聪明呢还是太愚蠢?”舔舔嘴唇,“当日那种情形,都能让你跑了,你说今晚我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你明日没力气逃跑呢?”
从帽子被挑飞那一刻起,宋微就觉得屋里变了氛围。空气仿佛有了粘稠度一般,堵得人一阵阵胸闷气短。
他脸色潮红,呼吸发烫,强撑着道:“小侯爷,我觉得你我之间,其实可以坦诚些。你也不必再找什么借口……唔!”
更加湿热粘稠的东西堵住了嘴。他听见那混蛋说:“如你所愿,坦诚相见。”
☆、第〇一六章:喜看梅花开二度,未闻铁树遇初春
这是两人之间第二次无障碍接触。虽然没明说,但彼此都似乎心照不宣地默认了什么,比起第一次,要熟稔顺畅许多。既无须矜持,更不必担责,如此自然也就无所顾忌,唯有酣畅淋漓大干一场。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独孤铣的行动充分证明他在实现自己的诺言,以宋微第二天无法逃跑为目标努力奋斗。这回可不止翻过来覆过去那么简单,随心所欲,怎么痛快怎么来。想摁着就摁着,想曲着就曲着,想挂着就挂着,想扭着就扭着。然后惊喜万分地发现怀中尤物柔韧性极好,敏感度超强,哪怕揉成了团,几乎要捅个对穿,也能一身粉红抽搐着往外冒水。
汁液迸溅,就像捏坏了一枚熟透的浆果,那甜美而饱熟的芬芳诱得人垂涎欲滴,欲罢不能。
但下一刻,独孤铣就不这样想了。因为这枚浆果的神情和姿态实在太享受太放肆。柔软而放松的四肢、慵懒而迷离的微笑、甜腻而满足的口申吟,哪一桩都不得不令人生出正在伺候主子的错觉。
独孤铣忽然不高兴了。哑着嗓子,带着恶意道:“宋小隐,你承不承认,你天生就是让男人上的料。”
宋微双眼眯成一条缝,完全没有焦点,有气无力地回他:“那又怎么样?你搞清楚,我没求你上。”喘了几口气,又道,“还有,别爬来爬去的,尽搞些华而不实的花招。你要证明我是被男人上的料,总得先证明上我的确实是男人……啊!”
这一场无障碍肉搏,直打到快天亮。
宋微在失去意识前,非常理智地下达命令:“把我……弄干净再睡,否则……废了你的……子孙根……”然后十分干脆地往前一栽,脑袋砸在独孤铣肩膀上,紧接着整个上半身软软地滑瘫下去,直到被对方胳膊拦住。
独孤铣愣了一愣,仿佛刚听懂他说了什么,抓着肩膀提起来,晃几晃,根本没反应。这家伙即使昏过去了,脸上居然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爽得在半空里飘的表情,顿时有点啼笑皆非,一腔怒气莫名消散。转瞬间又重新变得愤愤不平,加了几分力道,掐着他的腰狠狠挺动,最后就像卸下重担的长途旅客般,仰面躺倒,大口呼吸,任由宋微趴在身上。贴合处的皮肤因为过于潮湿,好似长在了一起,分不出是谁的触感谁的温度。
独孤铣歇了一会儿,起来把灯调亮,胡乱套上衣服,就响起了敲门声。原本两个侍卫轮番在他卧室外间值夜,今晚特殊情况,便轮班站在门外。听见动静变了,很体贴地问有何需要。于是很快送来了热水巾帕衣裳,独孤铣自己弄妥当了,果然伸手把床上的人拎起来擦洗。想起最后那句威胁,忍不住好笑。真是蹬鼻子上脸的小狐狸,头一回的时候吓得那个脓包样,第二回就敢大放厥词,指手画脚了。心里并不生气,反而觉得有意思。
先前没注意,隔着床帐也不清楚,这时到了灯光下,才发现宋微身上青红绿紫,比起第一次还要严重得多。尤其是腰间两侧,乌青鲜明的手指印,像是受了铁砂掌。独孤铣知道自己手劲,平时跟没功夫的人打交道习惯性地收着力。这一看便意识到,不知哪几下没控制好,失了分寸。抬手轻轻摁了摁,果然,感应到疼痛,掌下身躯本能地抖了抖。忽然就想,这小子一副谷欠仙谷欠死的模样,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心里一下子有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冒上来,摇摇头撇开,睡觉。
宋微是饿醒的。他一万个不愿意起床,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奈何肚子锲而不舍地叫唤。饿到最狠处,简直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打洞。手软脚软地翻下床,差点直接栽到地上。幸亏脑袋磕在床框上,及时抬起胳膊抱住床柱子,醒过神来。
迷迷蒙蒙坐了一会儿,不光饿,还冷。低头一看,片丝不挂,转头开始找衣服。四处扫视一圈,屋里干净整洁,别说没有他能穿的衣服,就连昨天夜里落在地上的道袍碎片都统统扫走了。
暗叹口气,站起来,扯下床单,裹成袍子,蹬上鞋,缓缓往外走。刚走到外间,门就自动开了。抬头一看,是独孤小侯爷身边一个侍卫,身体挡在门当中,嘴里却问得十分有礼貌:“请问宋公子有什么吩咐?”
宋微道:“不知道我的行李在哪里?麻烦大哥帮我取身衣裳。还有,能不能拿点吃的来?”反正东西都被这帮人里外仔细搜过了,说不定比自己还熟。
秦显应了,转身出去,非常体贴地带上了门。
宋微扶着桌子坐下,不敢坐实了,半边屁股贴着凳子沿儿,心里连声暗骂“禽兽”。然而不可否认,“禽兽”的床上功夫颇为不错,伺候得也并非不爽。事已至此,当他是个临时火包友,也没什么大不了。
桌上有现成的茶具。宋微倒了杯冷茶,喝一口,更饿了,拼命分神想事情。
这一世还不到二十岁,眼前的糟心事,看起来似乎麻烦,却未必会持续太久。之前的遭遇,纯属中了霉神彩票。等这一篇什么时候翻过去了,再稳当点儿找个厚道的女人试试。毕竟这个年代,不厚道的男人到处是,不厚道的女人终归是少数。上外边乱勾搭恐怕不敢了,可一想到正儿八经说媒看亲,跟个不认识的女人过日子,天天柴米油盐,生了孩子还要管吃喝拉撒,宋微心里又有点膈应。他知道,那种生活,也并不真是自己想要的。
心里想着有的没的,秦显敲门进来,双手呈上衣服,然后又出去了。过了一阵,才再次敲门,领着旅舍伙计进来摆饭,这时宋微已经把衣裳穿好了。
宋微拿起筷子,不等那侍卫告退,开口问道:“大哥怎么称呼?”
秦显很意外,转念一想,这漂亮小伙子似乎压根就不知道“拘谨”两个字怎么写。看他笑得亲切纯净,而且瞧小侯爷的意思,这一路还要带在身边,便答道:“小人秦显,是侯爷身边侍卫。”
宋微顺口往下问:“秦大哥吃了没有?
秦显没料到他第二句是这个,一愣:“啊?”
“没吃的话也吃一口?这么多我也吃不了,秦大哥别嫌弃。”
秦显赶忙道:“不、不会,我吃过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宋微饿得很了,立刻埋头大吃。吃了几口,略停一停,选了样看着最有食欲的菜,把白饭倒进去,和弄两下,整张脸几乎趴到大碗里,直接用筷子往嘴里扒拉,嚼都不带嚼的,就这么往下咽。
秦显本来都准备出去了,被他如此豪放的吃相吓一跳,几乎比军营里汉子们都来得粗鲁。瞧得两眼,竟也不如何难看,无端觉得像只没吃饱的小兽崽子,就是可怜。
“宋、宋公子,你喝口汤,小心噎着。”秦显替他倒了碗汤放在边上。
“唔,谢……谢谢。”宋微等大碗见了底,才抬起头来,嘴唇边上挂着一圈菜汁饭粒,端起碗“咕咚咕咚”喝汤。最后长吁一口气,舔舔舌头,擦擦嘴,感叹一声:“哎,饿死我了。”然后又吃了半碗菜,才摸着肚皮收工。
秦显问:“宋公子吃好了?我叫伙计进来收拾?”
“嗯,好。”宋微打个嗝儿,“秦大哥,你知道嗯昂,就是我的毛驴,在哪儿?有人喂食没有?”
秦显被“嗯昂”两个字惊了一下,忍不住就笑了。还以为他醒来会问小侯爷去向,没想到人家问的是毛驴。又想起昨日晚间这位宋公子的壮举,那笑就有点止不住。咧着嘴道:“公子的毛驴就在旅舍后边廊厩里,已经吩咐伙计按时投喂草料。”
宋微站起来:“秦大哥,我能不能去看看嗯昂?”
秦显望着他晃晃悠悠的样子,为难道:“一定要现在去?不如明日再去?”
“我已经两天没见着它了。这家伙,一天看不到我都要暴躁,我也想它得紧。秦大哥不放心的话,劳烦一起去?”
亮晶晶的眼睛冲着自己眨巴眨巴,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想想也没什么,秦显点头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走到后院廊厩。宋微一出现,嗯昂就撒着欢儿蹦达,“嗯昂嗯昂”地叫。要不是有绳子拴着,早就扑上来了。宋微走过去,抱住驴脑袋亲热,嘴里嘟囔:“嗯昂,还是你好。”摸完了头,接着摸肚子,絮絮叨叨,“我不在,没人给你送宵夜吧?看饿瘦了没有?是不是只有我对你最好?”
撑着柱子弯腰,去取草料。秦显看他那副弓不下去的艰难模样,连忙抓了一把递过来。宋微道过谢,站着给嗯昂加餐。一人一驴似乎交流无碍,秦显不觉好笑。心想这小伙子心地其实不坏,并非真正奸恶之徒。
宋微喂了草,又给嗯昂顺毛。这时天色已然昏黑,廊厩里再无别人。宋微冲秦显道:“秦大哥,你要有事忙去吧,不用陪着我耽误工夫。”见秦显摇头,苦笑一下,“你看我这样儿,还能跑么?除非不要命了。再说小侯爷连我娘都认得了,我还往哪儿跑去?”
秦显不好答话,只摇摇头:“小侯爷吩咐照顾宋公子,此乃秦显分内事。”
宋微继续苦笑,带出几分嘲讽:“照顾?秦大哥是好人,确实很照顾我。不过小侯爷的意思,难道不是要秦大哥看住我么?”
秦显不作声。
宋微道:“秦大哥,不知你们小侯爷,一般对我这样的,怎么处理?”
秦显心想,以前哪里遇上过你这样的。困惑道:“宋公子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宋微看着他,目光清澈又坦荡:“就是像我这样,他认为犯了错,又被他弄上床的人,小侯爷是个什么态度?有惯例没有?把犯了错的人弄上床,这个我领教了,当然长相大概要过得去。然后就是,弄上床能不能抵消错误呢?上几次、上多久,在他心里,可以多大程度上抵消错误?还是说上床归上床,错误归错误,两码事分开算?又或者到最后,上床也变成一个错误,两桩罪一块儿算?想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秦大哥若是能说,好歹叫我心里有点儿底。我第一次碰上这种事,不琢磨还好,一琢磨……就怕得厉害。”
秋风萧瑟,吹得头发乱飞。宋微故作轻松,秦显却听出了自伤凄苦意味,差点就忍不住把真相漏出来。心里又想,这小伙子也真够倒霉的,昨晚才被抓到,今早西都的消息就来了,崔贞主仆虽然依旧在逃,金印玉册却有了下落。小侯爷不让说,那心思不是明摆着么。
沉默一会儿,才道:“小侯爷的私事,我们做下属的岂敢妄言。宋公子不要担心,小侯爷不会为难公子的。”
宋微目光灼灼,反问:“我为什么不担心?”
“其实……小侯爷最讲是非,赏罚分明。宋公子并没有……并没有什么大错,相信小侯爷心中自有明断。”
宋微依旧看着他:“秦大哥是这样觉得么?谢谢秦大哥安慰我。”
秦显却不再看他:“马上天黑了,宋公子回去吧。”
两人还回独孤铣的房间,宋微问:“我能去自己房间住么?”
秦显回答:“宋公子的房间昨晚玄青上人已经退了,须等小侯爷回来再做定夺。”
宋微颓然道:“算了。”也不管秦显还在屋里,脱了鞋子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还没想出更多眉目,就因为太累,真的睡着了。
☆、第〇一七章:咫尺相看远忽近,晨夕共对拒还迎
第二天宋微起来的时候,独孤铣又出门公干去了,这回换了牟平留守旅舍。牟侍卫对宋公子态度更客气,却更不容易套话。宋微知道他是侍卫首领,心里便想:能当头儿的人到底没那么实在。牟平直接把他行李送进了小侯爷的房间,宋微没说什么。这一天睡睡懒觉,整理整理东西,剩下的时间都在跟嗯昂厮混。
晚上,独孤铣带着秦显回来,一起吃了饭。两个侍卫留下跟小侯爷谈公事,宋微觉得自己不该在场,发现没人赶,大摇大摆趴在床上养神。外间跟卧室就隔了一道帘子,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宋微听了一会儿,也就听出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独孤小侯爷此番南下,乃是领了汛期巡方的皇差。他们在虞城停留,是在等候一位晚到的巡方正使欧阳大人。不过小侯爷也没闲着,每日里带着手下在虞城内外转悠,暗地视察,了解民情。下一站,也是此次巡方的最后一站,乃交州南端重镇顺城。之后为期半年的汛期巡方就算圆满完成任务,该回京复命了。巡方使一共有若干路,除却入蜀的使者,这一路是行程最远,也最辛苦的。
三个人的对话正经到不能再正经,宋微听了一会儿,便得出结论:宪侯府的小侯爷作为一名臣子,虽然有点公私不分,能力和责任心还是不缺的。
中间偶尔沉默,或者发出悉窸窣窣展开纸页的声音,宋微便知道,这是不能让自己听见的内容出现了。
主仆三个说到很晚。宋微因为要跟独孤铣当面交涉,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听到牟平跟秦显告辞,赶紧挣扎着爬起来,坐在床沿。
独孤铣洗漱完毕进来,看他坐着,颇有些吃惊:“还没睡?”
通过两天的仔细观察,宋微已经发现,独孤小侯爷在很多生活细节上其实非常随意。比如他很少让下属伺候起居。由此可见并非那种长于深宅大院、妇人之手的富贵公子。对于自己,除了某个时候十分恶劣,其他时间都挺正常,就像对待普通熟人一般。既不会故意摆架子,也不会特地找茬捉弄。
宋微心里真正惊讶的,是他竟然毫不介意跟自己同床共枕,这说明很多问题。第一,他不是个对近距离接触很敏感的人。第二,他可能经常性地换床伴,所以对身边躺的是谁根本不在意。第三,他不怕被人暗算,这一点应该出自其对自身能力和功夫的极度自信。
综上所述,宋微开始觉得,玄青和秦显对独孤小侯爷的评价,某种程度上也许是符合实际的。他应该不是,或者不完全是,一个小肚鸡肠、蛮横变态的男人。他看上自己,是因为好色。以此为前提,未必不能心平气和地讲讲道理。何况现在想来,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实在太过不堪,多少也算自作自受。
宋微心里琢磨着,没来得及答话,面上露出一种坦然且略含期待的表情来。
独孤铣邪邪一笑:“嗯?怎么,这是好了?再来一场?”
宋微回过神,摇摇头:“小侯爷神勇无敌,小人可招架不住了。”嘴里说着谀词马屁,神情语调却平淡之极,仿若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接下来态度变得恭敬而诚恳:“小侯爷,我能跟你商量商量么?”
独孤铣心想这小子可真有意思,抱着胳膊问:“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打商量?”
“小人当然知道没资格跟侯爷打商量。但想着天理不外乎人情,心中有话,小侯爷听不听、允不允当然全看恩典,小人说不说,却是自己的事,所以才大着胆子,跟小侯爷打商量。”
“你说说看。”
“我听得小侯爷此行另有公务在身,我这个身份跟着,想必既尴尬又麻烦。不如搁在虞城监牢里寄放些时日,待侯爷公务结束,再同行返回如何?”
独孤铣万万料不到他会给出此等建议,皱了皱眉:“我把你搁虞城监牢里做什么?”看着宋微,“你宁肯去监牢里待着,也不愿跟着我?”眯起眼睛,“还是说,与其被我一个人干,你更喜欢去那种地方被很多人干?”
宋微也不生气,只道:“小侯爷觉得这办法不好?先前我说过,请虞城府衙公差押解我回西都,小侯爷也没答应,想来是信不过外人。可否劳烦找个信得过的把我先行押送回去,收监候审,不是方便许多?”
独孤铣不耐烦起来:“让你跟着就跟着,哪这么多废话?这时候哪里分得出人手送你?”
宋微不说话了,撑着床沿发呆。看惯了他飞扬跋扈的样子,突然沉静下来,眉眼低垂,身形单薄,无端就叫人觉得凄凉孤单。
独孤铣道:“行了,别啰嗦,睡吧。”
宋微往床里边缩了缩,好似在腾地方出来给他躺下睡觉。昨夜独孤铣回来的时候,他早就睡死了。小侯爷爬上床,顺手把人翻过来撩起衣裳又看又摸,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这会儿宋微醒着,再要往床上爬,忽然就觉得有点不对。他懒得去分辨到底哪里不对,硬压下心头诡异感觉,原本要直接睡觉,结果却莫名地在床边坐下了。
宋微依旧低着头,目光偷偷从头发缝隙往外窥看。见了独孤铣的反应,心里更加有底。似乎无意识地抓了抓床单,一副紧张又胆怯偏不肯让人看破的样子:“小侯爷,我这里你都搜过了,确实没有。我自问清白,信不信全在你。冒昧问一句,难道贵府丢失的东西,到现在一点其他线索都没有么?”
独孤铣摇头:“没有。”过得片刻,又道,“东西要是找到了,我还揪着你做什么。”
他本来丝毫不觉得瞒着宋微,借偷窃嫌疑拿住对方有什么问题。这时看他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下忽然有些不忍。然而他私行方面随心所欲惯了,又正在兴头上,反口放人却是不可能。
“这么说,崔贞也还没抓到?”
“没有。正在追捕。”
这回独孤铣显出一脸便秘的表情来。宋微暗笑,心想:这女人好厉害。早知如此,当初要是跟着她跑,现在不定在哪里快活呢。
口里却越发小心翼翼:“小侯爷,来日若抓到崔贞主仆,可否容我做个证人,将功赎罪?当日我会找她,实是误把她当作了大家孀妇。贵府一年半载都没个男主人在,仆从上下也无人提点我。否则,小侯爷勿要见怪,否则以我这样的性子和胆子,怎么敢惹此等天大的麻烦?我等蝼蚁小民,对上公侯府第,能是个什么下场?就算我自己不在乎,难道不怕害了娘亲么?小侯爷你是明白人,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一定听得出。”
独孤铣斜眼把他看了一阵,冷哼一声:“你说的是不是实话,有什么关系?你自己蠢,还要指望旁人聪明,来洗了你这愚蠢的罪过?”
这话戳得宋微骨头都是疼的。哽了哽,声音更软了:“小侯爷说的是,搞到这个地步,都怨我自己蠢。只是……不知道我娘怎么样了……我能给她写封信么?”
独孤铣点头:“可以。”顿了顿,又添一句,“跟公文一起交给官驿,半个月之内能到你娘手里。”似乎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添这一句,说完就没话了,突兀冷场。
宋微似乎无所察觉,道了谢,慢慢从床上爬下来,走到外间。桌上就有文房四宝,他坐下磨墨,独孤铣也出来了,在另一边坐着。
墨磨好,宋微提起笔,用回纥文写了“娘亲”两个字,停下。后边该怎么写呢?笼统了只会让人瞎猜,反而更担心,详细了又怕看出破绽,时间也不允许。手腕悬在半空,笔尖墨汁滴在纸上,晕出一团黑渍。宋微心中纠结,看那罪魁祸首就在旁边状似无聊地坐着,便不想让他太好过。稍加酝酿,鼻子一酸,眼圈一红,豆大的泪滴连招呼都不带打的,“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哎,你这是……哭什么啊?”
眼泪在独孤小侯爷面前,一贯是没什么作用的。但他本来就有点心虚,被宋微这一哭,倒生出欺负小孩子的感觉来。想起当初在蕃坊被他母亲好一顿数落,记忆犹新,可见这对母子平日感情极好。情不自禁伸了伸手,立刻又缩回去,硬着口气道:“写几行字,给你娘报个平安,也就是了。”
宋微放下笔,一边抽噎一边拿袖子擦眼泪,衣袖湿了一大块,才止住势头。默默把上面废了那张纸撕掉,重新开始写。
“娘亲,收到这封信,你就知道儿子我一切都好。儿子随同穆七爷一路到交州,七爷非常照顾我……”把大致经历简述一番,却没提被独孤小侯爷捉住的事,只说路上交了朋友,与穆家商队暂时分开,最后道:“娘亲多保重,儿子很快就能回家。”
忽听独孤铣道:“话别说太满,什么时候能回西都还说不准。”
宋微大惊:“啊?”
独孤铣挺得意:“我看得懂回纥文,别妄想在我面前耍花招。”
宋微怒了:“我给我娘写信,你看什么看!”他眼睛肿着,泪痕未干,这一嗓子嚷出来,不像生气,倒像撒娇。
独孤铣板起脸,冷冷道:“你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你写什么都得我看过,才能交官驿送出去。”
宋微瞪他一眼,低头落款。写完了,把信笺递过去,又瞪一眼。
独孤铣不怀好意地笑了:“你再瞪一下,今晚上就别想睡觉。”
☆、第〇一八章:放歌声岂无哀乐,着意情须多转折
独孤铣候了七八日,欧阳敏忠终于到了。不比他主仆三人快马轻装,巡方使一行车马隆重、仆从众多,本就慢了不少,又赶上连日下雨,道路泥泞,更加行进不便,故此来得比预计晚了好几天。
正副使偷偷碰了个面,小侯爷看欧阳大人疲惫又狼狈,约定第二天详谈,便告辞了。午后刚下过一场阵雨,这时还不到黄昏,空气清新,天色却依然阴晦。接下来没什么紧要事,独孤铣干脆带着牟平返回旅舍。
虞城是一座充满了南疆特色的美丽城市。翠绿色的植物高大茂盛,即使已经九月晚秋,也丝毫不见衰败之象。除去满城金桂,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卉在这个季节里飘香吐艳。夏人之外,更有南蛮各族于城中往来,奇装异服五彩纷呈,饶是独孤小侯爷与麾下侍卫见多识广,也看得颇有兴致。独孤铣打马信步,忽然想起宋微从第三天起,就一直用各种方式向自己争取在城里游逛的机会。或明目张胆哀求,或旁敲侧击暗示,每次被拒绝,也不见很难过,只是过不多久,换个法子又开始骚扰自己,不厌其烦。
嘴角扬起,不知何时噙了一丝笑意。心想此地河道渠沟主要在城外,估计欧阳敏忠不会在城里待太久。离城之前找个合适的时机,把那小子带出来转转吧。搁旅舍拘了这么些天,简直浑身都是待不住的猴性。为了能出门放风,在床上表现得又乖又辣。要不是自己定力非凡,早就被他枕边风放倒了。想到这,独孤铣心里有点儿发热,甚至隐约想着回程时不妨绕道西都,把那桩糊涂旧案作个了结,然后将人带回京城去。他要舍不得他娘,一并安置了也没什么。
因为没有另外去办事,回到旅舍的时间就比平时早。才进大门,便见中厅聚满了人,“咚咚咚”的鼓点传来,催得人不由自主就要加快脚步。猛然一阵叫好声,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好不热闹。
“南乡客栈”是虞城最大的旅舍之一,平素多数时候客满。而且前堂餐厅对外开放,虽然比不得专门的酒楼饭店,却胜在物美价廉,因此一向很热闹。尤其快到饭点的时候,更是济济一堂。不过独孤铣还从没见过眼前这般里三层外三层的情景,瞧这意思,像是在看什么表演。
他还没挤进去,就被牟平悄悄喊住:“小侯爷,你看秦显……不在底下,上边楼梯口站着,他这是在干什么?”
独孤铣抬头一看,果然,秦显愁眉苦脸地堵在楼梯口,尴尬无措的表情与围观众人形成鲜明对比。一丝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独孤铣拔开看客就往包围圈里挤。旁人遭遇粗鲁推搡,回头要骂,反被他气势震住,往侧面让了让。
小侯爷个子高,不必挤到内圈,已经看清中间景象。
一个蛮女正在跳舞。裙子刚及膝盖,光着小腿,赤着双足。头发也披散着,随着身体摇摆乱飞,银项圈上的铃铛更是响个不停。只有鼓点,没有音乐,鼓声与舞步配合得相当好,因而并不单调。
然后他就看见了敲鼓的人。
宋微坐在桌子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盘着,那双面小鼓就搁在盘着的膝盖上。他半眯着眼睛,面上浮起懒散又惬意的微笑,两只手随意搭在鼓面,拍出来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步点上,身子也跟着轻轻晃动,似乎陶醉不已。拍得一阵,忽然开口唱起歌来,音色清朗,曲调悠扬,带着鲜明的异域特色。大伙儿支起耳朵听了两句,除去极少数有见识的分辨出那是波斯语,更多的人一个词也没听懂。奇怪的是,明明听不懂,却被那高高低低的调子勾得心头发痒,不必任何解释,都听出了歌里咏唱的风情。
随着宋微的歌声,蛮女也舞得更加欢快。一段唱罢,掌声喝彩声如雷动潮涌,丁零当啷的铜板扔了满地。仿佛被观众引发了激情,宋微忽地睁开眼睛,轻捷地从桌上一跃而下,双手高举,一面唱歌,一面踩着鼓点朝少女走去。歌声充满了缠绵之意,神态更是温柔而又多情。少女回他一个火辣辣的眼神,观众们又是一阵鼓噪呼喝,更多的铜板扔向场中。
“啪!”一声巨响。人群陡然寂静,歌舞戛然而止。众人惊吓之余向场中看去,之前给宋微垫屁股的那张饭桌不知怎的整个翻倒,裂成了两半。
独孤铣走到当中,叫了一声:“宋微。”声音不大,听的人却无不为之一凛。两个字背后隐含的浓重怒意,毫不相干者都觉察得分明。
宋微心道糟糕,今天这混蛋怎么回来这么早,立刻敛眉低首,老实得不能再老实:“少爷。”人前不能叫小侯爷,他跟侍卫们一样,管独孤铣叫少爷。事实上,迄今为止,对于独孤小侯爷,宋微都只知尊姓不知大名。他根本没打算问,而另一个,则是根本没想起来说。
围观的人发现独孤铣,很快就散了。只要不是今天才入住的生客,多数知道这几位是楼上贵宾套房的客人。虽身份不明,那气派是瞒不了人的。而宋微与那为首之人的关系,旅舍老板伙计及各位熟客,凡是有心的,这些天下来,谁不是看个明白。这时候自然没人平白惹事,赶紧走人。
宋微看独孤铣铁青着脸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不见他说话,便开始弯腰捡铜板。
独孤铣简直要气炸了。同时又觉得自己生这么大气完全没有必要,于是就更生气。暗中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沉声道:“你跟我上来,马上。”说罢转身就往楼上走。
宋微把小鼓递给旁边一个穿蛮族衣裳的中年汉子:“徕大叔,地上的钱你跟徕小妹收拾一下吧。”
那跳舞的少女小声道:“阿爹,钱该给宋大哥一半才是。”
宋微笑道:“说了跟你们凑个热闹。”把嘴往楼上微微一努,“看见没?我用不着。今日可真开心,谢谢你们了。”
看独孤铣停在楼梯上,脸色更黑了,赶忙加快脚步上去。跑到一半,忽然抬头对秦显道:“秦大哥,借半贯钱我,有不?”
秦显便去掏兜,口里问:“你做什么?”
“赔老板桌子钱。”
另一边的牟平由衷觉得,小侯爷脸色已然黑得像碳球。立刻冲楼下掌柜道:“算在我们的账单里。”连赶几步,把秦显拖走了。
独孤铣走到房间门口,却不进去。宋微明白这是要自己先进去。一边叹息霉运亨通,一边迈步进门。独孤铣把门关上,慢慢压下满腔怒气,问:“那两个是什么人?”
“是一对跑江湖卖艺的父女。吃午饭在楼下遇上了,这不,赶上下雨么,大伙儿一块凑个热闹,消遣消遣。”
姿态是十分恭谨的,然而满不在乎的语气却又把勉强压下去的怒火激了上来。自成年以后,独孤小侯爷动真怒的时候都是有数的。于是这一刻,他的理智不允许自己把怒火发出来,因为太过莫名其妙。当然,迄今为止,也没有第二个人像宋微这样,敢如此胆大包天惹怒他,不把他放在眼里。但理智仍然告诉他,生气是件不合适的事。
宋微偷眼看看他表情,很有诚意地解释:“小侯爷不是说,只要在旅舍里边,征得侍卫大哥允许,下楼散散心、活动活动,都是可以的么?我很小心的,绝对没有泄漏小侯爷的身份,也绝对没有跟人多说无关的话。”
这副狗腿模样,让独孤铣更是只能把怒火憋在心里。看了他一会儿,问:“你缺钱?”
“还好。”
“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说。这里头没有,提前跟牟平秦显说一声,只要不过分,从外面带进来也不是不可以。”
宋微一愣。莫非这是要提高嫌犯兼床伴的物质待遇?毕恭毕敬地应了。
独孤铣看着他,那股火始终没能发出来,心里不顺当得很。甩了甩袖子,往里走:“不要再搞得像个卖唱的,丢人。”
他在桌子旁坐下,心思转到公务上。好一阵不见宋微动静,转头一瞧,还在门边杵着。没好气道:“我没让你罚站,该干什么干什么。”
宋微望着他,神情少有的正经:“小侯爷,是这样,我不觉得卖唱是件丢人的事。不劳而获才丢人,这事儿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凭劳力赚钱,真不丢人。退一万步说,我今天卖唱丢人了,丢的也不是小侯爷你的人。我丢自己的人,不劳小侯爷操心。其实要说丢人,我倒觉着,背着偷东西的罪名,上了失主的床,挺丢人的。不知道小侯爷以为然否?”
独孤铣眯了眯眼睛。他已经完全不想压抑自己的怒气了:“宋微,你是不是仗着我给你脸,就真觉得自己多有脸?”
宋微想这神经病好了没几天,又开始犯症状了。大概一下午快活最后收场太过扫兴,忽然就懒得多跟他周旋,针锋相对顶回去:“小侯爷,事到如今,我的屁股或者跟你有关,我的脸还真跟你无关。我即便是个嫌犯,也没卖给你。当然,你可以再蛮不讲理些,因为我无力反抗。”
独孤铣腾地站起来,拖着宋微就往卧室去。
往常需要动用口舌的时候,他也一贯伶牙俐齿,从来没有跟人吵架憋屈成这样过。拎起宋微扔到床上,喘了两口气,忽然低喝一声:“唱!”
宋微没听明白:“什么?”
独孤铣咬牙:“唱歌!”
宋微诧异,心道神经病怎么恶化这么快。觉得不该再任由对方症状恶化下去,否则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努力张了张嘴,沮丧道:“唱不出来。”
“叫你唱就唱!再唧唧歪歪不给饭吃!”
宋微只好说:“唱歌这事儿,要有心情才唱得出来的。”
独孤铣冷着调子道:“怎么,对着一帮不认识的挺有心情,对着我就没心情了?”
宋微哭笑不得:“不信你自己试试。你这会儿唱个‘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永清。戎衣更不着,今日告功成’来听听。”
这是高祖所作的凯旋歌,咸锡朝是个男人就会唱。
独孤铣不听他胡说,捏住下巴,命令道:“就唱之前唱的那首,不唱没晚饭吃。反正一两顿也饿不死,省得精力过剩没事找事。”
宋微觉得今天不唱一把只怕这变态真不给饭吃,清清嗓子,勉强唱起来。
独孤铣听了一会儿,就皱起眉头。确实还是那个调子,感觉却完全不一样。生硬而刻板,不像唱歌,倒像拉锯。脑海中闪过饭桌上盘腿屈膝敲着鼓点的身影,舞场中扬首迈步飞着眼风的身影,越听越觉得此刻的拉锯声无比刺耳。
忽然抬手,捂住宋微的嘴,将人压倒在床上:“唱不出来,叫总叫得出来。别唱了,换叫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凯旋歌引用唐代流行歌词。
☆、第〇一九章:共止共行还共难,同食同卧不同心
次日中午,牟平把午饭送到了房里。宋微吃完,漱漱口,捶捶后腰,慢悠悠往门外走。牟平不想让他出去,于是问:“宋公子不再歇会儿么?”
宋微摇摇头,伸个懒腰:“不了,下去溜溜。”
牟平知道留他不住,只能跟着往外走。快到门口,忽道:“其实小侯爷对宋公子很好,请公子多体谅。”
宋微点点头:“我懂,我该体谅他没有用铁链子拴牲口一样把我拴在床头夜壶边上。”
牟平的表情就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只臭袜子。
他看宋微不大工夫便打了一圈招呼,坐在中厅长凳上跟人侃大山,觉得陪在旁边既丢脸又浪费时间,便往值堂伙计手里塞几个铜板,让人帮忙盯着,自己回房间办正事去了,间或出来扫一眼。
旅舍中多是走南闯北之辈,很容易就聊得热火朝天。午后相对冷清,可也一直没断了人。宋微摸出五文钱,要了一壶茶,一大盘炒田螺,跟几个跑南海的海客一边吃喝一边闲扯,听他们讲海上冒险故事,开心得很。
将近晚饭时分,昨日那对卖艺的徕姓父女从外边进来,徕小妹左右看看,没见着监视的人,蹦蹦跳跳来到宋微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大蛤蜊。
“宋大哥,我跟阿爹明日就走了,这个送给你。”
宋微接过来,笑道:“给我加餐?有点太少了啊。”
“不是给你吃的,这里面装的是万应膏,摔伤了或者被虫子咬了都可以抹,不过如果拉肚子的时候吃一点是可以的,很管用。”
旁边一个海客识货,插口道:“这可是好东西。南岭万应膏,对跌打损伤、虫蛇叮咬有奇效,一般的无名肿毒都能解。”又问,“小姑娘,还有没有,能不能卖两盒给我?”
徕氏父女便与几个海客谈起了生意。宋微道了谢,让他们等自己片刻,上楼回房,拎着个小包袱下来,在桌子上打开。包袱里是他之前一路摆摊剩下的零碎,尤以那筐青李跟穆家商队伙计们换得的西北小玩意儿为主。
笑道:“我要拿钱,估计会挨揍。这样,小妹你自己挑,相中什么就拿走,当是哥哥送你的谢礼。”
他这一包袱东西并不怎么值钱,却多是本地罕见之物。不光小姑娘看得新奇,几个海客也跟着瞧热闹。
徕小妹看来看去,最后看中了包袱皮——一块绣了回纥花纹的头巾。很不好意思地捏着头巾一角,看向宋微。
宋微哈哈大笑,把一堆东西哗啦倒在桌上,用手扒拉开:“你要走了我的包袱皮,这不是逼着我把它们卖掉么?”一面笑,一面将头巾塞到徕小妹手里。
又有两个路过的客人被这边动静吸引,围过来挑拣问价。宋微道:“给钱也行,拿东西换也行,总之合适了就行。”干脆现场做起生意来。
旁边的海客生意却没谈妥,原来徕氏父女想留些万应膏自用,不肯多卖。一个海客解下腰间一枚鱼形挂坠:“我用这个跟你们换,看成不成。”吆喝伙计端来一盆水,把那铁皮小鱼放进去。因鱼腹中空,小鱼就像扁舟般浮在水面。不管他怎么拨弄,鱼头始终指向南方。
“怎么样?这个叫司南鱼,是交趾国那边传来的,又好玩又实用。”
司南众人都不陌生,但做得这么小巧有趣的还当真没见过,一时啧啧赞叹。可惜姓徕的蛮族汉子不为所动:“我们山里人,一双眼睛就能辨方向,不比客人在海上讨生活,用不上这个。对不住了。”
海客无奈,却也没法强求。宋微瞥着水面漂浮的司南鱼,忽道:“我倒觉得挺有意思,喜欢得紧。不知大哥能不能让给我?”最后出了几样东西,又添了点钱,把它买了下来。
被他们这么一弄,中厅成了个临时小集市。午后本是旅舍最闲的时间段,宋微又送了根羊角挖耳勺给掌柜享用,也就无人干涉他们随地摆摊。中间牟平出来察看,望见一堆人以宋微为中心,讨价还价做起了小买卖,实在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心想小侯爷一定要带着这位上路,似乎真不是个好主意……
过得两日,独孤铣突然叫宋微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原本他还想过离开前找机会带宋微出去逛逛,结果因为后者的忤逆言行,直接就在心里取消了。导致宋微在庾城前后住了半个月,仅有的两趟离开旅舍经历都是跟玄青去韩府,其中第二趟更是穿着悲摧的女道士装,带着遮面的帏帽。这座城市什么样儿,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宋微骑在嗯昂背上,左顾右盼,抓紧最后的机会看新鲜,根本不管前边三人什么速度什么方向。
毛驴比马慢得多,独孤铣回头看了两次,在把他拎到自己马背上和给他也弄一匹马两个主意间徘徊片刻,觉得都不合适,最好维持现状。连瞪几眼之后,意识到不高声催促对方不可能发现自己的存在,十分气闷,很想往那驴屁股上抽一鞭子。看他那副兴奋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声。算了,反正也不赶时间,慢点就慢点吧。
独孤小侯爷与欧阳敏忠大人约好同一天出发,目的地是庾城下辖贺阳镇。同路不同行,各走各的。
因为风气开放,出门游历成为本朝时尚。书生们崇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而游侠浪子、艺人行商,则更是司空见惯。独孤铣一行即使到了贺阳这种边地小镇,也许显眼,但并不扎眼。
贺阳是欧阳敏忠选定的重点视察地。穿越庾城的河流庾水在城外分岔,其中一支叫贺溪,贺阳就坐落在贺溪北面。当地人挖了若干渠沟,引水灌溉,覆盖方圆百里,形成一片良田耕种区。
独孤铣先在贺溪岸边转了一圈。他再外行,堤岸是否牢固、水位高低如何还是会看的。貌似闲逛般瞧了瞧,觉得本地官吏没有偷懒,河堤沟渠挺象样,应该都有按时修整。只是今年雨水比往年多,因此水位很高,颜色也比较浑浊。跟几个钓鱼捞虾的农夫聊了几句,发现他们都挺乐观,认为雨季再长,也该结束了,没什么大事。只是秋水过多,第二季稻子可能欠收。不过今年第一季收成不错,怎么也够吃饭。
宋微弯腰瞅瞅河面,略有点晕。他原本并不怕水,但这一世的身体从小在北方长大,西都虽说有河也有湖,可惜戏水之风并不普及,因此没有机会学习游泳。他想,找时间练一练,应该能捡起来。
问那钓鱼的老头:“老伯,这水压根都看不清,能钓着鱼吗?”
老头说的是方言,但听得懂官话。把竹篓往他面前一拖,颇得意:“看看。”大半篓银白色的鱼,上边的还在蹦。
知道他们是外地人,老头说话很慢:“涨水钓河口,落水钓深潭。还有一句,叫做涨水鱼靠边,落水钓中间。你看我坐在什么地方?”
宋微一瞧,前面是河,身后是渠,老头正好坐在河渠交口。水流从河里往渠沟涌,鱼虾全跟过来了。他这钓大鱼算是慢的,那边拿网捞小鱼虾的,一兜一兜往筐里倒。
独孤铣看他玩得高兴,便随他去。绕一圈回来,就见宋微一手提两条鱼,一手往怀里掏铜板:“大叔,那虾也来点儿,就吃一顿的,你看多少钱?”牟平不等小侯爷开口,过去把钱给了。宋微立刻说声谢谢住了手。
捞虾的农夫问:“客人在哪家借宿?这湿嗒嗒没法拿,我给你们送过去。”
宋微只好拿眼睛去看独孤小侯爷,这事儿他可做不了主。
那农夫是个伶俐人,马上道:“我家大闺女出嫁了,二小子去城里当学徒了,家中有两间空房,客人要是不嫌弃,尽可以住下。”
贺阳镇没有专门的旅舍,旅客通常找户农家投宿,再给点报酬。独孤铣点点头,那农夫笑容满面,将几位远客迎到家中。晚饭切了鱼脍,汆了河虾,十分美味。吃饭时听主人家议论,说镇长家里迎来了看水的钦差,独孤铣便知道是欧阳敏忠到了。
贺阳此地从来没迎过钦差,百姓激动非常,吃了饭天还没黑透,纷纷偕老挈幼去镇长家看钦差。宋微也跟着主人一家往外走,很好奇的样子。独孤铣犹豫片刻,觉得表现过于冷淡未免惹人怀疑,索性也一起去了。等看见一大圈赤脚泥腿子围住欧阳大人,一边观赏,一边议论,还有女人捂着嘴笑,心里由衷觉得,自己选择微服暗访真是太明智了。
在官驿那次,宋微没见到欧阳敏忠的正脸。不过这事儿不需要多少智商,就算独孤小侯爷一句不说,也能推断出这钦差跟他是一伙儿的。估计钦差到哪儿,小侯爷就到哪儿,然后自己就得跟到哪儿。
第二天,宋微还在赖床,忽听外面有人高喊大叫,仔细分辨了一下,才听懂喊的是:“涨水了!涨水了!”
一骨碌爬起来,床边自然早就空了。套上衣服冲出门外,农家起得早,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把仅有的一点东西收拾到驴背上,牵着嗯昂走到大门口,脚下顿了顿,又返回来。瞅着独孤铣跟两个侍卫的行李,正在想怎么办最好,主人一家都回来了,熟练地架好竹梯,推开屋顶一块板。原来堂屋顶上有一层三尺高的阁楼,不单放东西,临时住人都可以。
男主人跟小儿子猫腰上去,其余的人在底下传递,飞快地把地上不能泡水的家什和轻巧物件弄到阁楼上。紧赶慢赶,终于在涌入室内的河水没过脚面时完成了。
贺阳镇的地势西高东低,男主人便带着大伙儿往西头去,门也不锁,任凭河水往屋里漫。宋微要把三匹马一匹驴都带着,结果小侯爷跟侍卫首领的坐骑太有个性,还是他有点手段才近了身,却无论如何带不走。索性解开缰绳随它们去,反正畜生通了灵性,丢不了。
最终只牵了嗯昂跟秦显的马,女主人安排他驮了一些食物用具,尤其是两个能浮水的大木盆。半道遇见几家房屋低矮没阁楼的,两匹牲口于是把他们的细软全驮上了。
宋微借住的这家离河岸有段距离,加上本身位置偏西,因此顺利撤退,没多久便到了西坡。坡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就听家住岸边的手舞足蹈,比划着水到了哪里哪里。众人议论说幸亏水势来得不猛,而且是白天越堤,巡岸的人发现得很及时。又说近两日天气好,突然涨水,定是上游哪里下了大雨。几个男人女人就地垒灶埋锅,预备做饭。孩子们尖笑着围着行李追跑,好像过节。
宋微忍不住问借宿那家主人:“这水不会淹上西坡来么?”
男人大手一挥:“几百年了,最高也只到过那儿。”指着坡下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树桩子,“最多淹过那个树桩子,再没上来过。最久淹过七天,不过那是雨季当中。这时节最多一两天。”
宋微于是也淡定了。
从镇东到西坡,有一片低洼之地。水位渐渐升高,别处还只到小腿,此处则到了膝盖以上,行动不便者已经很难蹚过来。不少人家赶着耕牛,老人孩子便坐在牛背上。稳当是稳当,然而既笨重又缓慢,半天还在水里泡着。
宋微脱了外衣,裤子挽到大腿,把嗯昂交给主人家十五岁的小儿子,自己牵着秦显的马,两人嘻嘻哈哈打着水仗,一边带牲口过去接人搬东西。
独孤铣急匆匆骑着马赶过来,正望见这一幕。
他清早陪欧阳敏忠沿河看水,往上游走出好几里。发现水势不对,又匆匆往回跑,疏散河边居民。被马儿找到,才想起丢下了宋微,打个招呼先过来看看。
看了一阵,宋微始终也没发现他。小侯爷面无表情,调转马头,还回去给钦差镇长帮忙。
☆、第〇二〇章:河潮已落情潮涨,山路易通心路长
下午,水势停止上涨,可也没有往回落,恰好停在西坡下老树桩子乌黑的梢头上。最深的地方,有一人多高,浅的地方,也有齐腰深。
几户靠水的富庶人家都置备有舟船,壮劳力们分成组,划着小船在镇子里持续搜寻。镇长与钦差大人也已经乘船来到西坡,组织各户清点人数,汇报损失。闹闹哄哄折腾到快天黑,才清点完毕。人都在,只是有几个受了点意外轻伤。大牲口都很安全,淹死了几窝鸡崽。几户特别穷的,因为没有像样的谷仓,也没有防水的阁楼,粮食都泡水里了。
镇长把需要照顾的老人孕妇分配到富户家中安顿,因为富户宅院都有二层楼,即使涨水,往楼上一搬,基本能照常居住。其他无处安身的也依照亲疏远近做了分配,自有亲戚邻里帮衬。至于没口粮的,镇长带头,几位里长响应,先凑一点应付这些天。等水退了,再做商量。里长们得了指令,各自回去安排。
不久,山坡上东一片西一片围成了圈。女人开始凑齐东西做晚饭,男人动手给没处过夜的人搭帐篷。小孩们也不玩闹了,捡柴的捡柴,烧火的烧火,给大人帮忙。整个山坡看似忙乱,实则井井有条。
钦差被安排在最好的一块向阳高地。镇长十分歉意地解释:等入夜了,用小船送各位大人回自己家宅院二楼歇息。不过家里没法做饭,只能委屈大人们在此对付吃一口。事急从权,多有不周,还望担待。欧阳敏忠听罢,很是安抚嘉奖了一番。
不论南北,城市有城市的规矩,村镇有村镇的习俗。但凡一个有点历史的地方,都自有其深厚传统。从贺阳镇涨水时节的状况来看,可知民风淳朴、秩序井然,首领处事公道,居民各司其职,在这种时候,都自觉承担应该承担的义务。独孤铣早年游历走过不少地方,也觉得欧阳大人代表天子做的一番夸奖不算过誉。
小侯爷与两个侍卫出了大力气,镇长把他们当作过路的游侠,招待虽不及钦差,也是贵宾级别。欧阳敏忠将错就错,装作乍相识的模样,与小侯爷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他原本对独孤铣还有点偏见,今日见了小侯爷与其手下爱民如子、奋不顾身的表现,深觉以往是误解了这骄傲的年轻人,宪侯子孙,果然忠勇之后,没有辱没祖宗。
所以独孤铣三人理所当然地被邀请去镇长家住二楼,且得以坐在钦差附近,吃权贵特供餐。
烤肉的的香味阵阵飘出,连最馋嘴的小孩子,也只偷偷把眼神往这边瞟,绝没有谁来骚扰镇长招待钦差大人。
独孤铣转头张望一下,悄声对秦显道:“把宋微叫过来。”
不一会儿,秦显回来了:“宋公子说他来了不方便,就在那边吃。”
独孤铣站起身,冲欧阳敏忠告了罪,道:“我还有个同伴,得去找找。”
欧阳大人自然无有不允。
宋微与房东一家及几户邻居坐在一起。大铁锅里煮了一大锅芋头稀饭,另外拌了一盆青菜,烤了几条鱼,闻着十分诱人。宋微手里正烤着一条鱼,篝火映在脸上,红扑扑一片明艳笑容。他在教人说官话,间或跟人学几句本地方言。说的听的都觉得怪趣,哈哈哈哈笑作一堆。
独孤小侯爷就在这刺眼的笑容和刺耳的笑声中走过去,拍一下他肩膀:“宋微。”
宋微回头见是他,知道推脱不掉,将手里的鱼给了身边房东家小儿子,与众人打个招呼:“我家少爷找我,恕不作陪了。”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乖乖跟着走。
走到贵宾区,又乖乖坐在小侯爷身后,心里哀悼着那条原本马上就能进口的鱼。镇长专门拨了几个人在这边伺候,根本不用贵宾自己动手。宋微摸摸瘪瘪的肚子,小喽罗一个,只盼不要因为太不起眼,被送餐的人忽略了才好。
第一盘烤肉呈送钦差大人,第二盘呈送钦差身边的官员,不料那官员却连连推辞。欧阳敏忠替他解围:“我等朝廷命官,为百姓排忧解难乃分内事。独孤公子才是真正贵客,有劳送给独孤公子吧。”
镇长虽不明就里,但钦差既然这么说了,也就示意伺候的人把盘子端过去。
独孤铣不客气地接了,顺手往身后一递。
宋微被面前突兀出现的盘子吓了一跳,马上又被烤肉的香味诱得直流口水。看一眼小侯爷,发现人家脸根本没转过来。从侧面望去,没什么表情,但这动作意思很明显,是要自己吃。视线悄悄左右扫一圈,除去钦差,别人手里都还是空的。觉得整盘子拿着不合适,盘面上就一双筷子,也不好意思动。于是伸出右手,两根指头捏起一片肉。到底不甘心,又伸出左手,同样两根指头捏起一片肉。
独孤铣等了片刻,不见盘子被接过去,忍不住转头,就看见这货双手齐上,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嘴流油。不再理他,撤回盘子,开始慢条斯理夹肉吃,面上不由自主带上了一缕诡异的笑。
欧阳敏忠自他说找同伴时就很吃惊,及至见他领回来一个白净漂亮的青年,从没见过,心里更加犯嘀咕。这会儿见了两人如此互动,哪还能不明白。饭前推翻的偏见又一点点弹回来,心想纨绔子弟毕竟还是纨绔子弟,该有的毛病少不了。
倒是镇长挺有眼力,下一轮分鸡汤的时候,第三碗就让人送到了独孤公子身后的年轻人手里。好在宋微一贯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先饱足了口腹之欲再说。
吃完饭,镇长要送钦差大人回屋休息,欧阳敏忠没有同意,让他先将百姓送走。几条小船来来回回,直至深夜,才把居民送到各自歇息的地方。年轻力壮又无处安顿的,直接在山上留宿。
房东一家回去睡阁楼,特地过来跟独孤铣几人打招呼,保证照看好他们的行李,又谢谢宋微这一天帮了许多忙。
独孤铣等人和镇长最后一批走,宋微已经困得一边迈步一边不停把头往下点。坐在船上,脑袋往膝盖上一趴,再睁不开眼睛。小舟轻摇,总有种不稳当的错觉,睡也睡得飘飘忽忽。身边忽然冒出一堵墙,很牢靠的样子,宋微于是睡踏实了。独孤铣低头看一眼,那一截低垂的脖颈在夜色中白得朦胧,俯趴的姿势令弧度格外柔和。仿佛正被全心全意依靠着似的,胸口涌起一股莫名的怜惜之意。
当小舟靠近镇长家宅院时,他挥手示意二楼接应的人往后退,然后将宋微打横抱起,脚尖在船头一点,嗖一下便翻了上去,把旁人看得又惊又佩。白天也不是没见过独孤大侠亮功夫,高明成这样,却是才看到。
宋微整个人被他带得颠倒了一圈,怎么可能还不醒。意识到自己被人悬空抱着,惊得在臂弯里一弹,旋即被搂得更紧。他听见周围有人走动,还听见头顶有人说:“别乱动,接着睡。”
他觉得自己似乎正处于一个非常怪异、非常别扭、且非常不妙的境地。刚试着挣扎了一下,就预感到那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怪异、更加别扭、更加不妙,于是马上安静下来,任由对方抱着。
一面想:“这神经病又吃错了什么药?”一面又隐隐觉得,只怕不是吃错了药。吃错药好办,没吃错,那才真的糟糕了……
身体接触到凉硬的平面,那双手总算松开。不敢睁眼,偷偷摸一摸,底下应该是南岭常见的竹板床。刚踏实下来,不提防又被托起,然后就感觉身上裹了件袍子。动手的人好似怕他冷,裹得很紧,却一点也不细致,全裹歪了,衣袖缠在脖子上也没发现。
宋微没法,只好睁开眼睛,摁住那双又大又笨的手。独孤铣不解地看着他。宋微见牟平跟秦显就在旁边收拾准备打地铺,便不说什么,轻声咳嗽,慢慢把脖子上箍了两圈的衣袖解下来。
小侯爷有点挂不住,故作严肃:“被子不够,对付一晚吧。”
宋微嗯一声,侧身睡觉。说来也怪,之前困得要死要活,这时却睡不着了。睡不着就忍不住要翻身。竹板床翻个身就吱呀吱呀响,弄得人更睡不着。宋微翻到第三下,独孤铣把他往怀里一扣,嘴唇对准耳孔:“再动,就在这干翻了你!”
宋微不敢动了。不知过了多久,就这样僵硬着身子,居然也糊里糊涂睡了过去。
第三天,水缓缓往下退。刚退下河堤,居民们就忙碌起来。男人们去稻田排水,尽力拯救被淹没的禾苗。女人清洁家宅,补种蔬菜。就连半大孩子,都被派去在各处焚烧除秽驱毒的药草。宋微别的不会干,成天跟小孩混在一起,包上手脚头脸,钻林子爬石头,有时候还带着嗯昂,疯玩。
独孤铣也很忙,忙正事。欧阳敏忠给贺阳镇提出两套防洪方案,一是加高加固河堤,二是挖掘陂塘蓄水。镇长考虑一番后,认为本地不产石料,修筑河堤成本太高,倾向于选择第二套方案。
等洪水退尽,一行人便四处勘察,寻找最合适的挖掘地点。独孤铣有心把牟平秦显都带着,让他们多见识见识民生实务,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如此一来,就没人看着宋微,干脆强行勒令,让他也贴身跟随。
听欧阳敏忠一条条讲解陂塘蓄水的注意事项,独孤铣心想:皇上派此人任汛期巡方使,果有识人之明,确乎知人善用。宋微却想:这欧阳大人是个挺不错的官儿,能干又正派。独孤小侯爷号称侯爷,如此吃苦耐劳,也相当不错。由此可见,当今皇帝是个非常不错的皇帝,比起自己亲历过的、看见过的、听说过的,都干得好。所以说,皇帝这个位子,必须得是那个人才行。
最后选定了一处综合条件最佳的位置,欧阳敏忠又问镇长,如果朝廷能派下钱帛,只需本地出服役的劳力,修筑河堤,不知意下如何。毕竟双管齐下,标本兼治,方可永绝后患,为子孙后代谋安居乐业之福。
镇长双手连搓:“有这等好事,哪有不乐意的。只是大人莫要诳我,朝廷从来没有额外为这个派下钱帛的先例,最多从应缴赋税里减免,作为地方水利之用。”
欧阳敏忠话对着他说,眼睛却看向独孤铣:“这个自然须圣上定夺,派不派,也不是你贺阳一个地方的事。你且先把陂塘修好,我走之后,自有郡守府尹督促于你。”
镇长听他这么讲,摆明了会为南岭水利跟皇上进言,觉得钦差大人真是大大的好官,是南岭的福星,比先前更恭敬了数倍,将本地农事一一汇报,端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欧阳敏忠听他说起山区村寨有一种高转筒车,可从低处将水引至高处,大感兴趣。细问原理构造,镇长却不甚明了。宋微想了想,这东西的原理到了后世属于常识。再想一想,便发现即便讲得出原理,单凭自己也无法实现,不比人家劳动人民,已经在实践中运用上了。这时欧阳敏忠问清楚镇长在哪里见过此种筒车,发现那村子恰好位于南边,便决定前往下一站顺城的路上,绕道过去看看。
☆、第〇二一章:相逢各走阳关道,对面独参欢喜禅
钦差一行很快离开贺阳,镇长亲自相送,又在长亭设宴饯别,眼泪汪汪,弄得颇为煽情。咸锡朝关于巡方使的接待规格有严格规定,各地迎送不得超过十里。欧阳敏忠自命清操,又是代天子出巡,更加注意形象,过了长亭便不肯他们再送。当地赠送的土货特产,象征性地取了一些,还是为了方便将来回去呈给皇帝过目。
独孤大侠凑巧与钦差同路,于是结伴同行。
离了长亭,队伍脚程就快起来。有身份的都骑马,没身份的皆能吃苦,跑惯了远路,两条腿徒步一点也不比嗯昂这淘气毛驴慢。独孤铣长臂一伸,直接把宋微从毛驴背上拎到身前,让他与自己共乘一骑。宋微当然不愿意,但是却没有表示反对。因为他正打心眼里景仰欧阳大人,不愿拖后腿耽误他正事,对小侯爷这肆无忌惮的霸道行为便表现得十分乖顺。可惜欧阳大人却完全不曾领情,瞥眼看见这一幕,不仅更加坐实了他的身份,对小侯爷私行方面的不检点也腹诽得更加厉害。唯独一个高兴的,就是一厢情愿被假象蒙蔽的独孤铣,认为宋微正在变乖变听话。
一路疾行,终于在天擦黑时赶到官驿。
有了路上共乘的引子,后边很多事都变得顺理成章。比如走路前后贴,吃饭挨着坐,分配卧室时不必说,底下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从头到尾,宋微一点自作主张的机会都没有。他烦躁得晚饭也没吃多少,被独孤铣貌似关切的肉麻眼神一看,更加烦躁,差点一脚踹翻桌子。然而他知道这烦躁绝对不可以表露出来。不仅徒惹笑话,而且势必导致更不得自由。
之前再如何被逼迫,也有喘气的空间。宋微盯着饭碗,默默盘算:等巡方使视察完最后一个目的地顺城,小侯爷必定与欧阳大人共同返回,回程路上不必再遮掩行藏,也无需中途停留,到那时再想脱身,就难上加难了。
一顿饭磨蹭着吃完,心中计较已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官驿驿长听说巡方使大人想去双桥村,面露难色。村子在山谷里,不可能当天往返,必须在山里过夜。因为雨水不断,路始终不好走,进山不安全。更麻烦的是,当地一共才几十户人家,这么多人过去,吃饭住宿都没法解决。
不想欧阳大人对那高转筒车非常执着,而且相比之下,双桥村算是南岭山区村寨中交通相当便利的一个了,一天工夫就能走到官道上来。类似的小村子,崇山峻岭中不知有多少。此次巡方,南岭是重中之重,时间之久、路线之长、规格之高,都是史无前例的。这些化外山民,长久不沐天恩雨露,终归不是回事。欧阳大人很明确地表示,无论如何要亲临实地去看看。
最后商定,明日去,后日回,大队随从留在官驿,只带几个身强力壮的下属,选几匹好马,再由熟悉路途的驿仆导引,以策万全。
宋微低着头看似无聊,实则竖起耳朵听他们商量。尤其当那领路的驿仆被召来详细解说时,更是生怕漏了一句。他很庆幸小侯爷没想起清场,又或者现场就他一个外人,存在感过低,被自动忽略了也说不定。
终于散会,跟进安排好的房间,独孤铣扔下一句:“你先睡。”又出去了。宋微明白了,之前不是没想起来清场,而是真正要紧的内容留着后面单独跟关键人物商讨。
秦显问:“宋公子有什么需要?”
宋微道:“我想洗个澡,麻烦秦大哥说一声。”在贺阳镇一直没条件,凑合对付了几天。虽然洗干净了纯属便宜别人,但要忍着不洗,自己又受不了。宋微念头一转,就当是惑敌之计的一部分吧。这么想心里果然舒服多了。
洗完了,仆役殷勤,又主动送了一桶热水进来给他泡。宋微在心里冷笑,一个个怎么都这么机灵。果然,不大工夫,独孤铣就回来了。
眼见那混蛋门一关就脱衣,大有挤进来洗鸳鸯浴的架势,宋微哗啦从浴盆里站起:“你等会。”湿漉漉踩着凳子跨出来,“行了,洗吧。”转过身,背对着他拧头发。
独孤铣邪笑:“这么嫌弃我?”盯着那修长白皙的背影,水珠顺着完美的曲线往丘壑间汇聚,顿时小腹发热,喉头发紧。一纟不扌圭走上前,伸出手指,沿着脊柱凹槽慢慢往下蹭,最后在末端的绵软起伏处狠狠捏了一把。
宋微痛呼一声,再站不稳,腿一软往后仰倒。紧接着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扭转过来,紧紧压在对方硬邦邦的胸膛上。
这下不但腿软了,腰背脖颈全软了。他懒洋洋地靠着,想:这真是一具上等的肉体。光闻一闻,就好像饮了浓茶酽酒一般,渐渐变得醺醺然。再这么混下去,只怕真没法找女人了。
独孤铣抱着他,低声问:“再陪我洗一次,嗯?”
宋微摇头:“不好,挤不下。”
独孤铣托着他臀部往上一提,将人卡在自己腰上:“合二为一,就挤下了。”几步跨进浴盆,果然挤下了。
虽然每晚睡在一起,却是好些天不曾发泄。在水里弄了一回,桌子上弄了一回,上了床独孤铣还要继续,宋微搂着枕头求饶:“别弄了,明日起不来,那么多人看笑话。”
独孤铣戏谑道:“你还会怕人看笑话?”却因他这么一说,想起第二天的安排,果然停了动作。
“明日我护送欧阳大人去双桥村,你也一起去。”
宋微不由得心下一沉。他一直期盼侥幸被留在官驿,明天找个空当就可以跑路,而且能多赢得一些时间。若是一同去了双桥村,便只有半夜偷溜一个办法了。山区夜路,跑起来难度自然加大。不过相应的,追捕的难度也大。何况堂堂小侯爷担了护送之责,绝不可能抛弃欧阳大人亲自来追逃跑的男宠。
想来想去,最佳逃跑时机,唯有眼前这个。
他心里有事,神情便显得格外恍惚迷蒙,加上忄青事过后坦荡又懒散的姿态,独孤铣不得不怀疑他根本没听见自己说话。
“人少必得上精兵,牟平秦显都要跟我去。你不是怕人看笑话?就你自己留下,只怕还有更难听的。”
听见这欲盖弥彰的解释,宋微斜了他一眼:“我倒不知道小侯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难看的难听的,不都是你害的?装什么好人。我跟你去做什么?爬山钻洞走泥巴路,又脏又累。你不嫌我拖后腿,那位欧阳大人怎么想?”
独孤铣被他那一眼斜得完全没脾气:“叫你去就去,偏这么多废话。”
宋微把头一扭:“不去。要不你找人看着我。”
独孤铣笑了:“找人看着你?谁看得住你?”
宋微嗤一声:“小侯爷抬举!你不是不怕我逃么?你不是拿我娘威胁我么?哪里还要派人看?太瞧得起我了!”
独孤铣忍不住往他唇上咬一口,摇头笑道:“这伶牙俐齿,定是继承了你娘亲。我哪里敢拿你娘威胁你,去一趟蕃坊,差点没被口水淹死。”
宋微一愣。免不了把他这话细细琢磨起来。口里却道:“怎么不淹死了你这混蛋!”
这一句听在独孤铣耳朵里,就有特地打情骂俏的意思了。将人翻转过来一顿啃咬,亲得口水横流,末了恬不知耻来一句:“就这么淹死了,也快活得紧。”
宋微觉得再纠缠下去脑子一定会变得跟这神经病一样弱智,闭上眼睛睡觉。
却听独孤铣问:“宋小隐,你去过京城没有?”
“没有。”
“你这个性子,又喜欢做生意,我给你在京里开个店铺如何?”
宋微顿时心头大怒,只觉这混蛋比先前更无耻一万倍。反正要走了,多说无益,冷冷回一句:“我不喜欢站柜台。”
独孤铣又笑了,觉得他到底年纪小:“哪有老板自己站柜台的道理,伙计是干什么吃的?”
宋微不让他往下讲:“我要回西都陪我娘,京城跟我有什么关系?”
独孤铣住了嘴。反正时间还长,路程也还长。他现在已经比开始听话多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听话。
躺下准备睡觉,忽听他气鼓鼓道:“你非要我明日走山路,我要和嗯昂一起去!”
“行,和嗯昂一起去。”独孤铣答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怎么跟哄孩子似的。
第二天,小侯爷果然没有食言,允许宋微把嗯昂带上了。因为起得早,头天晚上又没少劳累,他还是将人拎到了自己马上,小毛驴一身轻快在后边跟着。
此行一共七人,独孤铣这边四个,一个领路的驿仆,再加上欧阳敏忠和他的一个长随。欧阳大人当然想多带几个自己的人,然而进山村非壮劳力不可,放眼整个巡方使队伍,唯有小侯爷与他的两名贴身侍卫实力最强。对于小侯爷时时刻刻随身携带男宠的行为,欧阳大人觉得无比碍眼。然而侯府两名侍卫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翻山越岭,涉水跨沟,一丝不苟护卫着,弄得他满肚子意见没法发表。
暮色降临,炊烟四起时,终于抵达双桥村。
村子在两座小山峰之间,谷底有山泉汇成的一条溪流,搭了两座平行的石板桥在上面,这便是双桥村之得名。大部分民居依山而建,耕田菜地也多在山坡上,灌溉自然成了最大的问题。纯靠肩挑手提,低效又辛苦。
首先落入这群外来者眼里的,正是若干斜架山坡的高转筒车。每一架都足有十余丈,下边的轮子一半浸在水里,上方的轮子安在田头。两个轮子以竹索相连,索上等间距缀着许多汲水竹筒。上轮外沿有一圈踏板,人力踩踏,双轮竹索一齐转动,水就自动从谷底溪流引至坡上。
因雨季才过,无需日日浇灌,因此筒车们正在休假。只是山溪暴涨,几乎没过桥面,行走时须格外小心。
☆、第〇二二章:山居寂寞迎佳客,半夜媟狎失小郎
偏僻山村,一年到头也难得有外来人客。独孤铣一行刚在桥头出现,就有玩耍的孩子跑去喊大人。适逢晚饭时分,很多村民端着粗瓷大碗,边吃边出来瞧热闹。村长手里也是一个大碗,站在坡上看这几个气派的客人往哪家去,心里直犯嘀咕。听人说找村长,赶紧迎上来。
怕说钦差吓着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人,欧阳敏忠只说是县丞派来看高转筒车的,希望引进到别的地方去。就这样也把村长吓一大跳,饭碗笔直往下坠。独孤铣伸手一抄,将碗接住,还塞回他手里,白饭顶上几片萝卜干都没动弹。
欧阳敏忠又温言解释一遍,村长总算回过神来,赶紧喝散围观群众,把人往家里领。又慌里慌张叫住一个小伙子,让去哪家哪家弄点荤菜送来。欧阳大人挥挥手,一直跟在他边上的牟平从马上卸下一堆粮食肉菜,交给村长。原来官驿驿长想得周到,突然添了好几口人吃饭,对小山村来说,算是相当大的负担,更怕巡方使大人吃不好,索性备足物资带上门。
半个时辰后,晚饭吃完,趁着天还没黑透,由村长作陪,一行人实地考察筒车。欧阳敏忠乃内行之人,一看就明白。村长又叫来两个壮汉,踩着踏板现场演示几下。独孤铣主仆三个对农事兴趣不大,看看便罢。倒是宋微觉得挺有意思,钻到欧阳大人身边学习,十分起劲。村长虽然熟知筒车制作运用,却没念过多少书,再加上情绪紧张,说不出几句话。欧阳敏忠偶然发表评论,在场的居然只有宋微接得顺溜。开始还懒得搭理这小白脸,奈何寂寞难耐,过不多久就把他身份忘到了脑后,觉得这小男宠比独孤铣那莽夫倒还瞅着顺眼些。
最令众人惊叹的,是两架筒车配合运用的效果。山坡顶上一处田地,距山下溪流足有二十丈。村民们于半腰掘出一个小陂塘,一架筒车将溪水引至陂塘,另一架筒车再把塘中之水引至坡顶。理论上,这样的接力运输,可以将水送至无限高处。
欧阳敏忠望着山坡半腰的小陂塘,问村长:“那边上开了泄水的沟渠没有?”
村长不理解:“大人,挖塘、挖塘特地为了蓄水……”
宋微一下就想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万一陂塘水满,岂不是往下倒灌么?”
村长忙摆手:“没、没那么多水……”
欧阳敏忠摇头道:“像这个季节,筒车基本停用。陂塘只蓄不出,不是这个道理。明日上去看看。”
宋微点头,好像嘱咐的是他似的。又建议说若是做几架微缩的高转筒车放在大人府中花园假山上,飞瀑流泉,俯仰可得,想来十分有意境。
欧阳敏忠做的工部侍郎,骨子里毕竟是个文人,一听便觉得这主意十分高妙,当时就有几分心痒手痒。
独孤铣背着手站在田埂上,离他们很近。因为路面泥泞不堪,踩在草根上又湿滑易倒,老的小的谁摔下去都麻烦。对于宋微突然跟欧阳敏忠缓和了关系,觉得相当喜闻乐见。至于这小子有多聪明伶俐,那是早就见识过了的,一点也不吃惊。
晚上,贵客并没有住村长家,而是安置在村里最富裕的人家歇息。这家有个儿子在大城镇做活,每年挣不少现钱,新盖了几间瓦房,就在两架接力筒车附近。卧室全部让出来,男主人在堂屋打地铺,女主人带着孩子去别家借宿。
山村灯油金贵,洗漱收拾完就都睡了。宋微才躺下,又摸索着起来。
独孤铣拍他一下:“还折腾什么呢?”禄山之爪歪打正着,拍在屁股上。
宋微对他此类举动已经免疫,回了一句:“找水喝,晚饭吃太咸。”
独孤铣道:“谁叫你盯着那盘酱瓜丝吃个没完?人家看不过去,把剩下半坛子都送你了。”黑暗中看不见表情,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宋微摸到盛水的陶罐,咕咚咕咚狂饮一通,爬回去睡觉。结果躺了没多久,又爬起来。独孤铣一贯喜欢把他圈在里边睡,宋微要起床,非得从他身上爬过去不可。
“啪!”顺手给了屁股一巴掌,“又怎么了?”
“撒尿!”
“叫你别灌那么多水。”听见他趿拉着鞋子去拔门闩,独孤铣道:“屋里不是有夜壶?”
宋微头也不回:“你在这待着,我尿不出来。”说着就拉开门走出去。
另一头正房住了欧阳敏忠和他的长随,偏房住了牟平秦显。独孤铣与他住在这一头的偏房,独立进出,左拐是堂屋,右拐是厨房,从厨房有门通往后院茅厕。
宋微轻手轻脚拉开厨房后门,才发现下起了雨,不大,然而密密蒙蒙,带来浓重的湿意。飞快地撒了泡尿,摸到院中解下嗯昂的缰绳。几匹马轻微骚动,被他拍拍摸摸安抚一番,静下去了。宋微腋下夹了一大把草料,将毛驴牵到院墙外,拴在树下。想了想,怕半夜打雷,又改了主意,将它稍微牵远些,缰绳绕在菜地篱笆上,草料放在它低头就能够着的位置。
然后凑到耳朵边,悄声道:“乖乖在这儿等着,啊。咱们半夜出发。下雨好,下雨了,那几头比你高的家伙也不一定跑得比你快。”
摸回屋里,厨房后门就那么敞着。山村安宁,原本就没有锁,不过是从门内撑一截树干。回到房间,假装插门闩,实际只虚掩上。
独孤铣问:“怎么去那么久?”语声中已经有了睡意。
“下雨了,地上滑,差点摔一跤。脚上踩了泥,在厨房水缸舀水洗脚来着。”
独孤铣调侃他成了本能反应,顺口就道:“不会是摔粪坑里去了吧?”
“是不是,你嗅嗅不就知道了?”宋微说着,不再往里爬,猛地掀开薄被,整个跌趴在他身上。
一股带着植物清香的湿润水气扑鼻而来,紧接着触摸到细腻而微凉的肉体。衤果露在外的那部分皮肤,已然在被子里睡得滚热,被贴得一个激灵,像是陡然喝下去一杯兑了冰的美酒,叫人又清醒又糊涂。
独孤铣顿时睡意全无,察觉身上捣乱的小坏蛋要往里逃,双臂扣紧,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下面。
欲望毫无征兆地剧烈燃烧,两个人都莫名其妙地激动,身体就像纠缠的藤树般拧在一起。
独孤铣要往入口冲刺的时候,宋微急促而低哑地唤道:“别、别进去,没法洗……”感觉对方果然强行半途停止,放下心来,喘了两口气,声音更加低软,“这是别人家里,不好。而且今天骑了一天马,又酸又疼……”
独孤铣故意挺了挺腰:“那怎么办?”
宋微舔舔嘴唇,又咽了口唾沫。独孤铣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出他的情绪,进而想象出那张脸上羞窘又放荡的表情。从身到心,都因为期待而热起来。
宋微慢慢贴着他往下滑,最后把头埋下去。
恍若漆黑的夜空划过流星,独孤铣脑中陡然亮得绚烂灼目。那不仅仅是剧烈的肉体快感,还有着无上的精神愉悦。那感觉过于痛快又过于复杂,夹带着征服欲、虚荣心、怜惜意、欢喜情,甚或还有保护欲、肆虐心、感激意、依恋情,如洪流冲刷,奔涌直下。
他困惑于这极致的快乐,不能理解其缘由在哪里。这快乐强烈却短暂,没等他想明白,已然告一段落,控制着他狠狠扣住宋微的后脑勺,五指在顺滑如缎的发丝间蹂躏,低吼着发泄在那温暖柔软的仙境里。
他抱着怀里的躯体,两重呼吸渐渐交融,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不必强迫。
所谓两情相悦,原来如此。
他忽然把宋微拉上来,一边亲,一边伸手下去,将自己重新硬起来的东西跟他的小家伙箍在一起。
宋微嫌他没轻没重,低声抱怨着接手。临到喷发边缘,顶端却被堵住。
那混蛋坏笑着在耳边道:“不是说我在这待着,出不来么?”
宋微怒了:“滚!那能一样么?”
独孤铣连他的手指一齐包住,冷不防松开顶端,手掌轻轻一捏。宋微眼前白光闪过,急喘着瘫倒在他肩膀上。
过一会儿,宋微从旁边抓过一件里衣,胡乱擦净两人身上的黏液。擦完了,摸两下,幸灾乐祸道:“是你的。”
独孤铣浑不在意,光溜溜搭上被子:“先扔一边,晚上不穿了。”
宋微把自己的里衣穿上:“我可不像某些人那么不要脸。”顺便躺在了床铺外侧。
独孤铣爽得还没从云雾里彻底飘下来,完全没注意,很快就美滋滋地睡着了。
半夜,雨越下越大。宋微听着外面密集的嘀嗒声,略微犹豫,还是起了身。身边的人果然有所察觉,动了动,咕噜着问:“干什么呢?”
“撒尿,睡前水喝多了。”
“下雨,别出去了,夜壶里撒吧。”
宋微嗯一声,心想这雨下得可真及时,天然配音。
等了片刻,发现独孤铣伸手在床上摸人,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一只手把自己枕头被子打个卷塞进怀里,然后慢慢抽身,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背对床铺站着。又等了片刻,听见身后呼吸渐渐深沉,一点点拉开房门,侧身出去。
才穿过院子,衣裳就淋湿了。找到嗯昂,这家伙被浇得无精打采,加餐的草料倒是吃了个干净。一人一驴小心翼翼下了坡,蹚过溪上石桥,流水已经完全没过桥面,好在水势还不急,也没有深到看不见石桥的位置。
过了桥,又是一段上坡的路。宋微抬头望一眼天空,底子并没有黑透,看得见墨云滚滚,缓缓逼近,心想莫非这雨还得来场猛的?幸亏这一片山都不高,也没有过于高大的树,不怕雷电袭击。只要穿过前方山道,就是相对平坦的农田,即使下大雨,也不至于走不了。中途另有一条岔路可以上官道,根本不必再经过官驿。
此时此刻,就算独孤小侯爷发现自己跑了,也是没法追的。
任由冷雨打在身上,宋微只觉说不出的痛快。
爬上驴背,拍拍驴脑袋:“嗯昂,咱俩动作得快点,别让老天爷浇太狠咯。”
☆、第〇二三章:直待可惜方可悔,重来知祸亦知福
独孤铣是被一阵马儿嘶鸣声惊醒的。夹杂着急促的雨点声和隐约的雷声,恍惚间让他误以为在梦里回到了野外行军的时候。
猛然睁眼,才意识到并非梦境,听见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屋顶瓦片上,惊觉外面的雨竟然下到这么大了。雨势是逐渐加大的,昨夜又睡得尤其深沉,若非他对自己坐骑的嘶鸣格外敏感,都不见得会醒。
心头一凛,畜类的直觉远胜于人,莫非有状况?腾地坐起,掀开被子,空的。
“宋微!宋小隐!”高叫两声,没有回应,只听见噼噼啪啪的雨点如万箭齐发,伴随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殷殷雷声。
记忆还停留在那家伙之前起夜的时刻,因为睡得迷糊,分不清到底过了多久,感觉像是前一瞬两人才说过话。心想莫非还是跑出去撒尿去了,真是毛病。
又一阵马鸣声响起。
不对劲。一股莫名的寒意掠过神经,独孤铣的心毫无由来提到嗓子眼。唯有战场上两军对垒危机四伏时才会出现的紧张感,居然这个时候出现了。
他飞快地跳下床冲到门口,拉开门被冷风一吹,才意识到自己是光着的,转身也不知抄起一件什么围在腰上,迅速冲到外面。
一道闪电自天幕劈下,映得峰峦树木如山魈鬼魅。闪电过后,黑云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就在这一眨眼工夫,原本隐隐约约远在天边的雷声竟似到了耳侧,轰隆巨响,震得地动山摇。
牟平秦显也冲了出来:“小侯爷!状况不妙,恐怕……”后半句完全淹没在雷声里。
接连不息的震雷持续炸响,不像是来自天空,倒像是来自山谷,脚下地面随之颤抖,似乎随时可能坼裂。
又一道闪电过去,独孤铣看见一挂瀑布无端从半空里冒出,仿佛神仙从云头往下泼水般倾泻而至,直直地冲着面前的房屋倒下来。
山坡半腰的陂塘垮了。
他脸色突变,冲两个侍卫狂吼一句:“走!”冲进堂屋,一脚踹开正房的门,把刚刚惊醒兀自迷糊的欧阳大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竭尽全身之力,向外飞奔。牟平秦显也反应过来,一个拖着欧阳大人的长随,一个拖着男主人,拼命跟上小侯爷的身影。
与此同时,但闻一声长嘶穿透风雨,独孤铣的坐骑竟硬生生挣断缰绳,飞跃院墙,以追风凌云之势冲了过来。
独孤铣打个唿哨,将欧阳敏忠丢上马背:“大人抓紧了!”转身往来路飞掠。马儿要跟着掉头,被他一声吆喝止住,在屁股上猛拍一记,果然听话地继续向前奔跑。这种时候,畜生的判断比人更加敏锐准确,牟平秦显将拖出来的人放下,大叫一声:“跟着马跑!”也转身追随自家小侯爷。
独孤铣才掠出两丈,就被闪电下清晰的景象惊呆了,硬生生停下身形。
就在这一刹那工夫,垮塌的陂塘之水裹挟着泥沙草木奔涌而下,撞上瓦房墙壁,一面摧毁脆弱的砖木,一面激起回旋的浪花,没过门窗屋顶,与上峰谷口奔流而来的山洪汇合,聚成一股更加壮阔黏稠的浑黄泥水,如魔鬼巨兽般,瞬间吞噬了两侧屋宇、谷底清溪。
不过须臾片刻,入睡前印象中那白墙青瓦、那绿树红花,那活色生香,那音容笑貌,都成了一滩黄泥。
独孤铣觉得自己的魂好似被抽走了似的,木然瞪着前方。闪电消失,四周黑沉如故,那一滩黄泥就像刻印在了脑子里,不曾消散,令他再看不见其余。
两个侍卫立刻发现了他的异样,当然也发现少了一个人。然而此种情形下,不论是谁,自己逃得命在都是侥幸,救人也只可能救手边之人。一个小男宠,跟朝廷命官比起来,应该先救谁,根本不是问题。
“小侯爷。”牟平喊他一声,居然没反应,马上使劲拽了胳膊一把,“小侯爷,山洪!”
独孤铣蓦地还魂:“砸门!能出来多少是多少!”
门板在脚下四裂,吼声在雷雨中炸响。独孤铣只觉眼睛热辣辣刺得生疼,心口恍若无端被剜走了一块,冷风和雨水无止境地灌进去,造成一种空洞的痛。
他踢开一家又一家的门,带出一个又一个人,想:为什么独独来不及救他?
为什么,独独,来不及,救他?
又想,如果重来一遍,救不救得了他?
若还是二选一,答案无须追问。
抬头看一眼震怒的天空,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多数村民本来就没睡安稳,被三人这一通闹,都飞快地跑了出来。山村总共不过几十户,大部分住在这边,小部分住在对面,幸而山溪下游更远处住户较多。趁着石桥还没被冲垮,两个壮汉冒险过去报信。这面安全逃出来的人,最后都聚集在下游一处坡顶,独孤铣的马儿就停在这里。这地方多大块岩石,故而未曾耕种,人家也少。雨水无法存留,顺着石槽流向谷底。
半个时辰后,雨停了,天也开始亮了,人们这才看清,谷底并非洪水,而是黄浊浓稠的泥石流,从上游谷口冲下来,直到第二座石桥的位置,砂石才渐渐减少,变成一股流动的泥水。整体望去,上宽下窄,好似一只巨大的漏斗。凡是这只漏斗占据的地方,除了黄色泥沙,什么也没剩下。被冲垮的房屋,大约五六所。
雨声一停,哭声就起来了。即使不是亲戚,小小山村,往来密切,关系都很亲近。灾难酿就的悲伤笼罩了人群。
有村民迫不及待要回去查看自家房屋,被欧阳敏忠制止。雨虽然停了,谁也不知道山上哪一块已经泡软泡发,随时可能引发新的塌陷。
昨夜投宿那家的房子,就在陂塘下方。若非临时有贵客,这一家子断然无从幸免。男主人惊魂初定,带着妻儿过来磕头道谢。
独孤铣懒得说话,只摆摆手。牟平帮他把人打发走了。欧阳敏忠坐在他边上的石头上,这时才发现不见了小侯爷身边的小男宠,问:“怎么不见宋公子?”
独孤铣置若罔闻。秦显只好替他答道:“回大人,没来得及,宋公子他……”想起那个活泼可爱的漂亮青年,心里也十分难过。又想起自己的坐骑,跟了几年的良驹,不料意外葬送在此地,更加难过。
欧阳敏忠吃了一惊。继而想起当时状况,当即明白了。独孤铣第一时间救了自己,才导致来不及救他的小男宠。
暗叹可惜,只得道一声:“天灾无从预料,请小侯爷节哀顺变。”
听见独孤铣低声说:“是我把他带到这里来,却未能护他周全。”侧头看一眼,并没有多么悲伤的样子。
欧阳敏忠心想:活着时日夜不离,死了也不过如此。
只听独孤铣继续道:“我带了他来,就该送他回去。欧阳大人,不知什么时候能开工清理泥沙?”
欧阳敏忠一愣,随即道:“只要天气好,今日就可以。不过在那之前,须先派人看看山顶的状况,消除了塌方的隐患方可。”
独孤铣站起来:“那么我带侍卫们上去看看,这里就有劳大人了。”
欧阳敏忠道:“何必这么急?等村民们暂时安置了,找几个熟路的壮劳力同去,岂不稳妥?”
独孤铣看着前方,沉默片刻,道:“小隐爱干净得很,我不忍心让他在底下待太久。”
欧阳敏忠顿时语塞。
牟平小心补充道:“大人跟我们的行李信物也都没来得及带出来,早一点找到也好。”
独孤小侯爷是以近乎裸奔的姿态跑出来的,匆忙中只抓了那件半夜拿来做抹布的里衣遮羞,这时当然早有未遭灾的村民送了衫裤给他穿上。一身农夫装束,穿在他身上,富贵气派没有了,更添忧郁落拓之意。欧阳敏忠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其实相当不好受,心里也跟着更加不是滋味。
宋微走了个把时辰,才穿过山道,行至平地。刚出山时雨下得不算大,后来却瓢泼盆倾,打得人差点睁不开眼。勉强又行了一段,他还想坚持,嗯昂不干了,路过一处农夫守夜的竹棚,刨着蹄子再不肯往前走。
无奈之下,只得牵着毛驴进竹棚躲雨。竹棚一面无墙,三面漏风,顶上盖的茅草,雨点儿外面大下,里面小下,不过是聊胜于无。风稍微大一点,整个棚子就东倒西歪,哗啦哗啦作响,好像随时都会被风连根拔起,或者被雨水彻底浇垮。宋微提心吊胆等了好一会儿,居然始终不坏不倒,不由啧啧称奇。
这么干坐着被雨淋,很快就觉得冷了,于是爬到嗯昂肚子底下蹲着。只盼着雨势快点儿变小,好重新上路。又想如此浇个透心凉,路上只要遇到人家,先讨口热水歇一歇再说。
长夜无聊,风雨凄凉。这辈子是没这么凄惨过,但比起记忆深处一些模糊的悲惨往事,似乎还是好得多了。捋着嗯昂肚皮上的毛,有一搭没一搭说点闲话。
“你说那神经病会不会气破肚皮呢?他气死没关系,只要不去找娘亲的麻烦就好。我觉得不至于,你觉得呢?”
嗯昂被他揪得又舒服又难受,嗯昂叫一声。
“你看他堂堂一个小侯爷,又担着这么重要的皇差,肯定不会特地来找咱们。等他回了京城,也不会马上有机会去西都。当我看不出来么,他这是长途寂寞,路上无聊,拿我打发时间。等京城好日子一过,就算这会儿气破肚皮,估计也记不了太久。回头见过娘亲,咱们就跟高家商队跑西北去。虽然当初和高家打得头破血流,过了这么久,也该化干戈为玉帛了,你说是不是……”
摸摸鼻子:“说起来,神经病床上工夫还是蛮不错的,要不是这辈子我只想娶女人……嘿,这话我可只告诉你哦……”
宋微心想:嗯昂是最可靠的,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一头毛驴更可靠呢?
一阵电闪雷鸣。宋微怕附近就这处稍微高点,运气太好被雷劈着,死活拽着嗯昂站到路当中。转眼想起出了棚子就数自己高,不是避雷针是什么,又手忙脚乱钻回棚子里,还蹲在毛驴肚皮下。
又一阵轰隆之声从远处传来,与之前的雷声不同,这一次回声格外长久。伴随着成串的轰鸣,地面似乎也跟着晃动,更别提头顶的竹棚了。
“嗯昂——嗯昂——”毛驴仰头叫个不停。
宋微大骇,莫非要地震?探头看看,夜色浓厚,雨雾凄迷,真要地震,没个躲处。索性站出来,侧耳倾听,仔细判断。那声传十里震响天地的动静,恰从自己刚刚离开的地方传来。
声音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过于响亮,余音不绝于耳,好似还在脑中盘旋。
宋微默然站了许久。他当然知道,那声音绝不寻常。
这些天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掠过,就连昨日送了半坛子酱瓜丝给自己的大婶,不过一面之缘,亦栩栩如生。
他爬上驴背,轻声道:“嗯昂,走,咱们回去看看。”
☆、第〇二四章:情浅缘深恩是怨,人执我破聚还离
太阳出来,竟是个响晴天。雨后碧空如洗,艳阳高照。天空明朗澄澈,景色怡爽清新。如果不是那一大滩漏斗状的泥石流还斜铺在地上,像一张死去的妖兽剥下来的皮,人们会以为半夜的灾难不过是一场噩梦。
独孤铣带领侍卫上山勘察地形的同时,欧阳敏忠在下游稍远处寻得一个低洼的小水坑,指挥村民把坑挖大些,底部和四围铺上石块,灌满水后,加高围岸,形成一个封闭的人工水塘。因水塘与山溪主干隔离开来,不会跟清理泥沙流下的污水混合。塘中之水虽然看起来浑浊,自然沉淀后就可以饮用,算是个方便村民生活的临时大水箱。
上山勘察对于小侯爷主仆而言,不是什么难事。一来探查地形之类,本是行军打仗必修课,二来三人都有功夫在身,上蹿下跳视若等闲。欧阳敏忠刚把蓄水箱弄好,他们就回来了,确定没有二次塌陷隐患,组织人力预备清理泥沙。
毁灭不过一瞬,重建却困难无数倍。仅凭小山村有限的人手和条件,要全部清理完毕,不知到何年何月。故而最后商定的方案,先把几所民宅倒塌处清理了,挖掘重要财物,安葬死者遗体。至于其他,等明日几位大人返回官驿,通报县丞,调集附近壮丁、牲口和工具,再做打算。
主事者计议已定,在避难石坡上架锅烧水的女人过来禀报,喝的洗的都准备好了。原来一村男女老少都被暴雨浇透,就有老人建议煮些祛寒的汤水,以防疫病。一锅干姜葱白用来喝,另外两个大锅放了艾叶,用于冲洗。女人提着木桶打了药水,轮流上附近的人家洗。至于男人跟小孩,湿衣裳一剥,拿瓢从头往下淋。
一碗葱姜水下肚,扛起锄头铁锹,挑着竹篓簸箕,开工挖掘。所有劳力都先跟随县丞派来的大人,寻找贵客们遗失的物品和不幸遇难的同伴遗体。
独孤铣要了一把铁锹,一马当先,领头在前边亲自动手。他一双手绝不娇气,奈何擅长的是舞刀弄剑,于农事上陌生得很。又憋了一股郁闷之气在心里,力气使得格外大,没多久就因为方式不当,掌心磨起了泡。木把上的倒刺扎进肉里,见不着血,却疼得鲜明。一个年纪大点的农夫实在看不过,心疼他使坏了农具,委婉劝说,请尊贵的大人去歇息,这些粗活本该粗人来干。见劝他不动,便手把手示范一番。
瓦房被泥石流冲垮,当初墙基修筑得结实,下半截都还留着。独孤铣等人的行李物品均放在屋里,因有残垣断壁阻拦,很容易判断大概位置。众人齐心合力,几个挑子差不多都找到了。抬到石坡上,欧阳敏忠的长随和帮忙的女人们一起冲洗收拾。
独孤铣认定宋微当时人在后院。院墙本是泥坯垒就,早与砂石化作一体,院中的人和马被冲到了什么地方,难说得很。欧阳敏忠与几个老农观察一番,选了一个最有可能的方向,让众人自高而低探挖搜寻。
于是宋微回到双桥村的时候,独孤小侯爷正挖泥挖得狼狈不堪。他脸上热汗淋漓,脚下肮脏湿滑,心里阴寒沉重。欧阳敏忠已经跟他备过底子,一行人不可能久留,万一找不到,就只得算了。待日后当地人深度清理有了消息,再派人来取骸骨。
宋微折腾近两个时辰,才走回来。
同一条路,回头比离开难走得多。
经过一场暴雨的袭击,山道几乎成了泥汤。中间有几处被滚落的山石、折断的树枝阻隔,偏偏又没到彻底堵塞的地步,一人一驴费点劲,依然可以通过。
若回不了头,也就不用回头。想回头,又能回头,路虽然难走,却不可能半途而废
至于过后会不会后悔,这一篇翻过去下一篇怎么办,到时候再说。
下了山坡,就是谷底两座石桥。宋微牵着毛驴缰绳,一步一步小心往下走。看见半掩在黄泥里的桥面,也就看见了巨大的漏斗型泥石流,看见许多人在垮塌的坡上干活儿。
他被眼前的惨烈狼藉吓了一大跳,傻傻站着,半天才想起来找人,转头四处搜索。
人们都很忙碌,没有谁注意这边路口,当然也根本没有谁想到会有人这时候出现。
宋微远远望见了坐在石头上的欧阳敏忠主仆,然后费了好大工夫,才在干活的农夫里认出了独孤小侯爷和他的侍卫。
他很吃惊,一时没想到这么多人围着是在挖自己的尸体,只觉得小侯爷居然会亲自跟农夫们一块儿动手,有点不现实。看那样子挖得还挺专业挺投入。众人挖的就是昨夜投宿的位置,若非自己提前离开,必定要经历这场九死一生的灾难。又看了看泥石流的范围和裸露的房屋残骸,如果屋子里的人没能跑出来,至少得死十好几个。顿时有些愣怔,心里说不出是侥幸还是沉重。
他这么一发愣,便没留神脚下。稍微动弹,不提防满地全是烂泥,立刻出溜坐倒,屁股就像落在了滑梯上,嗖地笔直从坡上往下坠,最后直冲到石板桥面,洗了个彻头彻尾的黄泥浴,滚成了一只泥猴。
主人遇险,毛驴提醒营救不及,仰天“嗯昂——”一声长鸣,也不知是在哀叹还是在幸灾乐祸。
这下,山坡上的人全注意到了。
独孤铣盯着那只泥猴看了很长时间。看他慢腾腾地撑着桥面爬起来,因为太滑,脚底直打趔趄。好不容易弓腰站稳,刚走出一步,也不知是扭伤了还是没走好,一个前扑,再次跌倒,差点一骨碌滚到桥下,掉进泥水里。
把手中铁锹扔给旁边的农夫,跳出淤泥,甩开大步,几下跃到桥上,拎着泥猴的腰带整个提起来,跳回这面山坡。
被人半空拦腰提着的滋味绝不好受,宋微忍不住嚷起来:“放、放我下来!”却不料不但没能下地,反而一阵天旋地转,被脑袋朝下扛在肩膀上。他挣扎了一下,扣在腰间的手指跟铁爪似的,简直要在肉里钻出几个洞来。饶是他无视惯了此人的迫人气势,这一刻也觉得凶煞无比,不敢直拂其缨,乖乖做死狗状,任他扛着。
独孤铣把人径直扛到石坡上烧水的大锅旁边,这会儿没人用,锅里温着一大锅艾叶水。“嗤啦嗤啦”几声响,宋微的衣裳被撕成烂布片子扔在地下,转眼只剩了赤条条白生生,错了,赤条条黄澄澄一尾泥鳅。
村民们都在干活,坡顶只剩两个女人在给欧阳敏忠主仆帮忙。这时早就被吓跑了。欧阳大人是君子,认出宋微,一面惊诧,一面心无旁骛整理物品。实在忍不住了,才偷偷跟长随一起,偏了脑袋瞅一眼。
独孤铣一手揪着宋微的头发,一手抄起大葫芦瓢,舀满一瓢水,兜头浇下去。
刚开始被他扯衣裳的时候,宋微还有点羞窘。后来一看没外人,挨了半夜冷雨,又滚了一身淤泥,热水淋着实在舒服,也就放开了。闭上眼睛,两只手连搓带洗,正儿八经洗起澡来。洗至酣处,情不自禁轻哼两声:“这儿,再来点儿。”许久不见动静,睁开眼,就见小侯爷手一扬,葫芦瓢飞进锅里,一张脸冷得结冰,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这时已经快到中午,太阳直射地面。南岭深秋,依然暖和得很。宋微硬是被独孤铣看得一个哆嗦,定了定神,捡起一块稍微像样的布片,自己舀瓢水搓干净,拧干了当布巾使,慢慢擦着头发和身体。
之前两个侍卫跟过来看情况,恰撞见小侯爷撕衣裳,呆了呆,赶紧背过身。望见宋微的小毛驴驮着筐儿颠儿颠儿走过来,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又好像一肚子都是疑惑。
牟平机灵,扯着秦显就走。找村长要了一身干净衣服,向小侯爷打个手势,悄悄放在附近的石头上。宋微并不知道他送了衣裳来,这时光着身子就去嗯昂背上掏。东西虽然都淋湿了,好歹干净。
独孤铣被他这副没脸没皮当自己是死人的模样气得发晕。抓住胳膊扯过来,把干衣服摔到他怀里:“穿上!就在这待着,不要动!”指指另外一边小锅里的葱姜汤,“去喝两碗!”仿佛再多看他一眼就要气死在当场,转身走了。
宋微穿好衣服,过去瞅瞅小锅里是啥,果然盛两碗喝了。舀瓢水把鞋子洗洗,晾在石头上。赤着脚走到欧阳大人身边,帮他晾晒泡湿的物品。
欧阳敏忠看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觉得这年轻人不可小觑。又想他居然活着,可算万幸,福大命大。
斟酌片刻,开口问:“宋公子,恕我冒昧,你这是……去而复返?”
宋微大方地点点头:“嗯。”
欧阳敏忠看着他:“昨夜暴风骤雨,冒着风雨于山间田头夜行,非有相当胆色不可。敢问宋公子,为什么要走呢?”
宋微漫不经心道:“为什么不走?我跟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之前是没机会,昨夜机会正好,想走便走了。”
欧阳敏忠似乎有些不解:“既如此,那又为什么还回来?”
宋微顿了顿,道:“走到半路,听见这边声音大得吓人,不是山洪就是地裂。觉得应该回来看看,就回来了。”
欧阳敏忠点头:“宋公子是不忍心。”
“也许吧。”宋微神色肃穆,“大人,不知道有多少村民遇难?”
欧阳敏忠表情也很沉痛:“共计五户二十三口。”
没想到比猜测的还要多。天灾无可抗拒,宋微没有答话,一时寂然。
半晌,欧阳敏忠道:“原本是二十四口。小侯爷以为宋公子也在遇难之列,十分伤心。身先士卒,亲自挖掘搜寻,一刻不歇……”
宋微一愣,打断他:“他怎么会以为我死了?他难道没发现我走了么?”
“恐怕是。当时情形分外紧急,想来小侯爷不及察看……”欧阳敏忠说到这,停下。宋微看着他不说话。
欧阳敏忠于是继续道:“我观公子聪敏颖悟、豁达善良,当能想见当时状况。说来惭愧,小侯爷先救了敝人,再转头去找公子,已然救援不及。山崩地陷,须臾之间,人命危浅,生死一线。如今见公子平安归来,实乃不幸之中万幸之至,我也算去了一块心病。”
宋微面无表情,还是不说话。欧阳敏忠只得接着讲:“公子归来之前,小侯爷有一句话,令我深为动容。”
宋微终于开口:“哦?不知道小侯爷说了什么?”
“当时他急于搜寻公子,我劝他节哀顺变。他说……说你爱干净得很,不忍心让你在底下待太久。”欧阳敏忠一脸苦口婆心,“你看,他也同样不忍心。依我看,小侯爷对宋公子你,情意不浅。”
宋微沉默一会儿,淡淡道:“我若没走,不就死在这了么。人都死了,一句不忍心,能有多少情意?”说完,面上满是讥诮之色。不一会儿,又平和了,“也幸亏没救成。若因救我连累害了别人,更是一场罪过。”
欧阳敏忠一心要还独孤铣的人情,本欲劝和,却不料适得其反。他是端方君子,不懂情人间清算恩怨的公式,说了还不如不说。不由得有些着急:“话不是这么讲……”
宋微摇头:“我没有别的意思。大人是个好官,精通水利,造福百姓,真正国家栋梁。换了我在那种情形下,也必定先救大人你。”
太阳无声移动,他拿起几件衣物,挪到另一边能晒到阳光的石头上去。一转身,却是独孤小侯爷站在面前,也不知听去了几句。
☆、第〇二五章:良宵共度如鱼水,今朝相忘在江湖
没有了亲自搜寻的必要性,独孤小侯爷自然不可能继续跟村民们一块儿挖泥。做做样子交代一番,又回来了。望见欧阳敏忠与宋微一老一少相处投机,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虽谈不上故意潜行,却从侧面慢慢走上坡,并未惊动说话之人。
然而他没想到,一个会那样说,另一个会这般答。一个自作主张,另一个则无动于衷。哪怕本来预备了满腔情绪,满腹言语,听了这番对话,也尽数化作恼怒和憋屈。他定定地看着面前始作俑者,仿佛要透过皮肉看到灵魂里去。近在眼前的这个人,好像早已熟悉,又好像从未相识。脑海中种种鲜活细腻的印象,每一幕都如此真切,偏偏拼凑在一起时,连大概的轮廓都看不清。
对方是什么人,他以为自己很清楚很了解。这时候才发现,完全不明白,从来就没明白过。
恼怒憋屈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失落感和挫败感。
独孤铣长久地沉默着,宋微也就抿着嘴不说话。实在是没什么好说。到这地步,说什么都是错。
忽然传来一个惊慌的声音:“老爷!老爷你怎么了?”欧阳敏忠的长随救了场。
只见欧阳大人双手捂着肚子,面色惨白,眉头紧皱:“突然觉得……腹痛难忍。常兴,扶我,扶我去……茅房。”
常兴扶起他家老爷,可怜欧阳大人站都站不稳了。独孤铣立刻背起他送往最近的人家。宋微抬了抬脚,满地物品,其中还有官府印信,便停下,守在原地继续之前的工作。
不久,几位大婶抬着木桶送饭过来,宋微一问情况,才知道村长已经派略通医术的村民煎了草药送去,还有另外两位体弱的村民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吃过饭,委托秦显看守石头上晒着的东西,宋微从嗯昂背上小筐里翻出那盒“万应膏”,去找独孤铣。
那懂点医术的老农识得此物,非常高兴,挑出一些化在水里,让病人喝下去。到了傍晚,上吐下泻的症状果然渐渐好转,也没有出现令人担忧的高烧。宋微没别的事,就留在屋里和常兴一起,帮忙照顾病人。这活儿虽然轻省,但无趣得很,而且还要时不时捏起鼻子等在茅房外,十分考验人。待三个病号好转开始睡觉,他就钻到灶下,给做饭的大婶们扎草把子烧火去了。
这一夜,整个村子都没怎么睡。挖出来的遗体尽最大可能做了收殓,剩下的等明日再继续搜寻。山村重风俗,就在避难的石坡上搭了灵棚,连夜烧香点灯,唱经哭丧。好在村长考虑周到,专门辟出位置相对清静的一家,给几位大人休息。独孤铣担心室外通宵点火不安全,特地过去看了几次,见村民轮班值守,灵前小心谨肃,便不再过问。
从中午一直到半夜,他再没找到机会跟宋微单独对面说话。有时一抬眼,看见他满脸黑灰从哪家厨房钻出来,赶着毛驴去坡下小池塘打水。有时一转头,看见他挽起衣袖裤腿,跟秦显一起收拾整理行装杂物。最后一次的印象,是他拿着一根秃头笔,由村长亲自作陪,坐在灵棚边上写纸钱包。村民没几个识字的,即使文化水平最高的村长,也比不上宋微这个半桶水。当然几位贵客大人都有的是学问,但村长哪里敢去请,试着问了问宋公子,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好像总在眼前身边晃悠,却又滑不留手,总也抓不住。
半夜睡下,始终不见宋微回来。牟平看一眼小侯爷,问:“要不,我去找找宋公子?”
独孤铣掩住情绪:“不用。他在哪儿待得不舒坦?”
秦显点点头:“宋公子看着娇气得很,真没想到,实际上又扛摔又扛打,比一般人不知强多少。”
牟平又看一眼小侯爷,迟疑片刻,还是道:“万一……”言下之意,万一半夜又跑了呢?
秦显难得机灵一回,居然听懂了他后半句潜台词:“刚村长请宋公子去帮忙,叫人把他的毛驴跟东西都送到这儿来了。他真要走,肯定不会丢下那头驴。”
牟平暗中翻个白眼。这白痴,这不摆明了说小侯爷在人家心里还不如一头驴么。
独孤铣神色如常:“睡罢。明日也不轻松。”说完,就在床上躺下。心想那混账东西,也不知睡在哪家男人们的大通铺上。一时牙痒痒,一时又空落落,想到后来,只觉得没意思。然而心中越觉得没意思,身体里那股火偏烧得越旺,就这么一边冷一边热,打摆子似的睡了半宿。
第二天,尽管欧阳大人身体略显虚弱,仍然按计划一大早出发,返回驿站。那领路的驿仆也十分命大,当夜安排在另一家住宿,安然无恙。只是有点惊吓过度,一闲下来就不停念叨菩萨保佑。只剩下一匹马,理所当然安置了欧阳敏忠。此马乃小侯爷坐骑,得赐佳名曰“凌云”,一般人牵不动,于是欧阳大人十分惶恐地由独孤小侯爷牵着走。宋微还坐在嗯昂背上。虽然这不合规矩,但别人谁也不可能跟他争一头驴,他也就心安理得,高踞而坐。
走了一整个白天才回到官驿,这边都等急了,正预备派人去双桥村看个究竟。欧阳敏忠把该指示该通报的都安排好,听从驿长劝说,决定在此修养几日。这一趟所有人都吓得不轻,累得更惨,收拾洗漱完毕,早早躺下歇息。
独孤铣跟欧阳敏忠说完话,进房间一看,宋微已经睡着了。开始以为是装睡,怎么可能让他如愿,捏着肩膀就把人翻过来。动作粗鲁,还带了几分力气,捏得人扭来扭去,闭着眼直皱眉,跟小狗崽子似的呜呜抗议,表情又恼恨又委屈。
松了手,轻拍他脸颊:“宋小隐。”
这回干脆噘了嘴,把头直往被子里钻,大有死也不醒来之态。
独孤铣一想,怕是昨夜根本没怎么睡。自己也累得很,折腾不动了,明日再说。
第二天,照例是他先醒。耳边有温热绵软的气息,微微侧头,就可以看见那张白里透红的脸,恬静安详,近在咫尺。身体裹在薄薄的丝被里,以一种极柔顺的弧度依偎在身边。
多么亲昵多么恩爱。
独孤铣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感觉到,表象与真相,差距究竟有多大。
他有些茫然地伸手过去:真是一张迷惑人心的脸。手指自眉眼而下,抚过挺直的鼻梁,鲜艳的唇瓣,顺着修长优美的脖颈往下,拉开衣领,停在精致的锁骨和肩窝。昨晚捏得太狠,肩膀上竟然留下了指印。独孤铣知道,那个时候自己是带着火气的。
他慢慢解开衣襟,露出胸前白雪红樱,凑过去轻轻地舔。听见带着睡意的细微口申口今,一丝丝从鼻孔漏出来,像混了蜜糖的糯米酒般甜腻,便停下来抬头去看。果然,五官舒展而惬意,双眼似睁非睁,唇角似笑非笑,一副等人干的模样。
天生尤物,莫过于此。
“宋微。”
“嗯……”
等了一会儿,就见脸上表情渐渐沉静下去,脑袋在枕头上蹭蹭,不动了。
他其实根本没有醒。
那么清醒的时候,又怎么样呢?
独孤铣一把扯下宋微的亵裤,扣着后脑勺就吻上去。连啃带咬,直到他手脚乱舞,哀哀呼痛,最后怒喝:“大清早发什么神经!滚!!”
距离拉开,迎上瞪视自己的双眸,又大又亮,瞳孔深处跳跃着小小的火焰。
独孤铣和身而上,将他牢牢压住,放轻力道,变换角度,重新开始温柔地亲吻。很快,声音不大了,眼神也不凶了,鼻息开始发腻,身体开始发热,胳膊攀上了肩膀,双腿缠上了腰身,胭脂红乱,琼玉珠飞,一塌糊涂。
独孤铣越干越猛,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激烈过。当抵达高峰之后缓缓下落,又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冷静过。他想:原来迷惑人心的,并非漂亮的脸和身体本身,而是这脸与身体呈现出的快乐而多情的假象,太容易制造错觉。之前的自己,恐怕一直处在错觉里,进而被它带入了歧途。
然而真相又在哪里?真相是什么样子?无从追寻。
很不甘心,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只好起身,洗浴吃饭,然后去办别的事。宋微陪着一起洗了澡吃了饭,盯着他背影看两眼,倒头补觉。
睡到下午,出房间找吃的,遇见欧阳敏忠,道:“前日多亏宋公子的灵药,未曾道谢,还望见谅。”
宋微客气两句。欧阳敏忠又道:“公子恩德无以为报,箧中碰巧带了两瓶小曲烧春,公子若是不嫌弃……”
宋微本来还怕他婆妈小侯爷的情意之类,听见有好酒,也顾不上了,赶紧点头答应,喜孜孜跟进房间。
欧阳敏忠拿出酒,又叫驿仆送来几样小菜点心。他不是蠢笨之人,只字不提独孤小侯爷,老少二人对坐,谈谈吃喝之道、奇风异俗,愉快非常。
宋微见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大张的白纸上是画了三分之一的高转筒车图样,喝完酒便没走,留下给欧阳大人帮忙,量个尺寸,弹个墨线什么的,比他那个长随常兴好用得多。
于是接下来几天,白天在欧阳大人这里混,晚上陪独孤小侯爷睡,倒也太平。
临行前一天,欧阳敏忠问:“宋公子这是不走了?”
宋微坐不住,画画最多一刻钟,后来干脆找仆役要了一堆竹竿,替欧阳大人做个筒车小模型。这时正往上边安最后一个竹筒,闻言摇头:“有机会就走。”
欧阳敏忠也摇头:“我看,宋公子未必有机会。”
宋微笑了:“总有机会的。”抬头看看,见常兴不在,只有彼此二人,才道,“大人以为,一个又骄傲又尊贵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自作多情了,能容许令他自作多情的对象在眼前待多久?迟早的事。”
宋微笑起来,端的十分明媚动人。欧阳敏忠望着他,竟然觉得心头一堵。半晌,才慢慢道:“自作多情,到底也是一份情。宋公子,你说是不是?”
宋微沉默片刻,道:“大人言之有理。只不过,说到底,也是错付的一份情。明知道是错付,难道还要我错收不成?”
欧阳敏忠叹口气,不说话了。
五日后,巡方使一行进入终点站顺城。这回正使先行,副使错后半日,微服抵达。
独孤铣骑在马上,望着眼前的岔道:“宋微,我想过了。你说得对,当初你若不跑,早就死了。既然你这样不情愿,我便当你死了又如何。从现在起,你去留自便。只不过,”他停了停,才道,“只不过,往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再看见,就由不得你了。”
宋微没有立刻回答他,表情也不太容易分辨。似乎有点吃惊,又有点释然,也许还有点惊喜和惆怅。
独孤铣突然有几分期待他会说什么。
宋微笑了笑,问:“小侯爷,你叫什么名字?”
独孤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宋微看着他冰冻石化的脸,笑得很灿烂。
“我知道你姓独孤,是个小侯爷。你既要我今后闻风绕道,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第〇二六章:未料相逢是故友,难知偶遇共前途
宋微骑在驴背上,随着嗯昂欢快的小跑上下轻颠。想起独孤小侯爷那张被雷劈的脸,忍不住要笑。笑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可怜,渐渐笑不畅快了。想起他被雷劈得外焦里嫩,最后居然还没忘记拿路费——虽然自己不可能要他的钱,但由此可见对方终究还是有点良心。
换个角度换个标准,独孤铣,嗯,终于知道名字了,未必不是个上档次的好男人。
“只不过,那又怎么样呢?那毕竟不是我的角度我的标准,对吧,嗯昂?”
宋微摸着毛驴尖尖的长耳朵,嗯昂被他摸得很舒服,连叫几声表示赞同。
他是和独孤铣一起进的城,在城里第一个大道口分了手。目送小侯爷远去之后,一路问一路走,找到专卖西北特产的博源商行所在地。穆七爷的商队只要到了顺城,必定会在此落脚。柜台伙计听他打听穆七爷,十分客气:“客人赶得不巧了,七爷前日刚出发去了南顺关,要到年下才回来。”
顺城是交州最南端,也是整个大夏国南边最后一所大城市。再往南,穿过大片山林,便是与交趾国接壤的南顺镇,以及由交趾进入大夏的第一座关卡:南顺关。
因为交趾历来就是大夏的属国,因此南顺关不过做做样子。驻兵不多,主要功能乃维持边境治安,以及处理一些外交方面的琐事。而南顺镇则聚集了两国的边境商人,成为一个繁华热闹的边贸市场。穆家商队真正的终点站,就是此处。放眼整个大夏,有能力有胆色一路从西北走到南疆的商队,仅有这一支。因此,穆七爷每一趟过来,都能用携带的货物直接从交趾商人手里换取最好的南海珍珠、深山翡翠、陈年香木等等贵重物品。
“大哥知不知道七爷在南顺关什么所在?”
听宋微问得仔细,那伙计上下打量他,露出几分警惕神色:“对不住,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边境生意做到穆七爷的程度,腰缠万贯纯属写实,不可能随便把底细交给外人。
宋微也不着急,恭恭敬敬地问:“不知道贵上哪一位先生可能知道?我跟七爷是街坊邻居,一路同行南下。中途有点私事临时分开,七爷让我到宝号来问消息。”
那伙计又看他两眼,进去叫了个掌柜模样的人出来。宋微一瞧,这人虽然作南边打扮,却有一头虬髯卷发,明显不是纯种夏人。这掌柜见了宋微,叽哩咕噜就说起了波斯语。宋微大喜,赶紧用波斯语回他。把来龙去脉解释一番,语句间处处透露出与穆家商队的熟稔关系,最后终于拿到了穆七爷在南顺镇的联系方式。
并非居住地址,只是一个联络方式。宋微很理解,生意人的谨慎,有时更甚于江湖帮派。
按照惯例,穆家商队会在年前回到顺城,过完春节后,再启程返回,于来年春末夏初抵达西都。一趟贯穿南北之行,将近整整一年。如果有大宗的紧急生意,修整一两个月,就重新启程出发。如果不急,则可能待到后年开春,组织货源,备齐人手,再动身上路。
和商队一起走,安全又热闹,回去跟娘亲也好交代。所以宋微打定主意,非再次赖上穆七爷不可。反正他们要到过年才回来,便计划先在顺城好好玩玩,然后去南顺镇找穆家商队,顺便见识见识传说中温柔如水的交趾国美女,瞧瞧南疆边关风情。
博源商行的大胡子掌柜很高兴见到宋微这么个老乡,听他说想逗留几天,热情邀请他入住商行下设的博源客栈。这是面向往来客户的小型内部客栈,外面看不出奇,室内却全是北方陈设,甚至还垒了火墙土炕,用来抵御南疆冬日独有的间歇性阴寒湿冷天气。宋微顿时明白为什么穆七爷一定要在此地过完年再走了。
大胡子给他打了个最低折扣。宋微泡在浴池里,吃着烤肉喝着奶茶,度过了南下以来最自在舒坦的几天好日子。他出来这么久,除去花一千文买了嗯昂,一路上打秋风的时候多,真正自己花钱的时候少。但架不住挣多少花多少,在庾城还弄了条价值不菲的司南鱼。因此到这时节,兜里也就剩下几百文生活费。照目前的生活水平,最多撑上十天半个月。心想等到了南顺镇,跟穆七爷借点本钱,带几样当地特色小东西,回程路上卖掉,估计差不多能混到家。
宋微把所有没必要留下的零碎都清理出来,找到大胡子,并不要钱,只麻烦他换件夹衣,再换双鞋,旧的也没关系。
他五月里从西都出来,身上的胡装早在第一次驿站出逃时,跟山中猎户换了夏装。后来被独孤铣逮到,牟平细心,发现他衣着不合身,临时买了两套。好当然好,可也是偏薄的纱绢料子。纱绢娇弱,被他雨里来泥里去的,看上去已然颇显陈旧,而且更加不保暖。如今已是十月初冬,南疆再暖和,那几件衣裳也有点顶不住了。
至于鞋子,从家里穿出来的羊皮靴质量好得很,他真正走路的时候又不多,再穿回去肯定没问题。但是……宋微惊异地发现,鞋子变小了!穿上去居然挤脚趾,多走几步,就磨得趾尖发疼。他转了两个圈才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长个子了。没想到快二十了还能再往上蹿一蹿,莫非这大半年营养好,运动足,所以促进生长?宋微觉得喜出望外,继而窘窘有神。
顺城比庾城更偏远,自然规模更小更冷清,三五天后,也就看无可看了。宋微怕冤家路窄,不仅换了新置的衣服鞋子,还弄了个本地蛮族男子的超大型黑色包头裹在脑袋上。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不过此地蛮夏杂居,内外交融,衣着不伦不类的挺多,宋微不认为自己很扎眼。如此一来,哪怕熟人眼神再好,也不可能马上认出他。若是他发现了对方,自然有多远躲多远。
在旅舍打听好路线,问清沿途注意事项,宋微动身出城去南顺镇。
前方一队人马,行走拖沓。小地方城门本来就不宽,几乎被他们全堵上。通常这样的队伍,都是官僚大户出行,普通路人谁也不会往前抢,于是导致后面的人跟着放慢速度,终于造成一场小型交通堵塞。
宋微把包头压低,这才仰起脖子张望,看前面到底是什么人——只要不是巡方使大人的队伍就好。
一大群奴仆,好几匹骏马,但是没有马车。一堆灰褐黑中间,几抹亮丽的水蓝色时隐时现,格外耀眼。再往上看,两顶灿烂的黄锦道冠高高耸立,有如鹤立鸡群。
宋微傻眼了。
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玄青跟独孤铣很熟,熟到独孤小侯爷会特地向玄青上人打招呼。扯了扯嗯昂耳朵,默默后退三丈。他并不想因此打回道,谁知道换个时候会不会更倒霉。
磨蹭一阵,慢悠悠出了城门,向南而行。走出好几里,拐了两个弯,宋微惊悚地发现,玄青上人的队伍,霍然出现在前方视野中,和自己走的完全是同一条路。
他定定神,认为这肯定是巧合。玄青说不定跟自己一样,打算去南顺镇玩玩,没准还打算出国逛逛。独孤铣等人的终点是顺城,不可能继续南下。毕竟皇差公干,而且要赶在年前回京城复命,没法再耽搁。所以,在这条路上遇见的可能性等于零。即使玄青和小侯爷再次碰过面,也没什么大不了。
最重要的是,宋微闭闭眼,看见饭票在空中飘啊飘。
真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他这厢正在心中纠结,忽听有人吆喝:“哎!你这人,怎么不看路!看好你的毛驴!冲撞了我家主人,罪过可不小!”
赶紧睁眼,当场吓一大跳。嗯昂这家伙竟然趁自己走神的空当,径直冲到人家队伍里来了。他哪里知道,这小毛驴曾经与玄青等人同行个多月,跟那匹受过他照顾的马儿,也就是长宁的坐骑,混得很熟,关系不错,私交甚笃。突然发现老熟人在前头,主人又没发出明确指示,立刻自作主张,撒欢儿冲上去想跟人打招呼。
宋微认出吆喝之人正是玄青的保镖之一,已经握起拳头准备教训这莽撞的畜生,赶紧扬声:“张二哥!手下留情!是我,宋小隐!”一面拉住缰绳,制止嗯昂人来疯的举动。
顿时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阵沉默过后:
“哈!哈哈!哈哈哈……”玄青师徒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背上跌下来,优雅气质荡然无存。同行无不认得宋微,个个忍俊不禁。
宋微从驴背上爬下来,走到玄青面前,行了个礼:“小隐见过仙子,仙子别来无恙。”
玄青轻抚胸口,慢慢止住笑容,一脸亲切看着他:“宋小隐,真是有缘,又见面了。”
另一边长宁捂着嘴,边笑边道:“你能不能,先把这,把这黑蘑菇头摘下来,哈哈,太好笑了……”
黑色的大包头盘在脑袋上,确实很像个蘑菇伞盖。宋微这身装束穿在别人身上,未必这般好笑,奈何玄青一行多数熟知他秉性。如此怪模怪样凭空冒出来,想不惹人乐都不可能。
接下来自然同行。玄青问:“小隐,你怎么会在这儿?小侯爷那桩案子怎么样了?”
宋微露出诧异神色:“仙子不知道么?小侯爷这些时日就在顺城,仙子没见到他?”
玄青摇头:“没见到。他公务在身,若非凑巧,也不会特地见我。”
宋微道:“侯爷府上丢失的东西已经有了线索,嫌犯也已确认,我卷进去不过是个误会。小侯爷明理大度,让我去留自便。我想着当初也没给同行的长辈一个交代,就那么跑了,实在不该。打听得他们去了南顺镇,正准备寻过去。”
玄青看着他,脸上隐含一丝笑意:“原来是个误会……我记得你当初说过,小侯爷是个断袖,欲图强迫于你……”
宋微大窘,双手连摇:“仙子饶了我罢!那时候我不敢跟仙子说实话,别无他法,不得已出此下策,污了小侯爷清誉。仙子想也知道,我这样粗鄙之人,哪里入得了小侯爷法眼。我谎言欺骗仙子,自知有罪,要打要罚,仙子随意。”
玄青看他一阵,轻啐道:“小滑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宋微松了口气,问:“不知仙子何时离开的庾城?这是准备去南顺镇游玩么?”
“我不去南顺镇。交趾国多信圣门佛门,我一个玄门弟子,去了也没意思。是这路上有一处崖涧,据闻风光极为秀美,想去那里看看。”
宋微觉得玄青这几句话看似平静,实则略显郁郁之意,识趣地没往下问。之后逮了个机会,偷偷问长宁。长宁哼一声,道:“你都不知道,那个什么韩珏大才子,请了师傅去他家里住,原来是趁他大夫人回娘家养胎。不知道哪个多嘴的报告了那边,结果那女人挺着大肚子来闹,骂得可难听,姓韩的半个字都不敢吭,把师傅气得,当天就收拾行李动身了……小隐,要是你在就好了,肯定能帮师傅骂回去……”
☆、第〇二七章,何当见死能不救,谁谓临危终可逃
玄青提及的风光秀丽的崖涧,当地人唤作“灵湫”,位于顺城与南顺镇之间。两岸峭壁夹着一带碧水,绵延数里。山不高,水也不深,然而沿途怪石奇崛,洞穴玲珑,千变万化。浅浅水流长年清澈,不盈不涸。由于南疆独有的温暖湿润气候,两岸奇花异草,争鲜斗艳,四季如春。
几方面条件综合起来,形成一处美不胜收的风景胜地。
入冬已经半个月。这个季节“灵湫”景色不减,游客却罕至。在借宿的农家问明路径,宋微跟着玄青一行翻过山坡,穿过丛林,于次日黄昏抵达溪边。除了途中遇见几个本地农人,再没有其他游客。由于不时有人光临,自然形成了一条小径,一头通往顺城,一头通往南顺镇。涧水清浅,直接就能蹚过去。所以,如果宋微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从这条小路翻山穿林去南顺镇找穆七爷。只不过山路崎岖,兽虫出没,且容易迷失,单身行走并不是个好主意,何况比走大路要慢得多。
偶尔方向迟疑,宋微把司南鱼拿出来演示。玄青看到后喜爱至极,要跟他买下来,开口就是两贯钱。宋微一面惊叹这女道士真有钱,一面委婉拒绝:“这是我从往来交趾国的海客手里得来的,南顺镇的交趾商人多半也有,届时为仙子寻访一个。这一个我随身携带,用于野外行走,着实无法割爱,还请仙子见谅。”
玄青是高人,当然不会勉强他,笑笑便罢。
长宁故意道:“不给就不给吧。说得这么好听,谁知道你记不记得?再说就是买到了,我们上哪儿找你去?”
宋微笑得几分轻佻:“我与两位仙子如此有缘,哪里用得着特地去找。”随即正经起来,望着玄青,“正如仙子所知,宋小隐是我小名,大名叫做宋微,微不足道之微。之前与我同行的,是西都蕃坊穆家商行的商队,首领乃蕃坊大名鼎鼎的穆七爷。年后我将随七爷同行归家,仙子若当真想找我,交州境内博源商行,雍州境内穆远商行,都能问到商队的消息。日后若有机会到西都,蕃坊一问宋微便知。小隐定当略尽地主之谊,感谢仙子多日照拂之恩。”
“灵湫”游玩之后,玄青一行北归,宋微继续南下,分手不过三两日的事。再要重逢,就真的不知何年何月了。
长宁听他这么说,顿觉离别迫在眉睫,很有些伤感,眼圈都红了。
玄青神色淡然,开口道:“虽说境遇各随缘法,然仙家也并非出入无门。我不在外游历的日子,常居京都西郊青霞观修行。真有消息需要传送,也可以拜托各处玄门上清宗弟子。”
这就是拿宋微当个结缘之人认下了。宋微于是又重新给她施了一礼。
“灵湫”景色迷人,趁着天光还亮,宋微陪玄青往上游走了一段。山涧石崖时宽时窄,最窄处上方逼仄如一线,须猫腰从下方钻洞才能通过。正在犹豫要不要钻过去继续游览,一个仆从过来禀告说,找到了一块位置较高的平地,已经支好帐篷,正在预备晚饭,请上人先过去歇息片刻。
几个人于是转头往回走。宋微眼尖,瞥见溪水颜色有点不对,多瞅两眼,忍不住弯腰查看,缩起鼻子嗅了嗅,一缕淡淡的血腥气浮在水面。
同行保镖在他弯腰时也发现了异样,拔出腰间单刀在水里搅了搅,站起来,神色凝重:“上人,应该是鲜血。”
玄青皱眉:“难道有人受了伤?或者是受伤的山中野兽?”
不管是人是兽,总得看个究竟才能安心。何况修道之人,讲究积累功德。见死不救,是要折福的。玄青让两个保镖钻过石洞探查,等了许久,大家都等得有些心慌的时候,那边传来声音:“上人,是两个受伤的人。”
“那还不赶紧带过来救治。”
保镖略微犹豫:“他们身上有刀伤和箭伤,恐怕正被人追杀。上人,这……”
玄青思量片刻,道:“就算要避,也来不及了。带过来罢。”
两个保镖得了明确指示,才回头去搬人。宋微与另两名仆人在这头接应,合力将伤员抬到帐篷里。
玄青医术不错,一个仆妇也擅长此道,再加上长宁帮忙,立刻展开救治。
两名伤员都是男子,一个二十多岁,尽管衣裳又脏又破,浑身狼狈,仍然不掩斯文模样。另一个明显是随从保镖之类,已然彻底昏迷,看上去年纪大些,魁梧健壮,腰配长剑,身上又是刀伤又是箭伤,血肉模糊,十分可怖。那年轻些的没有明显见血的伤口,却摔断了一条腿,人虽然醒着,然而疼得神志模糊,直到敷了药膏上了夹板,眼神才渐渐清明,将帐篷里的人打量一番,似乎因玄青师徒的装扮吃了一惊。然后用胳膊支起身子,半躺着给人行礼:“多谢……各位救命之恩。”目光转向另一边躺着的人:“敢问恩人,不知……我这位随从怎么样了?”
玄青坐在他附近的蒲团上,温言道:“暂无性命之忧。至于何时好转,还要等明日看情形再说。”
大概被她一身飘逸仙气惊到了,年轻人原本苍白的脸迅速泛红,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哀求道:“请恩人一定要救活他。我,我……”欲说几句报答的话,想到自身处境,脸色重归惨白,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玄青问:“不知公子何方人氏?缘何落难在此?”
年轻人神情激动,握紧双拳,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愤怒到无法承受。过了一会儿,才平复喘息,慢慢道:“我叫黎亭,乃交趾国人氏,来南顺镇做点生意。因仰慕上邦风光,顺便入山游玩。不想竟遇到抢劫的强盗,劫走财物不说,还欲图伤害性命。我们趁夜匆忙逃脱,慌不择路。我的随从为了保护我受了重伤,我自己也在跌下山崖时摔断了腿。若非得遇恩人相救,定然葬身此地了。”
自称黎亭的年轻人夏语说得极好,不过多说几句之后,还是能听出带点独特口音,遣词造句偶尔有些咬文嚼字。
玄青看着他,吃惊道:“这条路上怎么可能有强盗?南顺关的守将是瞎子么?”
黎亭眼神闪烁,似乎心有余悸,神色惊惶:“是真的,真的有强盗。”四面看了看,“我看,恩人还是,还是小心为上。他们人不少,还有兵器……”
玄青站起来,居高临下,很有些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什么时候,南疆边关重地,居然容得大股贼寇撒野了!你跟我的随从仔细说说经过,明日一早,我派人去南顺关通报。”说完,留下两个保镖,径自出了帐篷。
黎亭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说,不知为何,最终也没说出来。宋微跟在玄青身后,稍稍回头,便瞧见他苦着一张脸,满是担忧害怕,目送救命恩人的背影。
之前忙着救人,这时才坐下来开始吃晚饭。
玄青双眉轻蹙,转头见宋微镇定如常,暗中点头,问:“小隐,你怎么看?”
宋微撕扯着手里的肉干蒸饼,囫囵吐出几个字:“仙子,他没说实话。”
“我也这么觉得。只是……”玄青凝神思索,“这两个人,并不像奸恶之徒。那黎亭尽管形容狼狈,神情姿态都像是大家子弟。有人追杀他们必然是真,但不知真是劫财害命的强盗,还是另有原委。”
宋微在草地上蹭蹭手上的油,道:“也可能他只是没把话说全。仙子,我听他最后那句,像是知道追杀之人的底细,今晚上……咱们恐怕要做点准备。”
“等张齐出来,听他怎么说。”
张齐是玄青上人的保镖头领,即先前偶遇时宋微称之曰张二哥的那位。
过得半个时辰,张齐从帐篷出来,脸色严肃非常:“上人,只怕我们有麻烦了。”
原来问及身份背景,黎亭不肯多说一个字,却把强盗如何人多势众,如何凶狠残忍反复渲染,就差直接喊出来:我们快跑吧!
宋微道:“张二哥,可否立即上路?”
张齐摇头:“万一有事,路上更危险,只有被人伏击的份。不如就地防守,以逸待劳。”说完,立刻着手布置起来,指挥仆从们将帐篷全部移到紧靠山崖一面,玄青师徒和两个仆妇的小帐篷居中,另两个大一点的分居左右侧前方,呈犄角守护之势。男人们分别待在两个大帐篷里,四名高手,一边两个。又把牲口拴在小帐篷周围,对方有箭,情势危急时,还能替主子当临时盾牌。
宋微见张齐这般临危不乱,便知他定非寻常保镖,更加证明玄青不是寻常女道士。但眼下的情况更不是寻常情况,弄不好就要莫名其妙把命送在这里。他解开嗯昂的缰绳,将它身上零碎都卸下来,拍拍驴屁股:“走吧。咱们的缘分也许就到这儿了,后边各自看造化吧。”
毛驴一身松快,得儿得儿跑出几步,回过头来瞅瞅主人。
宋微冲他挥手:“走走走,别指望还有宵夜吃!”
嗯昂又跑出几步,不见主人跟上,似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仰头叫两声,原地打个转,又回来了。
张齐道:“小隐,你这驴养出灵性来了,莫非要成精?”
宋微指指长宁的马,啐道:“它哪里是舍不得我,分明就是舍不得他的老相好。”
本来气氛沉重,一时全被他逗笑了。
这般举重若轻,张齐心中暗暗吃惊佩服,道:“未必就那么凑巧,而且受过惊吓之人往往容易夸大其辞。等闲几个毛贼,我们兄弟还不放在眼里。”话是这么说,却督促众人赶紧吃完饭,收拾整顿,熄火警戒。
咸锡朝太平日久,上下各居其位,社会秩序安定;同时国力强盛,风气开放,冒险发财的机会很多,不安分子有的是途径发泄精力。跑去啸聚山林,落草为寇的,实属罕见。这就是为什么玄青带着三五个保镖就敢横穿全国游逛,并且不敢相信此地会有强盗。
大半夜过去,什么异状也没有。也许之前过于紧张,到了后半夜,连一直焦虑不安的黎亭都睡死了。宋微跟他在一个帐篷里,开始还提心吊胆撑着,之后困劲儿上来,干脆把眼一闭,爱咋咋地了。
所以当他被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惊醒,还以为是如真噩梦,不认为是噩梦成真。然后听见近在咫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就见黎亭直挺挺坐起,面色死灰,浑身颤抖:“他们……他们追上来了……追上来了……”
宋微被他彻底吓醒了。
☆、第〇二八章:欲赎王子与仙子,且认奸贼作寇贼
匆忙四顾,帐篷里除了自己,只剩下两个伤员。宋微迅疾而小心地蹿到帐篷边上,拉开一道缝隙,悄悄向外窥望。
天色渐明。视线所及,来犯者约有十多个,四个保镖揽走了绝大部分攻势,另外四个仆人居然也都会点粗浅招式,合力缠住了一个敌人。虽然己方实力不弱,但来者显然个个剽悍,彼此都是一股凌厉狠劲,斗得难解难分。
因为人数处于劣势,兼之护主心切,以张齐为首的己方保镖明显是不留余地的打法,招招搏命,对方已经有两三个挂了彩。
宋微稍稍放下心来,只盼玄青手下都是绝世高手,以一当十不在话下。谁知就在他眼睛一眨不眨偷看的当儿,几声短促惨呼,因难以抵挡围攻,接连两个保镖被敌人所伤,转瞬间变成勉强招架,被人压着打的被动局面。
宋微心下暗叫糟糕。张齐也知道情势千钧一发,再无后路,大喝一声,不退反进,带领下属竭力拼搏,暂时拉回一点平衡。
宋微又看了两眼,心想迟早要输。他虽然只会打点街头架,跟真正的功夫完全不能比,但瞧热闹的经验却不少。看着看着,又看出一点奇怪的地方来。对方明明可以更狠一些,明明可以朝着要害招呼得更直接一些;那两个背上背长弓的,为什么不退后几丈,向帐篷里来几箭?
这意思太明显了,对方想抓活的,在不确定帐篷里谁是谁的情况下不敢放箭。而且,貌似他们并不愿意跟第三方势力死磕。
宋微退回帐中,轻轻拔出昏迷大汉腰间的长剑,在黎亭不知所措的神色中,把剑锋稳稳架在他的脖子上。
声音压到最低,目光冷冽如冰雪:“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追杀你?”
“我、我说过了……”
宋微挑起嘴角,手上轻轻一抖。那剑显然是把上品,脖子立刻割出一道血痕:“很好,是杀了你给他们死的,还是押出去给他们活的,选一个吧。”
黎亭张嘴就要尖叫,马上自己捂住了。望着这个睡觉前还笑得人畜无害的恩人之一,眼里充满了恐惧。对方散发出的寒冷气息告诉他,如果违抗意图,一定会毫不犹豫兑现刚才那句话。
一次比一次更深的绝望,令他徘徊在崩溃边缘,这一刻,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他神色惨淡,嘴唇哆嗦,低声道:“我本是……交趾国的王子,外面……是王叔的人。王叔他……害死了父王,我和侍卫逃出宫来上邦求救,南顺关的胡将军被王叔收买,不但不接纳我们,还放任他的杀手入关追杀……”
宋微听见自己心底一声口申口今:大条了……
面上却寒霜更重:“撒谎!他们分明不想杀你,是要抓活的。”
黎亭忙道:“我带走了上邦天子给父王的册封诏书。没有这个,他无法登位。”
交趾是咸锡朝的附属国,每一任新的国王登基,皆须派使臣携咸锡皇帝赐给前任国王的册封诏书赴上邦京都,申请新的册封诏书。走完这个程序,才算得到承认,有了合法地位。
宋微沉默着,急速开动脑筋,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打转。
帐篷外的交战声愈加激烈。黎亭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或者更坚定了把自己交出去的决心,咬咬牙,从贴身处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精致皮囊:“这是赤露鱼鱼膘所制,水火不侵,上邦天子的册封诏书就藏在其中。”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恩人,是我连累了你们。我这就出去,就说恩人什么都不知道,求他们放恩人走。万一幸得逃脱,恳请恩人将此诏书送呈上邦朝廷,为我父子昭雪沉冤,感恩不尽,来世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大德。”说着,缓缓叩下头去。
宋微赶紧闪身避让。心想,这么着当真有点王子的样子了。
事已至此,只得博上一搏。把剑塞回剑鞘,望着面前坚决不肯缩回去的手,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好把那鱼膘袋子接过来,塞进衣兜。叮嘱道:“你爬出去,动静弄大点。记住,咬定我们不认识你,否则大家全死在这儿。也别求人家放我们走,反而惹人起疑,其余的事交给我们。”
黎亭似乎被他的镇定感染了,转过身,视死如归往外爬。爬出一步,又回头,艰难地凑近:“必要的时候,那东西可以吞到肚子里。”
宋微顿时囧了,沉着脸点点头。望见他脖子上的血,灵机一动,拔出剑塞到手里:“告诉他们,再不住手你就自杀。”
黎亭微微一愣,旋即神情肃穆地点头。宋微想安慰他说那帮人肯定不会让你死,考虑到演出效果的逼真度,忍住了。
等他快要爬出帐篷,宋微迅速钻到最后面,贴着山崖匍匐在地上。当黎亭从前面爬出去,引起敌人注意的时候,他噌噌几下,借着牲口的掩护,从后方潜入了玄青师徒所在的小帐篷。
“住手!”黎亭断了一条腿,用剑撑着地面,辛苦地半跪在地上。
杀手头目看见王子出现,又听他这么说,当即就要撤手,还准备吆喝下属们后退。哪知对方完全不配合,稍有空隙,就被趁机而入,那股狠辣意味,分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无奈之下,只得打起精神继续缠斗,心里却渐渐起了疑惑。
他们一路追踪,因为投鼠忌器,保卫者又舍命护主,因此追得甚是艰辛。一步步杀到王子身边就剩了一个大将军阮铭,居然把人追丢了。终于在灵湫涧底发现人迹,又是帐篷又是牲口,明显阵势不弱。原本的想法,是先确定王子是不是确实在其中。这一次行动隐秘,无法声张,虽然南顺关的胡将军答应不干涉,但万一节外生枝,惊动了上邦朝廷,一切前功都将付诸流水。如果王子与这些人无关,那么就赶紧撤走。如果王子被他们救起,那就先探查底细,设法劫人。最糟糕的,是他们乃上邦朝廷派来接应王子的军士。不过当真有接应的话,似乎不该只是这么几个……
综上所述,在首领缜密的分析下,这帮杀手悄悄围上来的目的,根本不是想拼命。错就错在张齐耳力太强,准头太好,不理解敌人的微妙婉转心思,力图先发制人,不等对方靠近,飞镖出手就干掉一个。如此敌我分明急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导致杀手头目瞬间误以为他们当真是来接应王子的,一时陷入极度矛盾之中。杀,还是不杀,这是个问题……
黎亭望着打斗的人群,发现自己出现的效果远低于预想,悲哀地提起手中的剑,横在脖子上,声嘶力竭:“住手!”
杀手头子瞥见,吓一大跳,差点被张齐砍下半边肩膀,惊出一身冷汗:这帮人怎么根本不理王子在说什么呢?正当他准备不顾后果将对手制服之际,忽听一个冷清又高贵的女声从中间小帐篷传出:“住手。”
张齐与保镖们立时后撤,杀手头子挥手命令手下停招。双方各有损失,杀手死了两个,轻伤若干,张齐一方全部受伤,有两个保镖相当严重。由于人数悬殊,继续打下去,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宋微从小帐篷钻出来,表情恐惧地扫视一眼,仿佛被鲜血淋漓的现场吓慌了,抖着手掀开帘子,战战兢兢道:“仙、仙子有请。”
玄青出了帐篷,直起身,手执麈尾,面容冷肃,一尘不染地站在众人面前。长宁跟着走出来,尽管吓得脸色发白,仍然站直了腰身,保持住了清高派头。
杀手头目傻眼了。女人!女道士!居然是两个女道士!女道士在交趾国并不常见,但不至于不认识。实在是太意外了。他猜来猜去也没猜到,帐篷里的主人会是女道士。
玄青忿然道:“尔等何方贼子,在此横行?谋财害命,就不怕上天报应么?”
杀手头目的夏语远没有王子那么好,玄青这几句话太文雅,他听出点大致意思,却没能完全理解透彻。手中刀子往黎亭方向一举:“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宋微暗道糟糕,赶紧亲自出马,控制剧本走向。装作极度害怕的模样扯扯玄青衣袖:“仙子,别、别说了,别惹怒了几位大王啊。”然后扑通跪倒,冲杀手头目哀求告饶:“大王饶命!玄青上人是玄门仙子,修道高人,伤害了仙子,要被天打雷劈的!大王若是缺少花用,钱统统可以拿去。”说着,连滚带爬进了帐篷,费力地拖出一个箱子,揭开盖,露出满满一箱铜钱:“都在这里了,全部送给大王。大王若是嫌少,东西、还有牲口,喜欢什么都可以,就当是我们送给大王的礼物。”
杀手头子被那箱钱闪了一下。以咸锡朝货币的坚扌廷程度,那是极受周边附属国青睐的。可惜玄青从顺城出来,因为计划短途游山玩水,只带足零用钱,大部分存在可靠的上清宗道观里。不过即使如此,这一箱也颇为可观了。
杀手头子摸着下巴思考一阵,还指着黎亭,问:“他跟你们是一起的?”
宋微忙摇头:“不是,昨日我们发现他和他的同伴受了伤,晕倒在溪边。仙子仁慈,救了这两个人。不过伤势太重,一直昏迷不醒,还没来得及问话。”忽地“啊”一声,惊恐道,“大王认识他们……是不是,是不是他们不肯送钱给大王?还是他们身上有什么值钱物事?所以大王才……”说到这,畏缩地看了杀手头目一眼,转而用无比愤恨无比懊恼的眼神看向黎亭,任谁都能读出那意思是:真不该救这两个祸害。
杀手头子继续思考:看样子他们真是普通人。不过普通人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和这么厉害的随从?
宋微还在哆哆嗦嗦地哀告:“大王,我们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有多少钱我们完全不知道。我们的钱财全部献给大王了,至于他们,那个,有劳大王自己去取……”
杀手头子思考告一段落,问:“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宋微抬起头,惊诧中带着害怕,害怕里夹着得意:“大王难道没听说过玄青上人的名头么?上人乃是我玄门上清宗修行最高的仙子,名声自中原远播南疆,这次就是应南顺镇郭家老爷的邀请,特地来做一场祈福驱邪的法事。多少人想请仙子上门,仙子都不曾轻易下山。要不是郭老爷诚意十足,捐了上千贯的香资,仙子怎会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到这般荒僻的地方来?听说这灵湫算是本地最值得一看的名胜,才转道过来瞧瞧,哪里知道……”顿了顿,一脸期待小心翼翼问,“大王真的没听说过玄青上人?”
杀手头子不由得回他一句:“没听说过。”心想,原来这女道士很出名,怪不得有钱,还有人保护。盯住眼前的钱箱子,心思活络起来:被误认为是强盗,未尝不是最好的掩饰,顺便还能捞一笔,转身拍屁股走人,出了南顺关,找也没处找去,哪怕他们报官也不怕……
宋微似是觉得他嫌钱少,紧张道:“大王,我们也知道,这些实在是拿不出手。不如大王说个数,容我们捎个信给郭老爷,他一定会带足钱币来孝敬大王的。”
嗯?还有这等事?杀手头子不盯钱了,盯着宋微的脸。
“大、大王勿要怀疑。仙子的安危,哪怕千金也不止,郭老爷一定会同意的。仙子若是有什么差池,我、我们这些伺候的,也都别想活了。大王如果不放心,不妨派一位好汉跟我一起去。快马加鞭,明晚就可返回。郭家在南顺关做大生意,大王想要多少,都好商量。只求大王千万不要为难仙子……”
玄青非常及时地冷哼一声,无比傲娇地转过身去,懒得多看这些强盗一眼。
那边黎亭欣赏了宋微唱作俱佳的现场表演,手里举着剑直发呆。
另一边张齐旁若无人撕下衣衫给同伴裹伤止血,几个杀手犹豫一下,也开始互相裹伤。
杀手头子想起代表自家主子送给南顺关胡将军的大笔钱财,还只换得他睁只眼闭只眼,无论如何不肯直接插手,怎么想怎么肉疼。
于是狰狞一笑,冲宋微道:“你觉得你家仙子,值多少钱?”
☆、第〇二九章:商贾还须以利动,故人岂是念情归
从灵湫上大道,快马疾驰到南顺镇,一日足矣。
杀手头子从没受伤的下属中找了个夏语最好的,随同宋微前往南顺镇报信要钱。两人骑的是玄青和长宁的马。宋微上马时,故意显得笨手笨脚。出了山林,转上大道,压着速度不肯快跑。那同行的杀手当他骑术不精,嫌弃他速度太慢,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飞奔,宋微抱着马脖子“嗷嗷”惊叫,差点被颠下马背,那杀手甚觉有趣,跟在边上磔磔狂笑。
途中歇了一次,喝水吃干粮。宋微捂着屁股向那杀手哀求,请好汉稍微慢些。从来没有骑过这么远这么快,实在受不住了。杀手看他皱着一张小白脸,比大姑娘还娇嫩,邪念顿生,十分坏心地伸出手,在屁股上狠捏一把。
宋微“哇”地嚎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好汉高抬贵手,屁股破了呜呜……”
那杀手被他嚎得立时没了兴致,也不敢耽误正事,拎起人扔到马背上,冲着马屁股又是一鞭子。
如此这般,等到傍晚抵达南顺镇,找着郭家老号的门脸,宋微非常顺理成章地从马背上翻滚下来,一瘸一拐一哼唧,几乎连路都不会走了。
南顺镇的前身,不过一个边境小村落,原住民没有多少。设关开市以来,日益繁荣,可惜受地势所限,无法过度扩张,因此镇上商铺林立,摊贩密集,整个就是一大集贸市场。在鳞次栉比的商行铺面中,郭家老号并不显得突出。那杀手跟着宋微往里走,不禁怀疑这小子说这家老板如何有钱,根本就是假话。
柜台伙计见了此二人,一个灰头土脸瘸着腿,一个黑脸黑衫带着刀,端的组合诡异,却没显出丁点儿异样,含笑相迎:“本店专营西北特产,客人想看点什么?”
宋微道:“别的都不看,就看今年新到的苑北飞云,楼西白雪。”
那伙计微微惊讶,笑道:“客人是大行家。敢问客人要见哪位掌柜?”
宋微摇头:“我不见你们掌柜,要见西林北斗先生,有人命关天的要紧事,劳烦大哥通传。”
以西林代指西都穆家,取的是谐音“木”字,以北斗暗示排行第七。
那伙计立刻郑重起来,转身进去通报。很快出来一位掌柜,将宋微二人迎进里间,道:“敢问客人,可有信物,容我送呈先生。”
宋微管他要了纸笔,用波斯文写了自己名字。又叮嘱他务必强调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那杀手颇警惕,等掌柜一走,就问:“你刚才写的是什么?”
宋微唯恐他不相信的样子,慌忙解释道:“是我们玄门弟子证明身份的符文。好汉们扣留了郭老爷派去迎接仙子的保镖,我是仙子长随,他又不认得我,没个凭据怎么成呢?”
想了想,又道:“郭老爷年纪大了,生意人胆子小,只怕受不得惊吓,万一吓出个好歹,后边就不好办了。等会儿见了面,不如我先跟他把事情讲清楚,然后再请好汉把贵上的意思告诉他。好汉看如此可行否?”
宋微的姿态十分之谦卑。一般人对于自己瞧不起的弱小对象,潜意识里就容易上当,总觉得对方不敢骗自己。那杀手点点头,同意了宋微的提议。又见这里间摆设描金焕彩,精美绝伦,果然大富之家;接待的掌柜伙计个个一团和气,毫无功夫在身,更是放了心。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那掌柜回来,客套几句,派了个伙计专门送两人。从店铺后边穿出去,上了另一条街,拐两个弯,来到一所精致的宅子里。进去之后,就见穆七爷一身南疆打扮,等在中厅。
宋微不等他开口,踉跄着冲过去跪下,眼含热泪,声音哽咽:“这位一定就是郭老爷了!求郭老爷救救玄青仙子!”
穆七爷是老江湖,又熟悉宋微脾性,虽然不知道他演的哪一处,却十分顺当地往下接戏。将他双手扶住,问道:“出了什么事?起来慢慢说。”
宋微站起来:“还请你老找个清静场所,容我细细禀报。”向那杀手行个礼,“有劳好汉稍候。”自己跟着穆七爷,一瘸一拐往里走。
走进里间,立刻不瘸了,蹦起来转个身,偷眼看那杀手动静。就见婢女上了香茶点心,杀手低头闻一闻,忍了一会儿,实在又饿又渴,到底没忍住,坐下开始吃喝。宋微咧嘴一乐,拖着穆七爷直走进内室,确定四周无人,才长吁一口气,伸手往衣兜深处掏啊掏。
穆七爷问:“宋微,这是怎么回事?上回在官驿,你突然不辞而别……”
宋微找出东西,放到桌上,打断他的话,用波斯语急速道:“七爷,那些容后再叙,眼前有件紧急大事,劳七爷听一听。”当即将自己如何结识玄青,如何灵湫遇险,如何设局脱身,简明扼要述说一遍。
末了,拿起桌上那小皮囊,道:“这东西不能拆,但是不是水火不侵的赤露鱼鳔,七爷见多识广,想必能看出来。”
穆七爷接过去捏了捏,又放在鼻子底下嗅一嗅,道:“应该没错。赤露鱼鳔因其难得,专以上贡交趾王室。”
宋微又拿起另一样,是个两寸来长的流金青铜凤形符,轻摁凤尾的小机关,倒转过来,推开底部,露出阴刻的印章文字:“玄青上人的真正身份,是明华公主,这上边的印文,乃‘御赐明华公主之印’八个字。”说着,也递到穆七爷手里。
因咸锡皇室偏信玄门,时有宗室子女投身玄门修道,为社稷积福。这样的人往往深得皇家看重。咸锡朝女子地位颇高,受宠信的公主权利有时甚至不输于亲王。故而一位公主身份的女道士,举足轻重。宋微对玄青的来历早有猜测,拿到公主符印,倒不觉得多吃惊。这时拿给穆七爷,把这老江湖吓一大跳是真。
“哦?竟然如此!”穆七爷将凤符握在手里反复看,工艺极为精巧,绝非坊间随便可以做出来的东西。那八字印文虽然古奥繁复,在宋微说出内容后,也大致能辨认出来。在一位咸锡朝百姓心目中,这枚公主符印,比起交趾国王子的赤露鱼鳔,分量自然要重得多。
不过最初的震惊过去,穆七爷将两件信物在手里掂了掂,还是沉吟着没有说话。
宋微知道他在犹豫。事关重大,片刻间作决定,确乎为难。然而时机稍纵即逝,却等不得他慢慢思量了。于是道:“七爷信不信,是一回事;愿不愿,是另一回事。此事风险极大,七爷若有难处,宋微只求找两个帮手,帮我把外边喝茶的贼人解决了,再借一匹好马,我这就出发,连夜北上,报讯求救。结果如何,且看老天造化。成了,定有七爷一份功劳,不成,也绝连累不到七爷。”
停了停,望着穆七爷,放慢语速:“七爷若是肯出手,重金赎回明华公主,设法拖住交趾国贼人的脚步,待得救兵赶到,就是大功一件。将来论功行赏,朝廷嘉奖还在其次,有了这份功劳,穆家商行要入驻京都,岂不是易如反掌?”
西都往京城的商路,一贯由蕃坊索家商行垄断,其他各家人脉关系有限,纵然有心,亦无力插足。要说利润大,哪儿也没有京都钱好挣,真正的销金窟无底洞。毫无疑问,穆家已经垂涎很久了。
再大的风险,也被宋微这句话尽数抵消。
穆七爷不再犹疑,将两件信物交回给宋微,轻拍他肩膀:“年轻人,好能耐。说吧,要七爷怎么做。”
宋微笑了。一老一小两只狐狸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商量细节。
很快谈妥,穆七爷调整好表情,出去见那杀手。叫来一个仆人搀着宋微,可怜兮兮跟在身后。来到中厅,宋微躬着腰道:“郭老爷都知道了,烦请好汉与郭老爷交代,如何赎出仙子。我这个,实在是走不得了,没法陪好汉回去,请好汉见谅。”
在杀手的概念里,宋微这种小白脸,骑马狂奔一整天,站不起身走不动路,正常得很。只要跟紧有钱的大老板,人质都在自己人手里,不怕他们耍花招,小白脸回不回去,无关紧要。只是少了个欺负取乐的对象,稍有遗憾。摆摆手,直接跟穆七爷谈起赎金的事来。
宋微由人搀着,半拖半搂进了里间,马上直起身,跟随那仆人飞快地从后门出去,绕回到郭家老号。等了没多久,就有人牵了马来,马鞍侧面的袋子里还备了干粮水囊。之前接待的掌柜递给他一个锦袋,里边装着金叶子和郭家老号的函片,以便他在沿途市镇官驿随时能够换马。又问:“公子当真不用随从?只身连夜上路,总有不便之处。”
宋微纵身上马:“多谢掌柜,不用了,我自己走比较快。”一勒缰绳,掉转马头,低头下腰,上半身贴在马背上,带起一股旋风,就从低矮的后门直蹿出去,身影转瞬消失在暮色中。他要赶速度,马儿也听话,因此丝毫没有遮掩,亮出了真本事,把院中目送他的几人惊得啧啧赞叹。
心里算着日子和路程,自从在顺城与独孤铣分手,已经过去整七天。根据巡方使的行程,必定已然离开顺城北返,只是不知走到了何处。多亏与欧阳敏忠闲聊,知道他们要在年前回到京城复命。两个多月走陆路绝对不够,也没有必要。因此一开始的计划,便是出交州之后换乘大船,从水路回京。如此一来,时间反倒宽裕,应该不至于日夜兼程往前赶。
宋微心想:少则三天,多则五天,就可以追上。
玄青黎亭这些人都好说,穆七爷和郭家却完全是因为自己,才卷入此事。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随便一个细节疏忽,结局都可能不如人愿,最终欠下背不起的人命债。
事已至此,尽力而为罢。
马儿熟悉道路,操控得心应手,宋微便由着它跑,腾出空琢磨心里的事。七日前还以为再见之后,再也不必相见,万没料到,这才打了一个转儿,就变成自己倒退回去追人。往回想想,似乎自从认得独孤铣,这一世的全部生活都打乱了。若不是因为他,怎么会离家出逃,又怎么会跟上穆七爷,认识玄青,最后跑到这远在天际的南疆边境,拼了小命去救什么交趾王子咸锡公主……
所谓命里煞星,此之谓也。
跑得一会儿,又想,其实不对,要怪,也该怪到崔贞那女人头上。果然女人是祸害。
又跑一阵,想清楚了,真正要怪,还得怪自己。若非宋微宋小隐拈轻怕重好吃懒做色欲熏心享乐至上,哪一桩都不会发生。
沉痛啊,血的教训。
想起独孤铣那张被雷劈的黑脸,一时头大,却也没有办法。难办的事这么多,先搞定眼前这一桩。至于下一桩,过了这一桩再说吧。
奔驰不息,也不知过去多少时辰,渐渐力不从心起来。马是好马,路也不难走,宋微的骑术更不必说。问题在于,他已经跑了一个白天,疲惫非常,为演出逼真,还在那杀手面前摔了两跤。而且长途骑马快跑,鞍垫衣裤,都必须舒适合体,眼下却一样也不具备。何况宋微一身细皮嫩肉,虽说日晒雨淋,却是抓紧一切机会享受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拼命操劳过。
大半夜过去,他趴下腰身,随着马背起伏颠簸,恨恨道:“娘的,屁股太疼了……”
☆、第〇三〇章:半途惊喜从天降,即日边声逐马来
咸锡朝的公共交通基础设施之完备,堪称史无前例。举例来说,历朝历代,都不曾把官道贯通至整个南岭交州,而本朝做到了。不仅如此,还建成了十里一长亭,五十里一邮驿,百里一官驿的配套服务设施。当然,各地管理有疏密,质量有高下,并不都能尽如人意。然而值得庆幸的是,由于景平十七年西南路汛期巡方使的长途视察一直走到了南疆顺城,直接导致沿途地方政府加大投入,完善公共交通,整个交州境内的官驿,不论硬件软件,都上了一个新台阶。
因此,宋微揣着足够的金叶子和郭家老号的通行函片,才能够及时更换马匹,补给水和食物,并且打听到可靠的消息。巡方使的行踪不是秘密,随便问个驿仆就能知道。他穿过顺城,沿着官道马不停蹄往前追。喝水吃饭都在马背上,不过稍微放慢速度,任由马儿自己跑。中间实在顶不住了,在一处驿站躺了两个时辰,不待驿仆来唤,就一惊而醒,翻身上马,重新启程。
在他浓厚如深渊沼泽的记忆中,无数模糊不清的往事经过长期发酵,最终凝结成若干清晰明了的教训,每一个都血淋淋地刻在骨子里,成为迫不得已做出决定、拿出行动时候的准则。比如这一次,他非常确切地知道,不可以逃避,不可以怕麻烦,也因此不可以延误,不可以犯懒,不可以半途而废。
比起面对难熬的过程,他更不愿意承担后患无穷的恶果。于是当身处过程中时,便不得不全力以赴。
第三天,追过第六个驿站,眼看接近庾城地界,终于得知巡方使一行离开不过两个时辰。这时快到正午,南疆的冬日并不冷,然而宋微已经自南顺镇往北将近八百里,气温比起边境要低得多。他一路疾驰,心情紧张,倒没觉得冷,就是白晃晃的日头照得人发晕。喝了两口水,干粮实在没胃口往下咽。反正胜利在望,怎么也能撑到底。哑着嗓子跟人道了谢,双腿一夹马腹,加速前行。
屁股和大腿早已经疼麻木了。他低伏在马背上,尽量放松,想象自己就是马鞍的一部分,没有分量地随着马儿奔跑。然而放松过头,是要犯困的,只好把一只手腕咬在嘴里,每当脑袋下沉,牙齿就会不可避免地磕在腕骨上,然后痛醒过来。
仿佛因为目标近在咫尺,全身的神经都不受控制地渐渐松弛,恍神犯困的频率越来越高。宋微心想,还不如头两天屁股大腿疼效率高呢,至少不会犯困犯得这么厉害。
官驿的马匹,马鞍辔头之类,基本均码标配。由于骑马的人多为送信驿仆或传讯军士,体型魁梧,故型号都偏于宽大。为了长久使用,质地也比较粗硬。宋微第一次换马,就厚着脸皮管人家要了一块软垫,可惜舒服了不过半天,就不管用了。他里边穿的衬裤倒是柔软的丝绢,奈何又旧又薄,第二天就磨破了洞,外裤粗糙的布料直接贴在身上摩擦,到后来简直成了钢丝刷子,刷得最柔嫩的部位皮破血流,好似无数根尖针一齐扎了进去。幸亏衣服颜色深,血迹看不大出来,否则大白天让人瞧见,非把脸丢尽不可。
皮肤被磨破,下马上马都成为酷刑。前一日换了身下这匹马,宋微就决定宁可慢点,再也不换了。他有强烈的预感,再来一回,只要下了马,绝对绝对爬不上去了。
半个时辰后,一队熟悉的人马出现在视野中。宋微精神一振,长吸一口气,催动马匹,向前冲刺,以最快的速度超过去,然后奋力勒住缰绳,一百八十度急速掉头,一人一马挡在巡方使队伍前。
早在后方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时,独孤铣就有所警惕。回头看看,发现不过单人独骑,想是赶路的行客,便没放在心上。直到对方超过队伍,猛然掉头,他还以为是马匹受惊,怕出事故,纵身跃到最前方。抬头认出马上之人,顿时惊呆,因为一瞬间涌上来的感觉太复杂太意外,结果脑中一片空白,忘了如何反应。
宋微想说话,一口气没喘上来,变成剧烈的咳嗽。然后整个人就从马上倒栽葱般掉了下来。
独孤铣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脑袋落地前把人接住了。神智也紧跟着恢复,沉声道:“宋微,出了什么事?”
宋微咳得嗓子发腥,还是说不出话。心底哀嚎:出师未捷身先死什么的,太悲催了啊……自己也知道越着急越糟糕,强忍着说话的欲望,准备把怀里藏着的信物先掏出来。反正只要认出东西,很多话都可以少说。他想抬起胳膊,才发现抖得厉害,根本控制不了。心里直觉不妙,无论如何也得先把事情交代清楚才行。强弩之末、功亏一篑这种结果,事后吐血三升都不足以抒发郁闷。顿时发了狠,借着咳嗽的力道,猛地扯开衣襟,死死抓住贴身里衣的内兜,示意独孤铣自己拿。
“你有东西要给我?”
宋微一边咳嗽,一边连连点头。
“先不着急。”独孤铣说着,抱着他往欧阳敏忠的马车走。
宋微恨不得踹他一脚:去你娘的不着急!
“你这样子,急也没用。”独孤铣把他抱上马车。欧阳大人无比震惊,问:“宋公子?这是怎么了?”一面赶紧让出地方来。
独孤铣摁着宋微胸前穴位揉了一阵,等他不咳嗽了,拿起水囊喂几口水,然后才去掏里衣的内兜:“先不要说话。这时候急着开口容易伤到嗓子。”
东西都掏出来,一眼看见那只鎏金青铜凤符,独孤铣有些不敢置信:“这是玄青上人的明华公主印,怎么会在你这里?”旋即反应过来,“你又见到她了?她出了什么事?”
宋微点点头,十分欣慰,跟有悟性的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她现在在哪里?顺城?”
宋微摇头。
欧阳敏忠同样认得公主凤符,听独孤铣这么问,赶忙从箧匣中抽出个卷轴打开,竟是一幅交州地图,重要地标都在上面。
宋微仔细看看,找到南顺镇,却没有灵湫。独孤铣抓起他的手,点到顺城。宋微把手指往下稍微移动,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这里,南顺镇以北,大概一百里,灵湫。十三那天,我们在这里,捡到了交趾国逃过来的王子,随即被追杀他的人围攻。对方伪装成强盗,同意我们出钱赎人。我在南顺镇找到穆家商队的穆七爷,他允诺带钱去灵湫赎回玄青上人,我悄悄来找你们搬救兵。如果,”喘口气,“如果七爷行事顺利,也许人都救出来了,躲在南顺镇郭家老号。万一不顺利,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目光落在赤露鱼鳔上:“那小皮袋子里边装的,是咱们皇上给交趾国王的册封诏书。还有,南顺关的胡什么将军,被交趾国篡位的王叔收买了。”
闭上眼睛:“我好困,你看着办吧……”
独孤铣只觉怀里一沉,人已经昏睡过去。让宋微平躺在车中,看他只是累昏了,顾不上细察,把鱼鳔递给欧阳敏忠:“请大人瞧瞧,如何打开。不管怎样,先确认这册封诏书是真是伪。”
欧阳敏忠接过去仔细端详一番,叫常兴取出蜡烛剪子。在火焰的灼烤下,鱼鳔末端熔掉了一层蜡,露出鳔胶粘合的封口。用剪刀轻轻剪开,里面是揉成一小团的明黄绫锦,展开约二尺长,最后盖着红彤彤的皇帝玺印。两位观众皆来自朝廷最高层,圣旨真假,一望便知。明白这是为了方便携带,两端的玉轴、四围的裱褙都拆掉了,单揭下黄绫裱心藏在鱼鳔里。
独孤铣道:“这份东西,恐怕得请大人带回去,上呈御览。后边的行程,恕我无法陪同了。”
欧阳敏忠点头:“小侯爷放心,望小侯爷珍重。”说罢,将那册封诏书原样捏成小团,还塞回鱼鳔中,贴身收好,又转身从箧中取出笔墨绫帛。
独孤铣思索片刻,就着欧阳大人那只放置随身物品的窄小行李箱,开始写军令。写完一道,写第二道,最后还写了封简短的奏折。
三张绫帛都盖上明华公主的章,再盖上宪侯府的章,最后把自己护国将军的大印矜在底下,那奏折上还请巡方正使欧阳敏忠也签了个字。第一张交给牟平,叮嘱一番。牟平当即把一路跟随护卫巡方使的二十名京都禁卫军侍卫点齐,领着他们掉头直下南顺关。后两张连同一枚调兵的铜符,都交给秦显。秦显立刻快马加鞭,赶往前方庾城。公主印加上将军印,以护卫皇室嫡系成员之名,可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先斩后奏,调动五千地方府军。至于那张奏折,自庾城走紧急军情驿路,到雍州换用飞鸽传书,五天之后,远在京都皇城的皇帝就可以看到了。
如此一来,只剩下几个粗使仆役跟着巡方使。独孤铣对欧阳敏忠道:“大人与我即刻返回驿站,有劳大人在驿站稍候,待秦显回来,另派府兵护送大人,再启程出发,至多耽误一二日。”
欧阳敏忠连忙摇头:“无妨无妨。事急从权,但凭小侯爷差遣。”
半年同甘共苦,足够见识独孤铣的本事。又承了人家的救命之恩,对这位宪侯府的小侯爷,工部侍郎大人如今可说是心服口服。此刻看他沉着冷静,果断周密,想起京中风评,曰独孤小侯爷“小节不拘,大节不亏”,暗道确乎精当。
见独孤铣准备下车,又回头瞅瞅躺着的宋微,便道:“就让宋公子在此歇息吧,有常兴照顾,小侯爷放心。”轻叹一声,“短短三四日,奔波近千里,即使朝廷驰报军情,也不过这个速度罢?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
独孤铣原本没想太多,听欧阳敏忠这么一说,就发觉宋微眉头紧皱,躺得极不舒服。转念之间便明白了,伸手往他大腿内侧摁了摁。果然,昏睡中都情不自禁抽搐起来,显然疼到了极致。马车一旦行走起来,必然颠簸不平,重新绷裂出血都有可能。弯腰抱起来,道:“他这么躺着难受,我带着走吧。”
欧阳敏忠抬头看一眼小侯爷,心道:大节不亏,小节不拘,诚然。
独孤铣跨上马背,让宋微侧身靠在自己怀里。先头接连意外,情势紧急,忙于考虑对策,明知道是他,总有种隐约的不真实感。此刻沉甸甸压在手上,才踏实下来。知道他坐不得,又调整了一番姿势。宋微连续几个日夜没怎么睡,任凭如何摆弄也不醒。只是偶尔碰到痛处,整张脸无意识地皱成一团,从嗓子眼发出像口申口今又像哭泣的声音,惹得人只想捧在手心温柔抚慰,又恨不能在那痛处再狠抓一把。
明明情境万分不适宜,然而独孤铣只要一想到不知道那两片粉白双丘被摧残成什么样子,就忍不住浑身发热。一颗心好似被攻陷的城堡,砖石块块往下坠落。
恍惚间甚至觉得,什么明华公主交趾王子,都只为成全此刻的喜从天降。
返回驿站,头一件事就是要大桶温开水,把怀里又脏又破的小混蛋好好涮涮。
☆、第〇三一章:千里驰援须调遣,一厢怜爱必躬亲
宪侯府小侯爷的成长经历,是典型的上进自强官军富三栖后裔代表。幼年陪伴祖父母在西都旧京生活,替远在京城的父母娱亲尽孝;十来岁回到京城,还没来得及享受父慈母宠,就被扔给苛酷的兵武名师,苦练本领;十六岁离家远游,历尽江湖风刀霜剑;二十岁投身军营,纵横战场浴血冲杀;二十七岁回归朝堂,欲为江山社稷建功立业。
眼下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独孤小侯爷,不过二十八岁。
他是宪侯府的独子,板上钉钉的爵位继承人,未来皇帝身边三公五侯中的核心人物,辅佐君王护卫国家的砥柱栋梁,没有任何推卸责任的可能性。所以,现任宪侯,独孤铣那个老谋深算高瞻远瞩的爹,想尽了办法要把儿子锤炼成才。
毫无疑问,他成功了。足以写一部《权贵家族如何培养下一代》,以传授经验,利国利民。
独孤铣因为十分成才的缘故,不管外表如何周到自律,内心深处格外倨傲不羁,那简直是一定的。也因此形成了他公事有底线,私事无下限的流氓作风。所谓“小节不拘,大节不亏”,不过是换个美化的说法。当然,在一个秩序井然又包容开放的等级社会中,他这样的风格气质,不仅不是缺点,恰恰堪称典范。
然而这样的人生方向非常容易导致一个私人生活误区,那就是错把风流当爱情。他的身份地位个人魅力在那摆着,和他上床的没有哪个不愿拿自己的爱情来换他的风流,于是导致这一误区从情窦初开一直延续到如今大龄奔三。若非遇见命里的克星宋微,恐怕他一辈子都认不清。话又说回来,此乃时代局限性,不怪他。
独孤铣特地要的温开水,好给宋微清洗创口。他擅长自力更生不假,却没做过伺候人的细致活儿。给怀里这人脱衣裳,哪一回都不是为了纯洗澡。这时候要脱得小心,反而处处掣肘,脱到下面,不提防动作稍微急了点,一块血痂跟着裤子下来,鲜红的血珠子顿时往外涌,眼看着连成了片。
皮开肉绽的疼法,是个人就能想见。连久经沙场的小侯爷都看得心头一跳,立刻住了手。
宋微疼得整个身体都弹了弹,然后嘴巴一扁,成串的眼泪在脸上横淌。他太累太困,怎么也醒不过来,疼得受不了,又没法排解,只能闭着眼睛在睡梦里哭,呜咽声闷在胸腔里,仿佛受了天大的痛苦和委屈。
独孤铣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发了一会儿懵,伸出手指去揩他脸颊,那泪珠子就跟有温度似的,落在指尖上直发烫,似乎要熔出几个洞来。
他想起宋微其实一直是相当怕疼的。在床上弄得不对了,必定要发脾气,不是骂就是踹,非得缓过劲儿觉着爽了,才肯给人好脸色。
“小隐,别哭了,啊,马上就不疼了,马上,搽了药就不疼了……”一边哄,一边用巾帕沾了水润湿裤子,狠狠心,慢慢往下剥。他也不是没哄过人,小侯爷兴致好的时候,同样颇讲究个情趣,却从来没有像这样,被哄的浑无知觉,哄人的越哄越心酸。回程路上一肚子心猿意马,尽皆消散。
好不容易脱光,果然惨不忍睹。大腿内侧最嫩的地方,表皮直接磨掉了,露出大片红艳艳的肉,丝丝缕缕的鲜血仿佛还在往外渗。屁股上皮肤稍微厚点儿,磨出一串串大水泡,水泡磨破后皮也跟着掉了,尽是斑斑点点的红色嫩肉。之前被裤子扯破开裂的地方,红湿夺目,恍若画了幅泼墨写意的五月榴花。更要命的是,两腿之间最脆弱的部分,下方与马鞍摩擦的位置,尽管骑马的人自己小心在意,也不可避免磨得又红又肿。温水往上一浇,就哽咽着直发抖。
独孤铣活到这么大,再没有尝过这等慌张心疼滋味。坐在浴盆里,让宋微俯趴在膝盖上,绷紧神经洗净了受伤的部位,长吁一口气,又从头到脚洗了一通,擦干后搬到床上。擦擦自己额角,竟然折腾出满头汗。
还是同样的姿势,拿出随身携带的上好金创药,一点点给他抹。才抹了两下,就开始哭着扭着抗拒。独孤铣只好一只手压住后腰,一只胳膊圈住两条腿,继续哄:“别动,小隐,别乱动。让我给你搽药,这个药很好,不疼的……”
仿佛专为了与他作对,多抹得一下,宋微挣扎得更厉害了,迷迷糊糊地抽噎着控诉:“疼,疼……”
独孤铣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沾着药膏的手指。金创药里含有清凉镇痛成分,按说不应该反应这么激烈。多看两眼,忽然想通了。不是药的问题,是手的问题。他这双常年舞刀弄剑的大粗手,手指上都是老茧。平时摸着人家滑腻腻的屁股只觉得顺溜,这时候给人上药,那不跟陶瓷坯子上砂轮似的么?
独孤铣无奈了,这可怎么办。别说驿站里没有动作灵巧皮肤细滑的婢女帮忙,就是有,他这副模样,如何还能给第二个人看。为难了一阵,觉得也不是没有办法。把人提起来,面向自己跪着,头颈趴在肩膀上。一只手箍住腰身,以免他睡得糊涂倒下去,另一只手沾满了金创药,虚虚扶着臀部,却不往上抹。然后亲了亲胸前两点红樱,柔声道:“咱们来快活一下,就不疼了。”低下头,把面前乖乖睡在草丛中的小小雀儿一口含住。
宋微之前被他掰过来弄过去,始终也没醒,动作大了,就闭着眼皱眉嘟哝。这时候梦里被人耍流氓,隐约觉得除了独孤铣那混蛋再不会有别人,潜意识里反而放了心,趴在人肩背上轻轻地蹭,小声地哼哼,腰身不自觉的往前拱,把自己主动向人嘴里送。趁着这功夫,独孤铣大手一抹,就把药给他敷了上去。
“嗯……呜呜……”宋微为了躲避后面的疼,身体一个劲儿往前贴,于是前面变得愈加的爽。疼得没着没落,爽得无边无际,胳膊搭在独孤铣背上,情不自禁又抓又挠。什么叫痛并快乐着?这就是了。
独孤铣找到规律,疼得狠了,就让他爽一会儿,爽高兴了,再接着疼。等该抹的地方都抹遍,舌头一卷一吸,眨眼工夫就送着人上了巅峰。
抬起宋微的脸,湿漉漉泪水纵横,同时又呈现出诱人的红晕和诡异的微笑。想必不光是爽的,药效也开始起作用,没那么疼了。低头看看自己身下怒胀的欲望,心里那猿意中那马,又蹦出来了。
独孤铣犹豫了一下,继而觉得没什么可犹豫的。立刻搂紧了人,一顿深吻,亲得津液横流唇瓣臃肿,根本合不上嘴。然后挺直腰身,让宋微稍稍跪矮些,动作轻缓,将欲望送进那个梦寐以求的洞天福地,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
宋微身后不疼了,正是要深沉入睡的时候。被他这样弄,也只是软软地趴贴在他身上,张嘴含着一动不动,任凭口水顺着嘴角往外淌,鼻腔里的呼吸缓慢而悠长。独孤小侯爷终于有了一点自己太过禽兽的认识,强忍着冲动,小幅度碾压磨蹭一阵,带着宋微躺下,让他趴在自己胸前,抓了他一只手,草草解决问题。
次日午后,秦显不负所托,顺利归来,并带回来五百轻骑先锋。其余士兵则按照小侯爷指示,秘密前往顺城集结,随时待命。南顺关太平了许多年,一下子调过去五千府军,既影响关市贸易,更引起百姓不必要的恐慌,还会打草惊蛇,令交趾国篡位的王叔有所警惕,故此先让军队候在顺城,以备不时之需。
独孤铣从五百轻骑精锐中选了个老成干练的军官,带领一小支队伍,负责护送巡方使大人回京。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有机会进京面圣,对于南疆边远地区的官兵来说,殊为难得,因此都毫无异议地接受了。
剩下的人让秦显全部带去南顺关,给牟平撑腰帮忙。秦侍卫大惊失色:“小侯爷,你身边难道不留人么?”
独孤铣悠然道:“我身边怎么没人?不是有宋微么?”
秦显瞪大眼睛,自己跟小侯爷明显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独孤铣又道:“你动作快点。万一牟平失手了,还等你去救呢。”
秦显不以为然:“完全有心算无心,这还能失手,他哪里有脸等我去救。”
牟平的任务,是伪称华明公主玄青上人游历南疆的贴身护卫,为公主出关饱览交趾风情之事请求南顺关守将配合,面谈商议之时,悄悄伺机将人拿下,封住交趾杀手们的退路。再以受贿的胡将军之名义,诱捕杀手,营救被扣人质。
独孤铣笑了:“你倒是比我还有谱。我告诉你,南疆我们不熟,南顺关的胡庆朋虽然没什么名气,保不住他手下也有忠心能人。再说万一那帮交趾贼子不上当,狗急跳墙,须封关搜捕,牟平那点人手哪里够?赶紧走!”
秦显坚持要留下一部分士兵。独孤铣指指里间:“看到没有,宋微能独自从南顺关到这里,我带着他还去不了南顺关?笑话!赶紧把事情办好了,等着我去检验成果!”
秦显总算看清楚了,小侯爷这是铁了心要借机一路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哀怨地转身离开。
人都走了,终于清静下来。先头独孤铣吃午饭的时候,宋微还没醒。这会儿进去看看,依旧没醒。俯趴在枕头上,睡得那个香,从脸到脖子都是粉扑扑的,脸蛋侧压着嘴唇,微张着嘟起来,像小孩子一样天真可爱。怕他起高烧,独孤铣伸手贴过去量了一会儿,没什么异样,放下心来,忍不住拿大拇指在唇上蹭了蹭。
等到吃晚饭,还是没醒。算起来睡了得有十好几个时辰,这么长时间,饿也饿坏了。独孤铣连拍带挠地将人弄醒,宋微好不容易回神,认出他来,又看看身处场所,大惊:“你怎么还在这?你不赶紧去救人……我睡了多久?”
“你睡了一整天还有多。”
“这么久……”疑惑地看着对方,“你怎么会这么闲?在这磨蹭什么?”
独孤铣把他扶起来,跪到床边,宋微忍着痛叫起来:“把我裤子拿来!”
“你这样儿还想穿裤子?光着罢,好得快。”独孤铣说着,将摆饭的桌子挪过来,那意思就是要他边遛鸟边吃。
宋微也知道自己没法穿裤子,但要他真光着吃饭,考验还是艰巨了些。瞪一眼那张不怀好意的脸,转身拿起被子往腰上围,难免照顾不到碰着屁股,痛得咝咝抽气。独孤铣只好过来帮忙,强忍住笑,给他换了薄被单,松松围在腰间,权当遮羞布。
然后才坐到旁边,预备一块儿吃饭。淡淡道:“你这个样子,既不能跟着走,又不能没人看着,我还能怎么办?再说了,身为将帅,调兵遣将即可。调遣得当,何须事必躬亲。”
宋微翻个白眼:这装逼的流氓!
☆、第〇三二章:嗜欲皆悉萌故态,交情重论盼新知
宋微认为自己很饿。拿出暂时忘却伤痛,甩开膀子大吃一顿的气势面对饭桌,结果半碗饭两块肉下去就饱了,然后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放下碗筷,忧伤地望着丰盛的晚餐发呆。
独孤铣问:“怎么不吃了?”
宋微摸摸肚皮:“好像吃不下了。大概饿太久饿过头,突然一下子吃顶着了。”
独孤铣看看桌上的菜色,站起身走出去,叫来一个驿仆吩咐几句。
宋微注意到小侯爷身边哼哈二将一直没现形,待他再进来,便问:“其他人呢?你的侍卫,还有欧阳大人,都走了?”
独孤铣便把大致安排给他简单说了说,顺便舀了一勺豆腐放到他碗里:“先吃点这个吧,不腻,好消化。”
宋微本来在心里琢磨他说的那些应对措施,冷不防见了这个举动,脸色一僵,随即用一种完全不认识此物的眼神望着碗里的豆腐。
独孤铣瞄他一眼:“怎么?要我喂?”
宋微摇摇头,忽地笑了:“小侯爷的豆腐,还真有点不敢下口。”
独孤铣也跟着邪邪一笑:“难不成你还吃少了?”不等宋微接茬,话锋一转,正色道,“小隐,你可以叫我名字,你知道我的名字。”
宋微转头,正面对着他:“宋微不敢冒犯小侯爷。另外,有劳小侯爷依旧叫我的名字。”
独孤铣挑眉:“小隐难道不是你的名字?还是说,这个名字我叫不得?”
宋微定睛看了他一会儿,十分诚恳地,甚至带着几分劝诫的语气开口:“小侯爷,你很明白,我们其实没有那么熟。”
独孤铣不高兴了。几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放下筷子想想,才道:“你认得玄青上人多久?她和她的随从,哪一个不是这么叫你?我好歹多认识你几个月,难道还不如她跟你相熟?”
宋微撇撇嘴。心道我白吃白喝人家的,人家从不勉强我做任何事,你个时不时抽风的流氓能跟人比么?何况起始跟人说的就是小名,都叫顺了谁还特地去改。然而此类道理,当事人自己领悟不到,讲是讲不明白的,只会变成胡搅蛮缠。因此宋微不作声,只状似无意偏头看他一下。
独孤铣接着道:“人与人相交,不必以时日长短论深浅。否则,何来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之说?”他其实是想说一见钟情,直觉可能招来对方嗤笑,临时换个词。停一停,又道,“人与人相交,亦不可以初次印象、片鳞半爪论远近。否则,很可能被表象蒙骗,不识珠玉,错身而过,失之交臂。”
宋微听到这,眼皮跳了跳,开始低头吃豆腐。
独孤铣温柔地看着他:“小隐,我很喜欢你,觉得你非常好,真心实意想与你交往。之前种种,诸多误会,不如彼此都放下。认识这么久,难道在你心里,我独孤铣就如此不值得相交?”
豆腐吃不下去了。宋微在心底叹气。他很知道独孤铣所谓“交往”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不打算追问。不问,便算不上太熟;问了,搞不好就真的熟了。凭他个人经验来看,这种时候,逆则反,顺则易,最稳妥的办法,莫过于打好太极拳。
一本正经回望着独孤铣:“小侯爷言重。蒙小侯爷如此错爱,宋微三生有幸。”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叫你小隐,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你也叫我名字。”
宋微眨眨眼睛:“小侯爷……你总得给点过渡时间,让我适应适应。”
独孤铣有点儿牙痒。忽然想到他昨日趴在怀里哭泣口申口今的模样,多么惹人怜爱。然而昨日意识朦胧的宋小隐有多可爱,眼前这个理智狡猾的宋微就有多可恶。他一时有些词穷力竭,不知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二者统一起来。
最终无奈道:“这样吧,我叫你小隐,你什么时候觉得适应了,就叫我名字。”
宋微再眨眨眼睛:“谢谢小侯爷。”
望着那双大眼睛在长睫毛下忽闪忽闪,明知道他是装的,独孤铣还是被刷得心头一动,忍不住伸手拂上去,顺便在脸上摸了一把:“瘦了。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提前让他们另外给你做吃的。我去看看好了没有。”
宋微侧头目送他出去,然后慢慢吃着碗里的豆腐。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很有本事的厉害男人。这样的人,遇强愈强,不达目的不肯罢休。这样的人,更不好糊弄,已经吃过一回教训,往后恐怕再也没法敷衍。最最麻烦的,是不论对方什么意图什么做法,不论自己什么态度什么对策,最后都只有三个字:惹不起。
宋微悲哀地望着碗里戳成糊糊的豆腐。未经此事,也许还只是惹不起。过了此事,不光惹不起,连躲都躲不起了……
不大工夫,独孤铣端着一碗粥回来,加了鸡汤熬的,闻着十分鲜香。
“吃这个吧。不够还有。”
这碗粥确实比桌上荤腥有吸引力得多,宋微低下头一心一意地吃,不去管旁边那人的眼神如何直白露骨,回神重新琢磨他救人的措施安排。问了几处保障人质安全的细节,斟酌着道:“小侯爷,宋微很感激你的关心照顾。不过,恕我直言,事有轻重缓急,你完全可以留我在驿站养伤,自己领兵去南顺关。”
独孤铣道:“这个不用你操心,牟平跟秦显自然会把事情办好。”
宋微摇头:“玄青上人身份如此尊贵,小侯爷不亲自去营救,回头让皇上知道,难道不会怪你么?若问起因为什么耽误了行程,怎么说?”
独孤铣笑了:“你这是担心我?”
宋微继续摇头,实话实说:“我只是担心我自己。我想不出小侯爷延误行程的其他原因。这让我觉得很惶恐。如此厚爱,宋微消受不起。那么多人在南顺关等候小侯爷大驾,明日一早,就请小侯爷启程吧。我这本来就没多大事,又有的是人照应,尽可以放心。”
独孤铣伸出手指抬起他下巴,眼底隐隐带着火苗,慢慢道:“小隐,别太过分。我为你如此用心,你不肯承我的情倒也罢了,还万般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我就这么讨你嫌弃,嗯?”一使劲,提起胳膊将人拉直,一把扯掉遮羞的被单,面孔朝下扔在床上,“有的是人照应?你想让人怎么照应?照应什么地方?嗯?”
宋微嚷起来:“你说话算不算数?明明答应了给我时间适应……”
独孤铣眯起眼睛:“你要的不是过渡时间?由此岸至彼岸,方为过渡。莫非你这么快就忘了,你我目前的交情,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弯腰在他敏感的尾椎上亲了亲:“交情没有往回倒退的道理,咱们就从这里开始过渡罢。”迅速挖出一团金创药,往红通通的屁股上开抹。经过一天多的休养,多数地方结了薄薄一层血痂。独孤铣狠了心要让他疼,特意没有放轻力道,掌心一摁一旋,便糊了上去。
宋微乍然受痛,毫无心理准备,“哇”一声就开始飙泪。面子里子都顾不上了,一边扭着身子躲闪,一边破口大骂:“独孤铣!你个小心眼的混蛋!不要脸的流氓!谁要跟你这疯子过渡,老子倒了十八辈子血霉,遇见你个变态……”
独孤铣心想:还是这样子好,多可爱。拣着已经结痂的位置,故意用粗糙的指腹沾着药来回摩挲。宋微被他折磨得心气全无,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软:“呜呜……疼……你住手,我自己弄,自己……弄,呃,不要你弄……”
独孤铣压着他仔仔细细全抹到了,胳膊从腋下伸到胸前,将人抱起来跪在床边,面向自己,轻轻地亲吻哭成花猫一样的脸,一面抚摸他后背:“好了,疼也疼过了,现在混蛋流氓让你好好舒服舒服……”亲罢眉眼鼻子嘴唇,顺着脖子往下,在胸前两点上来回地碾。感觉肩膀被两只猫爪挠得一阵刺痛,含含糊糊道:“该给你剪指甲了……哎,轻点!看把你浪的……小混蛋、小流氓……”
宋微一爪子抠下去:“少废话!让你故意折腾我……伺候好了,小爷再考虑要不要跟你一起走……”
独孤铣闻言,拖过身后的凳子坐下,双手掐住他的腰,伸出舌头舔了舔跟主人一样哭得湿漉漉的小家伙,道:“侯爷我赏罚分明。淘气了要罚,听话了就赏。来,小隐乖乖的,重重有赏……”
第二天清早,宋微在一片鸟鸣声中醒来,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蜿蜒的碎石大路,参差的野草灌木。抬起头,看见翠绿色的山峰,碧蓝色的天空,朝阳正从东边升起,照得一面山壁流光溢彩。收回目光,头枕在厚实魁梧的肩膀上,身体趴靠在宽厚温暖的怀抱里,随着马蹄声轻轻起伏。
想通了是怎么回事,冲贴着自己这面的那只耳朵道:“小侯爷,你不是不着急?”
独孤铣轻笑一声:“你不是催我启程?本来还想多待两天,等你好差不多再走。既然你这么着急,我便在路上小心照顾着些,也没什么。”
宋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他用抱孩子的姿势搂在怀里。臀部悬空,倒是不疼。毛毯从头裹到脚,也并不冷。但是,但是,这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却莫名其妙感觉空空荡荡继而忐忑不安的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只套了件薄薄的里衣,整个下半身都是光着的。
暗暗咬牙切齿,最后咬上那只耳朵:“小侯爷,请问我的裤子在哪里?”
独孤铣一本正经:“给你带着呢。等再过两天,创面都愈合了再穿。”
宋微差点把他耳垂咬下来:“你故意的。不就是昨晚上没让你个混蛋如愿,居然出这种下流招数算计我……”
独孤小侯爷果然笑得一脸婬荡,嘴里却道:“别乱动。摔下去我保你屁股一个月都好不了……”
这一路不快也不慢,七日后,两人抵达南顺镇。宋微总算在中途夺回了穿裤子的权利,却始终没能恢复自行骑马的能力。独孤铣找到侍卫留下的暗记,策马直奔南顺关。守关士卒见他亮出印信,齐刷刷列队行礼。牟平秦显很快领着士兵奔出来,隆重迎接护国将军驾临。独孤铣怀里抱着个人,下了马大摇大摆往关楼里走。宋微挣扎无果,知道他非要这样叫自己难堪,逼人没有退路。胳膊一伸搂紧他脖子,把脸深深埋在胸前。反正只要看不见自己的脸,丢的就是小侯爷的脸,管他怎么样。
独孤铣边走边问牟平:“如何?”
牟侍卫装作没看见自家侯爷的风流得意样儿,笑道:“那位穆七爷,端的好手段。一把迷魂药,贼子连锅端,如今都在地牢里关着呢。玄青上人不愿住这儿,留在郭家老号。交趾国的王子以及随从,由我们看着,专等小侯爷定夺。”
☆、第〇三三章:神迷目眩皆因色,命断财亡只为贪
独孤铣一来,自然直接霸占原守将胡庆朋的住处。镇守南顺关是个肥差,胡将军的居所家具陈设,无一不精,颇是富丽堂皇。小侯爷看了看,十分满意。把宋微放下,叮嘱一声:“就在这儿待着,不许乱跑。”转身走了。
他忙得很。关押的犯人需要提审,坐冷板凳的交趾王子需要安抚。圣旨虽然还没来,准备工作却必须提前开始做。未雨绸缪,方能有备无患。
宋微等独孤铣走了,探头望望,门外守着的都不认识,于是打消了顶风作案的主意。
把房间参观了一下,架上有几本兵书,还有几册经史普及读物。翻了翻封皮,不感兴趣,依旧放回去。倒是屋里几样新奇摆设,质地风格北方罕见。什么珊瑚树啦,螺钿画啦,虽然过去也不是没见过,毕竟时代地域不同,特色也不一样,够他瞧上一阵子。
刚瞧完两样,就有小兵送吃的进来。宋微老实不客气地吃了。吃完饭,没多大工夫,又有士卒抬着浴桶送热水进来,先头送吃的那小兵跟着,手里一大捧衣物。宋微谢绝了人家留下伺候的提议,闩好门准备洗澡。衣物抖开来,都是新的,一共好几套。头巾鞋袜一应俱全,锦绣绫罗,一看就是高档货。还好颜色虽然新鲜,样子倒不算花哨,属于大方贵气风格。南顺镇商贸繁华,这些日常用品都不难办。
洗完澡换上衣裳,整个人焕然一新,好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头巾式样比常用的复杂,需要配合更复杂的发型。宋微比划了一下,明显不在能力范围内。反正头发也没干,索性披着,开门麻烦人家来收拾。
几个士卒动作麻利,很快打扫干净,想必小侯爷直接把胡将军的勤务班接收了。拿吃的捧衣服那小兵明显是个头目,偷偷看宋微一眼,试探道:“公子的头发要不要打理一下?”
宋微道:“有劳找个会梳头的来吧。”
那小兵道:“公子不嫌弃的话,我试试。”
宋微奇道:“你们这连个梳头的婢女都没有么?”
“原本是有的。不过因为胡将军戴罪候审,那些女人都成了犯属,护国将军把她们关到别的地方去了。”
原来如此。一个女人也不留,真彻底。宋微在心里鄙视了一把,坐下让人梳头。那小兵动作很专业,用巾帕吸尽水分,再拿篦子一遍遍通梳,等干透了,才给他束发盘髻,戴上头巾。嘴里小心恭维,神态却目不斜视。宋微等闲不要人伺候,但是有人伺候,伺候得好,他便放开来享受。懒洋洋享受半天,不提防瞥见那小兵表情,分明就是对待内眷的神气,脸顿时绿了。
郁闷了一阵,当人家捧着铜镜请他欣赏劳动成果时,宋微还是客客气气道了谢,把人送到门口。回转身,在屋里转几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抄起桌上的花瓶就往地上砸。他早过了迁怒于人的时候,但火气憋在心里不发出来,未免对身体不好。
上好的瓷器砸在青砖地板上,清脆又响亮。守门人被惊动,过来询问。宋微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注意,不小心碰倒了。”人家哪敢怪他,何况都是前任胡将军的布置,又不是护国将军的东西,赶紧清扫干净了事。
晚上独孤铣回来,显然很满意宋微这身装扮,吃着饭,时不时看一眼,拿他当下饭菜。临睡前,扒了裤子看后面恢复得怎么样。创面已经完全愈合,正在蜕皮掉痂,新长的皮肉粉嫩粉嫩,不疼,但是痒得厉害。粗糙的指掌抚摸上去,正好解痒。宋微一边哼哼,一边主动翘起屁股往上边蹭。
独孤铣被他撩得烽烟四起,却只能强忍着。最后两个人口手相就,互相帮助一把。宋微趴在他身上,懒懒道:“小侯爷,我很无聊。你不让我出这个房门,至少给我找点玩乐。”
独孤铣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想了想,道:“我明天叫个人来陪你。”
宋微深谙不可得寸进尺的道理,嗯一声,乖乖睡了。
第二天,独孤铣出门后,果然有士兵领着一个人过来。宋微定睛一瞧,哟,这不是交趾国王子殿下么。
黎亭看见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果然是你!太好了!我一直在担心,怕你出什么意外……”
宋微面带微笑,弯腰行礼:“见过王子殿下。”
黎亭一把将他扶住:“快不要这样,我还没有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此番若非恩人智勇双全,救我等于危难困厄之中,如何还有性命能在此叙话。请恩人受我一拜。”说着就要行大礼。
宋微赶忙拦住:“咳,这样,咱们也别客气来客气去了。王子殿下不嫌弃,就当交个朋友。朋友遇难,援之以手,本是分内之义,没什么可说的。”
黎亭听了他这话,大为高兴:“太好了。恩人真是爽快。呃,还不知恩人尊姓大名?”
宋微报了姓名。黎亭道:“我本名叫做黎均,字亭匀,你叫我亭匀就好。宋微兄弟有字没有?”
宋微摇头:“我要明年才及冠,还没有字。”
黎亭笑道:“果然。真是少年英雄,为兄好生佩服。”
宋微没想到这就跟人称兄道弟上了。通过之前的交往,他知道这交趾王子性格单纯,略有些软弱,但并不是担不起责任的人。此刻想是危机解除,前途充满希望,平易和善作风尽显。他懒得深究原因,觉得此人很好打交道,做个朋友也不错。
至于黎均为什么对宋微印象格外深刻,好感度格外高,那简直是理所当然的。当日帐篷里执剑逼供,生杀予夺控于指掌的气势;面对敌人委曲求全,唱作俱佳活灵活现的演技;此后单人独骑千里奔驰,不仅搬来有钱又厉害的帮手救了一干人性命,居然还能搬来上邦的将军,使冤情直达天听,如今只待圣旨降临,便可借上邦之力平定叛乱,夺回王位,怎不叫他感激涕零。先头在宋微手里吃的亏,统统变成了智慧与勇气的体现,对这个恩人小兄弟,端的感叹钦服,十分仰慕。
尽管细数恩人一大堆,但玄青上人冷淡而高不可攀,穆七爷圆滑而难测底细,后来的独孤将军代表上邦朝廷,礼数虽周到,却威严不可亲近,谁也没有宋微给他的感觉好。王子殿下这些天在南顺关住着,物质生活跟人身安全都有保障,可惜养伤的阮铭将军是个闷葫芦,等于根本没人陪他说话。这会儿看见宋微,立刻生出他乡遇故知的愉快心情来。
二人寒暄毕,宋微马上问黎均得救经过。
黎均还没开口,先忍不住笑了:“宋微贤弟,那位穆七爷,是你什么人?是家人么?”
宋微奇道:“亭匀兄这话怎么说?”
“不是别的,就是觉得你们的行事风格,颇有些神似。”
宋微也笑了:“办法是我跟穆七爷一起商量的,你这么觉得也正常。但我没想到贼人那么容易上当。”
宋微与穆七爷商量的办法,先带足钱财赎出玄青上人一行。因伤员众多,随后自当奉送饮食药材,看能不能找机会说动杀手,送一点额外加料的给他们。如果敌人上当,一网打尽,此乃上上策。如果敌人不上当,穆七爷的货物中恰好有包南疆江湖人士订购的西域追踪香,先匀点儿出来用到交趾王子身上,等救兵来了再循香追踪即可。
就听黎均道:“穆七爷来得稍有些慢,贼子们等得不耐烦,直嚷嚷要杀人。我可是提着一颗心,冷汗都出来了。那位玄青上人当真镇定,刀子逼到鼻子尖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把贼人头目骂了一顿。后来穆七爷终于来了,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么慢,实在是钱太多了。一箱子黄金,两箱子珠宝玩物,还有三箱子铜钱。因为不许他多带人,只有两个伙计护送。钱都伪装成货物,两匹马拉着小车进的山林,等到了灵湫,车轮子全压坏了。贼人没了车,一匹马一个箱子都驮不动,人抬就更抬不动了,只得就地拆开,分了许久也没分妥。”
宋微哈哈大乐:“叫他狮子大开口!这帮穷杂碎,一看就是没见过钱的,敢跟我要五千贯。五千贯有多少,他数得过来吗?这还是七爷仁慈,依我说全换成铜板,堆成山直接把他们埋底下得了,连坟墓都不用挖。”
黎均也笑,继续道:“贼人们在那边点数分赃,穆七爷和他的伙计就协助玄青上人的保镖疗伤,垒灶起锅,给他们烹饪食物。熬的那个肉汤,香气扑鼻,连我都忍不住流口水。有几个贼子想过来抢,被他们头目制止。玄青上人怜悯我跟阮将军,让穆七爷给我们送两碗。那贼人头目本不许我吃,我便哀求他。而且阮将军情形很不好,不进食的话只怕更糟糕。穆七爷递汤给我的时候,模样十分不情愿,偏偏手指在碗底扣了两枚小药丸,我一摸就知道什么意思了,呵呵……”
仿佛想起了穆七爷当时情状,黎均又是佩服又是好笑,故事讲得愈发欢快。
“我把药就着汤吃了,又喂给阮将军吃。贼人们等了一阵,看我们安然无恙,无不垂涎三尺。原本他们为了追我们,一路也好不到哪儿去,个个又累又饿,困顿萎靡。还要背着那么多钱偷偷过关回去,随身带的那点干粮哪里够。那头目大概觉得可以放心,把穆七爷带来的,还有玄青上人行李里的吃食搜罗一空,又把牲口都拖过去驮东西。里边居然还有一头小毛驴,又踢又蹦的,比马儿还拧……”
宋微摸摸鼻子:“那是我的毛驴。”
黎均道:“啊,怪不得。你那小毛驴挨了好几鞭子呢,被他们压了好大一袋铜钱。”
宋微问:“你知道我的毛驴如今在哪里?”
“都在穆七爷那里呢。”
宋微便道:“嗯,回头去看它。”
黎均接着往下讲:“总之贼人要什么给什么,穆七爷只管侍候玄青上人。准备给大伙儿盛第二轮汤的时候,贼子们戒心尽去,抢走碗勺,将剩下半锅分而食之。没过半晌,全倒在地上不动弹了。穆七爷的一个伙计跑出去报讯,很快来了许多人,都推着深斗的小车,钱搁在底下,贼子们捆绑了扔在上面,盖上雨布,装成一路行商,到了南顺镇,就在郭家老号躲起来了。”
宋微拍着大腿哈哈笑:“亭匀兄,你这故事讲得太精彩了!可惜我不能亲眼看见,遗憾啊遗憾!”
☆、第〇三四章:大道精修传内外,奇货专居通有无
次日晚间,宋微窝在独孤铣身边,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软语央求:“小侯爷,我想去看看嗯昂。”
他说“嗯昂”两个字的时候,习惯一个短一个长,一个抑一个扬,并且第二个字的发音会不自觉地先往上抬,再往下落,带着浓厚的鼻音,刻意撒娇都不见得嗲得如此纯真自然。
独孤铣立刻想起嗯昂是谁了。地位比自己高得多的那头驴。什么时候炖了撒点香料卷胡饼吃,一定爽快。
“我明日叫人把你那头驴牵过来,养在这边。”
“可是……我还想看看穆七爷跟玄青上人。”
“不行。”独孤铣先拒绝了,才道,“你就在这里待着。我叫他们到这里来。”
宋微惊道:“小侯爷,你说什么呢?穆七爷虽是长辈,平民身份,倒也罢了。玄青上人是什么来头,竟敢让她上这里来。我嫌命太长,脑袋太多么?你对我有意见,也不是这个陷害法。”
独孤铣拍他一把:“谁要害你?再乱讲打屁股。玄青上人反正要来关楼看景,顺便就见了,一举两得。”
宋微沉默一会儿,转个身,背对着他,幽幽道:“哪怕当初你把我当嫌犯,都比现在好,还能偷空下楼卖个唱呢。”
独孤铣失笑:“你还敢提这茬?”搂着肩膀往自己这边扳,没使什么劲儿,于是没能扳过来。撑起上半身,往宋微脸上看,正撅着嘴生闷气。觉得他这模样也可爱得紧,俯下身便亲。
宋微象征性地躲了躲,不躲了,亮出小虎牙咬人。
两人撕咬一阵,宋微红着眼眶道:“你让穆七爷过来,看见我这样子跟你住,算什么呢?他是蕃坊邻居,瞧着我长大,你叫我怎么跟他解释?他会怎么想?回去了会跟我娘怎么说?”瞪着独孤铣,眼神凶狠,“我告诉你,我不想我娘从别人嘴里听到,她儿子跟男人睡在一起。就算以后她要知道,也必定是我自己告诉她。你要敢在穆七爷面前搞什么暧昧动作,让他瞧出不对来,老子骟了你个禽兽!”
话越说越狠,眼眶却是越来越红,泪珠滴溜溜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独孤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肝儿直打颤。伸出舌头舔他的眼睛:“好了好了,让你去,不让他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狠心的小混蛋!”
亲够了,又加条件:“你非要去,也行。我派个人跟着,天黑前必须回来。”
宋微没好气道:“我跟他熟还是跟你熟?无缘无故,凭什么住你这儿不住他那儿?”
独孤铣想想,道:“就说交趾国王子独自在此孤单寂寞,请了你作陪。”
宋微觉得这个借口勉强说得通,真不回来是不可能的,讨价还价到这个程度也差不多了,老大不情愿地点头表示同意。
第二天,跟着宋微的是秦显,换了平民装束,宛似一对主仆,往郭家老号出发。宋微还记得地址,直接去了穆七爷的住处,相见自有一番亲热。玄青上人一行也住在这里,单独为她辟了个偏院。难怪公主殿下愿意在此逗留,郭家老号的大老板知道她身份,日用供给精益求精,气派虽有限,细节享用之舒适,比起皇宫不遑多让。
大伙儿问小隐怎么才来,宋微便红着脸说骑马磨破了屁股,一直没法下地走路。伤势刚好,就跑来了。在场都是常年在外奔走的人,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看他那模样,实在滑稽有趣,纷纷拿他取乐。
穆七爷瞅个空当,问怎么搬来的救兵。宋微便道巡方使微服私访,机缘巧合下结识了。他不细说,穆七爷也就不再细问。
独孤小侯爷偏好龙阳,玄青是知道的。穆七爷这边救出人质后,来交接的是牟平,因此没有谁认得秦显。但玄青毫无疑问认识他。把宋微打量几眼,心中有数,冲他很有内涵地笑笑,旁人在时并不多言。
玩了大半天,一起吃了饭,宋微跑去跟嗯昂倾诉离别之苦,重逢之喜。天黑前喜洋洋骑着毛驴回关楼,第二天等小侯爷出门办事,再美滋滋骑着毛驴来玩耍。
又过得一天,成功说动独孤铣,带着黎均一起出来玩。因为预备出兵交趾,虽然表面不怎么明显,实际上南顺镇的防卫暗中森严不少,是以独孤铣同意他们在镇子里走动,只不过秦显又多带了几个便装的士兵跟随。
众人一场患难,相识时间虽不长,彼此却很有好感。自从多了个宋小隐在其中周旋,见面一下子变得非常有话说,熟悉程度与日俱增。穆七爷见多识广,为人爽朗周到;玄青上人博学多才,观念包容开阔。黎均作为交趾国王子,自幼习夏文,读夏典,而且还颇有点儿浪漫猎奇的爱好,虽然此次逃亡是第一次真正接触社会,然而从小没少缠着宫女侍卫讲故事,对交趾及海外民俗风情皆有所耳闻。不论是俗是雅,都不至于接不上茬。日子充实快乐,丧父之痛、逃亡之苦,包括对羁留王宫的亲人的担忧思念,都渐渐得以消解。
独孤铣忙着练兵和熟悉南疆军务,宋微乐得无人管束,为麻痹敌意,不但每天按时回去,且表现得温顺乖巧,把个小侯爷哄得五迷三道。
黎均一度十分迷惑于宋微的身份以及与其他人的关系,私下里悄悄问过一回。宋微很伤脑筋,想了半天道:“独孤将军被皇上派出来汛期巡方,玄青上人南下游历,穆七爷带领商队来交州做生意,恰巧走了同一条路。我随七爷出来长见识,路上偶遇独孤将军。你也看见了,他对我,嗯,有点想法。我为了躲他,与七爷分开自己走,结果又遇见玄青上人。恰好她缺一个侍弄马匹的人,我就跟着了。我们去灵湫游玩,然后就遇见了你。”
黎均睁大眼睛:“就这样?”
宋微摊手:“就这样,纯属巧合。”
黎均迟疑一下,问:“那……你现在,跟独孤将军……”
宋微笑笑:“先这么着吧。这一路长得很,聚散终有时,且顺其自然。”
黎均早听说上邦风气开放,巫山绮梦、露水姻缘,司空见惯。如今见了宋微这个态度,只觉果不其然。
宋微摆摆手:“不是什么光彩事,拜托亭匀兄,帮我保密。”
黎均很郑重地答应了。
穆七爷本是来做生意的,便还照常做他的生意。不那么重要的内容,并不回避宋微和黎均。在集市闲逛时,偶尔点评几句,说点南北差异、行情行规,往往别有趣味。交趾国除了每年向咸锡朝廷上贡,自上邦皇帝那里得到相应赏赐,也会大量从边境采购,王室在这上边花的钱不是小数目。黎均不过问内府账目,但自己喜好的一些东西,什么价钱还是知道的,这时得知差价,瞠目结舌。愤然道:“这帮奸商!还有内府的奸臣!骗走父王好多钱!”
宋微连连扯他袖子:“亭匀兄!”指指四周,“这里没一个不是商人,你若是挨了打别怪兄弟不认识你。”
黎均意识到说错了话,讪讪地红了脸。冲穆七爷道:“七爷,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
穆七爷笑笑:“无妨,黎公子勿要介意。据我所知,自南顺关至交趾都城苏沥,距离虽不远,路途并不好走,货物要运送过去,不仅费时费工,损耗亦不小。那些精细贵重之物,更须着意小心。再加上沿途赋税,价钱高出几倍,殊为常见。”
黎均想想是这个道理,却仍旧不甘心:“即便如此,也太过昂贵了。我不如自己派人来这里采买,俭省得多。”
宋微笑道:“亭匀兄,都似你这般想,经商的还赚什么?”
黎均道:“正该他们少赚点,我多省点,岂不造福百姓?”
穆七爷心中虽不以为然,却不会去违逆一个王子,故而不说话。宋微看看眼前热闹的集市,叹道:“亭匀兄,商人不赚钱,拿什么交税呢?不知道是你省得多,还是他们交得多?”
黎均被他问住了,正在心中纠结这笔账该怎么算,便听穆七爷道:“黎公子的想法,正是我等经商之人关窍所在。无论何时,低进高出,即为盈利根本。若是有机会,我倒很想去苏沥等地亲眼看看,看看产地行情究竟如何。”
黎均道:“这有何难?来日我随上邦军队回京,穆七爷同去便是。七爷于我有救命之恩,正不知如何报答。尽一尽地主之谊,也算表表心意。”
穆七爷笑眯眯地:“公子盛情,却之不恭。久闻交趾风物宜人,故有公子这般谦谦君子……”宋微听得牙都酸倒了,也不知穆七爷跟哪个夏商学来的马屁,心底暗啐一声:这老狐狸!
相比之下,玄青的日子则要无聊得多。南顺关本不在行程计划里,她又不似穆七爷和宋微等人,对经商有兴趣,再新奇热闹,逛得几回也够了。正当她起心打算返回,郭家大老板试试探探提出期待,想请仙子做一台法事。
南疆本是化外之地,未曾渐染玄门风俗,除了少数人信仰圣门佛门,便是从海外传来的一些旁门左道。玄青思量一番,觉得未尝不是一个弘扬道法的好机缘。既报答救命之恩,又积累功德。何况当初为了脱身,宋微曾经扯谎,说玄青上人是郭老板请来的。修道之人无诳语,借此破了这个口障,也是件好事。
如此便风风火火准备起来,宋微与黎均天天跟着凑热闹,不亦乐乎。独孤铣听说了,认为此事正好可以转移百姓对南顺关调兵遣将的注意力,便随他们折腾。
玄门上清宗的斋醮科仪,十分繁琐讲究,况且主持者地位尊贵,素有名望,更加不能马虎。根据斋主要求,玄青为郭家做一场安宅镇土、禳灾解厄、祈福祝寿的阳事道场,前后共计三天。郭老板不惜钱财,在店铺对面的空地搭起高台,用最快的速度采购上等香烛供品。毕竟地方偏僻,许多物件置办不齐,便备好原材料,由玄青师徒指导众人动手制作,比如牌位列表、扬幡挂榜之类,一边做,一边普及玄门常识。
第一日开坛荡秽,第二日祝将祀拜,第三日诵经普谢。第三日晚,放焰口放河灯。因人手物资限制,省去了不少环节。然而玄门科仪原本就十分具有表演性,玄青师徒形象美丽脱俗,再加上华丽的背景道具,在台上唱念走步,当真仙女下凡一般,引得人争相前来,但求一睹为快。
仪式结束,许多大老板托郭老板的人情,也想请仙子做法,均被玄青婉拒。于是退而求其次,恭请仙子传道讲经,玄青欣然接受了。黎均跟着听了两天,忽然问她是否有意往苏沥一行,将玄门道法传入交趾。玄青稍加考虑,点头应承下来。黎均转头看向宋微:“贤弟自当与穆七爷、仙子同行,切勿推辞。”
宋微嘻嘻笑道:“那得看你王宫里美女多不多。”
☆、第〇三五章:英雄自是经沙场,儿女相关本性情
玄青上人的法事结束后没多久,快马就把皇帝的圣旨送到南顺关来了。
宋微知道这件事,是独孤铣要他转告穆七爷,来关楼见个面,商量为穆家请赏的事。
说这事的时候,独孤铣一面脱他衣裳,一面问:“小隐,你想要什么赏赐?”
营救明华公主交趾王子,搬救兵的宋微当居首功。独孤铣有心利用此事为他谋划,同时又很明白这小混蛋有多么难以讨好,是以专挑了这种时刻与他讨论。
因为宋微的伤,这些天一直没做到最后,小侯爷已经饿得隐然有眼冒绿光的势头。不过动作依然克制着,不急不徐。衣服越脱越少,说话间诱哄语气越来越浓。
“你若是想要谋个前程,我便请皇上给你赐个职务。不论从军,还是进入府衙,闲散稳定的位子并不难找。当然品级肯定不高,但只要不出大的岔子,累积升迁,前景也并非不好。若是……”在耳侧亲了一阵,看他半眯着眼睛一脸享受,才道,“若是愿意到宪侯府任职,那就更好说了……”
王公贵族之家,除去蓄养的私奴,正式工作人员均有朝廷编制,干的是领固定工资的皇差。若是宋微愿意去宪侯府做事,等于只管享受白拿钱,身份地位上的尴尬问题也一并解决,堪称完美方案之一。独孤铣说得平淡,实则满含期待。
“不去。没意思。”宋微扭了扭脖子,换一边给他亲,语气慵懒,内容干脆。
“那就让皇上多赏赐些金钱给你?有了这一遭,你想做什么生意本钱都够了。”独孤铣还记得先前提议去京城做生意被拒绝,觉得他骨子里其实挺傲气,大概有不稀罕用别人的钱那个意思。这回皇帝赏赐,名正言顺,也许就动心了也说不定。等铺子开起来,生意做起来,自然有的是倚仗小侯爷之处,不怕他不主动靠拢。
宋微听他啰嗦个没完,终于睁开眼睛,瞄了瞄他的脸:“你什么意思?你打算在奏折里单独提我的名字?”
“当然,这次的事……”
宋微忽然把他推开,正色道:“小侯爷,谢谢抬爱,不过不必了。如果一定要详细上奏事情的经过,你就说报讯的是穆家商行的伙计,不用非得说名字。”
独孤铣转头亲他的下巴:“为什么?单独一份功劳,赏赐自然多些。你不喜欢?为什么?”
宋微把头往后仰,方便他亲脖子。喘息着道:“单独赏赐,多半要单独谢恩,你想折腾死我?想想都觉得膝盖疼。不如功劳全算在穆家头上,穆七爷又不会短了我那份。”
似乎嫌他太婆妈,烦不胜烦,腰带也不解,自己扯开衣襟整个往下剥,将赤裸的胸膛贴上去堵他的嘴。
独孤铣听了宋微的话,转念一想,也有道理。当今圣上一贯爱民亲民,只要有机会,就喜欢搞点与百姓零距离接触的即兴举动。没准一时兴起,当真把人传到宫里去瞧瞧。眼前这活色生香,只恨不得密匿深藏,绝不让他人见识,怎么能主动暴露出去?虽然并不担心有人敢挑衅独孤小侯爷的脸面,问题是,怀里这个,似乎完全没有维护脸面的自觉……
“那好,就说是穆家商行的伙计。只不过,商人重利,穆家占了这个大便宜,万一……”
宋微胳膊绕上他的背,拱起身子承受他的啃噬:“嗯……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啊,轻点!”
独孤铣一只手揽起他的腰,另一只手抽过枕头塞在下面,下半身紧紧嵌在一起,把脑袋凑到他耳边,带了十足蛊惑,轻轻问:“小隐,你想要什么?你不要前程,也不要名声,金钱也不肯多要,你到底要什么?告诉我,嗯?”
宋微撩起眼皮,似笑非笑看着他:“小侯爷,与你何干?”
独孤铣摸摸他的脸:“自然与我相干。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要你。”
宋微眨眨眼睛:“也没什么难的,我不过是想要想要的日子罢了。”
独孤铣备足了耐心:“那你说说,什么样的日子,是你想要的日子?”
宋微语调软软地:“我想……明天就动身回去看我娘。”
独孤铣不假思索:“不行。”
宋微撇撇嘴,转过脑袋,一脸“看吧,我就知道,你个无耻的大骗子”的表情。
独孤铣笑了:“现在不行。”
他还要往下解释,宋微却不愿往下听了。修长的双腿往他腰上一盘,左右摆动着蹭了蹭:“我想要及时行乐,这个你可以做到。”
独孤铣几乎立刻把熬不住,却强忍着不肯太快结束这温情逼供时间。宋微身上私密处尽是才长好的新皮嫩肉,稍微碰一碰,便痒得直打颤。他先拿手指摩挲,然后用唇舌舔咬,最后更是坏到极点,捉住双腿,一边亲一边吹气。待宋微呜呜叫唤,身体抖得不成样子,才低哑着嗓子恶狠狠问:“想不想?”
宋微心中大骂这睚眦必报的小心眼混蛋,嘴里呜咽着胡乱答应:“想……呃……想……唔唔……”
“要不要?”
“要……”
“想要不想要?”
“想……要……呜呜……”
独孤铣觉得自己应该很满意,却总有种隐约难言的失落与不足。这心情过于微妙而不可解,遂提起刀枪大肆征伐,在所向披靡的成就感中抹去不该有的杂念。
第二天,宋微自然没法起来,像往常一样陪黎均去镇上找熟人玩耍。黎均很义气地不提出门的事,宋微没起床,他打定主意,与阮铭大将军相对无言,干坐半天。没想到阮将军居然一五一十,向王子殿下汇报起了近日与上邦独孤将军商议的内容。午饭后,独孤将军邀王子说话,讨论给皇帝回复的奏折怎么写,以及出兵策略事宜。黎均请独孤将军把自己写好的谢恩折子一并呈送上邦皇帝,来日局面稳定后,再派使臣正式往京都请封朝贡。
关于王子殿下是否随军回国,阮铭与独孤铣分别说了不同看法。黎均拿不定主意,又没有别人商量,心急火燎地等宋微起床,隔两刻钟就跑到房门口问一问。直到太阳快落山,宋微才慢条斯理穿好衣服,就在床上放置矮几吃饭。黎均坐在床那头跟他说话,宋微看看差不多快到晚饭时分,干脆添副碗筷,拉他一块儿吃。
东西上齐了,伺候的小兵照例退了出去。黎均望见一小碗白色汤羹,惊叹道:“竟然是燕窝!”
冲宋微笑道:“你吃的比我这个王子还好。贤弟,独孤将军对你,可真没话说。”
宋微头也不抬:“亭匀兄,你是来找小弟闲聊说话,好得很。你若是来看小弟的笑话消遣,出门好走不送。”
黎均忙道:“是为兄说错话了,贤弟勿要生气。”
宋微这才斜眼看他:“我吃得比你好,不是应该的吗?你吃的是朝廷公款,我吃的是他独孤将军自己的腰包。朝廷不舍得在你身上花钱,他独孤铣舍得在我身上花钱,就这么回事。”
黎均被他噎得无话可说,讪笑一把。宋微正散着头发披着外衫,言语间又骄又傲又风骚,黎均当然知道他漂亮,但这漂亮过去仅停留在客观评价层面,这会儿忽然觉得眼前一晃,那漂亮顿时上升到主观感触层面了。不由得说了句:“也怨不得独孤将军对你好。若非我喜欢的是女人,恐怕也忍不住要对贤弟动心。”
宋微放下筷子:“亭匀兄,看在兄弟一场的分上,我认真提醒你,刚才这话,别让人听见。”
黎均只好继续讪笑:“抱歉,为兄又说错话了,请贤弟海涵。”
宋微觉得自己态度也不够好,作为赔礼,坚持把那碗燕窝让给了王子殿下吃。他心里十分反感小侯爷这种一厢情愿的惺惺作态,往常此等好物,都平白便宜了伺候的小兵。
黎均是来找宋微谈正事的,饭吃得差不多,便道:“为兄有件事,想听听贤弟的建议。”
宋微知道皇帝圣旨已到,出兵交趾就在近日,不想过多掺和,在吃喝的空当回复他:“若是亭匀兄家国大事,宋微是丁点也不懂的,可不敢乱说话。”
“不是什么大事,与贤弟也并非完全不相干。上邦天兵助我交趾平叛,大军统帅自是独孤将军,阮铭将军为副将。独孤将军的意思,希望我随军返回,可鼓舞士气,树立威望,速战速决,一举击溃叛军,稳定大局,为登基奠定基石。”
宋微为了少受罪,点心都留给黎均,自己喝粥。喝了一碗又一碗,边喝边点头,含糊应声:“有道理。”
“可是阮铭将军的意思,要我留在南顺关,待叛乱平定,他再派兵来接我。他觉得这样最安全。因为上邦发兵,王叔败亡已成定局,怕他逼急了不管不顾,在路上弄出什么两败俱伤的阴谋。而南顺关他是无论如何进不来的。”
随着咸锡皇帝圣旨到达,南顺关前任守将胡庆朋及一干心腹手下统统押往京城候审,新任守将就职开工。前车之鉴尚在,后来者自然倍加小心谨慎,又急于在小侯爷面前表现,把个关卡守得无证的苍蝇也飞不过。
黎均继续道:“如果没有我拖累,精兵疾行,用不了半个月就可以抵达都城。其实,”苦笑一下,声音低沉下去,“我懂阮将军的意思。母后、王姐、王妹他们,都在王叔手里。他是怕我心软,临阵犹豫,误了大事。他大概也不想我太难受……”
宋微停了动作,半口粥含在嘴里。看不出来,那闷葫芦阮铭将军,居然还有这细腻心思。点点头:“也有道理。”
黎均望着他:“宋贤弟,你说我该怎么办?”
宋微把粥咽下去:“这个,你愿意听谁的就照谁的办呗。反正这两人谁也不会害你。”
黎均无限纠结:“我知道,应该拿出勇气,担起责任,像独孤将军所言,身先士卒,为民表率,克敌制胜,以慰父王在天之灵。但是……阮将军担心得很对,王叔必定用母后、姐妹们的性命威胁我,那场面,我根本就不敢想……”
这就是生在王室的悲哀。善良软弱的王子如果没有强悍的大将军保护,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宋微抬起头看着黎均:“你就不怕阮将军把你丢在这,回去打了这一场,借机收买人心,建立自己的势力?”
黎均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先愣了一下,继而有点生气:“阮铭将军才不是这样的人!”
宋微一笑:“那就简单了。你想啊,你往后又不是和独孤将军过日子,而是跟阮大将军过日子。不听独孤将军的,有什么关系?他又管不到你。至于眼下,不管你跟不跟,他反正要帮忙。不听阮将军的,以后你登基为王,还要依靠他半辈子。君臣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心里有了疙瘩,还怎么相处?”
黎均想想,只觉他这话包含朴素真理,点头称是。又发愁道:“那我怎么跟独孤将军说呢?我那个……其实有点怕跟他说话……”
“他知道玄青上人、穆七爷要去苏沥做客么?”
“还不知道。”
“那好办,你告诉他这事,就说是玄青上人主动要求的,想去交趾弘扬道法。如此当然是叛乱平定后,大伙儿一起走合适。”
黎均并不知道玄青的公主身份,将信将疑:“这样行么?”
宋微笑得狡猾:“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独孤铣一心打算带着宋微上路,谁知临到出发变成自己跟阮铭领兵先行,所有闲杂人等另作一路。他怀疑是宋微捣鬼,却没有凭据,只得将秦显留下当护卫。
大军开拔前夜,卯足了劲儿把人翻来覆去地做。第二天一早,又残忍无比地将人弄醒,非要宋微也去关下送行。
宋微站都站不稳,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独孤铣没法,让他裹着毯子坐在关楼拐角隐蔽处,俯瞰目送自己启程。
宋微支着脑袋打瞌睡,被预祝凯旋的金铎鼙鼓声惊起。眯眼眺望,中军帅旗下护国将军英姿挺拔,千军万马中无比醒目。
作者有话要说: 诚如开坑时的标签,本文乃非主流穿越,非主流古风。
金手指升级流大概没有,宫斗宅斗大概也没有。
官是新闻联播里的好官,社会是历史课本里的太平盛世,故事么,也许是个神展开的故事……
☆、第〇三六章:关系无非投所好,柔情怎奈肯独钟
景平十七年腊月,交趾内乱平定,大将军阮铭迎王子黎均于大夏南顺关。新年前夕,黎均在都城苏沥王宫登基,成为新一任交趾国王。
从出征到平定叛乱,独孤铣和阮铭前后一共用了不过半个月。没有拖油瓶随行,大军行进非常迅速。篡位者谋划的是宫廷政变,欲图兵不血刃偷天换日,只因百密一疏,走脱了王子和上邦的册封诏书,等收到上邦发兵的消息,即便有胆有心,也无力在途中组织有效的军事拦截,故而只能死守都城,负隅顽抗。
都城防卫本是阮铭一手策划,叛军裹挟者中更有他许多旧部。阮将军领着一支精兵偷入城内,打开城门,独孤铣负责控制全城,他则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王宫。反叛者见大势已去,果然狗急跳墙,打算纵火出逃。好在阮铭赶得及时,又有忠心机灵的内侍宫女做内应,王后与三位公主虽然被熏得乌漆麻黑,总算保住了性命。
苏沥城不算大,独孤铣手里拿着阮铭画的地图,一上来先把各处出城关卡通道堵住,严密封锁。待阮铭派来可靠下属帮忙,开始瓮中捉鳖,大肆搜捕。凡遇可疑人物,立即收押,抵抗者格杀勿论,告发叛党者当场奖励,不过一个昼夜,乔装改扮蒙混逃亡的王叔就逮着了。
阮铭请示过王后,也不等王子回来做主,先将罪魁祸首一刀砍了。独孤铣十分赞赏他这份干脆利落,大局已定,剩下的就是人家家务事了。大夏军队在苏沥城外驻扎,修整几日后,轮番放假,让官兵们进城玩乐。而独孤将军自己,则带着亲信住进了王宫。有他在此坐镇,阮铭很放心地亲自去南顺关迎接王子殿下。
这一趟王子回京,动静比大军平叛闹得还大。先头大夏军队入境,晓行夜宿,人马疾行,尽量不惊动地方百姓。此刻叛乱已平,又是王子亲赴上邦借兵成功,回去就该登基即位,顺便视察宣传一番,正好有助于稳定人心,建立声望。宋微等随同黎均,一路风光派头,舒适惬意,可怜独孤小侯爷在苏沥王宫等得望眼欲穿,百无聊赖,日益暴躁。
交趾比交州更靠南,即便寒冬腊月,也温暖如春。气候湿润宜人,风景秀丽无俦,各种异域民俗风情更是新鲜有趣,这一切足以弥补路不够好走的遗憾。
如此拖拖拉拉走了近一个月,年根底下,终于到达都城苏沥。
虽然上邦贵宾都应邀住在王宫里,但级别跟位置很不相同。就公开的身份论,独孤铣地位最高,代表上邦朝廷,因而被安排在专用于接待尊贵客人的嘉瑞殿。玄青上人与王后相谈甚欢,直接在王后宫中住下。穆七爷和宋微则住进了王子自己的宫殿,黎均找了夏语好的亲信侍卫陪同,任凭他们自由出入。二人正中下怀,只管每天在城里晃悠,吃喝玩乐兼打探生意行情。
苏沥城市虽不大,然而精致整洁。高大的热带植物翠绿茂盛,鲜花常年不败。在这个中土地区都衣着臃肿的季节,此地的人们仍然穿得单薄。尤其是女性,尖顶纱帷笠帽与一身飘逸长裙,极具美感,与大夏女子相比,别有一番风情。交趾三面环海,集市上海货格外丰富,令生活在内陆的宋微和穆七爷大开眼界。两人每日里一睁眼就往外跑,身后跟着穆家的伙计和王宫的侍卫,有人搬运,有人付账,轻松愉快。
黎均忙着善后,又要准备登基事宜,即使有阮铭帮忙,也几乎焦头烂额。为表尊重,稍微大点的事都会问问独孤铣的意见,就算独孤将军根本懒得管,亦须走个过场,结果弄得独孤铣几乎不能脱身。宋微来了好几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暗中咬牙,这小混蛋,转眼就能把自己丢到脑后。
独孤铣捏起拳头。如今他算看清楚了,不论两个人在床上多频繁多亲密,只要你不找他,他就能表现得从来不认识你。对宋微来说,身体有多容易沦陷,心就有多难攻克。不管他床上叫得再如何欢实浪荡,统统走嘴不走心。独孤铣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心。然而他知道他如何对待他的母亲,他的朋友,哪怕偶遇的路人,他有多体贴,多善良,多义气。唯独在情爱事上,如此没心没肺。又或者,不是事情不对,而是人不对。一旦这么想,独孤铣就更加郁闷且无奈。
想来想去,别无他法,除非时时刻刻绑在身边,否则多过得几日,恐怕连自己长什么样都要被他忘记了。
黎均的登基大典上,独孤铣终于见到宋微尊容。作为观礼贵宾,宋微穿了王子殿下赠送的礼服,一身鲜亮簇新,站在玄青等人身后。他模样俊俏,是处处经得起推敲的好。往朴素了穿,仿似水墨写意,往隆重了穿,恍若工笔重彩。满堂富丽,人样子真正衬得起衣裳样子的,其实没几个。宋微站在不起眼处,却引得前后左右的女人,尤其是公主殿下,黎均的两个妹妹,眼神儿不停往他身上瞟。
独孤铣一时愤愤,恨不能立马把人捉到自己房里去锁着。强忍一阵,又不觉郁郁。来硬的肯定不管用,来软的么,多半只换得他一场敷衍。究竟如何才能打动这副铁石心肠呢?
交趾国一切典章制度均仿效大夏,仪式没什么特别,就是繁琐。午后还有几场祭祀,须延续到半夜。宋微瞅个空子,打算溜回去睡觉。当然除了他,谁也不会有这般想法。穆七爷与他同桌吃饭,饭后站在一块儿闲话,等着看后半场。听他这么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遭看王子登基,都不知是几辈子积下的福气,你小子可好,这都敢嫌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机缘……”
宋微愁眉苦脸道:“我站得脚疼,别一会儿咕咚摔地上,抢了国王陛下的风头。”
独孤铣早看见这边动静,悄悄走过来。听见他这句,本来一肚子气,忍不住笑了:“实在累的话,我叫人送你。”
这话说得突兀又暧昧,好在他来得也突兀,穆七爷被吓一跳,忙着见礼,倒没留意说了什么。
宋微也跟着行礼,比穆七爷还要恭谨两分。抬起头,狠狠瞪一眼,提醒他注意分寸。
独孤铣被瞪高兴了,和颜悦色道:“今日宫中守备森严,一个人千万不要乱走。”
宋微弯腰鞠躬:“谢谢将军提醒,我请相熟的侍卫大哥送一段。”
独孤铣的本意,是找人把宋微送到自己住处。无奈眼下不太方便安排,也不知道晚上什么时候能得闲,心想不必急于一时,暂且作罢。
后半段登基仪式,宋微果然在穆七爷不可理喻的摇头叹息中躲懒去了。
第二天,独孤铣正要去找他,结果临时发生了别的状况,不得不亲自处理。
原来大夏军队轮番放假,又赶上快要过年,原本就带足了粮草,发足了军饷,新上任的交趾国王又额外赏赐一份,于是人人有钱得闲,纷纷进城寻欢作乐。苏沥城内各处勾栏妓馆,饭店酒肆,无不欢迎上邦天兵天将。玩得开了,难免闹出些争风吃醋打架斗殴的事故。地方官不敢擅自做主,直接报到阮大将军那里,阮大将军自然来请独孤将军决断。
于是年前几天,独孤铣回到军营,大肆整饬军纪。把犯事的军官士兵在场上绑一排,挨个审问,当场行刑。其间还真有那傲骨情种,为了温柔多情的交趾美女宁死不屈。独孤铣气乐了,宣布只要挨满一百军棍,或者女人带走,或者自己留下,两厢情愿即可。一时竟出现了士兵排队挨板子的奇景。只不过最终扛满一百下的并不多,许多人半途受不住告饶退出,白挨一顿打。
经此一番,军中纪律严明整肃,闹事的基本绝迹。
阮铭是跟独孤铣一起来的,看得目瞪口呆。回去与黎均一讲,年轻的国王陛下哈哈大笑。此事在苏沥城中流传,竟成一时佳话。
独孤铣再次见到宋微,居然已是除夕。老国王死了不过数月,黎均还在孝中,宫中庆典很有节制。可也不敢怠慢了上邦贵客,各种仪节用品,茶酒食物,应有尽有。宋微参加了黎均特地叮嘱的集体活动,就回到住处跟穆七爷以及他的贴身伙计掷骰子打双陆,输赢一点小钱。黎均早搬去王宫正殿,这王子住处如今只住了几位客人,自成天地。
西域各族都有自己的新年节日,宗教更是五花八门。交趾国新年的过法,基本跟咸锡夏族一样。宋微是根本无所谓,而穆七爷这样的,夏历新年虽然也过,却并不热衷。生意人常年在外漂泊,也没什么心情特地怀人思乡,只当它是个平常日子。
深夜散场,准备收拾睡觉,侍卫来报国王陛下请宋公子。宋微心想莫非守岁寂寞,找人去作陪打发时间,衣服脱了一半又穿回去。走出院门,等在外边的却是独孤小侯爷。
“小隐,你来。”独孤铣说着,牵了宋微的手便走。牟平和秦显远远跟在后头。
宋微身不由己,只得随着他前行。嘉瑞殿离王子住处颇远,好在独孤铣很照顾宋微的步速,加上心情舒爽,走得十分缓慢。
繁星满天,宫灯璀璨,天上地下,交相辉映。人在其中,很容易产生平和愉悦之感。因为老国王新丧,并无烟花鞭炮,反而倍添宁谧温馨。宋微也忘了跟独孤铣计较,在夜色中悠然漫步。
交趾王宫形制与咸锡皇宫完全一致,但规模不过几分之一。走得一刻钟,也就到了。沿途侍卫看见独孤铣的令牌,无不恭谨放行。
宋微跟着他进了嘉瑞殿,上到三楼,是个四面虚空的开阔平台。周围挂满宫灯,栏下花团锦簇。特别是粉红娇嫩的桃花和硕果累累的金橘,层层叠叠,鲜艳亮丽,盎然春色顿时扑面而来。平台中央铺着毛毡绒毯,放了矮几蒲团,几上有酒有菜,还有若干小食点心,一看就知费了许多心思。
独孤铣拉着宋微对面坐下,自己动手给他倒酒。
“小隐,我知道你希望能回西都陪你娘过年。不过眼下只有我陪你,权且将就将就吧。异国他乡,难得故人。今晚留在这,我陪你守夜,好不好?”眼底含笑望着他,端的是柔情似水。
宋微看了看面前的酒菜,又看了看对面的人,略有些艰涩地开口:“那个……小侯爷,我们回纥人,其实是十月过新年的……”
看着那张脸渐渐变得懊丧尴尬,宋微再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越瞅越可乐,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独孤氏虽说鲜卑后裔,但同化已久,早与夏族融为一体,一向过的是夏族新年。小侯爷光想着借除夕之机发动柔情攻势,却不料表错了情,马屁拍在马蹄子上。
恼羞成怒:“那就你陪我!喝酒!”
“哈哈……好,喝酒,我喝酒……”宋微勉强收了笑声,在对方怒目瞪视下喝口酒。大概黎均贡献出了王宫里的珍藏,味道还真不错。宋微忽然觉得,面前别扭又霸道的男人,也并非毫无可爱之处。
☆、第〇三七章:此情彼意仍微妙,良辰美景已齐全
宋微酒量是很好的。独孤铣酒量也很好。
两个好酒量的男人坐在一起开喝,不管本来是什么关系,最后一定变成拼酒的关系。
从宋微有记忆起,宋曼姬就在麦阿萨的酒肆里卖酒。波斯酒肆以舶来品为主,同时也兼营中土各地名酿。宋微打小在酒窖出入,加上天生的好鼻子好舌头,只要他喝过的品种,没有说不上来的。况且西域的酒普遍度数比中土要高,所以他的酒量在蕃坊内部或者只是一般,出了蕃坊可说罕逢敌手。
独孤铣出身高贵,少年时又曾行走江湖,于酒道上自当见识不凡,普通人跟他没法比。于是两人十分凑巧地找到了共同擅长的领域,喝了个旗鼓相当。
星光灿烂,清风吹拂,鲜花和金橘的芬芳混杂在酒香中,于周遭萦绕。此情此景,什么也不必说,满斟琼浆,举杯轻碰,抿一口,叹息一声,自然无上好心情。
开始只是单纯喝酒,几杯下去,好胜的劲头冒出来,开始互相比拼。后来发现谁也没法灌醉谁,便开始玩花样。独孤铣让牟平去黎均那里,把王宫中收藏的所有种类都搬来一坛,矮几上排开二三十个杯碗,每一种都不同。两人轮番掷骰子,掷出几点就喝第几碗,猜品种,猜原料,猜年份,猜产地。谁输了谁挨罚。
通常此等场合下的惩罚,往往起头还算正经,越往后越不堪。任你平时如何端方正派,喝到忘形处,出什么幺蛾子的都有。更何况此二人,皆是风流不羁的性子,玩得开闹得起,脑子快脸皮厚,堪称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再加上彼此关系简单,不用遮掩算计,难得无拘无束,竟是放开怀抱玩了个淋漓痛快。
最初几碗很正常,输了的喝酒、讲笑话、唱小曲。
独孤铣给宋微讲士兵们为了交趾美女,如何排队挨板子,讲军营里的荤素段子,讲早年江湖游历遇见的奇人逸事,逗得他捧腹大笑。
宋微给独孤铣讲蕃坊传闻,唱波斯小调。他这边唱着,小侯爷坐在对面拿筷子敲碗打拍子,其乐陶陶。
吃吃喝喝说说唱唱到半夜,不知怎么变成了真心话问答。
宋微输了,独孤铣会问“我是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第一次跟女人上床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自渎是几岁?”宋微说假话他不信,说真话他也不信,很纠结的样子。反之宋微从来不问他这一类问题,只问“你迄今为止最丢脸的事是什么?”“如果蹲茅坑忘了带草纸你会怎么办?”“如果在妓馆狎妓不幸遇到父亲大人,该怎么办?”
真心话说到两个人都只肯问不肯答的地步,惩罚变成了亲嘴脱衣裳。当然,这是独孤铣单方面给宋微的惩罚。如果是他输了,则不得不喝双倍的高度酒。宋微打的好主意,就算不醉死他,撑也撑死了。独孤铣岂能让他如愿,喝双倍便脱双倍。天气不冷,一共也没几层,等酒喝得只剩三两碗,宋微已经光溜溜被他压在身下,从脸蛋到脚趾,都是醉人的酡红。
牟平秦显原本在边上伺候,后来忍着笑躲到角落里。当小侯爷脱掉宋公子第一件衣裳的时候,两人拿点吃的喝的直接下楼,坐在楼梯口守着,再也没敢上来。
第二天凌晨,独孤铣被正殿鼓声惊醒。怀中抱着一个暖呼呼的身躯,心中也是满满的暖意。后半夜有些冷,宋微绒毯从头裹到脚,整个紧贴在他身上,只露出一个头顶抵着他下巴。这是个令人沉迷的无限依恋的姿势。独孤铣搂着怀里的人,一动也不想动。
新正第一天,国王早朝受贺,百官入朝参拜。此等场合,独孤将军必须到场亮个相才是。独孤铣暗忖反正已经晚了,索性不去了罢。却不料两个忠心负责的属下及时出现在平台上。
“小侯爷?国王陛下派人来请了两回了。”
独孤铣无奈坐起,充分体会了一把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心情,甩甩昏沉的脑袋:“跟他说过半个时辰到。”
环顾四周,真是一片狼藉。几上杯盘堆叠,残羹冷炙,地上衣衫委弃,丝罗凌乱。独孤铣头一回觉得,酒是个好东西,助兴且乱性。昨夜喝到最后,肌肤相亲顺理成章,愉快而又欢畅,炙烈而又澎湃,浓厚而又长久。
这才真正叫两情相悦。
床上做不出来的情分,歪打正着,喝出来了。早知道这样,早拉他喝一场就好了。心想昨夜还有一大收获,知道了他的生辰居然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到时候借机庆祝,还能再增进一回感情。
抱着人进了房间,热水已经备好。擦洗的过程中宋微醒了,独孤铣亲亲他,轻声道:“小隐,新春吉祥。”
宋微回亲他一下:“小侯爷,新春吉祥。”
“叫我名字。”
宋微还困得很,眼睛半睁半闭:“嗯,独孤小侯爷,新春吉祥。”
独孤铣待要不依不饶,却见他垂下头靠在自己胸前,又睡着了。心道来日方长,慢慢调教吧,急也急不来。
新年一过,大夏军队大部分拔营返回南顺关。那些扛过一百军棍娶了交趾美女的,若女方愿意,直接随军出发。也有无牵无挂者,留下来安家落户。阮铭将这些人编入王宫卫队,待遇相当不错。
独孤铣留了五百精骑,专等着护送明华公主。年前时间紧迫,玄青上人计划年后在交趾王室贵族中传道讲经一个月。将玄门道法普及至极南之地,也算得上邦礼义教化的一部分,从政治文化意义上说,不是小事。
交趾国随同独孤将军返回上邦京都朝贡请封的使臣已经定下,乃大公主驸马,即黎均的姐夫,也是国王信得过的亲近之人,身份亦足够尊贵。各色贡品正在紧张筹备之中,因朝中老臣建议,黎均还想借机送一批士子到上邦太学进修,来年考个功名回国,大显荣耀。独孤铣跟玄青商量一番,觉得可以做主,不必辗转上奏请示,直接应允了他这个要求。
正月十五,宋微过生日。除夕晚上喝得糊里糊涂被小侯爷问出来,第二天一清醒,就让他自己忘了个干净。而且这一世他在宋曼姬跟前才过了一个生日,还没形成习惯,所以根本没往心里去。当日入夜,国王陛下设宴,邀请上邦贵客,作陪的除了黎均,就是他的母亲、姐妹和姐夫。
宴席吃到尾声,黎均让人送上来一个盒子,递给宋微。
“贤弟生辰,又是及冠之年。愚兄有心为贤弟备妥玉簪金冠,但知贤弟慈母在堂,族中定有德高望重之长者,故不敢僭越。只寻了两样小玩物,权作贺礼,博贤弟一笑。”
他虽然做了国王,依旧平易谦逊,彬彬有礼。
宋微十分吃惊,转眼便想到,定是小侯爷不甘寂寞整出来的闲事。道过谢打开一看,是一个小小的赤露鱼鳔储物袋和一把匕首。宫人介绍,此刀乃提风国商人带来的西洋货,说着演示一番。那匕首不大,外表就是把普通的日用小刀,转动柄上机括,里边还有一层,轻薄坚韧,锋利无比。
这两样东西甚合心意,颇为惊喜。宋微站起身,正儿八经再次谢过国王陛下。其余人也各有表示,多精巧贵重之物。不过玄青上人送了一个据说法力无边的平安袋;黎均的小妹妹,十六岁的三公主,送了一方亲手绣的丝帕。
独孤铣脸色变了变,无法跟小姑娘一般见识,只好当没看见。他自己的礼物要留着私下里送,怕叫穆七爷看出不妥来,反而惹得宋微不高兴。
深夜时分,宋微快要歇下,果然又被侍卫叫出去,还是小侯爷等在门外。
此时圆月当空,皓然千里,月色如匹练霜纨,与除夕夜繁星满天的景象截然不同,却更适合对坐小酌。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二人坐在嘉瑞殿的平台上,没有多余的话,推杯换盏,气氛极为平和,甚而给人感觉有脉脉温情如月华流淌。
独孤铣掏出一个小盒子:“小隐,给你的生辰贺礼。”
宋微打开看一眼,立刻推了回去:“小侯爷,太贵重了,恕我不能收。”
盒子里是串金色南洋珠,颗颗浑圆饱满,色泽柔和明亮。宋微跟穆七爷逛街时看到,曾经很想给母亲带一串,奈何价格无法承受,瞅几眼便罢。也不知独孤铣从哪里知道的。
独孤铣道:“替我送给你母亲吧。害她担心忧虑,算是我给她赔罪。”
宋微摇头:“没这回事,小侯爷言重。”
独孤铣又道:“你不喜欢这个?我还准备了一样。”
宋微觉得此人水磨纠缠功夫日益见长,略有些头疼。
“及冠取字,你不肯收礼,我便送你一个字吧。你姓名里这个‘微’字,意蕴丰富。并非只有微不足道一个意思,更有精深婉妙之意。我送你一个字,叫妙之,怎么样?宋微宋妙之,‘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多好。”
这份礼比那珍珠还吓人,简直要打上一辈子的烙印。宋微把头摇得像波浪鼓。
独孤铣捏住他脸蛋,阴谋得逞似地笑:“这样,没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妙妙。”
宋微大怒,差点掀桌:“闭嘴!妙之妙之,听起来像个一辈子考不上科举的穷酸;妙妙什么的,简直就是勾栏的女支女!怎么不留给你儿子女儿用去!”说完才意识到无端送了便宜给人占,连呸几声,恨恨喝酒。
独孤铣也不生气,淡淡道:“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那好,你搬过来住,我就收回。否则的话,我独孤铣的东西,没有送不出去的。”
宋微到底不敢跟他闹翻,三害相权取其轻,最终同意搬到嘉瑞殿来住。
谁知第二天,黎均玄青等人都知道了他的字,纷纷赞好。黎均更是直接就用起来,“妙之贤弟妙之贤弟”地叫唤,宋微郁闷得不行,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随他去。
穆七爷很高兴还能待一个月,新春一开市,就成天蹲守在集市上,甚至还跑了附近几个市镇,去了一趟最近的海港码头。
宋微被独孤铣拘在嘉瑞殿中,不幸错过了穆七爷的海边之行,气得踹了小侯爷好几脚,三天没跟他说话。独孤铣无法,抽空亲自陪他走了一趟海港码头。
来自南海诸岛国,甚至天竺、提风、大食等国的货船在此停泊,风帆起落,桅杆林立,沉重的铁锚溅起朵朵浪花。宋微站在岸边崖石上,看得出神。
独孤铣道:“海上狂风巨浪,变幻莫测。比起陆地,不知凶险多少。”
宋微明白他什么意思:“我没有出海的想法,我就看看。”
独孤铣觉得他长在西北,大概因此对海格外感兴趣,又道:“你愿意看海景,买海货,其实交州、越州,乃至于青州、兖州,沿岸港口都有外邦商船进入,不用非得跑这么远……”
“我知道。”宋微极目远眺,“不过是觉得既然到了大陆的最南端,就该来海边看看,才算不虚此行。”
独孤铣点点头。他向来认为自己胸襟开阔,抱负宏大,一贯把京都苑城的王孙公子们看作燕雀,把自己看作鸿鹄。认识了宋微,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人,好比鹳鹤沙鸥,生来以飞翔为乐,以天地为家。
作者有话要说: 微妙玄通,深不可识:见《老子》
若有巧合与本章小隐字号重名的亲被他诅咒了,敬请无视。故事情节需要,绝无冒犯之意。
☆、第〇三八章:情如天际风飘絮,思若门前子落枝
景平十八年二月,护国将军独孤铣助交趾平定内乱,再护送玄青上人结束传道大业回国。与他同行的,是交趾国王派往上邦朝贡请封的使者及精挑细选出来的十余名年轻士子。
交趾献给咸锡皇帝的贡品计有:驯象二十头、极品沉香一百斤、各色珍珠一百串、朝霞布五十匹、火齐珠五十颗,其余螺钿香木珊瑚玛瑙制品,五花八门,不一而足。贡品之贵重,规模之庞大,史无前例。不过黎均完全不用担心赔本,按照上邦惯例,使团带回来的皇帝赏赐只会多不会少。而且招待规格也绝不会低,所以朝贡向来是件轻松愉快的美差。
一行人在苏沥城北门外告别。
国王发表了一个公开的送别演讲,勉励士子们一番,之后单独为上邦贵宾饯行,大队伍在一边远远等着。
因缘际会,患难与共,数月相处,情谊深厚,此刻别离,重会无期。交趾位于天涯海角,黎均又是重任在身,独孤铣等人回去之后,也许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彼此心里都十分清楚,临到动身之际,格外依依不舍。
黎均最舍不得的,首推宋微。在他心里,一趟逃亡借兵,除了成就大事,就是交了这个真正平等相待,推心置腹的同龄好友。酒过三巡,拉着宋微的手,红着眼眶道:“妙之贤弟,归家之后,代问令堂安好。切莫忘记给愚兄捎封书信来。”
要不是形势不允许,当事人亦不情愿,他是一点也不介意把宋微留下来做妹夫的。
国王身边的内侍官捧着个托盘过来,上边放了绢帛笔墨。黎均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愚兄再作依依儿女之态,定要叫贤弟笑话了。就此题诗一首,赠与贤弟。文辞鄙陋,聊表心意。”
交趾王室深受夏风熏染,黎均学得一身咸锡朝文士派头,赠别题诗,理所当然。就见他执笔挥毫,淋漓写就。写完了,又深情朗诵一遍:
“古道频折柳,长亭共举杯。
不堪金盏醉,唯恐马蹄催。
春朝流水去,秋日远鸿归。
珍重别离意,清风俯仰随。”
玄青等人听罢,无不赞叹。诗其实写得一般,但作为一个偏远属国的国王,能如此一挥而就,也算难得。
宋微肚子里墨水有限,不过这首诗意思浅近明了,十分易懂。双手接过绢帛,用心叠好收进怀里。笑道:“亭匀兄,写诗我是不成的,唱首骊歌,多谢你这般深情厚谊。”
说着,手掌在桌案上有轻有重拍几下,起了个前奏。随即放开嗓门,高歌一曲。他唱的是一首咸锡朝十分流行的夏语骊歌,还是头年刚认识玄青上人那会儿学的。因为喜欢它的歌词和曲调,就记住了。
但听他敲着拍子唱道:
“请君下马饮君酒,莫问前途何所之。
年少成名须趁早,白首相顾不为迟。
情如天际风飘絮,思若门前子落枝。
从今处处明月夜,长是故人咏叹时。”
众人一贯知道他嗓子好,会唱歌,一句出口,还是惊艳非常。声音干净而透彻,感情充沛而自然,当真声震林樾,响遏云霄,把一曲骊歌唱得清远嘹亮,豁达洒脱,离愁别绪间尽显豪迈磊落,令人一时感慨伤怀,一时精神振奋。
宋微一曲歌罢,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翻身上马,朗声笑道:“亭匀兄,来日方长,后会有期。祝君福寿安康,治下升平!”
一行人正式启程。黎均及一干臣子上了城楼,远眺目送。宋微便在马上转身,向他遥遥挥手致意。独孤铣也转身回头,却是在看他。心想: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这可真要命。
众人二月初离开苏沥城,一路向北,待到进入中土,正好冰雪消尽,春暖花开。路越来越好走,景象越来越繁华,可以想见,必是一趟愉快的旅程。
大约半个月的时间回到南顺关,停留修整两日。穆七爷拉上了他的商队,宋微从郭家老号接出了寄养在那儿的嗯昂。还有什么,能比与将军公主及属国使团同行更安全呢?穆七爷带着他的贵重货物和交趾国王的赏赐,高高兴兴混在大队伍里。头两天,宋微跟商队伙计在一起;后几天,跟玄青师徒在一起;再往后,和使团团长、驸马爷待一块儿;再后来,就被迫混到小侯爷左右去了。
队伍走得很慢。男女老少都有,还有一群驯象,想快也快不起来。反正不着急,属国来朝,沿途招摇过市,正好可以宣传一下上邦威仪,让老百姓瞧个新鲜热闹,十分有利于社会和谐。不过此行单纯赶路,没有别的事耽搁,沿途官兵开道,行人避让,再缓慢,一个月以后,也走出了交州,穿越了南岭,进入雍州境内。
三月底,队伍于施城暂歇。此地是沟通四方的交通要塞,穆七爷的商队将由此继续北上,返回西都,而独孤将军、玄青上人及交趾使团,则须折向东去,直奔青州。于是既苏沥城之后,又一场离别近在眼前。
此前几日,独孤铣曾与宋微商量:“小隐,你是直接和我回京城,然后派人去接你母亲,还是先跟穆七爷回西都,我稍后派人去接你们?”
为免宋微炸毛,“妙妙”两个字专留在某些场合某些时刻增添情趣用,平时是轻易不出口的。
宋微当时眨巴眨巴眼睛,回了他一句:“我想想。”
独孤铣认为他要想的是马上跟自己走,还是见过母亲之后等自己接。经过这么久的磨合酝酿与升华,他觉得宋微去京都这件事,已经变成双方默认的既定结论,毋庸置疑。
分手前夜,宋微找个机会,单独与玄青上人师徒告别。玄青听他意思,要跟穆七爷回西都,并且短期内没有去京城的打算,惊讶道:“你这想法,小侯爷知道?”
宋微摸摸鼻子:“小侯爷那里,我自会跟他讲清楚,还请上人先帮我瞒着。”
玄青看了他片刻,道:“小隐,据我所知,独孤小侯爷可不是好说话的主。你当真思量妥了?”
宋微点点头:“我怕说早了,他又弄出什么别的花招来。等要走了再说。”
玄青叹口气。以她的高深修为,也看不清这场孽缘如何起落,无从干涉。只不过这一路总算瞧明白了,宋微看似是个最和软好说话的,专玩闹不想事的,其实骨子里主意正得很。
第二天午后,众人在施城北面大道口分手。穆七爷恭敬拜别独孤将军、玄青上人与交趾驸马,回去专等皇帝对穆家的赏赐,心情好得很。宋微的重要东西早悄悄打在商队行李中,这时小声跟独孤铣打个招呼:“我送七爷一程。”便跟了上去。
随着穆家商队走出一段,才对穆七爷道:“有劳七爷和各位大哥脚程稍微慢些,我跟玄青仙子再道声珍重,天黑前肯定能追上你们。”
穆七爷知道他与玄青另有交情,挥挥手:“叫你那毛驴快跑几步。”
宋微骑着嗯昂又折回去。独孤铣正在等他。
勒住缰绳,正色道:“小侯爷,麻烦借一步说话。”
独孤铣心下一沉。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传令队伍原地待命,身后只跟了牟平秦显,驱马随他走进路边的树林子里。
宋微停在树林深处,掉转头面向独孤铣:“小侯爷,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咱们就此别过吧。”
独孤铣目光渐冷:“小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宋微舔舔嘴唇,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被对方气势吓住,“我的意思是,你我之间的缘分,理应到此为止。”
独孤铣提握缰绳的手捏成拳头,慢慢道:“你再说一次。”
宋微直视着他:“小侯爷,你我一路同行,不过偶然巧遇。你一时放不下,我暂时逃不开,生做成了这场缘分。然而从此往后,你有你的朝堂生涯,侯府日子,我有我的市井生涯,小民日子。我无意介入你的生活,更不想被你搅乱我的生活。不如缘尽于此,彼此相忘,各自过各自的安生日子罢。”
独孤铣气得火冒三丈,心中却又一团乱麻。他没有过任何说服宋微的经验,从来都是做服压服,这时气得毫无章法,哐当一声,就把剑拔出来了。
三尺青锋寒气逼人,直指宋微白生生的脖子。
宋微的习性,是越吓越光棍。本来还挺紧张,被他长剑往脖子上一指,反而镇定了。
轻轻一笑:“小侯爷,这又何必。”
独孤铣被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刺激得恨意滔天,拼命压下怒火,稳住心神,咬牙道:“宋微,这世间风过留痕,雁过留声。说过的话,会入人耳,做过的事,会动人心。你跟我什么都做过了,如今要一拍两散,彻底撇清,哪有这般轻松?还是说,之前种种,皆是你用心作伪,刻意欺骗?”
宋微摇头:“小侯爷言重。不过是迫不得已罢了。我讨厌哭哭啼啼的。”
独孤铣大怒,剑锋往前逼近两分:“好一个迫不得已。原来不过如此!我便让你永远迫不得已下去,又有何难?”
宋微只觉脖颈上被他的剑气激得汗毛倒竖,仿似下一刻就能破开皮肤溅出血来。
闭上眼睛,轻声道:“小侯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办?”挑起嘴角,讥刺一笑,“啊,我忘了,你可能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因为你根本无须为任何人设身处地。”
独孤铣呆呆望着他,无言以对。
他慢慢垂手。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以为你多少,多少有些……”满腔怒火化作莫名的凄凉,“小隐,你心里,到底把我当什么呢?”
宋微歪着脑袋看他,似乎充满好奇地反问:“敢问小侯爷,又把我当什么呢?”
独孤铣无端觉得看见了希望,立刻答道:“这还用问么?我喜欢你,自然是把你当作我喜欢的人。”
宋微一点点咧开嘴,露出一个天真甜美的笑容:“真心喜欢?”
独孤铣斩钉截铁:“真心喜欢。”
宋微点点头:“这样啊。请问小侯爷,你成过亲了没有?”
独孤铣一愣,却无法说谎,板着脸点下头。正要详细解释,就听宋微道:“那么有孩子了没有呢?”
独孤铣板着脸再点一下头。
宋微不等他开口,连着追问:“有几个?男孩女孩?”
“三个,一个女孩,两个男孩。”
“都几岁了?”
“女孩十一岁,男孩一个六岁,一个五岁。”
宋微笑笑:“儿女双全,真好。”
独孤铣二十八九,长女十一岁,是很正常的年纪。他被宋微问得感觉大大不妙,这时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宋微接着笑道:“敢问府上内宠外嬖,人数几何?”
独孤铣冷汗下来了,词穷:“你、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们怎能跟你比?他们……”
宋微默默看着他。等他说不下去了,才叹息一声,轻轻柔柔道:“小侯爷,我这辈子,刚过了二十岁生辰。虽然你不信,但我确实还没尝过女人是什么滋味。我也想成个亲,也想儿女双全,有家有室,享一回天伦之乐。”
略停一停,接着道:“不过我不会纳妾,更不会家里娶了一个,还到外面去勾搭私情。我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必定倾尽所有对他好。他想唱歌的时候就听他唱歌,他想出门的时候就陪他出门。以他的哀乐为哀乐,以他之好恶为好恶。我不会勉强他做任何他不愿做的事。绝不会用他的亲人威胁他,更不会在灾难来临时抛下他。我将与他共同面对生之艰难,死之恐惧。我会令他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当他和我在一起,感觉到的幸福会比他独处时多一万倍。”
“小侯爷,谢谢你喜欢我。不过,你对我的喜欢,我宋微喜欢一朵花一棵草,一头驴一匹马,也尽可以做到你这样,甚至更好。”宋微看着独孤铣,淡漠的语调轻易给他判了死刑,“你永远也无法用我期待的方式喜欢我,因为在你辉煌的一生中,喜欢一个人,不过占据小小角落,如同夏天用过的扇子,冬天穿过的皮裘,只在你需要的时候,才能引起你的怜惜。但是,在我宋微渺小的一生中,喜欢一个人,会是我生命的全部。”
他吸口气,吐出最后的结论:“如果这辈子找不到值得我这样去喜欢的人,我也只会接受肯这般喜欢我的人。你懂么?”
嗯昂仰首叫一声,为主人的演讲划下圆满的句号。
宋微拍拍驴脑袋,往树林外走,远远扔给独孤铣一句:“小侯爷若有空来西都,肯赏脸的话,相识一场,我请你喝酒。”
独孤铣愣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如天际白云海底水晶,隔了无数天堑鸿沟。他知道,不论上过多少次床,那距离都不可能拉近分毫。
手中长剑霍然划过,轰隆震响。近旁一棵树拦腰斩断,尘土高扬,枝叶翻飞。
作者有话要说: 小隐所唱骊歌首句借用王维<送别>:"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第〇三九章:一番奇遇黄粱梦,几度巧登白玉阶
景平十八年,五月。西都旧京。
西市蕃舶街的波斯酒肆附属酒楼,一层大厅里,许多人手中端着酒碗,围住一个漂亮青年,听他唾沫横飞地讲故事。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离家一年,最近随同穆家商队返回的宋微。
“……那贼子明晃晃的大刀砍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燕子投林飞掠过去,挡在交趾王子的身前,一声断喝:‘住手!’声如雷鸣啊,那贼子不提防没拿稳,刀就往地上落。我就这么一俯身,一抄手,把他大刀抢在手里,反手比住了他的脖子,他立时吓得面如土色,跪倒在地,大叫“英雄饶命”,乖乖投降了!”
人群鼓噪起来,有笑的有嚷的:“宋小郎,你就吹吧,也不怕吹破法螺!”
“瞅你那细胳膊细腿,还抢人大刀呢,提都提不动吧?哈哈……”
“宋小隐,贼子明明是人家穆七爷用迷魂药麻翻的,到你这怎么成你打败的了?你当只有你长了嘴会说呢?”
宋微把嘴一撇:“不信你在这听什么听?还一坐半天不挪屁股。七爷亲口跟你说的?你倒是请七爷来讲啊?”气哼哼往凳子上一坐,故意甩个脸色,不开口了。
旁边有的是人等着听故事,立刻端碗酒过来,笑嘻嘻道:“真的真的,我们都知道是真的。请问宋大侠,后来怎么样了?那交趾王子究竟救出来没有?”
宋微借个台阶就下,喝口酒,袖子抹抹嘴角,继续眉飞色舞讲起来。听众们也喝了一轮酒,接着听他讲这出交趾奇遇记,照样一边听一边呛,一边呛一边掐,热闹非凡。
原来四月里穆家商队回到西都,除去各色南疆货物,还带回一大堆交趾国王的赏赐,当即轰动了整个西市蕃坊,连西都府尹听说,都特地派人请了穆七爷去府衙询问叙话。商队里上至穆七爷,下至最不起眼的小伙计,整整一个月,只要被人遇见,必定要追问交趾之行。然而穆七爷老成稳重,口风极紧,最多说点大概结局,具体过程跟外人一句多余的也没有。至于伙计们,真正全程跟到交州南顺关的其实只有几名大伙计,随同七爷交趾一游的更是心腹中的心腹,早经他仔细叮嘱,被人问起,不是嘻嘻哈哈地敷衍,就是张冠李戴地瞎扯。
这些人原本就不知道全部内幕,口才好得也有限,哪里比得上宋微,讲得绘声绘色栩栩如生,好比演俳优杂戏,说话本传奇,引得人听了开头就抬不动腿。这些日子,每逢他在酒肆,必定被人拉去讲故事,还有人出钱请酒,一个多月下来,版本编出好几个。到得后来,听众们也懒得计较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权当找乐子消遣。
有宋微在,酒楼的生意比平常还好,麦老板也十分高兴,不去管他。
这时宋微已经讲到交趾国风俗民情,讲大夏官兵与交趾美女间的风流韵事,果然有人按捺不住,嚷道:“公主呢?交趾国公主!宋小郎,怎么还没到公主!”
宋微得意洋洋一笑:“说起交趾国的三位公主,大公主已经出嫁,二公主也已定亲,唯独十六岁的三公主,正当芳龄,待字闺中。说到这位三公主,闺名我就不透露了,不合适,生得端的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仅如此,还做得一手精巧女工,真可谓秀外慧中,美丽多情。”
说着,从衣襟里掏出块丝帕:“临别时公主对我那个依依不舍啊,送了我这块亲手绣的帕子……”他话音没落,就有人把手帕抢过去,展开了一堆人围着看。
有人叫道:“我呸!这明明绣的就是波斯文,交趾国公主怎的会绣波斯文?”
有人辨认出字迹,念道:“你如同我的眼睛,没有你,我将永不见光明……”
众人哈哈大笑:“宋小郎,你把你娘绣给麦老板的帕子偷来了吧?”
这一年来宋微失踪,麦阿萨对宋曼姬悉心关照,两人几乎公开出双入对。麦老板暗示过求婚的意思,不过宋曼姬还没有答应。
宋微把帕子抢回去,在衣襟里乱掏一气:“拿错了拿错了,这回保管是……”
宋曼姬从后门进来,穿过大厅,将围住自家儿子的几个混小子拍开,一手叉腰,一手揪住宋微耳朵:“臭小子!又躲懒!我叫你在这躲懒!”一面呵斥,一面揪着耳朵将儿子拖到后院,指指院中码好的几个箱子:“长乐坊‘壶中仙’酒楼,铜钱现结,快去快回!”
宋微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嗷嗷叫唤,等母亲松手,一边揉耳朵,一边乖乖从廊厩里牵出毛驴,和帮忙的伙计一起,把装着酒坛的木条箱在驴背架子上放稳当,再拿麻绳绑紧。估量一下箱子的重量,自己便没往驴背上爬,捏捏驴耳朵,牵起缰绳:“嗯昂,闲了一早上,咱们开工咯!”
这就是宋微目前的工作,替麦阿萨送货。波斯酒肆在可能范围内提供送货上门服务,主要针对本城各大饭店酒楼。不过以前的宋微可干不了这份活儿,因为送货的伙计都是一副扁担挑子随身,即使量大的时候有车,也主要靠人力推拉。麦老板不可能专门为了运输养一群牲口。不过如今有了嗯昂就不一样了,一人一驴搭档,量不太大的时候正好,量大了多走几趟也无妨。麦阿萨深知他习性,因此只给他计件,送一坛酒劳务费两个铜板。稍微勤快点,一天几十文总有,哥俩的口粮草料都挣出来了。
宋微于是勉强维持在“稍微勤快”这个程度。
黎均给的东西他没多要,只挑了几样精巧便携的珠宝,回家就让宋曼姬收起来了。真正珍贵值钱的,反倒是那不起眼的赤露鱼鳔跟双层袖珍匕首。这两样东西就揣在他衣兜里,完全起不到改善物质生活的作用。穆七爷那边的好处,还停留在口头上,毕竟要等到皇帝的赏赐下来,才好商量怎么瓜分。
他对自己的要求是:日常生活不管娘亲要钱。这一点他很好地做到了。除了麦老板的劳务费,送货的饭店酒肆,颇有几家是老板娘做主,心情好的时候会给小费。有时候他顺口一说,帮着推销出去新品种,会从麦老板处拿到提成。偶尔去禽鸟铺子前斗鸡围子那儿下几注,输赢皆有,但总的说来,赢的时候多。至于平时街头巷尾蹭顿饭顺碗酒什么的,更是手到擒来,不在话下。
总之,在外头晃悠了一年的宋小郎,从表面看,跟从前基本没两样,依旧聪明漂亮好吃懒做,没什么长进,但绝不讨人嫌。
刚回来头几天,宋曼姬把他看得很紧。又哭又笑咒了一通,跟审犯人似的问了许久,恨不得时刻把儿子当尾巴拴在身上。大半个月后,宋微提出找点活儿干,当娘的跟麦老板合计一番,定了毛驴送货的主意。之前他发掘的货郎职业早有人接替干了。宋微不想这个时候违逆母亲,反正是嗯昂驮,不费什么劲,便答应下来。
侯小夏等一干狐朋狗友当然少不得闹腾几天。宋微把带回来的礼物分送众人,借着久别归来的由头吃了好几顿酒,渐渐消停下来。他不在的这一年里,王大郎添了个女儿,裴七郎新近成了亲,年岁跟他最相近的侯小夏,正在托媒人物色合适的女孩。成家的同时,各人也都加紧了立业的脚步。王大郎在西市商铺做伙计,刚换了一个工钱给得更大方的东家。裴七郎成亲后正式继承家业,和父母一起打理家中的首饰铺子。就连侯小夏,也在蕃坊药行里做了一年半学徒。
每个人都沿着自己的人生轨迹往前走。因此玩闹几天后,纷纷回归各自的生活主干,并且开始劝宋微早点儿定下自己的主干。宋微蓦地发觉,如果从一个正常的角度来看,身边所有人都在前进,唯独自己原地停滞。身影不知不觉变得孤单起来。
他摸着嗯昂的脑袋,小声自言自语:“嗯昂,不如咱俩过一辈子吧?我觉得你就不错,比个脸都没见过的女人强太多了。哎呀,我都不知道你能活多少岁,当初买的时候也忘了问你几岁了。嗯昂,你几岁了?”
嗯昂嚼着草料,不理他。
宋微便揪它耳朵,就像娘亲揪他自己一样。
嗯昂被揪疼了,叫两声。
宋微咯咯咯笑:“两岁是吧?我就当你两岁了啊!”
宋曼姬拿到他上贡的珠宝,确定不是假货后,立刻认为有了给儿子娶亲的资本,差点第二天就去请媒人。宋微赶紧拦住,理由是自己之前名声一直不太光彩,出去这么久才回来,还没找到正经营生,仓促之间,说不上好姑娘,不如先缓一缓。宋曼姬信了他的胡说八道,暂且将这心思压下,全力督促儿子奋发图强,努力上进。
个多月后,生活彻底回到过去的模式。中间那一年时光,仿佛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宋微手里偶尔有点闲钱,还去李旷的马行租马骑着玩儿。李旷本身人就能干,又有岳家做后盾,一年工夫,马行生意扩大了不少。高佩娘时常挺着大肚子出现,宋微看见她就绕道,生怕挨骂。万一孕妇出点状况,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李旷跟他倒是毫无芥蒂,两人在马经上很有共同话题。但李旷擅长的是挑马养马,骑术相当一般。每逢到了新马好马,李老板总拉上宋小郎看看说说,也经常免费让他试试,谈谈感想。
这天宋微又来到马行,李旷恰好刚送走几位客人,看见他,却没像往常直接去廊厩看马,而是拉进了接待客户的小厅。
开口便道:“妙之贤弟。”
没错,李旷叫他妙之贤弟。刚开始宋微眉头直跳,听得两个月,已经免疫了。
关于这个字的传播,罪魁祸首是穆七爷。穆七爷认为这是玄青上人,即尊贵的明华公主,还有尊贵的交趾国王赐给宋微的字,文采斐然兼无上荣幸,且足以证明相互关系匪浅,断然没有被否定的道理。有机会碰面,就悄悄给麦阿萨和宋曼姬说了。长辈们都赞好,压根没有宋微发言的余地。
也幸亏蕃坊规矩乱,宋微又一贯没个正形,除了李旷这呆子,没别人特意这么叫。
李旷道:“妙之贤弟,不知你对击鞠有无兴趣?适才几位客人,是长宁坊翁中司翁老大人家的小公子和他的几位友人。除了买马,还想寻几个擅长骑术之人。下月翁府与薛长史府上有一场击鞠赛,翁公子势在必得,正不惜千金寻访高手呢。”
☆、第〇四〇章:年少多金当恣意,此夜寻欢不问情
西都旧京东郊,有一片属于翁中司翁老大人家的私家林地。
中司是官职,在朝中不高不低,正四品上。翁老大人退位后,回西都养老,翁家儿孙大多有出息,科考入仕,为官一方,职位高的任三品郡守,最低也是个七品县丞,实打实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只余一个十八岁的幺孙翁寰,自幼贪玩不爱读书,至今还在府学里混日子。家里有心把他送去京都太学,翁老大人却深知,以自家宝贝孙儿习性,到了京都那深海里,只怕怎么淹死的都不知道。不如留在身边,任他如何翻腾,掀起的风浪也有限。
翁寰公子酷爱击鞠,叫人在东郊这片林子当中辟出一大块空地,专用做击鞠训练场。
李旷亲自陪同宋微,往东郊见翁公子。李老板骑了匹温驯的良驹,宋小郎骑着他的毛驴嗯昂。李旷的意思,临时借他一匹马代步。
宋微笑:“就你那速度,我这驴儿还追不上?骑马也是浪费。”
李旷一想翁府必定早已备足马匹,便不再坚持。
到得翁家林地,通报见礼过,李旷对翁寰道:“翁公子,这就是我前日提及的宋微宋妙之兄弟。”
翁寰看见宋微骑的毛驴,先就忍不住嗤笑一声。再把他上下扫一眼,斜乜着李旷:“就这白斩鸡模样,骑马击鞠?他骑马还是马骑他,啊?哈哈哈……”他身边一众随从也陪着哈哈大笑起来。
宋微等他们笑够了,才对李旷道:“明达兄,翁公子没看上我,抱歉白耽误你工夫。”说完,骑着驴掉头就走。
一干人都愣住了。翁寰嚷道:“哎!你这人,宋那个什么来着,怎的这般没礼数?”
宋微回头:“礼尚往来。适才翁公子眼里没我,我不知要如何讲礼数。”话是这么说,人却在驴背上欠身鞠了一躬,“这会儿公子看见我了,宋微向公子告辞,抱歉资质愚钝,没能入得了公子慧眼。”
翁寰呆了一下,笑道:“你这人挺有意思。你这么跑过来,都不试一下就要走?”
宋微脸上现出喜色:“公子愿意让我一试?”
翁寰反应过来,乐了,笑骂道:“娘的!你兜了这大一个圈子,不就是想我松口让你试一试?”
宋微跳下驴背,拱手行礼:“多谢翁公子。”
翁寰指指另一边的马厩:“自己去挑匹马,辔头鞍镫也都自己找,弄好了过来。”
宋微在马厩里待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最后牵了一匹灰不溜丢的马儿出来。
外边也没人特地等他,都继续各自的练习。翁寰身形矮胖,运动神经也不发达,没法自己上场,但理论知识却极其丰富,只要没别的事,便泡在训练场亲自当场外指导。
众人看清宋微牵出来的马,皆是一脸诡异。翁公子失笑:“哈!你竟然选了这家伙!这家伙就是个大懒蛋。相马的都说它资质好,我才买下来。谁知但凡上场,没有不出幺蛾子的,拉屎撒尿,犯拧发疯,挨了鞭子就狂跑,一到喂食的时候,它又回来了!扔在厩里不管,别提多安分老实,想让它出力,那叫一个难……”
宋微笑道:“它其实就是心情不太好,哄哄就好了。翁公子不介意的话,我需要一点时间与它熟悉熟悉,午后再试,不知可否?”
翁寰这时已经彻底被他吊起了胃口,当即表示同意。
宋微拿刷子仔仔细细给那灰马刷了一遍毛,一边刷,一边抚拍低语。嗯昂原本自己在一旁吃草,发现主人另有新宠,迈着碎步就跑过来,挨住宋微不停地蹭。宋微只得一只手摸马,一只手摸驴,颇有些应付不来。
翁寰等人看见这副情景,又是一场哄笑。
宋微到廊下找了负责马匹饲料的仆人,指挥他如何配食。那仆人被他使唤得团团转,终于配出了他要的饲料。宋微把马牵到槽边,亲自动手喂。嗯昂过来抢吃的,被那灰马撞得弹开三尺。不敢再靠近,“嗯昂嗯昂”委屈叫唤。
宋微看马儿自己吃得高兴,转头安慰毛驴,贴着耳朵道:“好了好了,你是哥哥,它是弟弟,再说一会儿还指望它出力,你先让着点儿。晚上回去保证给你加餐,没它的份儿。”
旁人瞧见这一幕,又是一场大笑。翁寰是个最喜玩闹的,对李旷道:“李老板,你这兄弟可真好玩,哪怕他骑术不行我也留下了。叫什么来着?”
李旷赶忙恭敬道:“姓宋名微字妙之,蕃坊人氏,家中只有一个寡母。先头他在西市蕃舶街波斯酒肆做活,我看他骑术精妙,埋没了实在可惜,这才斗胆向翁公子推荐。”
午后,击鞠队头领主持对宋微的考核。宋微过去没有击鞠的经验,这并不重要,只要马术够好,反应够快,短期内就可以上手。击鞠和赛马最大的不同,就是对马儿灵活敏捷性的要求更甚于速度和耐力,相当考验骑手的的操控能力。当然,同样也相当考验骑手本人的应变速度和敏捷性。因此,考核内容主要有两部分,一部分是障碍跑,一部分是躲避跑。所谓障碍跑,类似于后世马术障碍赛,要求骑手操控马儿纵横跳跃、左右回绕,以不破坏障碍物为前提,在规定时间内,从起点到达终点。而所谓躲避跑,则是骑手骑着马手执球杖在平地中央,四周有人向其投掷沙包,骑手要尽量避免沙包打在自己或马匹身上。沙包上沾了墨粉,打中一下一个黑团。
一个时辰后,宋微以提前半刻钟的成绩满分通过第一部分,以一百二十记中十三的成绩完成第二部分。这也是翁府击鞠队新人考核以来的最好成绩。
宋微喘着气检视马匹身上的墨团,道:“如果跟它再熟些,我肯定都可以躲过。”
因为他躲得太快太灵巧,扔的人也越扔越刁钻。他虽然是第一次参加,也能断定到后来那几个大汉全跟自己较上了劲儿。这是好事。果然,考核结束,再没有人用先前的鄙夷嬉笑神色看他。
翁寰喜上眉梢:“太好了!又添一员大将!宋妙之是吧?果真妙极!”说着伸手去拍那灰马,“这畜生多少人都驱使不动,到你这居然如此听话。”他手还没伸过去,那马已经一扭屁股抬起蹄子,跑到另一边了。
翁寰愣了愣,继而哈哈大笑:“从今日起,这畜生就归你了!”
宋微道:“敢问翁公子所言‘归我了’,是什么意思?”
“归你了就是归你了,你随时可以把它牵走,不过平日练习、上场击鞠必须得用它。”
宋微露出为难神色:“我恐怕养不起……”
“无妨无妨,平素尽可以寄放在这里。你放心,等我们赢了下月那场赛事,你就养得起了。”
宋微立刻笑着道谢。这翁家小公子果如李旷形容的那般,直来直去,若是对了脾气,什么都好说。据说此人还有一个对于追随者而言十分有利的毛病,那就是护短。因为翁老大人时常管教,翁寰手里拿来玩乐的钱远不如薛长史家兄妹,故而发给击鞠队员的月俸奖金,照薛家差了不少,但仍被他网罗到许多好手,由此可见其笼络人心的本事。
宋微问翁寰:“这马儿有名字没有?”
“都没人乐意骑它,哪来的名字?要不是你来得巧,等我得空就该转手卖了。既然归了你,你便给它起个名字。”
“那就叫‘得哒’吧,跟我的毛驴‘嗯昂’正好搭配。”
翁寰张着嘴看他,继而捧腹大笑:“宋、宋妙之,妙哉妙哉,你果真是个妙人,哈哈……”
接下来,宋微左倚嗯昂,右靠得哒,在场边看翁府的击鞠队员们打了一场练习赛,几乎是立刻就爱上了这项奔放的运动。
与翁寰谈好条件,定好时间,宋微和李旷一路笑谈着返回。
晚上跟宋曼姬讲起,不料竟遭到母亲强烈反对。他知道宋曼姬必然会反对,早备好几套说辞,万没想到口水都讲干,母亲完全不听,只斩钉截铁两个字:不行,连原因都没有。女人蛮不讲理起来,是非常叫人头痛的。然而宋微一向觉得,自己母亲泼辣归泼辣,从来都不是蛮不讲理的女人,陡然变成这样,尤其叫人头痛。
思前想后,最有可能的理由,无非是觉得危险。打马球确实是一项相当危险的运动,哪怕多年老手,发生意外时折胳膊断腿,甚至被马踢残踩死,都不是没有可能。不过这种概率性危险在宋微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人倒霉时喝凉水都能呛死,怕什么才会来什么,不如光棍一点。
软磨硬泡半天,宋微也烦了,对宋曼姬道:“娘,如果不是知道你不乐意,我早就跟穆七爷约定,明年还随商队跑货去。”
宋曼姬尖叫:“你敢!”
宋微苦笑:“我不敢。不敢不也去过一趟了?不也全须全尾回来了?”
宋曼姬抄起桌上的铜镜,作势要打他。最终又拍回桌面上,气得直哆嗦,眼泪都下来了:“你个不省心的讨债鬼!玩儿击鞠的哪个不是高门大户王孙公子,你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能一起玩么?玩出事来,你是想要娘的命?上回惹上什么独孤府,那教训还不够你吃的?还有胆子去惹这些人,你个、你个……”
宋微抱住母亲:“好,好,娘说不去就不去。我听娘的话还不成么?”
宋曼姬渐渐平息下来,过了一会儿,恨恨道:“我还不知道你个混小子,定要背着我玩花样!你大了,翅膀硬了,还学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骗你娘……”
宋微讪讪低头,装乖不作声。
宋曼姬无奈得很,哪个做娘的能把二十岁的儿子绑在身边?何况,除了贪玩一点淘气一点懒惰一点,宋微实在是个好儿子。
拭干眼泪,问:“你刚刚说,是哪一家?”
宋微一听有戏,立刻乖乖答道:“是翁中司翁老大人家,很正派的人家。翁小公子我也见过了,人非常豪爽。娘,这个事情,其实跟我替麦叔酒肆送货是一样的,他给我发工钱,我替他干活,没有你想的那些个复杂关系。”窥视一下宋曼姬的脸色,接着道,“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替麦叔酒肆送货,我觉得没多大意思,只好苦中作乐。击鞠这事儿,我觉得很有意思,是真的快活。”
次日起,宋微正式辞了波斯酒肆的工作,加入翁寰的击鞠队,每天去东郊林子训练。凡属玩乐之道,他总能表现出超人的悟性。他本身骑术一流,和得哒混熟后,简直到了人马合一,水乳交融的地步,这一点在赛场上极占优势。
得哒这家伙不愧是大懒蛋,即便有宋微悉心呵护,每日无论如何也只肯动半天。两个时辰一过,怎么哄都不抬腿。宋微便借机歇息,看别人练。翁寰每次看见他横躺在草地上,左边一头驴,右边一匹马,咬着草根给人鼓掌加油,就觉得是他命令那匹马故意罢工,却毫无办法。
一个月后,翁府与薛府击鞠赛如约举行。宋微很清楚自己的弱势,体力耐力不够,故而先发制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中几球,为己方奠定了良好开端,士气大振。双方实力相当,比分咬得很紧,接近尾声时,旁人都是一手执绳,一手挥杖,就见宋微松开缰绳,直立而起,双手挥杖,硬生生将球从半空里截住,准确无误击入门洞,赢得决胜一分。
被他从面前把势在必得一球截走的,恰是薛家球队的首领,也是薛府三公子薛三郎。宋微玩得投入,眼里只有球的影子,根本没在意人家火辣辣的眼神。
当夜,翁寰在长乐坊最大的妓馆丽情楼设宴庆功。喝至酒酣耳热,众人纷纷寻找中意的美娇娘过夜,东家买单,夜资从奖金里扣。其中有两个是翁公子府学好友,也是贵族子弟,帮的是人情,自然不用他出钱。狎妓乃高雅奢侈消费,普通一点的女支女,睡一晚一千两千,至于花魁行首之流,至少上万。
翁寰见宋微坐着不动,笑道:“怎么,没有妙之看得上的?”
宋微笑笑:“公子明察秋毫。”
翁寰拍手叫来老鸨:“哪位娘子尚在候客?”
普通女支女,没有特地问名字的,艳名在外,自是姿容出众。
老鸨以为是翁寰自己要,便道:“窈娘在呢。薛三公子原本要来,后又捎信不来了。别个未必有心情招待,若是翁公子,自然……”
翁寰一拍桌子:“成!”转向宋微,笑道,“我再给你添一万,不过,能否做得了佳人入幕之宾,还得看你本事,可别叫她赶出来。”
宋微击鞠赛记了首功,奖金铜钱十贯,也就是一万。由此可见,这窈娘的度夜资起价两万。
宋微侧头想了想,也笑了:“如此多谢十九公子。”
翁寰族内排行十九,身边人都这么称呼他。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要再纠结配角了,主页上配角名是因为开坑一定要填而我当时恰好只想到这两个名字……
另外也不要纠结换攻的问题,好赖都是他,不会换的……小侯爷下章出场,宋小隐桃花朵朵开哈哈!
隆重感谢摇滚多多洛亲的长评《由击鞠想到滴》,太及时太科普了!
☆、第〇四一章:不料精诚如戏谑,未妨惆怅是轻狂
花楼里过夜,没有谁能早起,因此妓馆都会为客人备下粥饭点心。宋微陪窈娘吃了早餐,打情骂俏一番,才款款告辞。走廊里碰见翁寰跟他的两个朋友,遂结伴出来。普通女支女宿处在另一个院子,昨夜只有这三人跟宋微住在同一幢楼里。按说他们都是正儿八经贵族子弟,宋微一个平民小子混在其中,难得般配。然而宋小郎不但容貌胜出多多,就是气派风度,亦毫不逊色。
翁寰笑得猥琐,拿胳膊肘撞他一下:“春宵何如?”
宋微眉毛轻挑,笑得矜持而得意:“悉赖十九公子成全。”
翁寰凑近些:“你知道窈娘这个窈字,什么意思?”
宋微道:“不是窈窕淑女之意?”
另一边翁寰的酒肉好友之一慢条斯理道:“窈者,从穴从幼,深远也。你想啊,幼穴深远,真是道尽了此女的好处,哈哈……”
几个人一边眉飞色舞低声说着荤话,一边跨过门槛,出了大门。早有各人的仆从牵着马在门前等候,丽情楼的仆夫也十分尽责地帮宋微把得哒牵了过来。得哒是匹懒马,并非烈马,只要不叫它出力,比嗯昂的炸毛脾气好得多。
宋微接过缰绳,正要上马,忽然感应到什么,抬头往侧前方看去。
长乐坊乃西都娱乐场所集中地,而丽情楼所在的洒金街,更是高档奢华之处,满街通宵不歇的妓馆酒楼。此刻晌午,反是最冷清寂寥时分。除了偶有宋微等人一般满脸酒色纵欲之态的客人打着哈欠离开,就是仆婢们在自家门前清扫收拾。街道两侧的槐树有年头了,浓荫如云,成串的淡色小花落得满地皆是,槐花的清芬也替代了夜间浓郁的脂粉香气。
就在宋微侧前方,两家酒楼之间空隙处的大槐树下,静静立着一人一马。
宋微看见独孤铣,脑子里一片空白。吃惊意外尴尬难堪得意痛快慌乱恐惧……种种情绪走马灯似的从心头掠过,表现在脸上,就是不动声色。
翁寰骑在马上,问:“妙之,你是跟我们一道还是回家……”见宋微没反应,顺着他目光瞧过去。不过隔着一条大道,自然看得清清楚楚。翁公子世家子弟,一眼就看出对面那人非同寻常。尤其那匹马,更是万中无一。流着口水将马打量片刻,转过去看人。二三十岁年纪,身材魁梧挺拔,五官深邃锐利,独自站在那儿,像是凭空多出一座山峰来。一双眼睛又黑又沉,直勾勾盯着身旁的宋微。
“妙之,那人是谁?你认识?”
宋微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十九公子,你们先行一步吧,抱歉无法作陪了。”
翁寰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暗忖:这个宋微居然识得如此人物,那什么交趾奇遇,莫非也不全是吹嘘?
宋微牵着马慢慢走到独孤铣面前,心里十分没底。他能感觉出对方身上如风暴前夕般压抑的低沉情绪,试探着道:“小侯爷,别来无恙?”
独孤铣沉默着看了他一阵,忽然笑了:“你说过要请我喝酒。我来找你喝酒。”
宋微觉得他那一笑简直毛骨悚然,叫人汗毛直竖,下意识就顾左右而言他:“我,那个……”
独孤铣轻声道:“我昨日回的西都,白日里有事,一直忙到夜间,才去蕃坊找你。你娘不肯告诉我你的去处,好在不难打听。知道你跟翁家公子赢了击鞠,来这丽情楼庆功,便上这儿等你了。小隐,看在我等了许久的份上,你也该请我喝一杯。”
宋微大感震惊:“你、你在这等了一夜?”
“也没有一夜,找到这地方时已经挺晚了,正好腹中饥饿,就上旁边这家‘得月楼’吃了个饭,坐到天亮,才下来等你。”
宋微往远处看看,果然望见几个侍卫在隐蔽处暗中保护小侯爷。
独孤铣又道:“你要是不愿远走,还上这‘得月楼’也无妨。”
宋微这时候冷静了不少,感动之余,觉得小侯爷没冲进妓馆,把自己从女支女床上揪出来打屁股,实在是给足了面子。这一杯,无法推脱,非请不可。
点头:“行,就去得月楼。”
走出两步,忽然停下。
独孤铣看着他:“怎的不走了?”
宋微瞬间红了脸:“我,那个,突然想起来,没带多少钱……”击鞠赛赢得的奖金让他一夜风流,尽数送给了妓馆,兜里就剩几个零钱。得月楼既然能跟丽情楼打对门,价位自然也在一个水平线上,这会儿他是无论如何也请不起的。
饶是独孤铣满肚子阴霾,瞅着他这副样子,也不由得好笑:“那就我请你,有什么关系?”
“那怎么行?说了我请你!”宋微陡然间恼羞成怒,一跺脚上了马,“我娘床底下藏了不少好酒,上我家喝去!”
独孤铣吐出一口气,满腹阴霾略微散去,骑马跟上他。
因为昨夜独孤铣上门打听宋微,宋曼姬吓得不轻。尽管他百般解释,做母亲的却不肯轻易相信。一早没出门,忐忑不安在家等着儿子。听见门响,赶忙冲出来:“小隐,那个独孤家的什么小侯爷……”看见紧随其后的独孤铣,下文咽了回去。
宋微大咧咧道:“娘,这位独孤小侯爷,你认识的。来找我喝酒,我拿你房里的高昌酒招待他了啊。”
宋曼姬明显不明白状况:“小隐,你怎么,他……”
独孤铣道:“宋家娘子,我早说了,我与小隐不打不成交,早跟他做了朋友。”
独孤府的侍卫只进来两个,自己找地方杵着,跟木桩子一般。宋微挥挥手:“娘,你上酒肆去吧,不用在这待着。”
宋曼姬提着裙子走到门口,好似才恍然大悟,慌慌张张回头:“小侯爷驾临,实在太失礼了!请屋里坐,屋里坐!”拿出酥酪点心,捧出酒瓶酒碗,在堂屋小心翼翼摆好,又将凳子仔细擦一遍。自从跟麦老板关系稳定下来,宋家母子虽然没搬家,室内装潢陈设却比过去好了一个档次,倒不至于太寒酸。
宋微跟独孤铣对面坐下,拦住宋曼姬斟酒的动作:“娘,我们自己来。”
独孤铣接过宋曼姬手中酒瓶,先给宋微倒一杯:“我跟小隐叙叙话,宋家娘子请随意,不必客气。”又给自己倒一杯,开口问道,“小隐,不知穆七爷近况如何?”
宋曼姬听他跟儿子拉着家常,一面觉得放心,一面又起了疑心。在宋微向母亲讲述的经历中,完全没有涉及与这位小侯爷建立私交的部分。故而明知儿子早已洗去嫌疑,昨夜对方问起,也只敷衍一番,生怕他还要找麻烦。这时看了两人相处模式,分明熟稔如多年老友,宋曼姬暗暗吃惊,又没法插嘴,站在一旁不肯走。宋微和独孤铣连番地劝,终于把她劝出了门。
宋微生怕母亲在场,听出什么别的,然而母亲走了,屋里没了第三个人,又担心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宋曼姬一消失,就端着酒杯沉吟不语。
他是确确实实没想到,独孤铣竟然还会找上门来。竟然会找到妓馆门口去。竟然肯在妓馆门外等他等半夜。虽然直到此刻,对方都表现得相当正常,正常得就像一个真正平易近人的贵族,与布衣平等论交,就像真的只是来看个老朋友,喝酒叙旧。但是宋微知道,事情正在向自己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一切未知的对象,都具有双面性,既叫人恐惧,又引人期待。关于应对未知,宋微有丰富的事后经验,却永不可能备好事前预案。他在心底分析盘算,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是该恐惧,还是该期待。活到如今,他已经明白,天下间没有所谓顺其自然。别的事或者会遇上身不由己,唯独感情,都是自己选择和放任的结果。
独孤铣好似浑然不觉他的纠结,也似乎完全忘了妓馆门口的尴尬重逢,将自己此次回西都的任务详细道来。原来小侯爷四月回京,因圆满完成汛期巡方,又平定交趾叛乱,连番立下大功,得到皇帝许多嘉奖,随即举行了隆重的承袭爵位仪式。从现在起,宪侯这个称呼,正式落到了独孤铣头上。
宋微听到这,举杯示意:“恭喜侯爷。”
从今往后,小侯爷的“小”字,就必须去掉了。独孤铣承了宪侯爵位,回西都老宅祭祖,顺便把皇帝赐给蕃坊穆家的圣旨和奖赏带过来。
宋微听他说承爵典礼,想起一事,问:“府上失窃的那个什么金印玉册,找到了吧?”
“找到了,在西都往东两百里的小镇子上,一个金银铺子里找到的。据那金银匠说,是个老头暗地托他割开金印,带着印文的那边没要,跟他换了铜钱,玉册随便换了点首饰。次日他找了识字的秀才问印文意思,人家劝他送到古董铺子去,他认为很值钱,四处找人打听,正好侯府侍卫查到那边,就拿回来了。幸亏印文没毁坏,秉过皇上,寻了块玉镶嵌上去,好歹算是保住了。”
宋微听他语气,试着问道:“这么说,崔贞还没抓到?”
独孤铣喝了口酒,才道:“没有。侯府的人追到江边,断定她走水路东逃。一路追踪,始终没线索。后来得知那几天凑巧有暴雨风浪,翻了好些船只。既然一直没找到,也没准早就葬身鱼腹了。”
时过境迁,此时此刻谈起这些,两人都不免有点感慨,又有点尴尬,一时无话。
喝了一阵闷酒,独孤铣抬起头,直视着宋微:“小隐,女人的滋味好么?”
宋微没提防他这一下,一口酒呛在嗓子眼,咳得惊天动地。独孤铣坐在对面,就这么看着他的狼狈相,一动不动。
宋微好不容易平复喘息,袖子在脸上抹一把,擦净眼泪鼻涕,哑着嗓子道:“女人什么滋味,侯爷又不是没尝过,何必问我。”
独孤铣一本正经:“这种事,每个人都不一样。我从来没觉得女人有多好,你呢?你现在也尝过了,觉得好么?”
宋微只觉得,三个月不见,这厮的脸皮厚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硬起头皮道:“挺好。”
“比我好?”
随着这三个字入耳,宋微看见眼前一道天雷滚过。
“说实话。你知道你骗不过我。”
对上他幽深粘稠的眼神,宋微“比你好”三个字噎在嗓子眼,半天出不来。
独孤铣看了他许久:“以后还去么?”
宋微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妓馆。”
宋微考虑一下:“不知道。太贵了,一晚上两万钱,都赶上二十头嗯昂了。”
“噗!”独孤铣万没料到等来这样的回答,满腹心酸难过,也压不下啼笑皆非。
拉起他的手:“小隐,别再去了,好不好?你看,我比女人好。我不要钱,还可以倒贴钱给你。你去找女支女,不如找我。”
宋微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人似的,呆看着他。
独孤铣继续道:“知道你去妓馆,一开始我很难受。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好难受的。因为这让我知道,你还没有找到真心喜欢之人,也还没有人用你喜欢的方式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未妨惆怅是轻狂:见李商隐《无题》
☆、第〇四二章:欢场谁人不惬意,世间何物换真心
宋微不喝酒了,垂下眼眸不知在琢磨什么。
独孤铣也放下酒杯,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宋微抬起头:“侯爷,你这太不厚道。你说咱们是朋友,既是朋友,又何必幸灾乐祸。”
独孤铣笑了:“幸灾乐祸?不可否认,想通了之后,我是很高兴。”神色一敛,变得严肃正经,“小隐,分别之后,我时常想起你,也想起你说的话。我仔细思量了许久,你我之间,固然是我过于冒昧,唐突了你。但你所形容的境界,亦未免太过极端。我没见过——不光没见过,也没听说过,那般纯粹的感情和关系。一时一刻或者有,一生一世太难得。我倒想看看,如此地步,谁能为你做到,你又能为谁做到。”
目光直视着他:“你这样流连欢场,莫非是想在那烟花之地,在那倚楼卖笑的女子中寻找真心之人?你与那些公子少爷结交,莫非是想从官宦贵族之家,从那些风流浪荡的男子中寻找真心之人?”
摇摇头:“我不认为你不明白,那希望有多渺茫。你会如此耗费光阴,也不过是贪图一时享乐罢了。”
伸出手指抬起宋微的下巴,直望到他眼睛里:“小隐,即便在你自己心里,对你说过的话,又相信几分?”
宋微被他看得定住了,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打掉他的手,心头愠怒,语气也颇为不善:“侯爷,我要找什么人,过什么日子,都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不劳阁下操心。”盯着他,面上一片嘲讽,“你找我说这些,难道就不是耗费光阴,贪图享乐?你敢不承认?”
独孤铣笑笑:“我承认我贪图享乐,不过我不觉得是耗费光阴。小隐,跟你在一起的每个日子,如今回想起来都很快活。且不论你如何解释真心喜欢,至少从我这面而言,我的确是真心喜欢你。我想,能不能请你和我做一个约定?”
不论眼神表情还是声音,都无比诚恳。
宋微抬了抬眼皮,却没有开口问。
“在你没有遇到真心之人时,你且勉强接纳我这份喜欢。什么时候你遇到了,我什么时候放手走人,绝不强求。你以为如何,嗯?”见宋微不说话,独孤铣用充满了引诱哄骗意味的语调继续道,“你既要寻欢作乐,我哪一点不如旁人?你看,这事你丝毫不吃亏……”
宋微突然冷冷打断他:“你隔太远,哪有女支女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独孤铣被他噎得一顿,旋即道:“隔得远,不是正好如了你的意?我不在的时候,你玩什么闹什么,我既看不见,也管不着。我在的时候,管保让你开心快活就是了。”
宋微终于头痛起来:“你有病。”
独孤铣点头:“是有病。相思病。”
宋微无奈:“你何必……”
独孤铣深情款款看着他:“我说过了,我喜欢你。”
宋微烦躁得很,抄起瓶子直接往嘴里倒。
独孤铣缓缓说了一句:“我听见他们叫你妙之。”说完,就这么瞧着他,眼里饱含的深情浓得简直能流出来。
宋微要解释,嘴唇动了动,又放弃了。以对方偏执的劲头,不让他如愿,只怕反而更麻烦。他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
说来说去,不过是保持一个间歇性火包友关系,又有何难。
酒瓶子往桌上一立:“蒙侯爷青眼错爱,我宋微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就如侯爷所言,求个你情我愿。往后你来了,我不会躲,我要走,也请侯爷别拦着。彼此有什么话,咱们敞开了说。互相留一分情面,各自都好过日子。”
独孤铣将两个杯子斟满,与宋微碰了碰:“我怎么觉着,你在跟我谈生意呢?”
宋微眯眼反问:“难道不是?”
独孤铣一脸纵容的笑:“你说是就是。”
两人喝酒一贯默契,话说开了,便一心一意喝酒。先前宋曼姬只拿出来两瓶,正常待客尽够了。然而架不住这俩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倒,很快便见了底。宋微晃晃瓶子,站起来:“我去找找,肯定还有。”拐进母亲房间翻找。
宋家母子租住的居所可说狭窄逼仄,进门一个小院,一侧搭了间储藏物品的杂屋,另一侧新近搭了个棚子,拴养牲口。两间正房分别位于堂屋两边,母子各占一间。堂屋后则是厨房与净房。
宋微进去找酒,独孤铣也跟着起了身。照规矩,他不能进人家母亲的屋子,但这并不妨碍他站在门口,从门帘缝隙往里窥看。
宋微撅着屁股趴在床下,伸长了胳膊把母亲藏酒的木箱往外拖。作为波斯酒肆的预备老板娘,又时不常跟老板在家小酌一口,宋曼姬的私藏是蛮可观的。箱子不轻,宋微两只胳膊绷直了使劲,才拖出来。看了看,回身冲屋外喊道:“咱们喝一样的还是换一种?”
独孤铣吓得连退两步:“换一种罢。找个我没喝过的。”那浑圆挺翘的屁股还在脑海里直晃。
宋微在屋里撇嘴:“你个当侯爷的,有什么没喝过?便宜的劣酒才没喝过吧?”
独孤铣无声笑笑,心道那也是喝过的。嘴里只说:“你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宋微果然换了一种,双手合抱,一口气捧出四瓶,弯腰搁在桌上:“别倒了,还不够费劲的,直接对瓶碰吧。”
独孤铣拎起一瓶,拔了塞子:“行。就这些吧,午后要去给穆家宣旨,再多的话,回头倒拿圣旨就糟了。”
宋微哧哧地笑:“倒拿了就瞎说呗,反正穆家又不会去告你。”他喝得粉红上脸,醉眼朦胧,话语间却清醒得很。
“穆家定了在西市蕃舶街穆记总号摆香案接旨,小隐,你去么?”
宋微摇头:“又没我什么事。纯看热闹,不如在家睡觉。”
独孤铣看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知道他是当真满不在乎。曾经一度,他十分惊讶于宋微这种视金钱权势如粪土的做派,因为实在不明白这个蕃坊出身的平民小子哪里来的底气与眼界。由于宋微惯于装孬服软,这种做派是彼此相当熟悉之后,才无意间隐约流露出来,也由此让独孤铣感觉到,他与以往认识的那些故作清高的人完全不同。短暂的失落之后,独孤铣就觉得舒适起来。只要跟宋微在一起,哪怕被他气得呕血,事后回想,都透着一股利落爽快的舒适。久别重逢,对面这人,怎么瞅怎么顺眼。
想了想,换个话题:“我看你骑了匹灰马,和击鞠赛上是同一匹马么?”
这个话题宋微十分乐意讨论:“没错。它的名字叫做得哒,翁公子送的。”
独孤铣大乐,哈哈笑了一阵,不禁泛起酸来:“我看那马也就一般,回头送你匹更好的。”
“不用了。我很喜欢,就是它了。”宋微一边喝酒,一边大言不惭,“你也知道,我这人向来钟情专一,不搞朝三暮四喜新厌旧那套。”
独孤铣只好又笑。心说你钟情专一个屁,你不是有一头驴了吗?他当然不敢讲,只好讪讪道:“我送你什么也不要,你总是这样拒绝我的好意。”
宋微听了这句,把手中酒瓶一放:“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记忆出了问题。敢问侯爷,你究竟送过我什么?”
独孤铣仔细一想,还真是没送过他什么。买过几身衣裳,宋微离开时就拿了替换的两套,多余的全都没带走。也试图送过路费,当时就没能送出去。动过心思在京都给他开铺子,只不过那商铺至今还只是脑子里一个虚影。元宵节过生辰,买了串南洋珠,因为料定他不会要,专拿来做了讨价还价的筹码,最后换得几个春宵,更别提那串珠子回家后无意间被女儿看见要走了。——哪一条都说不出口。
堂堂宪侯,对自己中意上心的情人,什么时候小器到这种地步了?独孤铣自己也惊诧了。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宋微很不错。换了从前,只要上得了他的床,谁不能从他手里得到各种明里暗里的好处?到了宋微这,竟似潜意识里忘了个干净,又或者认定了这些手段都没有用,居然从来没想过正式赠送对方一点什么。
宋微斜眼看他,脸上淡淡的笑:“侯爷,你还什么都没送呢,怎么就知道我不要?还怪我拒绝你的好意,可不是太冤枉了么?”
那眼神儿似嗔还怨,明知道他是做样子,独孤铣依然心头一热:“是我疏忽了,一定改正。”
宋微道:“俗话说得好,帮人须帮难当时,济人须济急时无。锦上添花,莫如雪中送炭。人家翁公子,在我需要一匹马的时候,就送了一匹好马。这才是送礼的诚意。十足诚意,却之不恭。他送得高兴,我收得开心。如此这般,才论得上交情。”
独孤铣于是问:“小隐,你需要什么,你告诉我。”
宋微便看着他,眼里仿佛期待,又仿佛挑衅,一字一句慢慢道:“侯爷,我要什么,早已经告诉过你了。可惜……你送不起。”
独孤铣愣怔片刻,蓦地明白了:他要一个真心人。自己没有候选资格的真心人。
费了半天口舌,又绕回来了。
沉默如酒香,在屋子里静静弥漫。
独孤铣忽道:“小隐,击鞠有意思么?”
宋微有些吃惊:“怎么没意思?你应该也会的吧?”
独孤铣摇头:“京中好此道者确实很多,不过我却没什么机会玩这个。”宪侯府的小侯爷自幼上进,没太多工夫花在玩乐上。再加上多年在外历练,京都贵族公子们的这些游戏,难免隔膜。
宋微便顺势给他讲起来。独孤铣虽然不打马球,骑术之精,犹在宋微之上。两人讲起骑马的事,倒跟品酒一般,很有共同语言。不觉把那些磕磕绊绊抛在一边,纯粹就是两个男人一块儿谈论共同爱好,说得十分尽兴。
快到中午,独孤铣才醺醺然离开。告别的时候对宋微道:“我在西都逗留不过三五天。明日祭祖,大后日启程返京。后日得空,小隐,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吃顿饭,就当是给我饯行?”
宋微道:“后日我在东郊练习,下午有时间。”
独孤铣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后日下午,我派人去翁家林子接你。”
第二天,宋微照常去击鞠场练习。翁寰旁敲侧击问起他昨日见到的朋友,便说是随穆家商队南边跑货认识的故人,来西都办事,顺便看自己。说到穆家商队,就有人讲起昨日西市穆家接旨受赏的热闹,因为现场清空无关人等,瞧热闹的也没看清钦差到底是何模样。大家纷纷问宋微:“你跟穆七爷熟,进去看了没有?”
宋微挠挠后脑勺:“我那个,中觉睡过头,没赶上,嘿嘿……”
听的人直跺脚:“真是没福气的!谁叫你在女支女身上花那么多力气?钦差都没看成……”
黄昏时分,与几个队友分手,宋微骑着嗯昂往家走。一般情况下,得哒都寄养在翁家林子的马厩,往返用毛驴代步。像昨日那种特殊情况,马拴在家里,被迫吃了顿驴饲料,今天一整天都在闹脾气。
行至蕃坊附近,忽然两个人挡在面前。仆从装束,然而衣着整洁,行止有礼。
“我家主人十分仰慕宋公子,有意请公子赏脸叙话,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宋微奇道:“不知贵主人是哪一位?”
“敝上乃薛府薛三公子,想来宋公子有所耳闻。”
☆、第〇四三章:情网乱编成四角,谷欠火单烧热一头
宋微显出为难的样子,抖了抖身上衣裳:“我刚从东郊回来,浑身尘土汗水,正要回家沐浴更衣,实在是不方便……不知贵上可否改日相约?”
他从训练场回来,再怎么偷懒,也是一身臭汗,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洗澡换衣服,哪怕皇帝老子来了,也没心情见,何况一个招呼都没打过的薛三郎。两个仆人看他所言属实,机灵些的那个立刻道:“我家公子就在波斯酒楼等候,宋公子若有不便,不如先回府一趟。没什么紧急事,晚些亦无妨。”说着支使另外一个仆人去给主人报信,自己跟着宋微,等在宋家大门外面。
这架势是非见不可了。宋微慢条斯理洗完澡,穿好裤子,扯件白色夹纱长袍套身上,散着头发便出来了。回到蕃坊,自然穿的胡服,都是修身款式。这时节天气热,宋微嫌麻烦,只把随身物品塞在裤腰暗兜里,懒得系外衫腰带,无意间穿出了后世直筒高衩风衣的效果,简洁修长,别有一股洒脱不羁的韵味。
他骑上毛驴,跟着薛府的仆人去见薛三公子。
薛璄坐在波斯酒楼二层靠街的雅间里,倚窗而望。这时已然歇市,街面渐渐冷清,可以看见各家伙计收拾整理,关板子锁门。酒楼饭店以及小食肆打烊时间较晚,多数还开着。不过也做不了多久的生意,因为离宵禁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当然,薛三公子不必为此担心,他挂着府衙的腰牌,巡夜的看见了只有点头哈腰的份。
薛璄来西市游逛过不止一次,却是第一次上酒楼喝酒等人。毕竟闹市只适合采购,不适合上流社会公关活动。然而此番他要挖翁寰的墙角,怕被熟人撞见坏事,不敢约在长乐坊常去的那些地方,索性纡尊降贵,亲自移步,到这蕃坊地界来见那宋妙之。
仆人来报,宋公子要先回去沐浴更衣。薛公子一想,也算合理要求,而且表示了对方对自己的尊敬,多等一刻也没什么。谁知等了半个时辰都不见人影,若非这酒楼的酒还算入得了口,早就甩袖子走人了。
正当百无聊赖之际,忽然看见一个人骑着驴悠悠然从路口过来。墨色的长发,白色的衣衫。风一吹,发丝与衣摆同时飞动,飘逸得就像暮色中一缕流云,晚风中一朵落花。走得近了,渐渐看清长相,五官精致明艳,与简单的黑白二色恰成反比,叫人一眼便直刻印到心里去。
薛璄认出来,此人正是前日比赛时当面截走决胜一球的宋妙之。
那姓宋的骑在驴背上,神情悠闲散淡,不紧不慢跟着自家仆人往酒楼而来。薛璄第一次看见有人骑毛驴骑出一身散仙气质,与击鞠场上争狠斗勇、锋芒毕露的模样大不相同。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热切情绪。他放下酒杯,盯住来人,心思一转,觉得大可不必急于挖墙脚。
翁寰手底下的人不容易说动,太直接了,一旦被拒绝,便没了回转余地。不如先彼此认识,只要说动他答应结交,就算值得。薛璄打定主意,满怀期待等着人上来相见。
宋微到了地方,先拐进酒肆跟母亲打个招呼,然后用内部价从麦阿萨那里讨来一小瓯新到的极品红葡萄酒,这才施施然步上酒楼二层,敲开薛璄所在的雅间。
看见里边倚窗而立的贵族青年,宋微展颜一笑:“劳薛三公子久候,宋微惶恐。特地备了西域新品佳酿‘美人泪’一尊,与公子赔罪。”说着,欠身行了个礼。
薛璄原本等得不耐烦,正要打发仆人去催,忽然敲门声响,仆人应声开门,他毫无防备,一头栽倒在那笑容里。强烈的冲动和渴望喷涌而出,仿佛赛场上胜利前夕激动又冷静那一刻。薛璄清楚地知道,自己看上了这个人,非常想要得到他。
宋微行完礼,抬起头,面上笑意盈盈,好似压根没发现对方充满侵略的目光,径自招呼伙计送两只琉璃杯来。趁着低头倒酒的工夫,偷偷用余光打量。上一回赛场相见,因为忙着赢球,根本没注意对手模样。这会儿看清楚,薛三公子年纪应该比自己略大,长得十分英俊,气质较之翁寰那胖墩显得文雅富贵许多。若非眉眼过于凌厉,还真是副好相貌。而实际上,翁府才是真正书香世家,薛府主人任职长史,协助府尹掌地方兵马,是地地道道的武官。薛三郎凭父荫在府衙谋了个参军的位子,也是纯粹的武职。论政治背景,薛家远不如翁家,但薛府女主人是东市大富商的独女,经济实力方面却要胜出不止一筹。
宋微跟着翁寰,一个多月没白混,这些八卦听也听熟了。西都尽管住着许多大家族,年轻一辈滞留老宅的毕竟少,门风严谨的为人上进的,都不会在外浪荡荒废光阴。于是一个翁寰翁十九,一个薛璄薛三郎,就成为不务正业的公子少爷们的首领人物,互相没事唱个对台戏,打发无聊生涯。
血红的酒液衬着透明的琉璃杯,尽显浓艳之美。
宋微端起一杯送到薛璄面前:“此酒名曰‘美人泪’,前日才从西域运来,除却此地,别处都还没有出售。家母在酒肆当垆,求了掌柜的人情,才讨来这一小瓯。薛三公子赏脸尝一尝,便算恕了宋微迟来的罪过如何?”
薛璄这时已恢复常态,见他这般上道,心里很有些高兴。摆出一贯的风流公子做派,优雅地端起酒杯,却不忙喝:“这明明就是美人血,却为何要叫做美人泪?妙之不妨给我解释解释。解释好了,我便恕了你的罪。解释得不好,还得请你领罚。”
宋微闻言十分意外,有些发窘:“三公子可是难住我了。我不过是个粗人。酒的好坏尽可以喝出来,名字的来历讲究知道得实在有限。”顿一顿,试着道,“不过,常听人说‘相思血泪’什么的,不都说相思最苦么?这美人流泪,假若恰逢相思时候,大概也就跟流血差不多罢?想来那命名之人的意思,是拿此酒比喻美人相思泪也未可知……”
“啪啪啪……”薛璄鼓起掌来,“说得好!妙之太过自谦,这般婉曲美妙,换个状元郎来也未必有你解释得好。”
宋微被他这一夸,窘态变了羞态:“这么说,三公子恕了我的罪?”
薛璄暧昧一笑:“妙之此罪太重,美酒可赎三分,妙言可赎五分,还有两分……”
宋微紧张道:“三公子难道还要罚我?”
薛璄打个哈哈:“当然要罚——罚你和我交个朋友!”说罢,热烈恳切地盯着他。
宋微呆了呆,慢慢缓和脸色笑起来,越笑越开心,真诚又灿烂:“三公子太看得起我了。与三公子这样的人做朋友,真是梦都梦不到……”忽地一顿,“三公子莫不是开我玩笑?宋微哪里值得公子以朋友相交?”
薛璄自然立即否认,甜言蜜语一番。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一个做真,一个装纯,上了几个菜,把一瓯“美人泪”喝完,两人已然晃似知交好友,言谈相契,意气投合。
薛璄看气氛够热够好,侧过脸,把下巴一抬,仆人马上捧着个狭长锦盒过来,放在桌上。亲手打开,道:“妙之,难得你我如此投契,这是哥哥送你的见面礼,万勿推辞。”
盒子里是一个鞠球和一根球杖。宋微接触击鞠时间虽短,每日浸淫,也长了不少这方面的见识。只见两样东西雕镂上色极为精巧,拿出来掂一掂,手感又轻又韧,竟似是最上等的雪杉木制成。球杖手柄外裹了头层牛皮,缝合处包着精雕细镂的金箔,还用五色碎宝石镶嵌出一圈花纹。
宋微心想:真是集实用与华丽于一体的好东西,充分投其所好。这位薛三公子,很会送礼。
把东西小心捧在手中,一面赞叹一面端详,最后恋恋不舍地放回去:“太贵重了。三公子,多谢你的美意,这个恕我不能收。”
薛璄轻拍桌面:“宝剑赠侠士,美酒待英雄。我看唯有妙之你配得起它,故而拿来送你。给别人得了,不是白糟蹋东西么?”
宋微摇头:“无功不受禄,宋微愧不敢当。”
薛璄换个说辞:“你我是朋友,朋友本具通财之义。我知道你需要,送给你你就收下。”
宋微继续摇头:“正因为我当三公子是朋友,更不能收这般贵重的礼物。三公子一片真心,我如何不懂。是我担心自己心胸狭隘,收了它之后难免气短,失却平常心,届时恐怕就要失去三公子这个朋友了。为身外之物损了友情,得不偿失。望三公子体谅我这点小小私心。”
薛璄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望着那双清澈坦率的眼睛,低头想一想,笑了:“既如此,那你就到我家里来,咱们一起击鞠,便没有无功不受禄这回事了。”
宋微认真考虑了一阵,才看着他道:“三公子想必也知道,眼下我受雇于翁寰公子。我并非翁府家养的击鞠者,来去自己做主。三公子诚意相邀,是宋微的荣幸。只不过,击鞠一事,于三公子而言,不过是个玩乐,于我而言,却是养家糊口的营生。我若去了贵府,必定受雇于三公子。若是如此,”宋微停了停,露出隐约的哀伤神色,“恐怕宋微只敢把公子当作雇主,不敢当作朋友了。”
薛璄再料不到他会这样说。心底冷不防掠过一阵隐隐的酸涩,不知如何接话。先头只觉他知情识趣,此刻才知他有情有义。想起击鞠场上飞扬跃动的身影,毛驴背上潇洒自在的身影,再到眼前殷殷恳切的模样,当即认定这是个难得一见的至情至性之人。原本还有些强硬打算,一时尽数置之脑后。联想到他言下之意,翁寰不过是个雇主,而自己却是朋友,竟忍不住有了自得之态。
宋微见他意动,再接再厉:“倘若三公子并不是想要交我这个朋友,而只是要一个善于击鞠的人,那我明日就去跟翁公子说。想来翁公子也不至强人所难,只要谈妥条件,我便去府上拜访。”
薛璄把手一挥:“妙之你不必说了。良将易得,知音难求。我是一定要交你这个朋友的!”
宋微粲然一笑:“多谢三公子。场上做对手,场下做朋友,岂不也是一桩美事?”
薛璄被他笑得心头滚烫:“我薛三平生头一回,拿对手当朋友,果然美事!”
临别时分,薛璄看着仆人手里的礼物,有些丧气地对宋微道:“说起来,今日可真是不如意。礼没送出去,人也没请动……”
宋微闻言大声笑道:“薛三公子,等什么时候你赢了我,我就收你这份礼吧!”
薛璄望着他亮闪闪的眼睛,顿时热血上涌:“宋妙之,你给我等着!”
直到走出西市,那沸腾的情绪才慢慢冷下来,却不提防化作另一种欲望在体内膨胀。引发这一切的那张笑脸似乎还在眼前,然而……薛璄估算了一下,等待纾解至少还得磨上几个月。今天晚上,去哪里放纵一把呢?想起前日原本约好丽情楼的窈娘,因为输了击鞠没去成,那女人也颇有些味道,不如这会儿补上吧。
想及此处,打马往洒金街而去。
宋微下楼,酒肆已经打烊。觉得今天这“美人泪”不错,跑进后堂缠着麦阿萨又要了一瓯,明天给独孤侯爷送行的时候喝。然后骑着嗯昂,哼着小曲,回家歇息。
这厢薛璄带着仆从到了丽情楼,笔直就往后院窈娘房间去。老鸨赶忙拦住,软语商量:“三公子不巧来得晚了,窈娘已经有客人了。秋娘正得空,要不上秋娘屋里坐坐?”
“又是翁寰那厮?”
“不是翁公子,是别的客人。”
放眼西都城,除了翁寰,也没个别人叫薛三公子忌惮。薛璄一把拨开老鸨,冲到窈娘门前,抬腿就踢。还没等他看清屋里情形,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向后弹去,屁股狠狠摔在地上。
先出来的秦显,老鸨赶紧冲上来解释。没说两句,独孤铣出来看情况,听明白意思,冲秦显皱皱眉:“把扰人的杂碎赶紧给我清理了。”
自己重新进屋,关上门,还在窈娘对面坐下:“刚才那段说得不错,继续。”伸手把一匹价值数万的彩晕蜀锦推到她面前,“说点实在的,我听着好,这匹也是你的了。”
☆、第〇四四章:旧情复起徐徐进,故地重游缓缓归
丽情楼的窈娘,人如其名,以身段窈窕优美胜出。容貌虽不算顶级,却别有一种柔媚娈婉气质,更兼谈吐风度上佳,精通琴棋书画,尤其擅长舞蹈。论综合实力,在洒金街同行里数一数二。
饶是她欢场上阅人无数,面对独孤铣这个古怪又吓人的嫖客,心里也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桌上堆着十余匹彩晕蜀锦,看得人眼前发花。蜀锦织造繁难,产出有限。除了上贡朝廷,流入市场的从来供不应求,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窈娘不禁想,若是春天点花魁的时候,摆出来这么一堆,那得多气派多有面子,别个舞娘都要靠边站。然而独孤铣一开口,这些旖旎心思立刻全惊走了。接待过多少脾气不一般的客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花偌大价钱,只为了打听另一个男人怎样嫖妓。
强忍着不去看面前熠熠生辉的彩锦,窈娘蹙眉道:“客人勿要为难奴家。上客俱是衣食父母,情义檀郎,窈娘断不能为此背信弃义之事。虽则风尘烟花之地,亦有其方圆规矩。窈娘若如了客人的意,日后不慎叫人知晓,怎生立足?”
独孤铣往她面前加了一匹彩锦,神情淡漠,语音低沉,充满了诱惑性与说服力:“只要你自己不说,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些许小事,远谈不上伤天害理,不过是帮我一个小忙。”鼻腔里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笑,“想驯服这匹小野马,总得先知道他到底有多淘气。”
窈娘被他笑得心头一颤,偷眼看去,对面这个男人,真乃上品中的上品,然而对方之前看自己的眼神,明显不带任何温度,此刻随着那两声笑,眸子里好似一汪死水无端起了波澜。窈娘对分析男人的眼神何其专业,再联系那几句话的意思,顿时便如遭了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不但眼里看明白了,心里也想明白了。
前日晚上来的宋公子,抛开身份背景不提,同样算得上品中的上品。与眼前这位不同的是,他看自己的眼神,是带着温度和感情的。哪怕他半尺蜀锦也拿不出来,一说一笑之间,也足够叫人怦然心动。只可惜,心动这回事,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女支女,对着哪个恩客不得演上一回呢?
窈娘理理思路,抬手抚了一下鬓发,又让了一回茶水。见独孤铣端坐不动,便自己喝一口。就像跟每一个正常嫖客应酬那般,眼波流转,声音柔媚,慢慢说起来。
“这位宋公子,真是个风流俊俏出色人物。通常客人到了我们这地方,自来只有主随客便的规矩,客人喜欢做什么,便陪着做什么。偏他进了门,倒反问我喜欢做什么。”窈娘情不自禁露出一丝笑意,“我说了几样,他竟发起愁来,直言自幼贪玩不曾进学,吟诗作对书法绘画均无从应对。我试着说了双陆,他很高兴。这一晚上我们便赌双陆。先是赌酒,后来宋公子体恤奴家不胜酒力,便改了赌说笑话。奴家说得三五个,搜肠刮肚也拼凑不出更多,待酒力稍过,撑着跳了两支舞……”
独孤铣一面听,一面想起除夕夜跟宋微在交趾王宫赌酒的往事,心里酸得就像一坨沤了不知多久的陈年醋膏。
窈娘悄悄看他一眼,忐忑犹豫着不知接下来该不该说,或者说到什么程度合适。恰在此时,薛三公子就来踢门了。
打发走薛三公子,独孤铣面无表情坐回来,往窈娘跟前加了一匹蜀锦:“说点实在的,我听着好,这匹也是你的了。”
窈娘心里掂量着“实在”两个字的含义,接着往下讲。
“奴家不曾想,宋公子于舞蹈方面见多识广。不仅指点了一番胡旋舞,还能道出南蛮舞蹈、交趾乐舞长短所在,令我获益良多。奴家一向自问于双陆上颇有心得,却不想远不敌宋公子。跳过三支舞,宋公子体贴奴家气力无多,允我换个赌法。”
窈娘忍不住又看了独孤铣一眼,孰料对方什么也不说,直接加了一匹蜀锦在面前。她被满眼锦缎丝光闪得心惊肉跳,却已然骑虎难下,料不定是吉是凶。柔媚的语调里终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宋公子允了奴家,每输一局,便由他亲一回……”
做女支女做到窈娘这般段数,两万度夜资不过是个门槛价。进门之后,这一夜玩到什么程度,既取决于恩客慷慨与否,也取决于主人心情好坏。通常要真正宽衣解带,肌肤相亲,除非实打实看对了眼,否则不拿出点像样的缠头首饰,根本到不了那一步。粗鲁蛮横的客人偶尔也有,然而众所周知,高级妓院和高级女支女背后总是有点来头的,并不怯这一套。何况时风讲求优雅情致,粗鄙的暴发户注定被嘲讽,根本没有市场。
宋微进得窈娘的房门,兜里就剩下几个铜板,什么也拿不出来。但是架不住人家天生一副好面皮,一张好巧嘴,导致窈娘明知道他不过翁十九手下一个跟班,也动了不妨春宵共度的心思。半推半就,似醉似醒之间,任由宋微一路亲狎,端的是万般体贴,可心合意,心里想着便如此弄到最后,也不算白便宜了他。
只可惜……
“宋公子这般人物,不论要奴家如何侍候,都是心甘情愿的。”窈娘看独孤铣绷着的脸马上有开裂的迹象,赶紧道,“未曾想他竟是位难得的温柔君子,体恤奴家醉中不适,舞罢力乏,不肯叫奴家勉强相就……”
独孤铣猛地张大眼睛:“什么意思?你是说……他把你从头亲到脚,却没有干到底?”
窈娘本就一脸羞涩,突然听了他如此粗俗直白一句,刷地面红过耳。未及深思,冲动之下便道:“宋公子与我相约下回,足见情深意长,不是一般登徒子可比。”
真正欢场高手,尤其是以此为业的贵族公子,确实很少有上来就直奔主题的,往往要费许多心思,把个嫖妓弄得像谈恋爱。宋微这套,正是上道的表现。
独孤铣忽地一声冷笑:“下回?他还有钱嫖下回?”
如果说,起初看在长相和财势的分上,窈娘对他还有些好感,这时候已经完全退化成负值。对着女支女说嫖字,再没有比这更失礼的了。窈娘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宇文公子,奴家不问宋公子与你是何关系,于奴家而言,二位都是贵客。请公子不要在我面前肆意诋毁宋公子。他允诺两月后一旦赢得击鞠赛,便来探望我。奴家以为,宋公子赤诚坦荡,不知胜出旁人多少!”
独孤铣逛妓馆,借用了母族姓氏及表字,跟人说自己叫做宇文润泽,从京城来西都探亲。
他嘴里说得难听,心中其实乐开了花,简直一群麻雀在心尖上蹦。他平日里也很注意贵族风度,奈何每次跟宋微在一起,就粗俗得过于淋漓痛快,一时得意忘形,不及收敛,惹恼了窈娘这位西都名妓。
他脑筋转得快,当即站起身,作揖赔罪:“抱歉。在下言语有失,唐突了佳人。”将堆在自己这侧的剩余几匹蜀锦尽数推到窈娘面前,“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于窈娘不过举手之劳,成人之美,于我却是重生之义,再造之恩,望窈娘垂怜施援。”说完,静静等待答复。
独孤铣没有等太久。窈娘装作不去看眼前价值百万的锦缎,款款道:“若是奴家力所能及,自当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独孤铣一笑:“很简单。我不能时常在西都守着,你替我看住宋微,别让其他女人,还有男人,打他的主意。我知道你有办法,肯定做得到。还有,我不管你怎么吊着他,只一条,不许勾搭他上你的床。事成之后,另有重赏。如若不成……”
窈娘不禁问:“不成便如何?”
“如若不成,我便将你赎出来,纳入府中。你自己看着办吧。”
窈娘瞬间打了个哆嗦,敛衽施礼:“窈娘知道了。此事殊为不易,还请公子给个期限。”
独孤铣眯眼想了想:“就半年吧。”
有了这个时限,条件也就不算太苛刻。窈娘点头应承下来。
独孤铣走出丽情楼的大门,已是半夜时分。事情谈妥,他懒得在此磨蹭,拒绝了窈娘留宿的建议,起身离开。谁知刚走出几丈,就察觉周遭不对劲。
他头一天刚办完祭祖仪式,请了不少西都本地官宦名流世家贵族代表观礼,许多原先不认识宪侯的,这回也都认得了。心想莫非有人胆敢太岁头上动土,趁自己难得逛一趟妓馆,半路刺杀?但这可能性实在太低,虽然他已经承爵,却始终没有跟皇子们接近,西都也并非权力斗争中心。不论从哪方面看,都只有被拉拢奉承的分,没有遭刺杀暗算的命。
这趟妓馆之行,仅有两个贴身侍卫跟随,之前秦显跟进室内,牟平守在门外。这时牟平刚要建议侯爷躲到阴暗处,以防对方有弓箭之类的远程武器,敌人就已经主动现身。
薛璄带着一帮跟班家丁,手持武器,蜂拥而上,凶狠又沉默。
原来薛三公子被秦侍卫直接甩出丽情楼的大门,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不过他毕竟不是没脑子的愣头青,在外头玩归玩,很注意不给当官的爹和自己惹麻烦。恨恨回到家中,点齐手下,又叫了几个平素交好的打架能手,一伙人埋伏在丽情楼附近,专等独孤铣主仆出来,半道伏击。他还担心要候到早上,天亮被人看见难办。谁知这会儿仇家就出来了。一声唿哨,抄家伙便冲上去。半夜大路上打群架,只要不死人,过后一拍两散,谁管得着。
独孤铣心情正好。听秦显说是先头被踢出妓馆那小子,眉毛一挑,权当活动筋骨,放开手脚揍人。三个对十几个,专挑肉疼筋麻处下手,刀剑也没拔,血也不见一滴,揍得薛璄一伙全部软倒在地,抱着手脚哎哟连天。独孤侯爷掸掸衣袖,骑上马咧着嘴走了。
这一切宋微当然还不知道。上午他照常到东郊训练。已经定了重阳节实力雄厚的几家之间要来一场秋日击鞠大赛。场内的打球,场外的赌球,早有惯例。翁寰预备掏出箱底押自家赢,据说薛三郎的妹妹打算把嫁妆拿出来下注。比赛还隔着两个多月,好此道者已然将输赢炒得火热。毫无疑问,若能赢得决赛冠军,只等拿箱子装钱就是。
大赛在即,宋微还要请假,翁寰脸色便有些难看。但他也知道,这家伙就跟那匹和他对脾气的臭马一样,越管越拧。要用他,只能哄他高兴随他去。从翁家林子出来,宋微就看见秦显一身便装,等在路边。
秦侍卫问:“宋公子不是有马?怎的还骑驴?”
宋微拍拍嗯昂:“这不是,它跟你家侯爷熟么。熟人好打交道。”
秦显乐了。他极有耐性地陪着宋微回到蕃坊,等他洗澡换衣服取东西,再一块儿赴侯爷的约。
宋微自打从南边回来,又换了打马球的工作,社交圈子跟以往大不相同,街坊邻居顶多见面寒暄几句,再没有过去那些乱晃胡混工夫。路过撒婆婆的胡饼摊,他骑在驴背上吆喝一声,算作招呼,转眼便去远了。
撒小妹望着他的背影,眼眶都红了。
撒婆婆摸摸孙女的头发:“别看了。咱这庙太小,装不下大菩萨啊。”
宋微跟秦显走得一阵,越走越熟,分明就是去长宁坊独孤府的路。他勒住缰绳,停下不走了。他认为独孤铣肯定选了某个酒楼饭庄,因为他相信他明白,自己多么不愿意故地重游。
秦显似乎早有预料,恭敬又谦卑地小声解释:“自从上回失火,府里趁着修复的机会,重新改造了一番。本就是有年头的老房子,早该翻新了。下人也都严加整顿,几乎全换过。昨日侯爷出门,竟然遭了暗算,幸亏老天保佑,没出什么岔子。只是如此一来,不好再往外跑。也怕叫有心人瞧见,无端连累了公子。”
秦显可怜巴巴望着他,满脸都是祈求:“侯爷说公子爱喝羊羹,这会儿正亲自在后厨盯着呢。”
☆、第〇四五章:不怨昏招偏对症,难敌俗欲本贪欢
秦显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宋微就跟没听见似的,端坐不动,垂头不语,叫人压根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嗯昂居然也没有不耐烦,任凭主人跟一尊泥菩萨似的压在背上,轻轻刨着蹄子,低头啃青砖缝里长出来的小草。秦侍卫把侯爷教的说辞翻来覆去倒腾三遍,口水都干了,再编不出合适的理由,闭上嘴,愁眉苦脸陪在一旁。
长宁坊属于高级住宅区,到了独孤府附近街道,更是宽阔平整、幽静气派,没多少闲人往来。偶有路过,瞧见道中央两个人大气不吭一声,顶多好奇地打量几眼,便不再理会。也不知傻愣愣待了多久,前方肩舆步幛缓缓而来,几个仆人骑马开道,似是谁家女眷出行。宋微不再发呆,叫嗯昂让到路边。秦显松了口气,也跟着走到边上。等那一大群人过去,正要开口再劝,一道白花花的影子突然迎面砸来。下意识接住,却是个不大的白瓷双耳酒瓶。
“这是波斯酒肆新到的西域葡萄酒,送给你家侯爷饯行。我就不过去了。”宋微说罢,催动毛驴,沿着来路往回走。
“宋、宋公子!”秦显喊一声,张着嘴望着他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心想早说了要牟平来干这费脑子的活儿,偏生侯爷坚持认为自己在宋公子面前更得信任,而且老实人撒谎不易戳穿。这下好了,也不知哪里把人得罪了,功败垂成。
他正在回府报信和追上去阻拦两个念头间犹豫,身后响起熟悉的马蹄声。片刻之间,就见自家侯爷从身边越过,眨眼便追上了前边的毛驴。
独孤铣骑着凌云,一人一马横在宋微面前:“我担心你反悔。果然——你反悔了。”
两人之前并未约定地点,关于不进独孤府这一点,只宜心照不宣。宋微被独孤铣抓了现行,措手不及兼恼怒烦躁,索性拿出无赖嘴脸:“对!我反悔了。你想怎么样?”
独孤铣与他沉默对视,眼神中满是压抑的情愫。宋微恍惚间甚至觉得似乎看见了愤恨与痛苦。他侧了侧头,不再看面前的人,转而看路边的树。
“我想怎么样?小隐,你以为我会怎么样?我还能怎么样?”独孤铣说罢,调转马头,“我明天就走了,下次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来。小隐,就算你真的要反悔,也陪我喝完这最后一顿酒。喝完这一顿,只须你一句话,我再不到你跟前来碍眼。地方你挑,带路吧。”
宋微不看树了,抬头望天。
秦显所说的那些托辞,虽然明显是借口,却也十分合乎情理。宪侯独孤铣,如今已然在西都公开亮了相,跟他出去,就要有被人撞见继而后患无穷的心理准备。所以,最好也最无情的办法,就是从此彻底翻脸不认人。
宋微对着老天,在脑子里把那过程演一遍,过了把干瘾,然后悻悻道:“算了。去你家吧。”
话音未落,腰上一紧,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他硬生生从毛驴背上拽到马背上,横扣在怀里。紧接着便听得蹄声急促,身体颠簸起伏,竟是独孤铣陡然催马疾驰。宋微被他牢牢箍住,姿势别扭又难受,刚挣扎一下,勒住自己的力道条件反射般增强,腰身痛得就像要折断一般。
“你放开……你他娘……想弄死老子是不是……”
独孤铣没有答话,只把手臂松开一点,马的速度却更快了。
秦显与嗯昂眼见两位主子扬长而去,望尘莫及,在后边远远呆站着。半晌,还是嗯昂先反应过来,刨着蹄子仰头叫一声,撒开四条腿追上去。秦侍卫恍然大悟,赶紧跟上。
宋微解除了腰上的桎梏,先狠狠吸了几口气。马上想起这是在光天化日大道当中,老规矩,别叫人看清自己的脸就行。一低头把脑袋埋进宽阔的胸膛,要多乖有多乖。
独孤铣被他这动作激得欢欣鼓舞,热血沸腾。几乎是立竿见影地,下边就蠢蠢欲动着站起来摇旗呐喊了。三个月没碰,曾经熟悉无比的触感忽然变得耳目一新,一面勾起记忆里最深沉饥渴的欲望,一面又引发对未来最不可思议的期待,只恨路太长,马太慢,怀里这人太可爱。
他昏头昏脑地想:小别胜新婚,果然有道理。
宋微听着他心跳得比马蹄声还响,隔了衣服热气跟蒸锅似的往外冒,然后发现自己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被带入到了同样的频率和温度。
事关本能,无可救药。
早知如此,亦有当初。
他一面放松手脚,闭上眼睛,一面在心里笑着咒了句:“真他娘活该。”
原本就没剩多远距离,再加上独孤铣这般风驰电掣,实际不过几瞬工夫,就进了府门。
去年独孤铣离开西都出发南下前,动用雷霆手段,把靠不住的仆婢遣送的遣送,发卖的发卖,偌大个独孤府,几乎成了一座空宅。正好京城侯府有老家人愿意回西都颐养天年,便被宪侯派回来,带着老婆和儿子主持旧宅事务。那场大火本只烧毁后院库房,却趁此机会将宅院全部修整一番,陆续费时近一年,恰赶在小侯爷承爵回老宅祭祖前完工。中间因为有独孤铣亲自关照,很多地方都是照着他的意愿弄的,比之过去,面貌大不相同。
宋微怕被人看到脸,因此错过了欣赏侯府新面貌的机会。六月盛夏,这么一通贴着捂着折腾,两个人都憋出一身汗。
“先洗澡,再吃饭,好不好?嗯?”独孤铣口里问着,行动间已经抱着人进了浴房。浴房当中是个极大的浴池,水一直保持着适宜的温度。由于屋子设计得高敞,位置又比较阴凉,四面轩窗,南风穿堂而过,故而丝毫不让人觉得闷热。
宋微听他遣走了仆婢,才抬起头来。还来不及看清周遭景象,后脑勺便被一只大巴掌强行托着往前凑,然后唇上轻轻一痛,大面积的濡湿温软裹挟上来,强烈的酥麻快感自唇舌向全身传递,再也无法自主。一时好似从脚到头陷入沼泽泥淖,越挣扎越下沉,终至气衰力竭渐渐没顶,五感闭塞七窍不通,只剩下最原始最混沌的黑。一时又好似血肉精魂都被吸进八卦丹炉,越炙热越清明,三昧真火源源不断,密密包裹细细烘烤,只看见最纯粹最灼烈的光。
浴池一侧铺了几颗光滑而硕大的石头,供人倚靠。独孤铣坐在上边,池水刚及腰腹。他剥了宋微的衣裳,把人横放在膝盖上。因为借了水的浮力,彼此都很轻松,独孤铣甚至两只手都腾了出来,一面在他胸前摩挲搓捻,一面在后边探索开拓,同时低头含住挺立的玉笋,一口一口慢慢品尝。
觉得宋微熬不住了,他就停下来,直起身,静静地看一会儿。看他蒙着金光珠彩一般的黑发漂浮在水面,随着清波四散荡漾。看他被欲望和热气蒸得白里透红的脸颊,如同最上等的胭脂釉下彩瓷器。看他皱着眉口申口今,张着嘴喘息,成串的水珠从急速起伏的胸膛滚落。看他急切难耐,终于忍不住伸手抚慰自己。每当这时候,独孤铣便会立刻捉住他双腕反剪到背后,继续拿口舌温柔伺候。
如此反复几次,宋微炸毛了。他被整得浑身筋骨瘫软,水中更是无处着力,憋足了一口气,蹬腿踹人,结果也只溅起几朵水花。想要骂人,话还没出口,已然化作喉间一串呜咽。偏偏独孤铣握住要害,大拇指堵住通道,俯身亲他的脸和耳朵:“小隐,你应我一声。”
“嗯……”宋微胡乱哼哼,也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独孤铣手上微微施力,痛感和快感冷不防同时扩大,宋微的眼泪立刻逼了出来,转瞬消失在水里。
独孤铣转而亲他的眼睛:“妙妙。”
一脚踩中宋微的天雷。
“唔唔……”他拼命摇头抗议,不料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侧头便呛了口水:“咳!咳咳……”涕泗横飞,面红耳赤,好不狼狈。
独孤铣一把将他抱起来,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身上,轻轻拍他后背。声音里包含恶魔蛊惑般的力量:“别急。这就让你舒服。我保证,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
掐着他的腰提起来,再托着臀一点点往下放。依旧反剪了双手压在后背,低头张弛有度地亲吮啃咬他秀气的喉结。直等到宋微身体不由自主一阵阵打颤,嘶哑着嗓音哭骂哀求:“独……独孤铣,你个混蛋……老子,老子……非阉了你不可……”才猛地挺动腰身,激烈而专一的钻研重点。他不肯宋微自己去碰前面,甚至刻意拉开一点距离,让可怜的小东西直挺挺孤零零立在中间,独个儿默默流泪。
宋微空白一片的脑子回了点神。
他知道他在图谋什么,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很快,就连这点微弱的神智也维持不住了。
再次领略那头皮都要炸开一般的快感,宋微在心中冷冷地想:“真他娘活该。”
过一会儿,又想:“也真他娘的爽。”
☆、第〇四六章:醉翁之意不在酒,机心若动总关情
翁府马球训练场提供午餐,花样不多,但很实在。想着要跟独孤铣喝酒吃饭,宋微只在出发前灌了碗面片汤垫底。却不料吃饭变成被吃,等独孤铣终于心满意足地放过他,已经因为超出负荷的饥饿与疲惫,眼前一阵阵直发黑。
逼到极致而后换来的快感,强烈且持久。简直就像打散了七魂六魄再也无法聚合一般,只剩下零星的意识碎片四处飘荡。
累过了头,饿过了劲,既睡不着,也吃不下。宋微整个人瘫软成一堆肉泥,任凭和弄,捏圆搓扁。
浴池边有座屏风,屏风后设了张矮榻。独孤铣把他放在榻上,自己转出去叫人送吃的来。东西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传唤。独孤铣接过托盘,挥走婢女,回到屏风后。
主菜是一道羊羹,用了宫廷御厨发明的新式做法:把羔羊肉炖得烂熟,放入冰窖凝成水晶冻,再切薄片装盘,洒上姜醋汁。这般料理,鲜美清爽,温和不燥,最适宜夏季进食。
独孤铣拿勺子舀了一块,送到宋微嘴边:“小隐,你尝尝。”
宋微眼睛都懒得睁,表情恹恹,意思就是不想吃。
“这是宫里新出的一道佳肴。我上个月偶然吃过,觉得你会喜欢,特地仔细问了做法。这边的厨子不会弄,试了好几回才像样。尝尝看,嗯?”
宋微半睁开眼睛,瞅瞅卖相,张嘴吃了。大概觉得味道尚可,咽下去一口,也不出声,自动张嘴,无言地催促下一口。
独孤铣瞧他那副等着伺候的大爷样,心里真是又爱又恨。在脸蛋上捏一把,果然又舀了一块喂给他。一面喂,一面胡思乱想:他肯这样乖乖缩在怀里,哪怕顿顿喂呢,也没什么不好。
腻腻乎乎吃半道,秦显找来了。原来秦侍卫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手里还捧着宋公子给小侯爷的饯别礼,不敢耽搁,第一时间送了过来,并且特地转达了此酒的独特之处。独孤铣接过那个精致的白瓷双耳瓶,拔开塞子嗅嗅,面上一派喜色。
回到榻边,盘坐到地上,满脸温柔笑意:“小隐,我总想着你,知道你也想着我,真是什么都值了。”
宋微心说老子想你个屁!然而酒是他自己特地讨要的,也是他亲自带来的,更是他当面扔给秦显,交待送给这混蛋饯行的,真真丁点翻案的借口也找不出。
撇了撇嘴,躺着没动。
独孤铣伸手去拿杯子,忽然改了主意。抬起瓶子,缓缓倾倒,一股暗红色的酒液又匀又细往下流,笔直注入宋微浑圆凹陷的肚脐里。
这地方敏感非常,宋微只觉腹部中心一凉,不由自主抖了抖腰。
独孤铣摁住他:“别动。这酒如此珍贵,我可一滴也不想浪费。信不信你洒到哪儿,我喝到哪儿。”
宋微哑着嗓子咒骂:“你个变态的流氓!”然而知道他必定说到做到,当真不敢再动,连呼吸都压抑着变得轻缓。
葡萄酒表面张力很强,随着他身体一番摇晃,居然没有溢出分毫。独孤铣动作不停,直到酒液注满了整个肚脐,并且凸出来几分,因为呼吸起伏而微微晃动。衬在雪白的肚皮中央,恍若嵌了颗殷红硕大的鸽子血宝石。定睛看了半晌,才迷恋般低下头,慢慢啜吸品尝。
宋微什么也看不见,那画面却无比清晰呈现在脑海。这般情状,竟似比真刀真枪大干一场令人羞窘无措得多。在一片自然清甜而又醇厚悠远的酒香中,从耳朵根到脚趾尖,统统熏染成诱人的粉红色。那凹陷的小小酒盏底部,仿佛连着一根专用于操控欲望的神经,每当舌尖滑过,便拨动弦线,一下又一下,牵扯着淘气的小东西,完全不顾主人意愿与现状,一步三摇,晃晃悠悠重新站了起来。
胳膊软绵绵挡在脸上,宋微欲哭无泪:“侯爷,你好歹……给我留一口气……我还有慈母在堂,不能……不能就这么死了……”
独孤铣顿时破功,“噗”一声笑出来。酒液被气流冲散,开成了一朵艳丽的花。他像个真正的酒徒般扑上去舔吮,好不容易腾出空应道:“放心,死不了……晚上我送你,不会叫你娘抓到的。”
之后便只顾着喝酒,再也顾不上说话了。
小小一瓶“美人泪”,最多不过二两,结果喝了个把时辰才见底。
独孤铣一瓶酒下肚,意犹未尽。宋微挖了几块羊羹果腹,合眼就睡。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反正爽到谷欠仙谷欠死,史无前例,不吃亏。
宋微睡到半夜才醒,他这一大天都没正经吃饭,独孤铣便陪他吃了顿隆重的宵夜,边吃边说话。
“这么晚了,不如明天早上再回去?”
宋微摇头:“早上回去肯定让我娘知道。又不是睡妓馆,回头露馅了,更麻烦。”
独孤铣愣一下,望着他苦笑:“小隐,你确实知道怎么让我难受。”
宋微喝了几口燕窝粥,才神色平淡道:“侯爷,彼此。”
独孤铣知道自己口头上历来讨不了好去,反正这一回实在的便宜已然占足,言辞方面不必计较。给他又盛了一碗粥,道:“颁圣旨那天,我跟穆七爷打了招呼。穆家断不能亏待于你。你回头找个合适的时候去见见七爷。”
宋微低头嗯一声,一心一意吃喝。
独孤铣忽然伸手,把他脸侧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
宋微浑然不觉,仍旧一心一意吃喝。
“小隐,我回了京城,近期恐怕离不开,不过年前肯定会来一趟。你既喜欢击鞠,跟他们玩玩也没什么。只是到底是个争勇好胜的事,自己上心多注意点,磕着碰着伤了哪里,得不偿失。”
宋微顿了顿,点头。
趁他放下碗的空当,独孤铣冷不丁握住他右手,将一个象牙扳指套在拇指上。
微微一笑:“大小居然正好,可惜你不射箭。”把他的手翻过来背过去看看,“手指生得这么秀气,也真不是开弓拉弦的手。”
宋微使劲抽回手,拔下扳指扔还给他,不服气道:“谁规定射箭要看手?看力气准头还差不多。熟能生巧罢了,有多稀罕!”
独孤铣笑里立即带上了诱哄:“那我下次来,教你射箭?”
这提议当真诱惑力十足。宋微挣扎片刻,没好气道:“天底下会射箭的多的是,跟谁学不是学?偏要你教?”
独孤铣十分得意:“天底下会射箭的人是多,可惜高下如天壤之别。昭侯府老侯爷求着我指点指点他家小孙子,我都没答应,你看你多有面子。”
并不是每个王朝都会给皇子安排骑射课,也并不是每个皇帝都有机会练习骑射。宋微会骑马,但一直没正儿八经学过射箭。一面心痒,一面更怕麻烦,瞧着独孤铣将那象牙扳指捏在手里把玩,没有任何花纹雕饰,成色颇为陈旧,大小更是诡异,忍不住问:“这玩意儿你打哪弄来的?”
“在这老宅里翻出来的,我小时候练习射箭时用的旧物。你瞧,上边还有我自己刻的字。”
宋微接过去一看,扳指内壁果然刻了个歪歪扭扭的“铣”字,若非物主提前说明,还真不容易认出来。
不由得哈哈大乐:“这你几岁刻的?”
“七八岁吧。那时候刚开始学射箭,祖父亲自教导。弓都搬不动,定制了小号的天天练。这是第一个佩韘,用了差不多三年。”
佩韘即扳指。这时代的扳指实用价值远大于装饰价值。宋微低头细看,果然发现表面密密麻麻数不尽的擦痕,是无数次弓弦箭杆贴身而过留下的印记。
把东西递回去,非常有自知之明地道:“太辛苦了,估计我学不来。”
独孤铣摸出一根皮绳,从扳指当中穿过去:“又不用你上阵射杀敌人,行猎时多个乐趣而已,怕什么。”
顺手将皮绳挂在宋微脖子上,打了个死结。压着他胳膊不让往下摘,望住他眼睛,肃然道:“小隐,我知道你在这西都过得很好,根本用不着我操心。可我不能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做。这小玩意不值钱,更不起眼,不碍你什么。万一有事,拿它来独孤府找管家商伯,多少能帮上点忙。”
身子前倾,抱住宋微,贴到他耳朵边:“小隐,你就当是可怜我,给我个留个念想,嗯?”
那一声“嗯”,吹得宋微耳朵通红,起了满脖子鸡皮疙瘩,差点一脚踹过去。再没见过这么无耻的男人,低声下气求人,求得恁般狂傲自大嚣张笃定。
话是这么说,那扳指终究没能摘下来。
独孤铣亲自送宋微回家,以他的身份,宵禁之类形同虚设。到了宋家门外,宋微凑近瞧见院门上落了锁,才想起前日跟母亲说要送朋友,可能晚归,母亲满脸娇羞暗示,也许去麦阿萨那里过夜。自己荒唐一天,竟把这茬给彻底忘了。
怔愣片刻,听见独孤铣问:“怎么?没钥匙?咱们翻墙进去?”才小声道:“左边‘例行旌表’,‘旌’字下面的砖缝里,你看看。”
独孤铣找到钥匙开了门,不等他迈步,抱起来就往屋里走,两个侍卫在院中守候。
“你娘不在家?”
宋微心头怏怏:“不在家。她说过,我忘了。”
独孤铣把他送到床上:“那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宋微没反对。意识到母亲多半已经找到她想要的幸福,欣慰之余,莫名地无比失落。多一个人在身边,于孤单寂寞其实毫无补益,却能起到分心移情的作用。宋微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便听见窸窸窣窣一阵响,独孤铣脱了靴子躺上来,手放在腰间轻轻摩挲,舒服得他转瞬就沉入了黑甜梦乡。
☆、第〇四七章:玉叶金枝成草芥,糟绵败絮裹珍珠
宋曼姬在麦老板那里过夜,早上直接往酒肆上班,根本没回家。宋微旷了一天工,睡到傍晚,又是活蹦乱跳一条好汉。
晚上母子相见,儿子打趣母亲:“娘,麦叔打算什么时候迎你过门?”
宋曼姬脸色发红,却是喜气充盈所致。拍了儿子一巴掌:“一把年纪的人了,说什么迎不迎的。等你这混小子什么时候安定下来,娘的心也就安定下来了。”
宋微笑道:“这意思是我麦叔随时恭候?儿子不能叫他比下去,我这厢随时恭送。”
咸锡朝民风开放,虽然也鼓励守节,但并不限制寡妇再嫁。蕃坊胡俗,更加粗犷随意,宋曼姬要嫁麦阿萨,完全就是桩大伙儿喜闻乐见的好事。
宋曼姬啐了儿子一口,忽然正经道:“娘把你养到这么大,再多的也管不着了。只盼你早些成家立业,莫要继续荒废浪荡下去。你看看自个儿,二十出头的人,成日就知道马场击鞠,青楼冶游,不是吃喝闲扯,就是勾搭游逛。什么翁十九,薛三郎,那些个世家子弟,贵族公子,天生高人几等,一辈子不上进,照样无忧无愁。你能跟人家比么?……”
慈母唠叨模式全面开启。宋微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嗯嗯点头,权当尽孝。等母亲当真进了麦阿萨的门,再要听这牢骚恐怕也不方便了。宋曼姬说归说,其实并不怎么严厉,也不怎么担心。不过是惯性使然,加上好事将近,难免心慌,拿数落儿子当镇静剂。
根据她两个月来的仔细观察,儿子确实把击鞠当个营生在做。跟着翁家的小公子,也没沾染什么不良习气。什么?嫖妓?哎哟喂,只怕他嫖不起。宋微每个月固定交给母亲一部分工资,剩下的当零花。拿去嫖妓的本是额外收入,不偷不抢,光荣,本事。当然,击鞠不是个长远活计,宋曼姬倒也想通了,凭儿子的机灵劲儿,跟一帮本地贵族公子混熟,等年纪大些,混个饭碗总不成问题。起初还有些草木皆兵,这么久看下来,倒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还有那位来去匆匆的独孤小侯爷。姓独孤的侯爷,咸锡朝只有一位,就是宪侯。然而即使大名鼎鼎如宪侯,当年在宫里的时候,也只是偶尔听说名号而已。年轻的小侯爷凑巧与蕃坊中人有了交往,跟往事必定没有关系。京城西都千里之遥,不如淡定些,顺其自然。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二十余年。宋微越长大越像他生母,任谁也不会想到父亲身上去。一般人,哪怕王侯官宦,又有几个见过当年纥奚昭仪的风采?又有谁还记得深宫中葬身火海的无辜母子?当初流落到此,孩子尚在襁褓,不足百日,从来没有人怀疑,小隐并非自己亲生。同样从来没有人怀疑,宋曼姬并非回纥葛兰部人氏。嫁给麦阿萨,等于在这蕃坊真正扎下根,宋微宋小隐,就这么永远微而隐之下去罢。
金枝玉叶,生就遭罪的命,莫如瓦砾草根,横生竖长,结实茁壮。
宋曼姬压下心头感慨,像天下所有数落儿子的母亲一般,以无可奈何作结:“罢了,说多了你还嫌烦。你当你娘不知道?低头认错,坚决不改,什么时候养成的臭毛病?将来到媳妇面前,莫非还是这副德行?非给你找个厉害娘子狠狠治一治不可!”
宋微打个寒噤,涎皮赖脸道:“娘啊,圣人都说了,三十而立。我离三十还早呢,你不用这么早就开始操心。只要你过好了,我还过不好么?你儿子我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还怕没媳妇?笑话!”
宋曼姬被他那副拽样逗乐了:“去,少跟我不正经!过些日子,坊长会来收你的役税,你自己想办法,放在娘这里的钱留着将来娶亲用。”
咸锡朝赋税不重。男子二十成丁,年服役二十日,不役者以税相抵,交大半匹绢或者二百枚铜钱。于宋微而言,打一旬马球就出来了。不过说到钱,他便想起了穆家该给自己的好处。生意人惯会照拂面子,穆七爷更不是眼光短浅之人,应该会主动找自己,不必上门去讨要,否则未免太不好看。
次日,宋微照常往东郊林子练球。
距重阳节剩了不过两个多月,过得重阳,气候渐冷,离第一场雪也就不远了,各家都开始预备过冬和新春,集体击鞠活动便会渐渐歇下来。故而重阳这场秋季击鞠大赛,实乃本年度最后一次击鞠盛事。除了翁府、薛府这样实力雄厚独立组队的人家,其余有兴趣的几家则组成了联队参赛。因为此事炒得火热,军中好手不甘寂寞,居然也拉出两支队伍,当作特别操练。各家公推府衙施主簿做书记官,最后定下八支队伍。采用最直接的淘汰制,两两相对,胜者晋级,输者出局。简单,刺激。
上一场与薛府的比赛,翁府以一分之差的微弱优势取胜。下一场再决雌雄,结局殊为难料。而第一次对上军中选手,不知底细,到时候战况会如何,难说得很。因此翁寰又紧张又兴奋,连日督促手下,加强训练。
宋微请了半天假又旷了一天工,正琢磨怎么跟雇主交待,却见一大帮子人不去练球,在场边围坐一圈,个个眉飞色舞猥琐婬贱,也不知道在讲什么下流故事。
看见是他,翁寰连连招手:“妙之来了?快来快来!你这家伙,昨日上哪偷懒去了?去洒金街没有?听说了薛三的笑话没有?”
宋微暗忖,薛三郎这是闹出了什么笑话,叫翁家的人幸灾乐祸成这样。笑道:“十九公子,抱歉前日送朋友喝多了,昨日宿醉未醒没来成。错过了薛三公子的精彩经历,还请十九公子替宋微弥补这场遗憾。”
翁寰哈哈大笑:“你不知道?太可惜了!薛三这厮在丽情楼被人打了!就在窈娘香闺门口,叫人一脚踹到廊下,哈哈!他还不服气,纠集一帮人半夜劫道,哪知对方功夫好得很,揍得他五痨七伤,这都三天了,还趴床上起不来呢!也不知何方好汉,真是替天行道,大快人心哪!哈哈……”
翁寰因为自己形象远不如薛璄,向来看他那张脸不顺眼得很。打听得薛三郎被人揍成了猪头,简直比赢了击鞠还痛快。
宋微掐指一算,不就是薛公子跑到蕃坊收买自己那天?原来当夜找窈娘风流去了。薛三居然会在西都地界挨揍,真是稀罕事。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是哪来的厉害过路强龙,胆敢随便收拾地头蛇。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独孤铣身上去,跟着哈哈笑一顿。薛府选手受此牵累,多少影响击鞠实力,翁府众人士气大涨,练得愈加投入。没事就把这段笑话拿出来说说,解乏。
翁寰实在是个不错的雇主,宋微也就打起精神,用心伺候得哒,拿出十足精力练球。趁着薛三蛰伏养伤,翁寰买通了军中一个小管事,带着宋微等几个骨干潜入营地,偷看士兵练习。军队里挑出来的,体能自不必说,骑术球技却未必有过人之处。只要配合到位,策略得当,不足为惧。
半个月后,宋曼姬给儿子捎来穆七爷口信:“七爷叫你这几日得空去穆家铺子一趟。”说完,警惕地望着他,“小隐,你该不会瞒着娘,答应了七爷又去跑货吧?”
宋微笑了:“娘,你想哪儿去了。穆家这不刚受了朝廷的赏赐么,这事有我一份功劳,七爷要分好处给我呢!娘,你等着吧,咱们要发财了,哈哈……”
见儿子一脸喜笑颜开,想起穆七爷言语间对这混小子的夸赞,宋曼姬忽然觉得,养了二十余年的儿子,好像突然长成了超出预料的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干出叫人目瞪口呆的事来。仔细思量,又似乎并非完全不知天高地厚,表面上吊儿郎当浑不靠谱,其实底下一直没太出格。
自家儿子,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轻叹一口气:“娘不指望你发财……”
宋微点头接茬:“知道知道,踏实上进么,娘放心,会的,会的。”
宋曼姬看他一身懒散敷衍,再叹口气,不说了。
大后日就是旬休,宋微打算那天去见穆七爷。第二天收工回家,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小婢带着两个小厮,等在门外。
宋微吃惊地指指自己鼻子:“你找我?”
小婢行个礼:“宋公子不记得奴婢了么?奴婢在窈娘身边伺候,不久前才见过公子。”
宋微仔细看看,确乎有点儿眼熟。他还记得那一夜风流,万分欣慰地发现自己仍然保存了对异性的审美情趣,却又踯躅不前于难以调动的激情,最终决定给自己一点缓冲,徐徐图之,得到了对方毫无保留的配合。那一夜美好而浪漫,如帘外花影,水面香风,情谷欠浅淡,却极有情调。宋微由此对窈娘印象相当不错。
说来也怪,不过二十来天前的事情,这会儿想起,竟然恍如隔世。宋微很清楚症结在哪里。虽然尽可以赖到别人身上,但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问题。
这个问题,自从独孤铣走后,他一直没空,或者说没心思去想。此刻无端被人挑起,忽然就深深地惆怅了。手里牵着毛驴缰绳,站在家门前的街巷边,眼神悠远,表情深沉,身姿修长挺拔,落寞中无尽潇洒。
独孤侯爷,可真是这辈子命里的克星啊。每逢他宋微自强不息欲图改变命运,就会冷不防被这个男人狠狠打击一把。宋微惆怅地想:没准就是因为自己过于刻意了,刻意要逃开,所以逃不开,刻意去证明,所以证不明。不如……随它去吧。
惆怅中的宋小郎,从头到脚落满了哲思诗情。
那小婢一脸迷醉望着他:“宋公子?”
宋微恍然惊醒,露出一个笑容:“抱歉,你找我有什么事?”
小婢刷的红了脸。她以为宋公子的惆怅是因为自家主子,暗道多情公子多牵念,芳心蹦个不停。捧出一个精美的信匣递过来:“窈娘差我送封信与公子,请公子过目,有劳公子给奴婢一个回话。”
宋微抽开信匣,拿出信纸。芙蓉汁淬染的浣花笺,上面写着几行漂亮的小字。卫夫人簪花小楷,宋微叫不出名目,只觉得一个女支女,字写得像状元郎,真是没天理。
信笺上四行诗:“奇珍异宝聚蕃坊,似玉如珠拟宋郎。东里遥临西市远,何当携手过云堂?”
“云堂”,是蕃舶街上最出名的西域香料铺子名号。宋微琢磨琢磨,问那小婢:“窈娘想来蕃坊购物,约我陪她,是不是?”
小婢笑道:“公子好文才。”
宋微坦然受了她这句马屁:“后日旬休,我有空。麻烦转告窈娘,午后我在西市东牌坊底下等着。”说罢,摸出几枚铜钱,放到她手心里。
那小婢高高兴兴返回,临走冲宋微眨眨眼睛:“宋公子,奴婢名字唤做小搦,吹箫搦管之搦。”
宋微待她去远了,才后知后觉摸摸鼻子。“吹箫搦管”——自己这是……被小丫头调戏了?
☆、第〇四八章:事关财色凭真意,人不风流枉少年
穆家商行作为西市蕃舶街老字号之一,是典型的家族企业。西都总号管事的,是穆三爷,南北长途跑货的,是穆七爷。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乃穆氏最重要的两位支柱型人物。六爷身体不便,留在西域老家没出来,负责掌握货源。其余兄弟,有的早年过世,有的不善经营,不值一提。
由于机缘巧合下开拓了南疆交趾市场,穆家预备把第二代中较出色的弟子派几个过去,建立常驻据点。已经成熟的南北商路,也慢慢交到下一代手中。而新开辟的西都至京城东西商路,则由三爷与七爷亲自照管。皇恩圣旨金口玉言,着太府寺将宫中及官用皮毛蕃药两项采购任务交给穆家承担。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由此拓宽深入,未必不能逐步蚕食,垄断更多领域。
从大局看,穆氏是西市第一家同时贯通了南北及东西商路的商行。假以时日,很可能成为这蕃舶街的龙头老大。对于不显山不露水帮了大忙的宋微,自然慷慨得很。
穆三爷与穆七爷一起接见了宋微,不过说话的主要是七爷。三爷只坐在一边,偶尔看小伙子两眼,笑眯眯地喝茶。因为不怎么往外跑,比起惯于长途跋涉的七爷,显得更为富态和蔼。宋微从前远远见过三爷几次,真正面对面打交道,此乃头一遭。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穆家想得很周全,备了四种方案供宋微挑选。
穆七爷先打开桌案上一个箱子,一片璀璨夺目,珠光宝气霎时耀得满室生辉。
“这些,是玉石黄金和一点珠宝。到底值多少钱,弹性太大,不好说,你自己看。”
然后指着一沓纸张:“这些,是田庄铺面的地契房契。田庄收成都不错,铺面也都是好地段。若是不介意,连管事的人一并给你。”说罢,穆七爷将写满了字的契约递过去。宋微连连摇手:“不必了,我又看不明白。再说我还信不过你老么?”
接着穆七爷拿起旁边一块不起眼的玉牌:“这是我穆家给大掌柜的信物。拿了这个,一应待遇权益,全部比照大掌柜。你若愿意,可以试试跟我跑京都商路。”看宋微一眼,补充道,“至今手里有这块牌子的人,除去姓穆的,统共也不过三个。”
从穆家的角度讲,宋微与交趾国王、明华公主、宪侯府均关系匪浅,兼之本身能力不俗,当然设法拉到自家船上方为上策。大掌柜不仅薪金优厚,而且能分到东家的股份,并参与最核心的生意,可说前途无量。穆三爷认为,这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的方案,宋微但凡有点脑子,必然作此选择。他也知道宋小郎年岁样貌,经自家弟弟一番介绍,认定是个难得的人才,难免起了招揽之心。恰好膝下尚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妙龄小女,今日在场,倒是考察女婿候选人的心思居多。
幸亏还有一个更了解宋微的穆七爷,见他神态虽然温和,眼底其实一直淡淡的,便知道这些都不算十分如意。捏起最边上托盘里两张薄纸和一方小小印鉴:“这是最后两样了。从今年首开京都商路起始,以后凡是这条商路的利润,每年分你半成红利,期限为二十年。纸上写的是合约,印鉴是信物,你看看。”
宋微眼前一亮。这就是传说中的吃干股呀,亦即俗称所谓米虫是也。他毫不掩饰地咧开嘴,伸出手把东西接过去:“七爷、三爷,二位太客气了!这可怎么敢当……”一面说,一面笑嘻嘻地接了穆七爷递过来的笔,懒得多瞧合约内容,刷刷签好自己大名,蘸上朱砂盖了印,将那拇指大小的印鉴揣进怀中。
金银珠宝、田庄铺面,都要自己花精力看管,平白找罪受。穆家大掌柜的位子固然诱人,他宋微却从来没有那个野心。真心实意朝二位老板行礼致谢,望向穆七爷的时候,一脸“还是你老人家最懂我”的谄媚表情。
七爷恨铁不成钢,偏又没有立场教训,指着他鼻子:“你啊……唉!”
宋微笑得更谄媚了:“那个……七爷,我能不能,那个,预支点钱……”
穆七爷脸一板:“你不是说在翁家击鞠?翁府难不成还克扣你工钱?”
“最近开销比较大,手头有点紧……”特地跟窈娘约在今日午后,就是为了兜里能充裕些。陪名妓逛街,花钱也光荣。
穆七爷很知道他的光棍习性:“你能有什么开销?无非花天酒地吃喝玩乐。今后每年的红利分三次给你,省得都扔给青楼酒肆,最后到我这里来讨饭!”
宋微脸色赧然,低头默认,嘴里软语央求。穆七爷拿他没法,最终恨恨丢给他一袋子铜钱加两根金条。
穆三爷冷眼旁观,看宋微先头面对重宝财富都没什么反应,这会儿为了点小钱耍赖撒娇,心想此人果然不简单,只是做女婿却不合适。再不简单,也不合适。
宋微浑然不知无意中搞砸了一场相亲。从穆家出来,在路边食肆吃了个午饭,骑着得哒悠悠然往东牌坊走去。因为今日与美人约会,嫌毛驴掉价,改为骑马。得哒毛色再灰,终究是匹良驹,好歹撑撑脸面。
时间尚早,美人还没到。东牌坊是进入西市的东边入口,也是最主要的入口。午后顾客成群结队而来,热闹非凡。宋微先是坐在路边茶摊子上喝茶,跟人打屁闲扯。后来觉得视野太窄位置太低,容易错过,便骑上马背,立在牌坊柱子前等着。
自打从南边回来,宋曼姬给他添置了不少衣裳。做娘的一向乐意打扮儿子,加上手头宽裕不少,添置的行头一件比一件漂亮。正当夏末秋初时节,宋微穿了件白底五彩丝绣的苎麻单衫,既艳丽又清爽。头上歪戴顶翻沿尖头小毡帽,十分俏皮帅气。往来之人,尤其异性,从十几岁到几十岁,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不少同样头戴毡帽的小年轻,一面暗暗泛酸,一面有样学样,悄悄扯歪帽沿,自觉格外潇洒些。
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宋微抬眼看去,竟是一行人骑着马硬往这头挤过来。入口拥堵,一般人走到这,都会下马步行。像宋微这样爬上马背的,就很懂事地站着不多动。那不肯下马的一行人,护在中间的是个年轻少女,似是十分不耐,一边呵斥,一边策马前行。看装束派头,定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自从他们出现,周围行人纷纷避让,也有人认出了来者,是西都城里的名人,薛长史家小姐,薛三郎亲妹,出了名的娇横。
宋微听见,撇撇嘴,站着没动。
因为人群让得快,硬叫他们生生挤出一条道,马匹小跑起来。
一对夫妻带着几个孩子,正走到牌坊底下。男的背上背一个,手里抱一个,女的牵一个,刚会走路,后头还跟一个大的,不过六七岁,东张西望个不停。听见后边骚动,一家子停下来瞧热闹。等察觉不对,才慌慌张张往旁边躲。手里抱着小的,回头去喊大的,那孩子原本就落在后面,这时急忙中慌了神,脚下不稳,扑跌在地,哇哇大哭。而打头那仆从的马蹄子眼看就踏过来了……
宋微猛地一夹马腹,扯动缰绳,得哒扭身就蹿了出去。一人一马极精于小范围腾挪,便跟空手入白刃的武林高手似的,钻过人群空隙,转瞬到了孩子身边。宋微抬手在对方马脖子上揪了一把,那马儿嘶叫一声,扬着蹄子人立而起。旋即他脚勾在马镫子上,整个人俯身下去,捞起小孩拖到边上。
宋微下马喘气的时候,摔到地上的薛府仆人才刚爬起来。适才动作间帽子不知滚落何处,宋微摸着头四处看,很快就有人捧着送上来,群众纷纷为他鼓掌叫好。宋微挥手笑笑,拍拍帽子上的灰,重新戴好,安抚了几句过来道谢的两口子,牵着马往边上躲。他可不想跟薛家大小姐起正面冲突,即便薛三郎那里说得上话,也不是什么好事。
孰料怕什么偏来什么。没走出两步,就听身后一个尖锐的女声:“站住!”
宋微只得站住,转身,摘下帽子弯弯腰:“敢问小姐有何吩咐?”
他这厢谦和有礼,薛小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而望,忽然脸上一红。
“你是宋妙之,对不对?”
“不敢,正是区区。”
薛小姐红着脸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拍手笑道:“特地来找你,不想这就遇上了,真巧。”
宋微听得心头一紧,垂首作恭谦状:“不知小姐有何贵干?”
薛小姐抛头露面惯了,也不管四周全是围观的人,马鞭子指着宋微,脆声道:“我三哥受了伤,击鞠的事归我管,重阳节由我带队参赛,今日是特地来找你下战书的!”
宋微大吃一惊,不由得抬头。薛小姐得意非凡,不似作伪。想起平素听来的八卦,都说这薛家小姐自幼跟男孩一般,手底下还有支女子击鞠队。上一回与薛府比赛,薛小姐就在旁观席上。宋微压根没注意,却不料自己入了人家的眼。
勉强笑道:“小姐大概弄错了。宋微不过受雇于人,薛小姐的战书,有劳送与敝人东主翁寰公子。”
“管他姓翁的做什么,我找的就是你!重阳节比赛,你要是输了,必须到薛府来做我的长随。”
宋微大感头痛。他当然不会傻到去问赢了又如何,只一味翻来覆去敷衍推托。
正当僵持之际,一个柔媚的女声响起:“宋公子,奴家来晚了,有劳公子久候。”
却是窈娘到了。
宋微大喜,赶忙道:“薛小姐,在下约了朋友,恕不奉陪。”抬腿就往窈娘迎去。
薛小姐认得自家兄长的老相好。偶有游乐聚会,窈娘也会出席助兴。看宋微为了个女支女不搭理自己,顿时恼羞成怒,一声娇叱,和仆从围住两人。
宋微皱眉思索如何脱身,窈娘反倒落落大方,跟对方见礼:“薛小姐。闻说令兄贵体欠安,不知康复得如何了?”装模作样问候一番,又道,“我欲购买些西域物品,请宋郎做个向导,故相约在此会面。薛小姐如不弃,不如同游?”话没说完,人已经依偎到宋微身旁,一副甜蜜羞涩模样。
窈娘容貌出众,一时许多人都在打听议论。也有认得这位西都名妓的,很快便传了出来。群众大感兴味,围观得越发起劲。
薛小姐气得牙根发痒,眼看就要昏了头脑,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女支女计较。宋微感觉不对,正打算拖着窈娘跑路,外围又是一阵骚动。
“让让!快!让让!”一伙人扒开人群,挤了进来,后边居然跟了辆马车。
车还没停稳,薛璄忙不迭推开车门:“四妹!不得无礼!”仆从把他扶出来,走到场中。薛璄伤了腿上筋骨,为尽快恢复,一直保养得极为小心。
看见窈娘,薛三郎一愣,不过马上恢复神色,冲宋微道:“妙之,舍妹年幼,行止冲动,抱歉。”
宋微摇摇头,暗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立即纵身上马,一伸手把窈娘扯上马背,搂在身前。但见他胯下骑骏马,怀中抱美人,洒然长笑:“三公子,多谢了!”
再不多言,拍屁股就走。得哒驮了个大美女,无比得瑟,几扭几拐钻出人群,上了人少的侧面街巷,跑了。
薛璄傻傻望着宋微背影,只觉怎么就那么潇洒那么风流那么动心那么勾人……娘的,怎么就那么跑了!
薛小姐向来被家人宠着,万没料到兄长会胳膊肘朝外拐,气得拍马就要追。薛璄吆喝下人拦住,被宠坏的大小姐愈发上了脾气,甩着鞭子兜头抽去。薛三郎勃然大怒,指挥手下把小姐带回家。一时成了兄妹大战,围观群众哄然叫好。
窈娘跟宋微,一个旧爱,一个新欢,这俩如何凑到一块,薛三公子还没想明白,但眼下看牢妹妹更要紧,否则薛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第〇四九章:自是天高皇帝远,由来名盛是非多
宋微带着窈娘兜个圈,从西头上了蕃舶街,勒马停在云堂门口。伙计认得是他,又见窈娘姿容不俗,一面打趣招呼,一面周到殷勤地迎进去。
若非为了完成受人委托的任务,窈娘不见得会亲自跑到西市来采购。差仆婢跑一趟,或者在城东分号就近购买,方便得多。不过已经来了,发现此地货品琳琅缤纷,大开眼界之余,暗叹不虚此行。
西域香料贵似珠宝,宋微直接拍根金条在柜台上。那伙计知道宋小郎发达了,却没想到发达成这般,短暂的惊诧过后,态度愈加殷勤。窈娘羞涩推辞,宋微豪爽道:“千金难买我高兴。我知你不把这点物事放在眼里,不过是图个自己高兴。一点心意,别嫌弃才好。”窈娘冲他风情万种地笑,看瞎了伙计的眼,最后林林总总买了一堆。因为婢女小厮都被丢在东牌坊,宋微自觉充当跟班,将各色锦盒拎在手里。
随后二人共乘一骑,慢悠悠溜达。遇见窈娘有兴趣的店铺,宋微便陪着进去细看。他是土生土长的土著,当起导购来自然游刃有余。窈娘存心卖他面子,人前亲昵有度,令宋微极其长脸。逛得个把时辰,不觉从市场转到蕃坊。女人的通病不论什么时代都差不多,窈娘对那些藏在深巷门墙里的小店非常感兴趣,淘货淘得不亦乐乎。
逛累了,又有些饿。宋微道:“窈娘若是不嫌弃,前边一家胡饼店的汤饽饽和烤胡饼,颇有特色。”
窈娘欣然应允,宋微领着人直奔撒记胡饼摊,伺候美女坐定,才跟撒婆婆和撒小妹打招呼。
撒小妹呆呆望着他,被撒婆婆一声呼喊唤醒,扭头进屋,直到他们告辞离开,再没有出来过。
宋微恍若毫无所觉,只顾跟撒婆婆交代吃什么,等食物端上桌,一样样品评解释,与窈娘有说有笑。所谓汤饽饽,即羊肉馅儿的大馄饨,面上洒了碧绿的香荽,点着清亮的芝麻油。馅料鲜美,汤汁清爽,那香荽更是蕃坊小吃独有的配料。至于烤胡饼,则酥脆可口,回味甘甜,比别处更多一种滋味。窈娘也不是没吃过大户人家宴席上的胡食,相较之下,倒是这蕃坊街巷小摊更胜一筹。
给钱的时候,撒婆婆看了宋微一眼,欲言又止。不等他离开,就撇下客人进屋,安慰哭得稀里哗啦的孙女儿去了。
宋微牵着马,窈娘婷婷袅袅走在他身旁。走出好一段,才幽幽道:“宋郎好狠的心,那姑娘真可怜。”
宋微苦笑一声:“窈娘莫要讥讽我了。自家人知自家事,我是个定不下来的浮浪性子,别耽误了人家好女儿。”
这是他真心话。撒小妹已经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他不能再对女孩子火辣辣的目光视而不见。娶一个娇俏可人的邻家小妹,生孩子过日子,听起来很美好。然而宋微知道,自己做不到。从前就很难做到,如今更做不到了……
窈娘娇嗔道:“如此看来,宋郎不是狠心,是偏心才对。人家好女儿不能耽误,偏来耽误窈娘。”
宋微哈哈大笑:“有幸误得窈娘锦瑟华年,那可真是三生有幸!”
如此打情骂俏,一个自认烟花美人,一个甘当风尘浪子,不觉惺惺相惜,倒生出些嫖客女支女之外的情谊来。
宋微把窈娘送回东牌坊,几个仆婢不敢远走,仍等在附近。二人依依惜别,窈娘邀请宋微下回去香闺听曲。彼此心知肚明,这关系就算正式建立起来了。
接下来宋微的时间精力,主要放在练习击鞠,准备比赛上。奈何薛四小姐不肯死心,隔几天便跑到蕃坊来缠上一回,欺负她哥腿脚不便,兄妹俩在蕃舶街你追我赶,鸡飞狗跳。薛三郎冷艳高贵形象,因为妹妹拖后腿,毁于一旦。自从有了上回东牌坊的热闹,宋微本来就挺有名,这下更是出尽了风头。任谁都知道宋小郎一身桃花债,各种羡慕嫉妒恨。
他要躲薛小姐,最好的去处莫过于丽情楼。所谓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宋微有钱了,又有窈娘存心放水,西都顶级青楼逛起来便没什么压力。这地方薛四小姐跟不进来,薛三郎却大可来得,结果一来二去,变成薛三公子和宋小郎一块儿逛青楼。
这个年代,男人之间从广泛意义上的好基友发展成好火包友,再从好火包友发展成狭隘意义上的好基友,司空见惯。薛璄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先跟宋微混熟了再说。虽然对于窈娘移情别恋略有微词,但丽情楼适时推出了几个新人,其中一个颇对薛公子的胃口,作为过渡时期权宜之计,临时上着。
翁寰单独找宋微问过一回跟薛家兄妹交往的事。听罢前因后果,见宋微态度明朗,说得合情合理,哈哈一笑,再不多问。下回在丽情楼撞见他和薛璄,还主动打招呼。原本翁寰最讨厌薛三那副二五八万的拽样,自从知道他被人打成猪头,又因为伤了腿,重阳节没法上场比赛,连击鞠队也被妹妹趁虚而入硬抢了去,幸灾乐祸许久,恨意居然渐渐淡了。薛璄一开始就想着与宋微暗地交往,因为不争气的妹妹搞得人尽皆知,一直担心翁寰找碴,比宋微还心虚。这时迎面撞见,没料到翁十九会跟自己打招呼,一愣之后,也就回应过去。也不知怎么回事,最后两拨人变成一拨人,叫嚣呼嚷,同桌喝起了花酒。
本来就没什么深仇大恨,男人的交情,要么打出来,要么喝出来,快得很。两顿花酒喝过,都成了狐朋狗友。
这一日训练完,翁寰道是最近大伙儿辛苦,明日旬休,今晚他请客,去丽情楼喝酒。一行人前呼后拥来到洒金街。几个成家的击鞠手坐不多久,都申请回去陪老人孩子。翁寰嫌冷清,让人去叫常往来的朋友,又特地差仆役往薛府请三公子。薛璄听得宋微在场,岂有不来之理,没半个时辰就到了,翁公子包下前院二楼中厅最豪华的房间,由当红名妓窈娘、秋娘及薛三公子新结的相好作陪,一帮子喝酒聊天。
说罢酒色玩乐之类,因在座好几位贵族公子,话题不由得扯到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上。
翁家大公子本是三品郡守,地方大员,最近刚重新调入中央,故而京里的消息翁府来得十分灵通。而薛长史则正在设法打通关节,想叫儿子进京考个武举。薛大人觉得自家儿子年轻有为,西都虽好,毕竟方寸之地,前途有限,于是对京城动向也更加关注。他的消息,多数来自西都府尹。
薛璄对进京考武举这事儿颇为犹豫。一方面舍不得眼下的自在生活,另一方面,又抵不住对广阔天地的向往。见翁寰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出于独纠结不若众纠结的心理,貌似关切实为阴险地问:“翁贤弟来年及冠,也该准备科举了吧?不知是在西都参考,还是去京城参考?”
各级公学,不论中央太学,还是县乡府学,都只招收二十岁以下的学生。等翁公子满了二十,就不可能还在学校里混日子了。
翁寰果然被问得一顿,神色立时有些尴尬。贵族子弟到了这个年纪,无不面临人生规划的问题。随着年岁增长,不思进取的压力越来越大,比起宋微这样的平民后代,其实更难做人。
翁寰打个哈哈,忽地将几个伺候的闲杂之人挥出去,压低嗓音,一脸神秘:“科什么举啊,我听说……我信得过各位,可别往外乱说啊。听说皇上龙体欠安,不知道熬不熬得过这个冬。明年会不会按时开科举,还没准呢!”
众人纷纷表示震惊。倒是薛璄听罢,接过话头:“我也听说皇上龙体抱恙,确实有些日子了。不过只要等太子登基,最多不过是往后延迟,总不至于误了科举。”
当今太子,也是皇帝嫡长子。弱冠成年就被立为太子,已经十几年了。朝野间没听说他有什么大的建树,同理也似乎没什么大过失。多年来表现平平,存在感并不强,但始终顽强地存在着。大概正因为如此,众人似乎都默认了,皇帝驾崩之后,自然该太子登基。
翁寰听了薛璄这话,撇嘴道:“诸位难道不知道,我咸锡朝的太子,哪是那么容易登基的?”
翁公子此话自有因由,不是秘密,在座几个贵族出身的都清楚。
原来当日高祖立国,雄才大略高瞻远瞩,非常认同盛衰兴亡,起于天命,终于人事的道理。为激励皇室后裔努力上进,保宋氏江山长治久安,高祖与他的忠心臂膀们共同商议了一个方略:在确保继承人乃皇室嫡系血脉的前提下,每一任太子登基,须得到三公五侯八位开国功臣世家当家人的认可。只要三公中的两位,五侯中的三位,对太子人选无异议,则八大世家宣誓效忠,新皇重新封赐金印玉册,结成新一轮君臣誓约,君主臣辅,共治天下。
听众中有脑子快嘴也快的,立即道:“你这意思,太子至今也没得到八大世家中五家的支持?这也太……”
太什么?太窝囊太无能了。
咸锡朝的言禁远没有后世那般苛酷,皇家八卦,乃是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的共同爱好。翁寰一面故作神秘,一面大放厥词,哧笑道:“十个人里有九个喜新厌旧,太子在那个位子上蹲了十几年,他自己没待腻,不定看的人都看腻了呢?”
大家想起最近几年声名鹊起的三皇子隶王爷,在朝里兼着实权职务,很是做了几件大事。与脾气温和却平庸无为的太子比起来,确实能干太多。皇帝跟几个世家要喜新厌旧,也在情理之中。
几个人说得兴起,渐渐肆无忌惮。宋微只觉事不关己,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开始有点诧异,谈及夺嫡篡位此等大事,这帮人怎么那么轻松。多听一阵便明白了,原来咸锡朝的军权由五侯分治,皇帝任绝对最高统帅,皇子们谁也培养不出直系部队,皇位之争被很好地限制在朝堂之上、宫廷之内。这样的设计,初衷是为了不让皇室斗争动摇国本,其衍生效果就是咸锡朝的普通臣民习惯了看大戏,然后静等落幕,该干啥干啥。
这厢正唾沫横飞谈着国家大事,忽闻外边传来一声尖叫:“宋妙之!你给我出来!”
脆利的女高音穿透门板清晰而入,众人大惊失色,比听闻皇帝要驾崩,惊骇巨甚。待得分辨出来者是谁,一个个要笑不笑,望着宋小郎和薛三公子。
谁也料不到,薛四小姐竟然有胆子闯到妓馆来抓人。
宋微无奈极了,摊手:“三公子,薛小姐厚爱,小的着实消受不起。”
薛璄大感窘迫,一言不发便冲了出去。
其余人当然不会错过此等好戏,全挤到二楼围栏处向下眺望,欣赏一楼中厅里的兄妹混战。
窈娘笑盈盈倚在宋微身上,悄声打趣:“宋郎好魅力,不但四小姐情有独钟,三公子亦是青眼有加。十九公子有言道,人多喜新厌旧。只怕在宋郎眼里,窈娘很快就要成为旧人了。”
宋微看她一眼,笑道:“风情万种,集于一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该担忧的是我,却不该是窈娘。”
两人交往也有些日子了,始终停留在谈的阶段。宋微是心中有阴影,往往望而却步。又因为拿对方当试验品兼挡箭牌,心存愧疚,态度放得无比温柔。而窈娘本来动机就不单纯,越熟悉越觉得对不起宋微,人前也就越发温婉柔顺。二人各有顾忌,又不约而同,把个恋爱谈得款款深情,彬彬有礼。
他俩在这眉来眼去,你侬我侬,薛四小姐如何忍得。恰巧薛三郎也因为瞥见楼上情景而醋意大发,一时疏忽,没能抓牢妹妹。薛小姐从身边仆从手里接过球杖,精准一击,圆溜溜的木制鞠球流星般飞向二楼。薛小姐是非分明,不打心上人,专打狐狸精,那鞠球直向着窈娘奔来。
宋微眼疾手快,拖着美人使劲让开。又轻又韧的圆球砸上墙壁,又反弹回来,不偏不倚,正敲在瞧热闹瞧得忘乎所以的翁寰背上。翁公子硕大的身形往前一扑,带得好几个人跟着压下去,栏杆咔嚓断裂,只听啪啪连声肉响,几个倒霉鬼叠罗汉般垒在一楼地毯上。
☆、第〇五〇章:本事各凭决胜负,端倪初显起风云
谁也没想到,小小一枚鞠球,会造成如此严重后果。最可怜的,是丽情楼两名负责大厅秩序的保镖,义不容辞冲上去救人,结果被翁公子压个正着。干这行的一般都体型壮硕,换个普通人从二楼掉下来,不说安全接住,至少压不坏。奈何翁寰满身肥膘,虽有缓冲机械压力之功用,绝对质量依旧超出承受范围。被压在最底下那两位,直接吐血晕了过去。
一阵混乱过后,伤员得到救治。没有当场闹出人命,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薛璄出面赔了丽情楼许多钱财,一个妓馆,自不会跟尊贵客人无礼纠缠。麻烦的是翁寰,也许之前幸灾乐祸太过,报应来了,跌断一条腿。更麻烦的是,因池鱼之殃而遭灾的两个翁公子的酒肉朋友,也不同程度受了伤,偏偏此二人恰是翁府击鞠队的主力队员。这可不是拿钱就打发得了的。薛三公子一面暗觉解气痛快,一面愁眉苦脸想办法。
双方拉锯好几天,连家长都惊动了,最后达成合作协议:翁薛两家组成联队,参加重阳击鞠大赛。
开始两方面都嫌别扭。然而翁寰是个想得开的,换个角度一琢磨,反倒觉得如此一来综合实力毫无疑问排在第一,完全不必惧怕那些当兵的,冠军十拿九稳,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立刻高兴了。薛璄脸色虽然不好看,也明白两败俱伤之下,再争斗下去,平白叫渔翁得利,故而不再坚持反对。
因为翁家伤了社会地位最高的两名选手,余者论气势论出身,谁也比不上薛四小姐。她说要当队长,连她哥都没辙,男人们再有意见,也只能忍下。几场练习赛打完,除了力量逊色,那准头跟狠劲,还有赛场上灵巧剽疾的技巧,比大多数男人还要强上几分。更何况,虽然这个女人彪悍非常,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作为队伍中唯一的异性,毫无疑问具有强烈的鼓舞士气作用。
于是,薛小姐大闹丽情楼这出好戏,起因小白,过程狗血,高氵朝悲壮,结局圆满。除了宋微,皆大欢喜。
薛家比翁家有钱,小儿子跟小女儿都酷爱击鞠,马场修得更大更好,同时也是重大赛事公用场地之一,后期训练基本都改到了这里。翁寰腿上打着夹板,薛璄已经能走路了,却还不能上马。两个闲人都要逞能,都觉得唯有自己才是真正的行家,成天待在场边当袖手诸葛,斗嘴扯皮,唾沫横飞。每每争到激烈处,脸红脖子粗,甩袖子就要动手。多亏仆从靠谱,才没酿成新的流血事件。
而场上的实权人物薛四小姐,亲兄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可能搭理翁胖子那怂包。她要怎么打就怎么打,且抓住一切机会向意中人明送秋波,鞠球传情。别人想截薛小姐的球,都得冒着被眼刀剜肉的风险。宋微仗着一身巧劲,十有八九轻点杖头,就把球让给了队友。至于薛小姐从他手里接到球,那是想也休想。
翁寰爱击鞠,自然同样爱惜人才。从前薛四小姐凶名在外,没什么交集。这回亲眼看了人家打球,忽然就看出些别的东西来,那眼神儿渐渐带上了火苗。薛璄只要不跟他干嘴仗,便盯着宋微发痴,望着妹妹皱眉。某日冷不丁回神,心想翁胖子怎的半天没动静,转头一看,立刻瞧见那厮一脸猥琐花痴相。不由得心头大惊,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打宋妙之的主意。多看两眼,才发现目标是自己妹妹,一拳头就招呼过去。
两人小干一架,不了了之。从此薛三郎又多了一项任务,既要防着妹妹勾搭心上人,又要防着仇人勾搭妹妹,两只眼睛一张嘴,简直忙不过来。
没过几天,窈娘乘着肩與摇摇晃晃来到练习场,慰问辛苦备赛的情郎。宋微断不会落她的面子,结果演变成人前眉来眼去秀恩爱,把个薛四小姐气得暴走,翁寰薛璄四只手都差点没拖住。
窈娘当然不会只来一回。围观看戏的男人们顿时有福了。两位美女春兰秋菊,各擅胜场,激得雄性荷尔蒙随着汗水到处挥洒,连宋微都没好意思偷懒喊累。翁寰本来想暗中叫他阻止窈娘来,一看训练效果,当即打消念头,反正不过是添些热闹,也没什么不好。
唯独宋微郁闷得要死。这热闹实在闹心,可这时候谁也不会管他心情如何。没办法,只好称了雇主的意,心无旁骛地投入训练。
吵吵嚷嚷打打闹闹,时间过得格外快,转眼便到了重阳前夕。重阳节府衙歇三天,初九那天都要与家人登高赏菊,决赛便定在了九月初八。
独孤铣午后进的西都,还在城门口,就听见守门士卒在议论击鞠赛的事,故意磨蹭一会儿,多听了几耳朵。
原来今年头一回有军中队伍参赛,城里各大家族也空前重视,导致这场重阳击鞠前所未有的轰动,盛况直追元宵灯会。决赛场地抽签定的,就在薛长史家的马场。两支决赛队伍,一支是翁薛两家联队,另一支则来自军中。因为怕场面失控,又是自家主场,薛长史专门抽了五百城戍军去帮忙维稳。那几个守门的士卒正抱怨运气不好,没被派去看比赛。
抱怨并不严重,只因打入决赛的并非城戍军队伍,而是关防军代表队。西都乃出入西北关防要地,除了维持治安的城戍军,也有关防军常驻。城戍军是西都地方部队,而关防军是直属朝廷的中央军队。不是一个系统,输赢自然没那么关切。
几个士卒又互相问起押注的事。洒金街上最大的赌坊逍遥居专为此次击鞠赛设了系列赌局,从最简单的赌输赢到赌比分,甚至赌某个主力球员进几个球都有。不出意外,独孤铣听见了宋妙之的名字。这些人看在同僚面上,几乎没有押翁薛联队赢的,却有几个把赌注下在宋微的得分区间上。
一路风尘仆仆,心情沉重,这时不由自主变得轻松。独孤铣悄悄扬了扬嘴角,回头对身后一人道:“蔡攸,去一趟洒金街,看逍遥坊还接不接注。接的话,替我押十万钱翁薛两家胜,再押一百万宋妙之取分榜首。对了,别叫人知道身份。”
自从崔贞事了,四大侍卫中另外两个,杨麟与蔡攸也回到独孤铣身边。
牟平明知道随身带的黄金就剩这个数,故意打趣道:“侯爷,堂堂宪侯府,出手才十万百万,这也太寒酸了。”
独孤铣笑道:“事前哪想到这么巧,回府现取可来不及了。问问薛家马场怎么走,咱们先去看小隐击鞠。”
秦显稳重,闻言劝一声:“侯爷,正事要紧。”
独孤铣挑挑眉毛:“误不了正事。你没听他们说关防军长官亲临赛场激励下属?杜棠多半也在那里。”
一行人赶到薛府马场,人头攒动,喊声震天,显见比赛已经开始。为防鞠球飞出场外伤及无辜,四周用木杆挂起麻绳网围了一大圈。网外视野最好的位置搭着高台,放了桌椅,供各方有头有脸的人观赛。至于其余空地,则挤满了自发前来瞧热闹的观众。因为有城戍军在外围巡视,又有关防军头领坐在台上,带刀护卫守在台下,故而人虽然多,气氛也热烈,却并不混乱。
独孤铣骑在马上,比一般人都高,稍微往前挤挤,场内情景便一览无余。翁薛两家联队着红,关防军队伍着黑,连马鞍辔头都是同色装饰,一眼望去,对比鲜明,极其挑动情绪。比赛才开始不久,双方都想抢得先机,争夺迅猛激烈,不过几个瞬间,就短兵相接,进入白热化。
独孤铣一眼瞧见宋微,视线立刻紧跟着不放。心想这么艳的颜色,穿别人身上都像浸了猪血的抹布,也就穿在他身上,跟火烧云似的好看。
这一日天气很好,红日白云,晴朗舒适。唯一欠缺的是有风,极其考验技术。宋微衣衫头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乎全凭直觉截球出击。
忽然莫名其妙偏了偏头,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猛然间撞上两道幽深而锐利的视线,不由得愣住。宪侯此行隐秘,装束上做了些掩饰,又是深秋时节,披着斗篷,戴着风帽,熟识之人都未必能马上认出来。宋微并未认出他的样子,而是认出了他的眼神。
脑中一念闪过: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专程来看打马球?有没有搞错……
一阵风来,天上白云飘动,遮住半边太阳,整个赛场蓦地一暗。薛四小姐一球击过来,宋微反应不及,被对方截走。他恍然回神,纵马飞跃,抬头看了看球的位置,闭上眼睛,感受到风掠过耳边。当马儿跳到最高点,他精准无比地把握住时机,扭转腰身,伸长手臂,新月形的棒梢恰勾住鞠球,以一个无比刁钻的角度,推进了球门。对方同样跳起来拦截的选手,因为用力过猛,一击不中,差点跌下马去。
欢呼声响彻赛场内外。宋微在马背上坐正,冲着人群粲然一笑,得意地挥舞手中球杖。天上白云又被风儿吹走,阳光重新洒下来。这一次,所有的阳光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全部打在台中央的主角身上。
独孤铣闭了闭眼睛。这小混蛋,他就不知道低调些吗?!
队友们互相轻击球杖,以示庆贺鼓励。
独孤铣这才发现场上居然有一个女人。女人打马球不少见,但跟男人一起打,就很少见了。独孤铣视力极好,马上就分辨出那女人看宋微时火辣辣的目光。紧了紧缰绳,心道这小混账,真叫人不放心。
牟平匆匆自外边挤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作普通文士打扮。
走到独孤铣面前,悄声道:“侯爷,杜棠将军果然在此,请侯爷僻静处说话。这位先生是来引路的。”
☆、第〇五一章:千金散尽因博彩;一羽翔初堪赠别
重阳击鞠决赛,看好关防军队伍的人明显比较多。毕竟先是薛家,后是翁府,接连在赛前出事,最后临时混搭,两队合为一队,领头的还是个女人——种种因素综合起来,导致逍遥坊赌局里翁薛联队赢球的赔率直线攀升,开赛前竟升到了一赔十。除去两家亲朋,就只有少数真正盼着撞大运的赌徒,把身家压在上面。
都知道宋妙之击鞠技术不错,奈何被薛家兄妹跟丽情楼头牌炒出了坏名声,混世魔王花花公子名头不胫而走。原先还只是在蕃坊流传,自从西市一场大闹,整个西都阖城皆知。再加上真正看过他打马球的没几个,绝大多数人都不认为一个贪玩好色的小混混能有多厉害,故而顶多在几个得分区间下注,几乎没人赌他能上取分榜首,开赛前的最终赔率是一赔二十。
下注押宋微榜首的,薛璄是第一个,翁寰是第二个,独孤铣是第三个。蔡攸脚程快,运气好,赶在开赛前一刻,逍遥坊即将封局之时,替自家侯爷下了注。
杜棠怕走远了耽误太久,引起别人注意,就在赛场附近征借的民宅里悄悄拜见宪侯。
他与独孤铣曾有同袍之义,半年前因累积军功升职,从边境调来西都。
独孤铣此行主要两件事。第一件,皇帝病危,怕境外附属势力有不臣之心,趁此机会搞小动作,特地代表朝廷来敲打一番,提醒关防军上下暗中加强戒备,提高警惕。第二件事,则是要找一个人。此人俗家姓名孙宝应,后出家修道,道号就叫做宝应真人,不入玄门任何宗派,算是个散修。精于医术,针灸炼丹出神入化,有圣手之称。独孤铣早年闯荡江湖,曾与这位世外高人有过一面之缘。这次因为皇帝的病,想请此人出山,多方打听,才知道前不久他途经西都出关,往西域游历去了。
西北关防森严,哪怕世外高人,也一样须审核登记。独孤铣动用军方力量,可以最快的速度查出人到了哪里,叫当地军官设法暂时挽留,等自己亲自过去相请。
杜棠听得急寻宝应真人,心里便知道,皇上只怕真的不大好了。
而独孤铣在这个关键时刻,坚持请下密旨悄然出京,亲自寻找宝应,却是另有隐情。他怀疑缠上皇帝的并非疾病,而是隐毒,宫里的太医他信不过。这一层缘由,当然不会说给杜棠听。
所以此次西都之行,隐秘慎重,紧急迫切。稍加修整,就要重新上路。和杜棠接上头,该派下去的任务立刻就派下去了。
一阵呼喊鼓噪声传来,与之前大不相同。杜棠侧耳听了听,道:“想是赛事结束了。侯爷恕罪,我得去看看。”
等他离开好一会儿,独孤铣主仆才从民宅后门溜出来,没有再回赛场,直接从另一边走了。路上听得有人议论,竟是翁薛两家联队得了冠军,那宋妙之好生厉害,几个当兵的围追堵截,也拦不住他抢球。又有人道他厉害是不假,更厉害的是那匹马,简直精得跟人似的,你说谁家的马懂作假下套啊……
独孤铣一脸笑意,回头对蔡攸道:“托你的福,这一笔没少赚。”
蔡攸恭敬回答:“照侯爷吩咐,赢了就让逍遥坊把钱送到蕃坊宋宅去。”
独孤铣点点头,不再说话。
一行人低调进入独孤府,预备明日清早出发。
翁薛联队赢了决赛冠军,西都府尹亲自颁发锦状,荣耀非常。关防军代表队输得丢脸,杜棠将军一句话,击鞠从此纳入常规军事训练,大大促进了士兵们的马术水平。
当晚照例要大肆庆贺一番,考虑到薛四小姐身份,众人没去丽情楼,改在得月楼喝酒吃饭。
比赛时十二分投入,可以把独孤铣的到来置诸脑后。打赛场上下来,那双又深又利的眸子就不停在眼前闪,闪得宋微莫名心虚烦躁。他深知那厮流氓成性,脸皮厚比城墙,根本就是颗掩埋的定时炸弹,谁知道什么时候什么方式冒出来,轰自己一个头破血流。本来这场球赢得艰辛漂亮,正该尽情享乐,如此一来,兴致实在高得有限。
酒过三巡,薛小姐被兄长强压着派人送了回去,剩下的人顿时放开了,勾肩搭背拉拉扯扯,往丽情楼而去。宋微犹豫再三,决定给自己留条生路。借口母亲身子不适,要回家照顾,在众人的调侃笑骂声中,回家当孝子。
进得院门,跨进堂屋,就见当中地上摞着十几个铁皮包边挂铜锁的大箱子,母亲正瞅着它们发呆。
愣了愣,笑道:“娘,麦叔把聘礼送来了?”
宋曼姬这才发现儿子回来了:“回来这么早?不是赢了么?没去玩玩?”
宋微跟母亲撒娇:“你都知道了啊。我还想早点回来告诉你。”
“不过是个玩乐,输了赢了,有什么打紧?”宋曼姬说罢,皱起眉头,指着地上的箱子,“这些东西是逍遥坊送来的,早知道你这么快回来,我就留人等一等了。说是你的朋友下注,赢了彩头归你,一共两千一百万钱。”满脸严肃望着儿子,“小隐,你什么朋友这般大方?几千万说不要就不要,哪怕皇亲国戚,也没有如此挥霍的。”
宋微脑子飞快转动,嘴里顺口撒谎:“真是逍遥坊送来的啊……啧啧,不愧是大家公子,果然讲信用。娘,我之前跟翁家公子、薛家公子打了个赌,假设我赢了取分榜首,该得的那份钱提前拿去下注……”
宋曼姬糊弄不住,瞪眼道:“你该得多少,能赢出这许多来?”
“赔率高么,再说也不止他俩,还有不少人跟,就打量你儿子赢不了呢!结果怎样?哼哼,叫他们还敢瞧不起小爷!我琢磨着这帮人要赖账,没想居然这么听话,乖乖送到家里来了……”
他这厢连哄带骗,宋曼姬将信将疑,却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来由,只得暂且揭过。旋即骂道:“你这祸害,就没想过万一输了呢?拿什么赔人家?”
宋微赶紧安抚:“无妨无妨,本金不是什么大数目,最多替人白干半年。再说了,你儿子怎么可能会输?我特地给你赢嫁妆呢!娘,儿子给你赢出这一大笔嫁妆,厉害不厉害?来,笑一个!”
宋曼姬没绷住,一面笑,一面踹了他一脚。
在母亲无意中提起皇亲国戚的时候,宋微就知道这些钱是谁赢的了。一堆大箱子,不可能再退回去,索性顺势接下。既然过了明面,正好给娘亲做嫁妆。
直到深夜,也没再发生别的状况。宋微心里总有点惴惴不安,又暗笑自己贱骨头,被子一抖,蒙头大睡。连着高强度训练俩月,又透支体力打了场决赛,开始还记得保持警醒,后来就睡得像死猪,天塌了都压不醒。就连做梦,也还是睡,梦见有人拨弄自己,非不让躺下,气得闭眼蹬腿直踹。
独孤铣半边身子压住他,怕惊动对面房间的宋曼姬,看半天也弄不醒,干脆捏住鼻子吻上去,生把人憋醒了。
宋微鼓着腮帮子喘气:“你、你……他娘闷死老子……”
独孤铣拍着他胸口,贴在耳边轻声道:“别总是娘啊老子的。”
看他喘得差不多了,拿过凳子上的衣服,一件件给他穿上。
宋微也怕惊动母亲,压着嗓子发出气声:“干什么?”
“我这就走了,你送我一程。”
宋微闻言一呆。这还是两人头一回见了面不脱衣裳穿衣裳,不上床要下床。
衣服都穿好了,独孤铣又道:“外面冷,多套一件。”宋微于是又抓件罩衫披上。两人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走到院中。宋微要去开院门,独孤铣猛地扣紧他的腰,一个纵身就上了院墙,然后直接落在马背上,慢悠悠往前走。四个侍卫隔了段距离,分散开跟在后边。
遥遥传来五更鼓响,很快就要开城门了。零星有早起的行人匆匆路过。深秋天亮得晚,这时候仍然昏黑一片,偶有人家点起微弱的灯火,以及几声犬吠鸡鸣,反而愈显寂静。
转出蕃坊,拐进西市,四周更加沉寂。这边除了店铺守夜的伙计,没有人家。午后才开市,即便早晨上货,也要天亮以后,故而街上除了他们几个,根本没人。
晨风冷冽,独孤铣把宋微抱紧些,一只手扯了披风裹住他,一只手从前襟伸进去抚摸。
练了半年马球,本就柔韧的身躯变得越发结实而有弹性。宋微被他摸得舒服,懒得抱怨这混蛋太折腾人,等会儿还要自己两条腿走回家。没骨头似的靠着,昏昏欲睡。
“小隐,我跟你说件事。”
宋微挪挪屁股:“嗯,什么事?”
“我退亲了。”
宋微一时没明白:“你不是早就成亲了么?”
“那是上任妻子,已经过世六年了。退掉的这门亲,是去年皇上许下的,原本打算等我今年承爵之后迎娶过门。”
宋微“哦”了一声,心里觉得有点不太妙。感应到背后浓重的威压和怨念,问还是不问,真是个问题……
“本来上次就想告诉你,但那个时候我还没太大把握。跟你说了,不过是平白惹你笑话。”独孤铣顿了顿,忽地自嘲一哂,“就是现在跟你说了,恐怕在你心里,依旧免不了是个笑话。”
这话说得着实可怜。宋微道:“皇上许下的亲,哪能说退就退。你得罪人家了吧?”
独孤铣回答:“我应了个难办的差事,皇上就松口了。至于女方,本来也不想嫁我这个带着拖油瓶的鳏夫,送点礼,道个歉,便罢了。”
去年汛期巡方前夕,皇帝因为感觉健康状况不佳,正式开始考虑太子继位之事。三公五侯中,皇帝本人最亲近信任的就是宪侯。见独孤铣始终跟太子关系一般,便动了点歪脑筋,亲自说媒,将太子外祖中书令公姚家的小孙女指给了他做续弦。
时隔一年,独孤铣承爵之后,因公事跟皇帝见面次数渐多。又因其病况愈重,时常陪老父进宫探望,结合早年游历江湖的见闻遭遇,竟看出些微疑点来。再三斟酌,还是找机会说出了口。人就是这样,一旦起疑,处处皆疑。皇帝同样怕死,终于被他说动,寻访民间医道高手。帝王疑心既起,对身边人,包括太子,都不是那么放心了,自然也就答应独孤铣,婚事随他自主。
独孤铣把宋微的脸扳过来向着自己:“小隐,退亲这事,我没法说是为了你,但确确实实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认得了你,我不会觉得这门亲有什么不好。”
“咕咚。”宋微干咽一口唾沫。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垂下眼帘。
独孤铣勒马停步:“就到这里吧,走远了你回去不方便。我会争取多来几次,你什么时候愿意了,再跟我去京城玩玩。我答应了不逼你,肯定不会逼你。”
回头示意,牟平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宋微精于玩乐,一看就知道是个蒙了罩子的鸟笼。
独孤铣把罩子掀开一半,借着朦胧晨光,宋微看见里头竟然是一对雏鸽,蜷在笼底草窠里睡得正香。软软茸茸两个小灰团子,可爱得要命。
“昨日府里传讯进京,恰好瞧见这一对刚会飞的,十分有趣。入冬得闲,给你养着玩。”
宋微咧着嘴接过去,双手捧住。忽然抬头:“这是信鸽吧?你放心给我养?”
独孤铣摸摸他的脸:“你不会乱说的。”又笑笑,“你当什么人都能驯出千里飞奴呢?到你手上,就是个玩意。”
宋微捧着鸽笼下马,望着独孤铣的背影,想起从翁寰薛璄那里听来的八卦,再联系宪侯本人的隐晦暗示,心中一片凝重。皇权更迭之际,像自己这样的下层小老百姓,是最安全的。反是独孤铣身处权力争夺中心,站在巅峰者身边,才真正危险。
也许……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面。
甚至……还见不见得上面都难讲。
转头瞧见波斯酒肆就在眼前,出声喊道:“你等一下!”
顾不上解释,将鸽笼放下,飞快地敲开后门,跟守夜伙计打个招呼,不大工夫,又飞快地跑出来,塞给独孤铣一个布包。
“这里边是一壶甜白冰酿,不上头,路上提神最好。还有点干酪肉条,不占地方,顶饿。”
独孤铣浑然不知他那是看死人的目光,只觉对方满眼前所未有的深情不舍,感动得鼻子都酸了。
☆、第〇五二章:是禽白头能到老,此鸟千里亦归巢
宋微捧着鸽笼子回家,放在自己房里。也不困了,径直奔到厨房,抓了一把粟米熬粥。宋曼姬从卧房出来,一面梳头,一面惊叹:“这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小隐你要做早饭给娘吃?”
宋微稍愣,随即笑道:“我还没给娘做过早饭呢!往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弄得不好,娘亲将就将就。”
宋曼姬眼眶一红,遮掩着回房去了。宋微吐吐舌头,伸手往锅里添了两把米,一瓢水。不大工夫,当娘的把儿子赶出厨房,开始烙饼。早饭后宋曼姬出门,宋微拿个小碗盛半碗粟米粥,小心翼翼揭开鸟笼罩子,抿着嘴笑了。四只圆溜溜金灿灿的小眼睛到处乱瞅,对陌生环境充满好奇,却丝毫不见慌张。
因为听说已经会飞,怕不小心溜走,宋微只把抽门拉开少许,将小碗平推进去。
趴在鸟笼边上,轻声细语道:“喂,吃吧。”见人家不搭理,锲而不舍地劝诱,“很好吃的,我早上也吃这个。”
两只雏鸽互相看看,又往前看看,试着啄了一下。大概觉得味道尚可,分据两侧,脑袋上下一点一点,越吃越欢。
宋微把两只小灰团子看了又看,越看越爱。忍不住拉开门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新生初羽既软且滑,令人爱不释手。看小鸽子没意见,他也就摸个不停。忽然想起光喝粥不解饿,应该加点儿主食,合拢手指,把小碗又拖了出来。
食物被夺走,小鸽子立刻追上来抗议,个头稍大的那只抬嘴就在宋微手背上啄了几下。
“哎!你个不知好歹的小混蛋!”宋微边咒边乐,关好笼门,喜孜孜进到厨房,扯了块饼,剁得碎碎的,泡在米粥里,再重新送回去。
他拿不准喂多少合适,一碗见底,不敢再添,趴在笼边看两只雏鸽互相梳翎。
他一直打心眼里喜欢各种活蹦乱跳的小东西,奈何过去不论哪一世,不论活多久,都过着充满了限制的生活,或者没法养,或者养不长,鲜有遂心如意时刻。此生虽说也有无奈,然而可供随意折腾的空间却不知大了多少,很是知足。
想象着鸟儿已经养大,在自家院子上空展翅盘旋,一挥手令其直冲云霄,再一呼哨命之翩然落地,宋微心里这个美,比喝了酒还要陶醉。
过得两天,突发奇想,弄了些羊奶喂鸟,自认补钙,促进骨骼生长,结果喂拉稀了……床帐子都一股鸟粪味儿,差点被宋曼姬连人带鸟一并丢出去。心想还是不能瞎养,得找行家请教。最好的行家,肯定在独孤府里,却没法去。宋微提着小家伙急匆匆跑到相熟的禽鸟铺子,人家看了看,便说没见过这品种。宋微当即就后悔了,不该贸然把鸽子亮出来。幸亏对方也不在意,帮他配了点药喂下去,讲了讲鸽子的常规养法,随他在店里溜达玩耍。
原来这时代最得宠的赏玩禽类,鹦鹉排第一,有个文人雅士赠送的美称曰绿衣使者。其次是画眉、百灵、黄莺一类长得漂亮叫得好听的鸟儿。至于鸽子,养来吃的比养来玩的多得多。偶有喜欢养着玩的,也没人养灰鸽子,只认纯白墨黑色泽亮丽形体矫健的品种。而专门驯养做传讯之用,并未普及。糜费资财,消耗工夫,一般人根本玩不起。
禽鸟铺子的师傅跟宋微说鸽子罕见,是不好意思笑话他。宋微倒被他提醒了,从此只把鸟儿圈在家里,有什么要问的全凭空口描述。
重阳过后,击鞠训练松懈不少。待得入冬,下了点薄雪,比起宋微,翁公子更加怕冷不肯吃苦,发了笔年终补贴,击鞠队暂时解散,得闲的几个隔三岔五在丽情楼泡着。麦阿萨已经定了回纥新年过后迎娶宋曼姬,宋微忙着帮母亲准备嫁妆,去得便不是那么频繁了。
他猜测自己那个早死的便宜爹应该不咋地,要不怎么这么多年也不见宋曼姬嘴里念叨心里惦记呢?由此推测,母亲多半没有正儿八经办过婚礼。老子欠债,自当儿子来还。逍遥坊送来的两千一百万钱,他留出一百万零用,剩下的换了两套黄金翡翠嵌宝首饰,给母亲压箱。
麦阿萨的儿女们都已成年,该拿走的早就拿走了。老麦将自己手里的生意账目交了一部分给宋曼姬打理,也还算大方。他曾表示欢迎宋微去酒肆帮忙,宋微哈哈笑着摇手,彼此心照不宣,客气几句作罢。
宋曼姬二婚,薛三公子脑子抽筋,居然上门来送礼。宋微哭笑不得,心想这叫什么事儿,坚定不移地谢绝了。经此一番,倒被他清清楚楚看出了薛璄的企图,只好借薛四小姐的东风,来挡薛三公子大驾。等招架不住薛四小姐,再利用窈娘躲避势头。如此反复,苦不堪言,套用后世一个流行词,典型的累觉不爱。
形势出现转机是在宋曼姬出嫁后。薛长史决定来年送儿子进京参加武举考试,从军中聘了个师傅特训,薛三郎顿时失去自由,再没工夫缠着宋妙之。而翁寰则说动翁老大人,正式请媒人往薛府说媒。两家大人一合计,都觉得这桩姻缘不错。薛四小姐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倒追宋小郎。
于是整个世界清静了。宋微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多么喜爱这样自在冷清的生活。之前的热闹缤纷并非不好,只可惜过于虚幻。浮华喧嚣中落不到实处,偶尔为之还行,时间长了,越热闹越寂寞,越忙碌越空虚,容易令人厌倦。
两只鸽子痊愈之后,眼看着一天天茁壮成长。宋微心里痒痒的,只想放出来试飞一把。最开始就在房里,门窗都关紧,打开鸽笼候着。小家伙们懒洋洋瞥他一眼,根本不动弹。这些时日,宋微把西市禽鸟铺子都跑遍了,得来不少间接经验,知道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尽量不要上手。见此情景,遂捏根筷子进笼拨弄,两鸽子烦不胜烦,一振翅膀便飞了出来。
宋微喜上眉梢,还没来得及多高兴会儿,忽觉后脖子一湿,回手摸去,热乎乎稀软软一小坨——鸟屎……
恶狠狠冲空中挥舞几下拳头,反锁房门出去清洗。幸亏母亲不在,否则定然逃不脱一顿好说。
宋曼姬临出嫁,曾经哭着要儿子一起住到麦府去。麦老板府上断然不会缺了宋小郎一口饭一间房。宋微抱着母亲肩膀安慰:“娘,你知道这不成。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回头到我说媒的时候,女方来看人家,总不能看到麦叔那里去。你就不怕看岔了,害得麦叔以为你替他纳妾?”
宋曼姬破涕为笑,给了儿子一巴掌。
宋曼姬婚后,母子间并未疏远。宋微几乎隔天就到波斯酒肆晃一圈,跟母亲见个面,说几句闲话,还动不动跑到麦府蹭吃蹭喝,习以为常。只不过,他坚持回自己家住。毕竟如今再不是孤家寡人,家里两大两小,尽皆嗷嗷待哺,都等着他回来喂食呢。
小鸽子在屋里飞了一段时间,便被宋微带到院子里。因为担心还不能完全认巢,宋微很是费了些口舌,从禽鸟铺子借回来一张林间捕鸟用的超大罗网,堪堪将自家小院子整个罩住。他在院墙上房顶上爬来爬去地安网子,嗯昂在底下欢实地蹦跳叫唤,不知道主人要玩什么游戏。得哒则连头都懒得抬,慢条斯理嚼着自己的特供草料。
邻居路人无不被宋微动作吸引,纷纷引颈驻足,笑嘻嘻问他忙什么。待得听说为了放飞饲养的小鸟,一个个全傻眼了,继而摇头失笑。关心的说他几句,不关心的瞧够了热闹,乐呵呵离开。大概都觉得这小伙子本来就不靠谱,如今没了母亲在身边管教,彻底堕落成糊不上墙的稀泥了。
两只鸽子在有限的空间里飞得也很快乐。嗯昂很有点招猫逗狗的习性,看见头顶盘旋的鸟儿,急得直撅后蹄子。宋微索性解了它缰绳,任它在院子里乱窜。自己搬把椅子,坐到拴马桩边上,翘起二郎腿,跟得哒一块儿看戏。浑然不觉搞出了两口子闲看小儿女打闹的氛围,一面嗑瓜籽儿,一面不时跟傲娇的马儿唠嗑。
如此大半个月过去,宋微觉着差不多了。某日清晨,咬咬牙撤掉网子,将两只鸽子放了出来。鸟儿渐飞渐高,在院子上空盘旋几周,忽然转向北面,笔直去远了,眨眼间只剩下蝴蝶大小两个灰点。
宋微拔腿就追,门都没顾上关。一口气奔出两三里,抬头看时,哪里还有鸽子影儿?心中沮丧不已,擦把汗,发了会儿呆,闷闷回转。慢腾腾跨进院门,拍拍两头牲口:“还是四条腿的好,养熟了跟儿子没两样。长翅膀的家伙太没良心,这么久都喂不熟。”
听见毛驴嗯昂叫唤,还以为是对自己的言论表示拥护,旋即觉得不对,下意识抬头,便看见两个灰点绕着圈儿下落,很快变得清晰,正是那两只小鸽子。这下喜出望外,跟毛驴一块儿蹦起来。
鸽子落在瓦檐上,精神抖擞,昂首盼顾。明明是最不起眼的灰色,偏偏气质优雅,姿态优美,简直就像是天生的贵族,衬得地下一人一驴又土又傻。
望着鸽子们与青瓦类似的色泽,深沉素净,宋微叉起腰,指指左面那只:“你,灰不拉叽,以后就叫拉叽。”再指指右面那只,“你,灰不溜丢,以后就叫溜丢。”
自觉报了被鸽子摆一道的仇,哈哈笑着进屋,端出一碟子粟米,放到院中,等人家享用。
从此,被鸽子溜,成了宋家一人两牲口的晴天必修功课。
清早把鸽子放出来,骑着马牵着驴狂奔追鸟。早上人少,这个跑法倒也没什么。开始在城里,后来就出了城,直至北郊。鸽子飞翔的路线是固定的,摸熟之后,便用不着再傻追了。有时候宋微骑着得哒尽情奔跑,在前方必经之处等截,先是一对鸽子从头顶掠过,然后小毛驴甩着尾巴追上来。有时候他体谅嗯昂,跟毛驴一块儿慢悠悠前行,任凭马儿自己奔驰,待他赶到北郊,鸽子已经返航,马儿自己溜达,一副等得很不耐烦的样子。
鸽子是十分耐寒的鸟,西都的冬天也不算太冷,凑巧今冬雨雪不多,一家子十天倒有八天在外头溜。
更多的时候,宋微把皮袄铺在枯草地上,双臂枕着脑袋,放空思绪,目光随着高空一对飞鸽自由翱翔,心也似乎跟着飘飞到蓝天白云之间,充满了无法言说的闲适与惬意。自从在南边闯荡一年,回来后又打了这许久马球,体格比过去好不少。如此大冬天在外头闲晃,也不见感冒。
鸽子往回返,人和牲口也往回走。在西市吃个早午饭,看看街面新鲜玩意,回家逗逗鸟,喂喂马和驴,单纯又充实的一天便过去了。
一日又是跟着鸽子回家,宋微不经意间想起禽鸟铺子伙计的话:鸽子是十分忠贞的鸟儿,配对之后,一夫一妻,白头偕老。鸽子也是少有的可以放养的禽类,一旦驯熟,不论飞出多远,归巢是其天生的本能。
不琢磨不觉得,这一琢磨,立刻发现,独孤铣这份礼物,送得恁般阴险。
☆、第〇五三章:何处江山解寂寞,几时风月抵自由
夏历除夕,对蕃坊众人来说,无非五花八门的各族节日之一。有些人家照着夏人习俗过得隆重,也有些人家完全不在意。蕃舶街铺子为招揽生意,节日气氛反比坊内浓厚得多。只是年货采办已然结束,到得午后,整个市场就没什么顾客了。
下午,波斯酒肆聚餐,宋微也去了。跟母亲及麦老板喝一阵,便跑到大堂和伙计们胡闹。但凡有他宋小郎的地方,笑声都要高出几个调。如此这般闹到天黑,与一帮同住蕃坊的年轻人一起,敞着皮袄放开嗓门,沿途勾肩搭背鬼哭狼嚎,最终各自归家。
自从鸽子认巢之后,宋微清空杂屋,专门在窗下为小俩口搭了个宽敞舒适的栅条笼。回家第一件事,先看鸽子动静。见没什么异样,便挂起风灯,给拴在院中的驴马加草料。饲养禽兽上了心,也是相当花功夫的。家里四张嘴等着伺候,虽说都调教得十分听话,清洁打扫之类的活照样少不了。有专门收肥的人固定上门,宋微不要钱,人家于是兢兢业业替他将廊厩鸟笼打扫得干干净净。
宋微到底是个懒散脾气,做事从来三分活,七分耍。一天磨蹭下来,并无多少空闲。那些个冶游嬉戏勾当,好些日子没去了。
给牲口喂了宵夜,觉得时候还早,坐在廊下横栏上发呆。
这一世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竟然也已过去三年。连绵不歇的鞭炮焰火昭显出一派热闹景象,干燥的硝烟香气更是令人置身于浓厚的人世风俗之中。想起去年今日,远在南疆交趾,某个脑筋短路的人强拉着自己喝酒守夜,宋微忍不住望向天空,带出一缕笑意。只可惜那明眸与微笑,都隐在朦胧夜色里,无从辨识。
又想起半年前见面,独孤铣曾说,争取年底来一趟。如今没来,自然是来不了。重阳节匆匆作别,当时睡得迷糊,若非两只鸽子为证,说不定自己会以为是一场梦。
宋微感觉身体内部涌起一股莫名的躁动。呆坐一会儿,忽地跳下横栏,准备进屋拿钱,牵马出门,上丽情楼找窈娘打发这一晚。即便窈娘没预约不得空,那个叫做小搦的婢女,也温柔伶俐,清秀可人,足以打发无聊。
走得几步,猛然想起,今日除夕。丽情楼遵循夏人传统,今晚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开门迎客的。
从床底下拎出一瓶酒,重又坐回横栏上。后背靠着柱子,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往侧面伸,在驴背上轻轻踢了踢:“嗯昂,你要是能陪我喝酒说话就好了。得哒那家伙,就是变成人,估计也没趣得紧。”
说完,自嘲地笑了笑。拔开塞子,酒香入鼻,不由得一愣。随手提溜出来的,竟是一瓶甜白冰酿。重阳节给独孤铣送行,正是此酒。
宋微愣怔半天,终于举起酒瓶,仰脖咕咚灌下去好几口。酒液划过喉咙的瞬间,往昔几世糊涂人生,化作最清晰最透彻最简洁最深奥的哲理:
要自由,就要忍受孤独与寂寞。
偏偏人心不足,最难把持。
正月十五,西都元宵灯会。这是一年一度官民同乐的超级盛事。宋微第一年来,时机不巧,灯会刚过;第二年他正跟崔贞鬼混,心不在焉;第三年在交趾国和独孤铣鬼混,没看着;直到今年,才算真正有空得闲,且入乡随俗赏一回灯。
正月十五也是他生辰。不知不觉,从十八岁混到二十一岁了。
中午在母亲那里吃了长寿面,听两位长辈唠叨教训一回,把红包揣兜里,约齐蕃坊几个好友,不等天黑,便上街游逛。朋友们无不带着拖油瓶。王大郎家闺女已经满地跑,裴七领着侄子,侯小夏带着外甥,凑出四五个小萝卜头。宋微掏出大把铜板,买了一堆吃的玩的,孩子们于是围上来叫嚷蹦跳。他笑嘻嘻地蹲在地上逗弄人家,压根没有自己是个大人的自觉。
一帮人里年纪最小的侯小夏,瞧见他那副模样,愁眉苦脸对旁边王大郎道:“王哥,你说小隐往后可怎么办哪?”
裴七撇嘴道:“他娘都懒得操心了,你操的哪门子闲心。这家伙搞上了丽情楼的头牌,哪里还看得上一般女子!”语调间酸气冲天,一缸好醋。
侯小夏叹气:“那种地方的女人,就是再好,总不是个事儿。”
王大郎忿然道:“别跟我提这个!上回给他说了说你嫂子娘家表妹,他居然嫌弃人家不识字,见都懒得见。他以为他是谁啊?翰林公子状元郎?他宋小隐识得几个字?麦老板铺子里的酒牌子都认不全呢!不过出去一回,能玩个鞠球,就当自己高人一等了,看不起咱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兄了!猪鼻子插葱,装他娘的哪门子象……”
看样子被宋微气得不轻。
侯小夏道:“小隐义气得很,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
王大郎发泄完了,心里也明白侯小夏有道理,悻悻道:“懒人有懒福,凭他那张脸,过二十年都有的是女人情愿倒贴,管他去死!”
裴七又酸了:“撒小妹到如今说起他还掉眼泪,造孽啊混蛋。”
一行人乐哈哈在外边吃了饭,拐到主街看灯。入夜时分,各家老人女眷都赶来汇合,孩子也都有人照应,宋微只管袖手随行,专心瞧热闹。逛了些时候,有老人疲乏走不动的,提前回去了。有孩子犯困哭闹的,大人招架不住赶紧往回返。也有女人惦记家中婴儿,草草看过几趟,拉着丈夫匆匆回家。
结果,到后半夜,就剩了宋微自己。
元夕不设宵禁,但这时候还在外头流连的,基本只剩下精力旺盛追求浪漫的青年男女。灯火灿烂下衣香鬓影,双双对对,衬得单身者愈发孤寂。
孤寂往往容易让人变得文艺。
宋微冷不丁想起几句后世老少皆知耳熟能详的诗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眼前这许多浪漫柔情,不知是谁令谁众里寻他?又是谁叫谁蓦然回首?
管他是谁呢?宋微俯仰盼顾,独立灯火阑珊处的,惟余一个自己。
几乎就在一瞬间,他动摇了某些刻意为之的坚持。
拨开人群,穿过人流,回到家中,骑上马,往长宁坊行去。
远远望见独孤府所在街道,两侧高门大户,悬满彩纱刺绣宫灯。有些奢侈人家,连院墙和门前树木也挂上了花灯,各争奇艳。毕竟是权贵住宅区,路上人少得多。宋微并没有走近,只站在街口向熟悉的位置瞅了瞅。独孤府门前也挂上了宫灯,中规中矩四对八角琉璃柱彩灯,华贵端庄。与左右邻舍玲琅满目的灯饰比起来,稍显冷清。大门紧闭,不见有人出入。这样的日子,主人不在,仆婢们自然放了大假,冷清些也正常。
宋微在马上掉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跟马儿说话:“看这模样,获罪抄家砍头什么的,大概还没有。至于过得好不好,可就难说了……”
不由自主想起去年元宵节,每一个场景画面,均历历在目。他想不承认也不行,独孤铣在心中留下的印迹,比任何其他人都来得深刻而难以磨灭。那些欢场艳情,赛场欢呼,时过境迁,尽皆风流云散。唯独这个男人,从相识到熟知,再到纠缠不休,每一个环节都如此清晰。好比今夜的月亮,云层遮得再严实,心里也知道,它稳稳当当挂在那里。只要风起云动,便是白光满地,再多的灯加起来也亮不过它。
宋微再清楚不过,在时空及性别条件限制下,找一个比独孤铣更令自己心动的对象,恐怕不大可能。
果然距离产生美。
都是月亮惹的祸。
宋微摇摇晃晃骑在马上,心想:如果这场皇位更替顺利完成,宪侯大人还活得不错的话,也许可以考虑对他稍微客气点。
元宵一过,很快春意盎然,宋微忽然有了一件大事须烦恼。
小鸽子长成大鸽子,成日扑棱在一块儿,有点要学妖精打架的意思了。宋微特地问了懂行之人,道是一周岁左右配对比较好,这会儿稍微早了点。出于为孩子身心健康着想,他开始成日琢磨着怎么隔离小俩口。笼子是早就分开了,平时喂养也尽量拉开距离。然而架不住人家会飞,翅膀一展,躲在家长看不见的某个角落搞些暧昧小动作,能奈他何?
宋微虽然也盼着早些见到鸽蛋跟小鸽子,然而深信早婚早育有害健康,上蹿下跳着搅和,俨然人生头等大事。幸亏驴跟马在到他手里前就被骟了个干净,否则不定闹腾成啥样。
鸽子从外形上难以分辨雌雄,为此宋微一度把人家里外上下端详个遍。如今长大些,神态便显出差异来。妩媚优雅的是雌鸽,昵称小拉。矫健神气的是雄鸽,昵称小丢。
季春三月,风和日丽,柳绿桃红。鸽子在天上飞,毛驴在地下跑,马儿跟主人同样的懒馋德性:一个躺在草地上,不时往嘴里丢颗干果;一个低头啃嫩草,偶尔甩甩尾巴。
独孤铣在北郊找到宋微,入眼就是这幅图景。灰马灰驴灰鸽子,恰巧宋微今日穿了件浅灰外衣,一家子灰。然而印在五颜六色春景里,却好似青绿山水粉彩工笔上边落了几处淡墨写意,顿时素净了清新了悠远了,眼里心里都舒坦,怎么也瞧不腻。
多少俗务烦忧,尽数消解其间。
春游的人集中在近郊几处有名山水,此地偏僻,除了野林子杂草丛,没什么特别看头。再加上日头刚出来,打算出门游玩的都还在家里,因此根本没别人。
独孤铣让侍卫停住,自己骑马悄悄挨近。青草柔软,掩住了马蹄声。嗯昂跟得哒比宋微警惕性高,发现是熟人,果断无视。
风吹过,长草叶拂过耳边,痒痒的。宋微一边挠耳朵,一边转过脸。与独孤铣对望片刻,笑着挥挥手:“早。”
确实还早。若非身下垫着薄皮毡,晨露早就浸湿了衣裳。
独孤铣看他片刻,问:“刚才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宋微听罢,忧愁地望着高空中盘旋的鸽影:“想怎么叫它们晚点儿下蛋。”
独孤铣一愣,随即哈哈大乐:“你管得可真宽。天要下雨,鸽子要下蛋,顺其自然即可,何必杞人忧天?”
被他这么一说,宋微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闲得蛋疼。
独孤铣就在马背上俯身,向他伸出手:“别这么躺着,湿气太重,不好。”
宋微手刚搭上去,就被对方猛然发力,直接扯上了马背。才坐稳,身后的人又是一个弯腰,把那块不透水的皮毡子提了上来。
独孤铣驱使马儿往更偏僻的树林子里走,扳过宋微脑袋亲吻。
两个都是久旷之身,干柴烈火不足以形容。
独孤铣断断续续道:“管什么……鸽子下蛋,你不如管管……”
宋微深知这流氓定然说不出什么好话,索性一口咬上去堵住。
☆、第五十四章:惜将覆雨翻云手,误断盘龙卧凤枝
独孤铣单手一挥,那皮毡子就被他甩开铺在了林间平坦的空地上。另一只手扣紧宋微的腰,带着他跳下马,推倒在毡子上。嘴里轻声打个唿哨,凌云训练有素,抬起蹄子小跑一段,在外围警戒。
宋微撑起胳膊,满脸惊叹羡慕:“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家伙这么精呢?你怎么驯出来的?”
他衣襟已然大敞,三月晨风带着寒意,吹得胸前皮肤起了本能反应,两颗可爱的相思豆又红又润,仿佛随时都能滚落下来。
独孤铣捏住他下巴扭过脸对着自己:“谁叫你看它?以后有空告诉你怎么驯。”
许久之后,终于放过饱满红湿的唇舌,顺着脖颈急速而轻快地往下亲。宋微觉得有点凉,十分自觉地扯开对方衣襟,贴上去取暖。独孤铣索性脱光了上身,又把宋微上衣整个往下剥,多余的衣衫统统垫在他腰下。
明明应该更冷,肌肤相贴的触感却带来心理上的温暖。
宋微睁着眼睛,看见初升的阳光给云朵镶上金边,树梢顶上最嫩的枝叶随之变得闪亮。鸟儿遥相追逐,互相嬉戏,几番欲拒还迎,终成比翼双飞。
阳光越来越刺眼,他偏过脑袋,箍着对方的胳膊稍微紧了紧。独孤铣似有所感,猛烈的动作忽然变得轻柔,张开双臂,尽最大限度把他抱在怀里,在柔顺滑腻的表面不停研磨,磨得彼此都有种化成了浆汁的错觉,浑然一体。
宋微猛地打了个颤。独孤铣正在解他腰带,问:“怎么了?”
宋微脸上满是红晕,神情羞涩难当又强作自如,伸手揉了一把滚烫的面颊,目光投向远处,破罐子破摔道:“没什么……大白天的在外头,有点不习惯……”自己抬了抬腰,方便他动作,“别磨蹭了,来吧!”
独孤铣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身边嫩绿的小草正在生长,娇艳的鲜花正在盛开。在他不长不短的生命中,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春天。然而不论哪一个,都不曾像眼下这般旖旎销魂,令人沉溺忘我。此情此景,人世间其余一切,都无法置换,不可替代。
他用一只手掌轻轻遮住了宋微的眼睛,另一只手毫不犹豫褪下裤子。看见那快乐的小东西暴露在清冽的冷空气中,颤微微一个劲儿点头,似乎表达着充满了期待的邀请。刚用亲吻打了个浅浅的招呼,还没来得及深入交流,就感觉它激动得无可自抑,哗啦啦喜极而泣。
低声闷笑。宋微恼羞成怒,竭力抬起软绵绵的腿踹他。独孤铣不再蒙住他眼睛,而是抓住作怪的这条腿,夹在自己腋下。
大好春光,一览无余。
独孤铣把嘴里含着的东西吐到掌心,统统抹在自己挺拔的凶器上。之后再不上手,全凭那擎天一柱,极其缓慢凝重地,步步为营却又永无休止地,开垦推进、攻克占领、杀伐掠夺。
宋微觉得自己被他磨得火星四溅,只怕要烧成灰。没多久,又觉得煮得水花咕嘟,似乎要熬成汤。到最后,却无端想起老贝叔家的铸造坊。他知道,身上这人就是那千斤重锤,一下又一下,把自己这块重新回炉的破烂熟铁,锻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他心里非常难过,又有些说不出的踏实。泪水汹涌而出,自己都没有察觉。只顾着在茫然自失与饱食餍足间交错徘徊,连独孤铣疯狂之际抱着他“小隐”“妙妙”地胡乱叫唤,也没力气计较。
狂乱过后,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急促的喘息渐渐在春风中平缓下来,独孤铣抬起宋微的下巴,看见他脸上纵横濡湿的眼泪,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用自己粗糙的指腹温柔地擦拭,一面擦,一面在脸上来回摩挲,仿佛含着万分不舍与珍惜。
“小隐,如果不是知道你这个时候在这里,我这一趟本不打算和你见面。”
宋微有些诧异,但没答话,等他往下说。
独孤铣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软和深邃,呈现出许多言语之外的内容。
“我要替皇上去办点十分隐秘的事,本不该中途开小差。这一趟纯粹路过西京,不会停留,更不会回府。去蕃坊找你,太容易暴露。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出了门……”
宋微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在这里。照他理解,独孤铣这意思就是,侯爷要务在身,所以干一炮就走。
“即便如此,我也不该来……不该这般莽撞,让你卷入潜在的危险。”
独孤铣低声说着,抽出垫在宋微腰下的里衣给他擦干净,然后拿起自己的里衣为他穿上,自己单披件外套。
“但是我忍不住。我从来不喜欢心存侥幸。可是小隐,知道你独自在北郊放鸽子,我竟然觉得这是老天赏给我的机会。”
替他把裤子外衣也穿上,才开始整理自己。慢慢道:“小隐,咱们今天见面这件事,你回去就必须忘记。你跟我的关系,真正清楚的没几个,我可以保证,他们都不会泄漏。就连西都独孤府的管家商伯,也不过知道有你这么个人,没跟你照过面,更不知道你身份。”
宋微木着一张脸,听他自说自话。
“小隐,我现在终于懂了你的意思。如今我希望自己什么也不是,只是喜欢你的独孤铣。可惜……很多事上天注定,身不由己。喜欢你是如此,而……无法用你期待的方式喜欢你,同样如此。”
“如果……”
想到皇城内诡谲变换的风云,想到皇帝阴沉莫测的脸色,想到父亲犹豫不决的态度,独孤铣再次清晰地认识到,从前的自己,多么自以为是。短短数月,太子禁足,隶王软禁,隶王生母施贵妃被关进后宫暗室。涉事太医为求自保曝出二十年前深宫旧案,惹得帝王再次震怒。而自己从始至终鲜明坚定的立场,换来了这个看似极度得皇帝信任,却万分凶险,前途难料的重任。
忽然就下定了决心,在宋微耳边小声而清晰地道:“如果半年之内,我没有给你任何消息。小隐,你就当我死了。就当……从来不曾认识这么个人罢。”
宋微心头一凛,马上明白情势严重到什么地步。继而勃然大怒,这算什么?自己刚打算叫他出演主角,这厮就赶着上别人的剧目里去当炮灰?
岂有此理!
独孤铣将他整个埋在自己胸前,抚摸他的头发:“小隐,你这么好,那么多人喜欢你,总会有一个,全心全意、无怨无悔,把你视作珍宝,比他的性命、荣誉、责任、义务……都更加重要。你很快……就会忘记我……”
独孤铣没想到,会不小心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的是,自己说到此处,会心如刀绞,喉头哽咽,无以为继。
宋微猛地将他一把推开,站直身,指着他鼻子,用冷得像冰一样的声音说了一个字:“滚!”
独孤铣好似没听见。见他赤着脚站着,脚面冻成了玉石般的青白色,单膝跪下,低头给他穿鞋袜。
宋微忽然不生气了,只觉得悲哀。
这个男人,这个差点误以为属于自己的男人,又高又富又帅又有本事,他却要为他的皇帝去送死。
真是个时代标兵样的好男人。
宋微用脚尖踢了踢独孤铣的膝盖,想问,老皇帝还没死呢?临出口换成:“皇上的病好了?”
独孤铣早不拿他当等闲之辈,闻言也不意外,道:“即将痊愈。”
“既然如此,还能有什么难办的事,要你堂堂宪侯亲自去冒险?”
独孤铣不说话,放下穿好鞋袜的这只脚,捉了另一只在手里揉搓。
“我知道,机密嘛,你不用说。我猜猜看……”宋微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听说皇上病了许久,突然说好就好了,除非……不是病,而是……”
就着一只脚还在他手里的姿势弯下腰,胳膊抱住他脖子,看上去暧昧亲昵得要命。凑到耳边,用连春风也偷听不到的音量说了一个字:“毒。”
独孤铣身子僵了一下。
宋微依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你是要去帮皇帝追查来源么?”
“不……”独孤铣否认。这只脚也穿好了,他拉开宋微的胳膊,站起来,望住他的眼睛,看见那目光清亮温柔如春水。
莫名有种冲动:什么都可以告诉他。继而从心底深处涌出一股暖流:对方什么时候,这样关心过自己。
他顿了顿,才道:“这个已经有眉目了,是又牵扯出一些别的事,须往西域寻个证人。”
“有线索么?”
“有一点,太少。”独孤铣皱皱眉,叹气,“尽人事,听天意吧。”
宋微又问:“带了几个人?”
“四个。我们装扮成游侠,有名有姓有来历,不会招致怀疑,行事也方便。”
自中土闯荡西域的夏人游侠游商,多如牛毛。关防查得严,但只要有合法身份手续,并不干涉个人行动。
独孤铣冲宋微笑了笑:“放心,我们身手远比一般人好。”
宋微歪歪脑袋:“其实,你可以找穆七爷帮忙。”
独孤铣摇头:“不合适。”
“你听我说完。穆家老巢在西域,控制着皮毛和药材绝大部分货源。除了高家,就数他们根基深厚,对西域各族各部都很有影响。你要寻人,借穆家势力,绝对事半功倍。你根本不必告诉他们什么,只要三爷跟七爷给个信物便是了,有什么不好?”
见独孤铣不点头,宋微嗤笑一声:“别跟我说你不明白,穆家早跟你宪侯府绑在一条船上,何必惺惺作态。也别说你怕连累我们这种空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穆七爷和我宋微跟你独孤侯爷混过那么久,再小心,又能瞒到几时?到时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谁知道撇不撇得清!”
宋微一脸不屑,充分发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良好素质,牛气哄哄道:“怕有什么用?你有本事,趁早摆平了,便什么也不用怕。”
独孤铣听罢,忽然笑了。将他揽到身前,叫一声“小隐”,只是笑,再不说话。
“你不方便露面,说个地方,我给你递句话给七爷,他自然会想法见你。”
宋微从他怀里挣出来,抬眼望天。
“半年。半年摆不平,管你独孤铣是死是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宋微再不认得你。”
☆、第〇五五章:未及前进先思退,既然难舍便强求
四月初的一天,宋微溜完鸟儿牲口回转,比平时稍晚。天气暖和起来,不小心在北郊草地上睡了个回笼觉。进城不久,恰碰见穆家跑京城的商队要出城。
把马和驴都赶到路边,上前给穆七爷问好。七爷叫伙计们继续走,只留个亲随等着,将宋微拉开几步,趁左右无人,小声道:“侯爷托我给你带句话。”
宋微替独孤铣约见穆七爷,送完口信,再没掺和。宪侯什么时候走的,跟穆家达成了什么协议,一概没过问。开春翁寰又开始积极张罗击鞠,宋微上午伺候鸽子,下午马球训练,晚上回家继续伺候鸽子。时不时也往丽情楼凑凑热闹,每隔几天还要抽空探望母亲,忙得很,根本没机会与穆七爷见面。
此刻听他这么说,便问:“不知侯爷托你老带什么话?”心里略微有些紧张,怕独孤铣那厚脸皮的家伙一时脑子抽筋,跟穆七爷说出什么混帐话来。
上次与独孤铣相见,情势特殊,情绪激动,事后回想,宋微觉得两个人都有点儿脑子抽筋,暗暗拍着膝盖叹气。只是抽筋已成事实,不可能时间倒流去修正,索性抱着鸵鸟心态,不闻不问,听天由命。
穆七爷道:“侯爷说,待得此番事了,问你有没有兴趣去京城玩玩。”
说罢,用带了几分探究的目光望着宋微。在穆七爷的印象里,前次南疆交趾之行,跟宋微熟稔有私交的,理所当然是玄青上人和后来的交趾国王。倒是因为汇报营救公主经过,他自己与宪侯有过几次单独会面。后来又是宪侯为皇帝传旨赏赐穆家。京城生意做起来之后,也少不得悄悄向宪侯府上点儿贡。因此,他完全没觉得宋微与宪侯之间会有什么,更不曾想到,不论玄青上人还是交趾国王,都做了独孤小侯爷的幌子。
这回替独孤铣带句明显很私人的话,顺便想起南行路上在驿站第一次遇见他,也曾打听宋微消息,心里难免犯起了嘀咕。
宋微装作没看见他表情。扯起嘴角笑了笑:“去京城玩玩,好啊!不过侯爷贵人事忙,还是少叨扰比较好。”眼珠一转,“真要去,不如下回七爷你老把我捎上,到京城见见世面。”
穆七爷道:“你又不陪你娘了?”
宋微摸摸脑袋:“嫁出去的娘,泼出去的,那个,啥……嘿嘿。我娘现在有人陪。”挥挥手,“不耽误你老工夫,等你老回来再细说。祝七爷顺风顺水,财源滚滚……”
穆七爷被他哄得笑眯了眼。确实没法耽误太久,动身走了。
宋微左手牵驴,右手牵马,慢悠悠往前溜达。一边走,一边叹气。
脑子抽筋的严重后果,这么快就显现出来了。一时冲动,许下半年之期,以独孤铣的脾气,只要事情摆平,半年之后,绝对不可能继续容忍现状。眼下这种长距离的、各执一端的,看似僵持实则平衡的局面,势必会被打破。
去京城玩玩,说得好听。宋微心里清楚得很,这就是笔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买卖。非要抻着不去,又如何呢?宋微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节操,没什么太大自信。所以,不如取个折中方案作为开端,加入穆家商队,以随行跑货的名义上京,先瞧瞧情形再说。必要的时候,拍屁股走人,也不至于毫无退路。
再三盘算,觉得这是最具现实可行性的办法。忍不住又想:话说回来,有没有那一天都难讲。也许随便哪里来的明枪暗箭、绊索陷阱,就能令看似强大的人轻易消失在这世上。
他一身散漫在街头闲逛,心中有些麻木。走累了,手脚并用爬上驴背:“不管怎么样,都不影响咱们以后去京城玩玩,对不对,嗯昂?”
下午照例去东郊翁家林子打马球,结果不想出了一场全武行大戏。而且因为这场大戏,害得宋微丢了击鞠这份极有前途的工作。
原来薛三郎要赶今年秋天的武举,如今正是吃紧时分。他在族里排行第三,却是薛长史这一房的独子,又是样貌最出挑的一个,家里上上下下全都寄予厚望。随着年岁增长,他自己也开了点窍,不再把玩乐当成人生首要任务。如此一来,薛府击鞠一事毫无疑问落到薛四小姐头上。
薛四小姐与翁十九定了亲,家中反抗无效,唯有在其他方面打击她一万个看不上的翁胖子。比如隔三岔五下个战书,带领薛府击鞠队狠狠击败翁府击鞠队。翁寰对薛四小姐赛场英姿越看越迷恋,着意讨媳妇欢心,十场里倒有九场叫手下人故意忍让。又要让得不着痕迹,比起单纯打赢,难度简直翻倍。宋微认为这种方式很练技术,一面怜香惜玉,一面逗弄戏耍,乐此不疲。队友们看他如此淡定,也跟着淡定起来,唯有翁寰心里窝着妒火,发作不得。
几场球赛过去,薛四小姐觉着成效不大,又整出一新招:把自己收拾得新鲜漂亮,专拣下午宋微上场练球的时候,到翁府训练场来围观。翁寰舍不得赶她,就得忍受自个儿媳妇对别人明送秋波,乱飞媚眼。宋微怕惹祸上身,中场休息都躲在队友身后绕着走。奈何薛四小姐锲而不舍,香茶丝帕一样样往前递送。
宋微无法,直接躲到翁寰硕大的身躯背后:“十九公子,那个,突然想起今日我娘叫我去吃晚饭,得稍微早点儿走……”
翁寰铁青着一张脸,背对宋微挥手,意思是叫他快滚。
宋微连退几步,预备骑上马就滚。忽听身后一声尖叫:“姓翁的,你敢打我?!你敢打我!你竟敢打我……”
回头一看,薛四小姐张牙舞爪,正往翁寰脸上抓去。
翁寰在贵族子弟里头,算是脾气不错的。年纪虽轻,直爽中透着圆滑。奈何事关男人本质尊严,迅速失了理智,心头火起,伸手去抓她胳膊。薛四小姐挥手格开,没提防两人都用了全力,这一下碰得有些疼。其实翁寰身上全是肥肉缓冲,再疼也有限,不过是薛小姐相厌已久,借题发挥,顿时哭号着使出撒泼手段。
翁寰也怒了:“你个不守妇道的婆娘,看清楚了,你男人在这里!你再敢,再敢这般,嗷!”耳朵边被薛小姐的指甲挠出一把血道子,转眼两人就扭打到一起。
边上人都看傻了。宋微骑在马上吆喝:“别呆站着,赶紧拉开啊!”他喊得起劲,自己却远远待着,根本不往近前来。
薛小姐骑马来的,两个婢女两个小厮跟随。主子平素积威甚重,这会儿怯生生往前凑了凑,象征性地嚷几嗓子,又吓得退开。至于翁府下人,在场全是男的,更不敢轻易拉架。一个千金小姐,还是主家未过门的妻子,谁伸手谁倒霉。
薛四小姐虽说女流之辈,因为常年运动,力气比一般闺门弱质大得多。反观翁寰空长一身横膘,因为疏于锻炼,远不及对方灵巧,不过仗着重量优势,生拉硬拽而已。如此一来,双方打了个旗鼓相当,簪落髻散,襟开衣裂,一时惨不忍睹,难决胜负。
宋微看一阵,觉得出不了什么大事,脚底抹油,干脆利落地溜了。走出翁家林子,拍着得哒脑袋哈哈大笑,笑得肚皮打颤,眼泪都流出来了,才意识到情况不妙:搞出这种糗事,自己怎么还好意思接着替翁寰打马球?当然,薛家一定十分欢迎,可惜万万去不得。至于其他几家,就更没意思了。
难道自己作为一个明星击鞠手的职业生涯就要结束了吗?
仔细想想,歇一阵也好。等几个月后情势明朗,到时候再看。
第二天,宋微猜着翁寰不会在训练场出现,还是先去瞅了瞅,果然没来。击鞠队头领是翁府家仆,宋微正儿八经写了封辞呈,托他带给十九公子。大伙儿都十分惋惜遗憾,可也知道惹上此等是非,宋微如此做法,最为明智。众人感叹着女人是祸水,一块儿上酒楼喝酒。遮遮掩掩说起昨日那场夫妻对战,免不了拍桌子大乐。
宋曼姬听说儿子不打马球了,高兴得很。宋微旧话重提,说想跟穆七爷出门,长途跑货。
宋曼姬沉默许久,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跟穆家商队跑货,是条正经谋生之路。早年间母子相依为命,宋微又未成年,加上内心深处的隐忧,令她生怕儿子走出视线之外。最近两年,儿子改邪归正,外出闯荡平安归来,与麦阿萨纠结多年的关系亦修成正果,如此种种,都让她渐渐有了安全感。即便宋微再不成器,也一天天成长成熟,自立门户。
穆家商队一贯春末夏初出发,宋曼姬道:“什么时候动身?会不会太着急?”
“不急,我等秋天那趟。”
宋曼姬奇道:“秋天还跑一趟?”
宋微笑道:“穆家生意越发好了,添了人手,春秋各走一趟。反正越走越暖和,入冬也无妨,货物反倒更好保存些。”
他做贼心虚,不愿母亲联想到独孤铣身上去,下意识没有特地提是去京城。穆家新开通东西商路,虽然低调,却也不是秘密。他觉得母亲可能早已知晓。就算眼下还不知道,也很快就会知道。
却不想宋曼姬成亲后不再前堂当垆,常驻后堂管账,八卦消息大不如以往灵通,也没有人会专门通知她穆家生意上的新动向,故而还停留在过去的老印象,以为儿子出门,仍旧走南疆一线。
有意无意间,这一条重要信息就此忽略过去。
过了些天,翁寰脸上的伤好得看不出来了,捎信请宋微去丽情楼喝酒。话里意思就是,暂时解除劳资关系,彼此还是朋友。宋微也觉得应该去一次,当面讲清楚,免得翁公子在老婆那里吃瘪,迁怒于己。何况翁寰这人不错,就此断了来往,也没必要。
到达之后才发现,场面异乎寻常的大。不但翁寰在,薛璄也在,平素击鞠一块儿混熟的酒肉朋友都在。
不等他问,就有人把因由交代清楚。原来薛长史又在京城给儿子找了个师傅,雷厉风行做下决定,让薛璄立刻动身上京,提前准备半年,以便秋天武举一鸣惊人,光宗耀祖。今晚这一场,实为狐朋狗友饯行送别宴。
薛三郎想见宋微想得火烧火燎,这么久下来,自然知道这家伙精于敷衍,滑不留手。借翁寰之口相约,果然来了。几个月没见着,只觉他怎么就变得更漂亮更风骚更招人了呢?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凑过去,两只眼睛好比拔丝番薯,粘在宋微脸上下不来。
“妙、妙之,我家四妹给你添、添麻烦了,做哥哥的向你赔罪……姓翁的也不是、不是什么好东西,等回头你上、上京来,哥哥陪你击鞠,咱哥儿俩一块儿……一块儿击鞠……”也不知之前灌了多少,把个薛三郎喝成了大舌头。
宋微酒到杯干,一饮而尽。众人鼓掌喝彩,立刻满上。
喝到半夜,不留宿的告辞离开,留宿的各投美人怀抱。翁寰、薛璄拉着宋微来到后院,在秋娘屋子外边的小厅摆出一桌,喝私房酒,说体己话,秋娘与窈娘作陪伺候。
翁寰端起酒杯:“妙之,是我对不住你。等来年把那母老虎娶进门,我一定看牢了她。到时候还请妙之为我击鞠,千万别不给兄弟面子。”
薛璄大着舌头:“闭嘴!那是我妹、妹妹,嫁给你本、本来就委屈她……”
翁薛两家已经约定,薛璄武举过后,薛四小姐出阁。如今薛小姐被禁足在家,自然管不着未婚夫跟亲兄长再加上意中人,同行嫖妓。
以后还去不去翁府击鞠是另一回事,眼下宋微不可能落翁寰面子,端起酒杯喝得痛快。
再喝一会儿,跟秋娘动手动脚的翁寰终于道声抱歉,搂着人进了内室。
宋微也准备拉着窈娘去歇息。薛璄一把抓住他的手:“妙之,你就忍心……忍心丢下我……”
宋微心说我管你跟谁睡,扭头对门口秋娘的小婢道:“叫个人来伺候薛三公子。”
那小婢笑嘻嘻地点点头,人却走了过来。
宋微忽然觉得眼前发晕腿脚发软,不由自主倚在窈娘身上。朦胧中似乎看见那小婢冲窈娘耳语一番,窈娘神色惊讶,继而犹疑不定。最终与那小婢一起,扶着自己放倒在榻上。走几步,回了回头,终于还是跟着小婢出去,阖上了门。
薛璄在屋子当中转了两个圈,似乎才发现宋微在哪里,踉跄几步扑上来,带得帘幕桌凳当啷哗啦地响。然后趴到宋微身上,口水横流:“妙之、妙之,我要走了……我舍不得你……舍不得……”
宋微憋屈无比地躺着,感觉衣襟一片湿热,恶心坏了。心道薛璄这厮,居然有种学人家玩儿迷奸。喝了一晚上酒也没什么异样,定是最后几杯出的问题。翁寰那厮会替薛三出这下流招数,真没想到。
转念之间,幡然醒悟:人家才是一家子,帮大舅哥算计自个儿情敌,那还不是妥妥儿的么?
☆、第〇五六章:一片痴心空付水,此番缘分竟随风
遭遇迷奸这回事,于宋微来说,并非毫无经验,只不过稍显久远罢了。活到如今,憋屈归憋屈,恶心是恶心,真当成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还真不至于。最初惊吓一把,虽然万分不情愿,也只得暗中阖紧牙关,咬破舌尖。激痛之下,神志立刻清醒,闭上眼睛,不再耗费力气,默默思量查探。
薛璄一双手胡扯乱扒,半天也没能脱掉衣衫,宋微便知道,他应该是真醉了。这厮身体沉重瘫软,偏底下那一根坚硬如铁棍,裤子都好似要捅破。
卧榻狭窄,本就睡不下两个大男人。宋微攒了点力气,趁着对方扭蹭松动之际,猛然使劲,连同醉醺醺的薛璄一起翻滚到地上。运气不错,薛三郎先着地做了肉垫。只是这一下叫宋微毫无余力,只能趴在他身上喘气。
从卧榻到地面,仅有尺余高,薛璄显然没摔出啥问题。仰面躺着,手搭在宋微腰上,抠住裤带往下硬扯。宋微只好含羞带怯,冲他笑了一下。这一笑果然起作用,薛三郎不扯裤带了,抬起头凑上来狂亲:“妙之……好……妙之……”
宋微被自己咬出血,本来都含在嘴里,不提防他这一亲,立刻蹭得两个人脸上全是,跟刑场上下来的枉死鬼一般。他忙着积攒力气,哪里管得着这个,任凭薛璄一张血盆大口到处啃,血水和着口水往彼此脸颊脖子上沾。
瞥见不远处有个摔裂的酒杯,手掌伸过去,长度正好。一狠心便使劲往下按。他向来怕痛,疼痛给予的刺激也最有效。掌心被瓷片扎破,身体立刻跟着一弹,顺势便从薛璄身上下来,跪在地上。
不料薛璄紧随着爬过来,伸手将他往下拉拽。
宋微又冲他笑笑,真正笑出一脸血。柔声哄道:“三郎,我不走。我给你脱衣裳呢……”他全身仍然软得厉害,全凭一口气和疼痛的刺激撑着。一面哄,一面把薛璄上衣拉开,袖子缠绑在桌柱上,又把裤子脱了,连同裤带一起,统统缠住脚踝。掌心血沾得到处是,乍一看还以为到了凶杀案现场。瞅一眼桌上割熟肉的小银刀,又瞅一眼薛三郎两腿之间立着的大香肠,心想拿来切这二两肉倒不错。
可惜他没力气。有力气也只能在心里过干瘾,没法当真这么干。
正发愁不知药效何时才能消退,忽觉冷风过堂。侧头望去,门被人无声无息一点点推开,正是窈娘。
窈娘香闺就隔了一道回廊,她坐在房内纠结再三,还是决定过来看看。
当初百万蜀锦收到手软,半年之期却早已过去。那神秘客人中间差人来过两回,之后再无音讯。与宋微交往这许久,她着意细察,也猜不出乃是何方神圣。然而眼前不论薛三郎还是翁十九,哪一个都得罪不起。是以听了秋娘身边小婢解说,没太犹豫,便决定置身事外。只不过跟宋微打了快一年的交道,人前恩爱,人后温柔,虽说大部分在做戏,多少有些于心不忍。思前想后,总不能闹得没法收拾,还是来了。
宋微见是她,勉强抬起一只手。意思很明白:帮忙扶哥们一把。
窈娘一眼扫见屋内情形,惨烈又意外,大惊。但还是走过来扶起宋微。薛璄感觉身上那双温柔绵软的小手离开,立刻不干了:“妙之,来……”他手脚都被衣服缠住,根本爬不起来,光着身子在地上乱扭。
宋微伸手在他挺立的小弟弟上弹了一下,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却腻得能出水:“就来……急色鬼,你总得容我准备准备。”
薛三郎精熟此道,醉得稀里糊涂居然还明白是做什么准备:“那……你……快点……”
宋微一面嗯嗯回应,一面拖着窈娘出了小厅。在廊下一屁股坐倒:“替我……弄点井水来。”
花园当中就是井,窈娘悄悄叫来身边得用的小厮,打了一桶水。宋微一头扎进去,随即将冰凉的井水尽数淋在身上。好在翁寰用的不是什么独门霸道迷药,无非普通的软筋散,如此折腾下来,药效去了不少。宋微歇息片刻,不要窈娘搀扶,撑着柱子勉强站起来。
想起这会儿还在宵禁,扶着墙又摸回小厅,找到薛璄腰牌,顺便在他光溜溜的大腿上踩了两脚。
薛三郎一脸傻笑:“妙……妙之……怎么这、这么慢……”
宋微嗔道:“你转过去,不许偷看。”
薛三郎于是听话地翻了个身。
宋微不再理他,扶着墙出去,顺着回廊慢慢往外走。
窈娘疾步拦住他:“宋郎这是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回家。”
窈娘咬了咬下唇,颇显为难。期期艾艾道:“依奴家看……薛三公子恐是误食了壮阳之药。这般任由不理,只怕……”
宋微似笑非笑看着她:“在下力有不逮,如此便有劳窈娘费心了。”说完抬腿就走。沿途扶着廊柱,身上湿漉漉淌着水珠,一步三摇,三步一喘,到底叫他走出了后院。
大门口值夜的伙计不知内里,赶上来搀扶。从妓馆出来,什么狼狈模样都可能有,宋微这副情状,又是深夜朦胧,那伙计敬业地把他扶上马,一句多话也没问。
这厢窈娘目送他背影消失,心中又委屈又难堪,还有几分莫名的恼怒。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个风流漂亮的男人,看似多情,实则最无情。发了一会儿呆,回身推开小厅的门,薛三正撅着屁股,肚皮贴着桌子腿,上上下下地蹭。嘴里嘟囔:“妙之……过来……来……”
转身冲那帮忙的小厮招手,待他走近,附耳叮嘱:“去,好生伺候薛三公子,回头姑娘赏你。”
那小厮也不是个雏儿,稍愣了愣,面露喜色:“伺候薛三公子,是小人的福分,哪敢要姑娘赏。”
窈娘咬咬牙:“别让他瞧见你的脸,完事后腿脚利落些。姑娘为这个赏你。”
那小厮又愣了愣,很快点头应允,进去了。
宋微趴在马背上被驮回家,抱着马脖子滚下地,一时没有松手:“得哒,多亏有你,要不可回不来。”
进屋爬上床,又累又冷,硬撑着脱掉湿衣裳,倒头便睡。
一觉睡到近午时,醒来先开笼放鸽。嗯昂跟着鸟溜惯了,这会儿见鸽子已然没影,自己还在家里拴着,便又蹦又叫地闹腾。宋微半夜着了凉,正头昏脑胀,被它闹得受不了,只得打起精神先给两头畜生弄点吃的,暂且安抚下来。他一只手被瓷片扎破使不上力,单手干活十分不便,平日很轻松的活计干出满头汗。
好不容易伺候驴跟马吃了饭,自己却毫无胃口,准备还回房睡一觉,晚上去母亲那里撒个娇,混点好吃好喝好药。才躺下,就听见有人拍院门。他懒得去应,抱着枕头装没听见。然而来人锲而不舍,院门拍得响声震天,伴随着高声叫嚷:“妙之!妙之!你开开门,我来看你来了!”
正是薛三那挨千刀的杀才。
宋微实在不想起身,听见这把嗓音,知道没法善了,阴寒着脸色,慢腾腾出去开门。
薛璄见没人答应,不禁又紧张又焦虑,喊得声音都变了调:“妙之,你开门哪!让我瞧瞧你,好不好……”
原来他一夜快活,云里雾里,醒来后看见到处都是血,整个人都懵了。等到反应过来,着急忙慌连滚带爬就要往蕃坊跑。还是翁寰拼命拖住,叫他先换身衣裳,否则铁定让人以为薛三郎杀了人。
薛璄这番鬼哭狼嚎,嚷得左邻右舍过往路人纷纷围观。
宋微霍地拉开门,往外头扫一眼,冲薛璄吐出冷冰冰两个字:“进来。”
薛三郎如蒙圣旨,也不管后头的跟班,低头哈腰飞快地蹿进院子。直起身时,宋微已经把门关好,走到堂屋廊下,斜斜倚在柱子上,双手笼在袖子里,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泠泠地看着他。
薛璄被他看得膝盖一阵阵发软,简直就要抵挡不住跪下去。
“妙之……你……还好么?”
在薛璄眼中,此刻宋微披头散发,嘴唇红肿,眼底泛着淡青,一张脸却是煞白;因为才从床上起来,只穿了身白色丝麻衫裤,比平日不知单薄憔悴多少。他认定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心痛又愧疚,不知说什么好。想要上前抱抱他,被那冷厉的眼风一扫,便吓得抬不动腿。呆站半晌,才道:“妙之,是我对不住你。我没想……都是翁寰那下流胚……”
宋微哧地冷笑:“如此还真是委屈薛三公子了。”
薛璄连连摇头:“妙之,是我让你受委屈了,我……”
他觉得应该把宋微接到薛府好生休养,然而家有严父慈母,还有个不省心的妹妹,不可能做得到。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置个庄子送给宋微,可惜自己即刻就要动身上京,眼下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心想只能多留些钱,叮嘱一干弟兄常帮衬着点儿,武举回来再做打算。
“妙之,你放心,我薛璄定然不会负你。你等我回来……”
宋微这才意识到薛三误会了什么。他张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这误会还真不好解除,关键是,解除了比不解除貌似后果更麻烦。就在他犹豫的当儿,薛璄已经啰哩啰嗦表了一大通决心。
宋微换个表情,打断他:“多谢三公子美意,恐怕宋微无福消受。闻说三公子家中早已定下良缘……”
薛璄结的是娃娃亲,自幼便被他母亲定了娘家的表侄女。
薛璄立刻道:“那种庸脂俗粉,怎么能跟你比!妙之,你不要担心。往后我定然留在京城,你也跟我上京城去……”
宋微本没指望能跟他说到一块儿去。听见这话,蹙起眉头,想了想,轻轻叹道:“三郎,你我遭逢,譬如夕萤朝露,终难长久,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三郎是大家之子,有如明月高悬,宋微不过贫寒出身,好似微尘草芥。你我有缘无分,宋微早已知晓,故而心中感念三郎一片情意,始终不敢亵渎分毫。昨夜既是一场误会,三郎不必自责,我亦当就此忘却。三郎此去,前程远大,何必将些须小事挂在心间?你我相交一场,善始善终……便是如此罢了……”
薛璄被他一句“三郎”唤得心都碎了,望着他抖动嘴唇:“妙之……”
宋微忍着头痛,站得笔直,表情也冷下来:“三公子,请回罢。”
薛璄望着他越发苍白的脸,觉得自己简直禽兽不如,硬生生糟蹋了对方一颗真心。之前宋微种种敷衍塞责,转瞬都成了玉洁冰清。
“妙之,我……”
宋微心说,娘的这厮怎么还不走,老子没词儿了啊!
想一想,又道:“三公子,你我均非年少轻狂,立业成家,人生大义,儿女私情,不过细枝末节。若令君不安于家室,岂非宋微之罪?宋微年幼失怙,悉赖慈母教养。近日母亲正为我看亲,三公子远行在即,便容宋微尽了这份孝心吧。你……别叫我为难……”
神色间哀切恳求,是个人都受不了。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费劲,一个字一个字琢磨好了往外吐。偏生薛三郎最吃这一套,失魂落魄从宋宅出来,眼睛都是红的。
早在他往蕃坊奔的时候,翁寰就飞马跑到薛府,把薛四小姐接了出来。两人躲在街边从头到尾看了个明白。
翁寰因为薛璄一身血迹,也怕弄出人命。这时见他出来,料定没什么严重后果,趾高气扬冲薛小姐道:“娘子,你可瞧清楚了,那是咱们嫂嫂。你有什么歪心思,从此都放下罢。”
景平十九年六月,独孤铣一行历经风霜,排除万难,终于在穆家领路人的帮助下,找到了室韦族乌洛一部隐藏在依连山北麓的大本营。
室韦本是东北青丘白水外的大部族,曾经一度开国立朝。因与北方罗刹人作战失败,转而向西撤退,跟回纥发生冲突。回纥一贯与咸锡朝廷交好,申请天朝出兵相助,最终将室韦彻底击败,并入回纥各部。乌洛一部乃室韦王族,为防止他们再起异心,回纥王将之驱逐到了最贫瘠的西域大漠深处,依连山北麓。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二十多年前,乌洛部族将他们最美丽的公主乌奚献给了回纥王。传说这位公主美艳无匹,回纥王不敢享用,又千里迢迢将她送到天朝京城,献给了当今圣上,赐封为纥奚昭仪。
独孤铣本该早些到达,奈何路上遭遇了几次小规模暗杀。事关皇家隐秘,不能打跑刺客了事,务必严加审讯,赶尽杀绝,故而每一次都相当凶险。甚至受了点伤,养了半个来月。
乌洛部族这些年与世隔绝,根本不知道乌奚公主早化作一缕香魂。公主离开之后,他们也确实从回纥王手中分到了稍微丰腴的一小片盆地。听说公主思念家乡,从天朝皇宫派了人来,惶恐又激动,对独孤铣无所不言。
独孤铣旁敲侧击,未能找出丝毫线索,不禁怀疑当年纥奚昭仪身边的人根本没有回来。他象征性地索要了几样东西,供公主解除思乡之苦。顺口问道:“部族中有公主的肖像没有?”
宫中没有留下纥奚昭仪画像,是皇帝心中一件憾事。其人风采,但凭空口描述,画出来终究不是那么回事。
年迈的老族长道:“神殿里的祈福图,是从前的画师照着公主模样画的。大人想看,便请跟我来。”
说是神殿,也不过三间宽敞些的砖木平房,平素部族聚会仪式都在此处。大堂里挂着一张陈旧的祈福图,因为使用纯天然矿植物染料的关系,颜色仍然十分鲜艳。
画面当中一名少女,仰面朝天,合手跪拜。明明是无比端庄虔诚的神态,那挑起的眼尾和上扬的嘴角却充满了风情,一股掩不住的天真魅惑扑面而来。
独孤铣心中诧异,这女子怎的如此面熟?越看越面熟,思绪流动间,他如遭雷击,久久回不过神来。
☆、第〇五七章:情丝欲斩织罗网,心刀忍断铸金笼
独孤铣在乌洛部族的神殿里逗留了很长时间,先是听老族长絮絮叨叨讲古,后来借口替公主祈祷,又独自坐了半夜。
室韦族并入回纥之后,废去王室称号,再没有室韦王这个说法。现任族长乃先王堂弟,也是乌奚公主的堂叔父,而乌奚自然成为室韦族最后一位公主。岁月沧桑,英雄逝去。几十年不懈打压之下,昔日荣光早已被后人忘却。如今的乌洛部族,人丁寥落,守着靠公主余荫分得的小块盆地,日子平静安详。
神殿重在氛围庄严肃穆,里边并无贵重物品,何况来人乃天朝贵客,代表公主回乡探望,老族长没说什么,任由独孤铣独自留在殿中。
独孤铣把那幅画前前后后仔细端详许久。画工谈不上十分高超,然而绘画者显然对画中人很是熟悉,也非常善于捕捉表情神态,眉眼间极为生动传神。尤其隔得稍远些,乍一看去,气质风情之鲜明,尤胜面貌,与脑海中另一张深刻而明朗的脸,几乎重叠。
或许……只不过是个巧合。
独孤铣在心里麻木地想。一路从危机四伏险象环生中闯过,巧合这种东西,早已排除在经验之外。然而此时此刻,他多么渴望,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巧合。
离开乌洛部族的时候,独孤铣知道,自己应该把那幅画带上。万里之外皇宫中的那位,如果得到这幅画,一定会感到许多安慰。他回头望了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回程少了捣乱的苍蝇老鼠,速度比来时快得多。独孤铣路过西京,连府门都没进,只留下牟平主持大局,安排人手,开始暗中调查宋曼姬身世来历。他自己则直接回京,面见皇帝。
皇帝陛下身体几近痊愈,要给宝应真人封爵。对方辞而不受,但答应久逗留一阵,暂且住在西郊青霞观内,由玄青上人负责招待。玄青身为公主,并非当今圣上嫡女,而是他早逝的亲弟弟的女儿,自幼养在先皇太后跟前,御赐公主身份。她身在方外,很得皇帝信任。
皇帝听了宪侯汇报,内心虽然失望,面上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情绪。时间过去这么久,西域部落又隔得那么远,这个结果也不是预料不到。内侍官将宪侯呈上的柔然族物品送上去,皇帝一样样拿起来看看,才道:“先前不知道,便罢了,如今朕知道了,断没有皇家嫡亲血脉流落在外的道理。只要人在这世上,总该有迹可寻。小泽,辛苦你了。”
尽管独孤铣已然正式继承爵位,没有外人的时候,皇帝待他还是如同自家子侄般亲近。
独孤铣明白,皇帝的意思是务必继续找下去,直到找着为止。
皇帝轻咳两声,立刻有伺候的宫女送了茶盏过来。他没有接,叹了口气,继续道:“朕老了。若是上天垂怜,能在有生之年,见一见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也算……少了一桩憾事。”
这意思就是,不但要找,动作还要快。
独孤铣看着皇帝,身体虽然好了,经过这一番折腾,明显更加苍老。在他外出的几个月里,施贵妃被赐死,隶王夺爵圈禁,太子虽然还是太子,过年之后却再没有于朝堂上露过面。作为帝王,不管其他方面如何成功,教育下一代失败了,便是最大的失败。所受打击之严重,不言而喻。
眼前鬓发苍苍的老者,不过是个伤心失意的父亲罢了。更别提还寻不着丢了二十余年的亲生幺儿。
独孤铣跪伏下拜:“臣自当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
他先见的皇帝,然后才回家见父亲。皇帝病危这些日子,独孤琛作为肱股老臣之一,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原先是三分病七分装,如今倒成了七分病三分撑了。局面渐渐平息,也就待在家中休养。
独孤铣跟父亲商量出京继续寻找六皇子的事,独孤琛道:“这会儿皇上心里为难,你走开些也好。对于隶王和施贵妃,皇上虽然愤怒难过,依我看,最令他伤心的,还是太子。”
独孤铣诧异。跟自己老爹说话不用绕弯子,直接道:“太子不是并没有……”
下毒的是施贵妃,隶王也脱不了干系。尽管他们很巧妙地嫁祸到太子身上,但最终还是查明了真相。
独孤琛看着自己儿子,觉得他还是太嫩了。继而又觉得嫩一点未尝不好,知子莫若父,在大局观和原则性方面,自家孩儿绝对是难得地沉得住气。那些个诡谲阴谋,终究落了下乘,少琢磨些也好。
当然,有些事讲明白还是必要的。
“太子确实没有做什么。不过铣儿,没有做什么,不代表不知道什么。兵法里有以退为进,谋略中有将计就计。有时候,不做什么,比做了什么,效果好得多。”
被父亲点醒,独孤铣当即想通。太子只怕是察觉了施贵妃和隶王的动作,却顺水推舟当了受害者。若非自己歪打正着横插一杠,很可能演变成皇帝濒危之际,太子洗刷冤情,处置兄弟,登基即位。其中深远处,细思之下,心底不觉冒出一缕寒意。
“话说回来,太子也可能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独孤铣无奈笑笑,“若是如此,我猜着,皇上定然又觉得太子过于……过于软弱无能了。”
皇帝的儿子,又是太子,当然格外难做些。
独孤铣迟疑道:“那究竟……”
独孤琛叹气:“究竟如何,恐怕只有皇上跟太子知晓了。几次质询,都是皇上与太子密谈。拖到今日也没个处置,可见为难之处。”
独孤琛不再多说,总结道:“帝王正道,本该是信,而不是疑。皇上对臣属,一贯取信不取疑,故上下同心,内外咸服,实乃明君圣主。可惜到了家事上头,就没这么痛快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失望总是免不了的。你且先避一避,用心帮皇上找找六皇子。当年纥奚昭仪极得圣心,可惜……若真能找回六皇子,至少能让皇上高兴高兴,龙体康健,于国于家都是好事。”
独孤铣说起西域之行遭到暗算,独孤琛细询一番,慰问儿子几句,冷笑道:“一个在民间养到二十余岁的皇子,就算真找回来,也不过是给皇上一点安慰,能碍着他们什么?不成器!你放心,我去跟皇上说。他不忍心动儿子,底下那些爪牙喽罗还动不得?”
心想果然儿子在精不在多,单凭这点,自己就比皇帝强。
独孤琛还病着,说完话就歇下了。独孤铣回到正院——自从承爵之后,他就搬到这边,父亲则住进了南面朝阳的院子专心养病。
晚上跟儿女们吃饭,问一番学业生活,一一打发走。在教养儿子这个问题上,他远没有自己父亲用心负责。究其原因,大概因为独孤琛年过而立才得了一个独子,看重之余,身为人父的自觉性也很高。而祖父母,即独孤琛自己的爹妈,在养育孙子方面亦功不可没。到了独孤铣这里,十八岁就当爹,早得有点没感觉。又常年在外,感情生疏。等回家长住,已经不太习惯与孩子亲近。
孩子们早已开蒙,先生是宪侯府专聘的饱学之士。独孤铣自己没空,从亲随中选了个可靠的教两个儿子习武。只要回家,必然定期当面过问。他觉得作为父亲,这就够尽责了。独孤琛倒是疼爱孙子,奈何忙于公事,身体也不允许,于是同样停留在过问层面。
独孤铣的正妻生完长子没多久便病逝了,母亲也已不在人世,内宅事务,全赖正妻身边的陪嫁婢女打理。当初看此女知书达礼,对妻子十分忠心,不致于苛待小主人,便提为侍妾。次子即是这个侍妾所出,这些年还算安分。原本定下承爵之后续弦娶亲,结果又给退了。如今多事之秋,不论皇帝还是父亲,都不会逼着他成婚,倒是有了缓冲余地。
后宅偏院养着的人也能数出几个,有他自己从外边带回来的,有应酬场上别人送的,有从前母亲妻子安排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皇帝赏赐的。才退完亲,独孤铣便急匆匆去西域找孙宝应,回来后即赶上皇家风云突变,敏感时期一点小动作,都可能被认为别有用意,弄得他不敢轻举妄动。皇帝刚好,又把他派往西域寻访有关六皇子的线索,一年之内东西纵横两趟,哪里有工夫腾出手整顿内宅。
独孤铣知道自己应该尽快动身,到西都去。心里却横着一道坎,竟然有些不敢迈步。莫名其妙地,记起这桩事来,干脆其他都不想了,一心一意清理风流旧债。该送的送,该卖的卖,该打发的打发,该遣散的遣散。好在他向来公私分明,陪床的跟干活的从不混淆,倒没什么夹缠不清之事。
侍妾跟下人都很吃惊,看他板着个脸,也没人敢问。
每隔数日,就会收到西都来的飞鸽传书。独孤铣一封封看罢,再逐一回复。谁也不知道,侯爷沉静如水的表情底下,是个什么心情。
这一天读完西都来信,看到落款处标识的日期,独孤铣心头一震:再不走,与宋微的半年之约,就要过期了……
点上蜡烛,把那封暗语写成的密信烧成灰烬,独孤铣一个人也没带,往花园里散步。恰巧天气好,独孤琛由身边人伺候着,在花园里晒太阳。当爹的看见儿子,大吃一惊:“铣儿,你怎的还没走?”他以为独孤铣大半个月前就走了。
“在等一些线索。”
“还没等到?”
“已经到了,明日清早就走。”
独孤琛看儿子神色沉郁,以为他担心京中局势,抑或是担心自己未来处境,安慰道:“你走你的,不论你能不能把人带回来,于大局都影响不了什么,但皇上心里必然记得这份功劳。万一将来有什么事,只管往我们这帮老家伙头上推。”
一朝天子一朝臣。咸锡朝的传统,极重盟誓。每一任新君皆需重新封赐三公五侯,君王向臣子表达自己的诚意,而臣子则向君王献上自己的忠心。独孤琛希望儿子能保留一份不含杂质的忠心,换得新君不打折扣的诚意。
他却不知道,自己儿子心里想的,全然不是这回事。
独孤铣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最后期限前两天抵达西都。到了地方,忽然又不着急了,在府里闲待两日,等到最后一天下午,才换身衣裳,仅带着牟平秦显,极其低调地来到蕃坊。
宋宅时常有贵族富豪子弟出入,近几个月更是频繁,因为薛璄拜托了他的弟兄们关照自己相好。因此独孤铣三人来到门口,也没人在意。
大门没锁,一推就开。两个侍卫关上门守着,独孤铣侧耳细听,断定人在杂屋里。悄悄走过去,打起帘子,探头一看,宋微正撅着屁股弯着腰,脑袋整个伸进鸽子笼中,模样滑稽可笑得很。
“小隐,这是做什么呢?”
宋微被他吓得一惊,脑袋磕在木栅栏上。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出来,转头看向他,头发上粘着草屑和鸟毛。似乎有些意外,定睛看了半晌,才一手摸着后脑勺,一手伸到他面前张开,笑道:“小拉下蛋了。”
西沉的阳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那张笑脸上。
独孤铣许多个日夜重重垒砌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提醒的话,之前都讲过。不过貌似很多看文的亲,总是选择性忽略。
那就再说一次吧,这文纯娱乐、非主流、神展开,符合正常阅读期待的内容会很少……
关于画像那个,据我个人经验,近古的传统中国画完全可以做到,中古时代,比如说唐代,稍微差点,但是也颇可一观。比如阎立本的《步辇图》,画唐太宗接见吐蕃使者,人物相貌就蛮有个性的。
☆、第〇五八章:纵使抛将身外事,何堪怜取眼前人
独孤铣有些茫然地接过那两枚鸽蛋,洁白光滑,还残存着几分温热,躺在自己宽大的手掌中,显得格外小巧脆弱。
“轻点,别弄碎了。”宋微一面说,一面低头拍打身上的尘土。
独孤铣空着的那只手不由自主伸出去,替他拂掉头发上的草屑和鸟毛。拂了两下,停下动作,手掌滞留在耳侧,仿佛无意识般,一下一下理顺他凌乱的发丝。
“掏个鸽子蛋,搞得跟做贼似的。”语音轻柔低沉,有着当事人都没意识到的宠溺味道。
“可不就跟做贼似的?人家要偷你子孙,你能干么?”宋微大咧咧说完,才觉得这话貌似有点儿粗暴。抬头看一眼,不提防就被对方眼神吓到了。那目光又黏又腻又刺人,独孤铣什么时候这样瞧过自己,差点瞧出心律不齐来。脸上顿时发了烧,耳根也随之变得发烫。
“你,那个……要不要吃鸽子蛋下酒?”
独孤铣问:“你不留着孵雏鸽?”
宋微闻言,又看他一眼,神情满是得意:“不懂了吧?你以为什么蛋都能孵出雏儿来啊?”
“那什么蛋能孵出雏儿来?”
“当然是两只鸽子那啥以后下的蛋……”忽然反应过来,瞧见他要笑不笑,一脸戏谑,抬脚便踹,“你愿意孵,留给你孵好了!”
独孤铣哈哈大笑,牵着他的手出了杂屋,往堂屋里走。
宋微几世都没有过农村生活经验,也没养过禽类宠物,一开始是真不知道。雌鸽头一回下蛋,以为很快就有小鸽子出世,乐颠颠等了好些天,发现没什么动静,才跑去咨询禽鸟铺子的伙计,把生育大事问了个明白。原来他之前担心两只鸽子过早亲热,影响身心健康,上蹿下跳地捣乱,结果弄得人家有了心理阴影,生出来的都是未受精卵。而且拉叽姑娘总喜欢躲到鸽笼最暗的角落里下蛋,这就是为什么宋微连脑袋都伸了进去。
他自己没经验,便觉得独孤铣一个侯爷,很可能也需要长知识,才会那般反应。
叨咕半天,最后道:“我怎么知道鸽子胆子这么小。唉,这下可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着小鸽子……”
独孤铣听着,嘴咧开就没合上过。这时接话:“早跟你说别瞎管,随它去。”捏捏他脸颊,“至于愁成这样么?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不是有鸽子蛋下酒?舍不得拿出来?”
“那你等会儿。”宋微说罢,丢下独孤铣,从厨房后门出去,左邻右舍转一圈,拎个篮子回来了。
独孤铣看他喜孜孜摆好桌案,搬出一个小铜炉,半筐木炭,又钻进房里拿酒,笑着站在旁边等待。
“行了,开吃。”宋微坐下,揭开篮子,里边一小碗煮熟的鸽子蛋,约有十来个,被调料腌成了淡褐色。又有羊肉鸡肉菜蔬若干。他拿起边上的竹签,将鸽蛋穿在上头,穿了两串,架在铜炉上慢慢烤。
独孤铣在他对面坐下,帮忙把肉片也穿到竹签上。炙烤之法,是这个时代极其流行的烹饪方式,因为用了最地道的西域调味品,香气浓郁,诱人垂涎。
“本来在院子里弄最方便。”宋微把鸽子蛋翻个面,表皮烤得金灿灿的,煞是好看。“但是,你想啊,当着人家小俩口的面吃这个,虽然是孵不出来的蛋,也太残忍了不是?反正我娘不在,就是把厅堂熏成烟囱,也没人训我,嘿……”
独孤铣听着他囧囧有神的东拉西扯,忽然明白了,宋微一直在等自己。他等了很久,并且,等得很辛苦。
“小隐。”
“嗯?”
“这些鸽子蛋攒了多久?”
“一个多月吧。吊在水井里,不容易坏。昨晚腌上的,你再迟来一天,可就吃不上了。”
“小隐,你是不是……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来了?”
宋微头也没抬,专心烧烤:“你这不是来了么。”
自己拿起一串鸽子蛋,递给他一串。吹了吹,一口咬下一个:“唔,真香……比鸡蛋好吃。”蛋黄烫得很,宋微咬两下,一个劲儿吐舌头,又腾出一只手倒酒。
独孤铣看他忙活,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炭火烤透的鸽子蛋一般,内里憋着灼热的蒸气,表皮痛苦地皱缩着。因为烤糊涂了,说出口的话,全是废话胡话糟心话。
他问:“小隐,你跟薛三,怎么回事?”
自从西都独孤府彻底整顿之后,独孤铣便安排了人留意宋微的动向。半年前形势紧张,怕无端连累他,把人手撤了个干净。最近从乌洛部族回来,稍有空闲,于是又盯得紧起来。薛家兄妹跟宋微暧昧许久,他早就知道,也知道宋微不但应付得来,还能从中找乐子,故而并不担心。他唯一担心的,是宋微主动跟人乱搞。偏偏被逼得放了明话,自己不能干涉他,这份憋屈,端的难以言表。
独孤铣不清楚几个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得知薛璄人走了,架势反而更加张狂。他手下几个不知死活的小卒,背地里什么浮言浪语都敢说。此刻因为确定对方心意,宋微半年等待,反倒莫名成为独孤铣的某种倚仗。仿佛突然就转正了上位了,有资格审讯捉奸了。本该竭力克制收敛的心思,完全不受控制,如脱缰野马般愈发放纵。
宋微翻个白眼:“什么怎么回事?”
独孤铣最见不得他这模样,被那小眼神一瞥,心里立刻就要着火。
吃的喝的都放下,倾身过去,捏住他下巴:“乖,别装傻。到底怎么回事,嗯?”
宋微顺势抬头,胳膊撑在凳子沿儿上,挑起眉毛:“你觉着是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
独孤铣吸口气,使劲压了压心火:“小隐,你明明答应了我,是你自己许诺我半年期限。我知道我该早些来……别这样故意气我。”
宋微偏过脸看墙壁:“我是答应了你,那又怎么样?难道就不能给自己存个备用的么?谁知道你来不来?白耽误小爷我……唔!”
这张嘴实在是可恨。独孤铣两步绕过去,捉住了狠咬一口,直接见了血。紧接着把人提起来,自己坐在圆凳上,将宋微放在腿上,再低下头轻轻舔吻。
宋微惨叫一声,挣扎两下,声音渐渐变小,越来越黏糊,到后来,便只剩下啧啧水声,叫人听了脸红心跳。
已经开了头,自然不可能煞得住尾。桌案上有个香油碟子,独孤铣手指蘸了蘸,将宋微裤子褪至大腿,顺着双峦之间幽深的沟壑涂抹下去,嘴里说着浑话:“这地方拿来烤烤,定然比那鸽子蛋还嫩。”
宋微一张脸比烤肉片更红,咬牙咒道:“你个流氓,非得这么……”
独孤铣不答话,吻住他,一心一意忙自己的。猛地扶起他上半身,面对自己跨坐下去,一压到底。宋微打个激颤,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双手死死抠住他的肩膀,忍受那一瞬间强烈到头皮发麻的冲击。
独孤铣放开他的唇,头枕在他颈侧:“小隐,我很想你。”
这一句就像迷惑心智的咒语,令宋微放松了身体。手从独孤铣衣襟伸进去,在肩背上毫无章法地抓摸。摸到一道长长的凸起的疤痕,愣了愣,立即扒开衣裳。疤痕颜色新鲜,明显愈合没有太久。
“你受伤了?”
“早已经好了。”
宋微把他前襟也扯开,又在肋下找着一道新伤。
摸了摸,哼道:“有些人不是自夸功夫好得很么?”
独孤铣听了他的语气,立即明白他把这两道伤口理解成了自己来得这么晚的原因。
如此美好的误会,令人张皇无措。
不知该回答什么,抱着他一顿狂风骤雨地做。怀里的人再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随他起伏,嘴角微微翘起,浮现出放空一切的祥和与惬意。
独孤铣不是诗人,却在这个时刻想起了许多诗句所描绘的意境。
比如暴雨中残损的芭蕉下一丛绿幽幽的苔藓,风雪中摇曳的灯火下一枚圆溜溜的棋子。任世界翻天覆地,此间方寸,安稳静好。
他于此刻坚定了决心:这样的好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拖一天,是一天。
桌案上有现成的湿布巾,备下擦手用的。扯过来擦了擦身上,宋微懒洋洋道:“哎,这下真饿了。你是打算吃穷我,故意这么折腾是吧?”
独孤铣嗤笑:“你还能叫人吃穷了?有的是公子小姐排着队给你上贡吧?”
嘴里说着酸话,手底却不含糊,将小铜炉搬到地上,把火挑旺,添几块木炭。又从宋微房里抱出一张毡子铺好,让他侧躺在自己腿上,一面接着烧烤,一面伺候他吃喝。
宋微就着他的手喝口酒,笑道:“你不服气,你倒是勤来贡着点。”
独孤铣顺便自己也喝一口,道:“这不是来了么?”趁着气氛正好,继续之前的话题,“小隐,你老实告诉我,薛三是不是找过你麻烦?”
宋微顿了顿,显出一点尴尬样子:“也不是不能跟你讲。只不过,你听了不许生气,更不许笑。”
当下便将那一晚的经过说了一遍。他瞒下了翁寰下药的情节,只道是一帮狐朋狗友给薛三饯行,喝多了胡闹。薛三要占自己便宜,翁十九帮着使坏,自己借窈娘的手施了个偷梁换柱之计,结果却被神志不清的薛三张冠李戴,事后怎么也说不明白,于是成了一笔糊涂烂账。
他心里十分清楚,下药暗算一事已然超出宪侯接受范围,真说了,搞不好会闹出人命。故意把过程讲得滑稽可乐,果然,独孤铣忍不住露出笑意。最后硬板起脸,凶巴巴道:“既如此,有何说不明白的?怕是你不想跟人说明白吧?”
宋微沉默片刻,道:“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到底还会不会来。非跟他掰明白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弄不好当场就把人得罪了,吃不了兜着走。何况他转眼就走了,不过是几个喽罗上门送钱送物,背后说些风言风语,我跟这些人白费什么劲?薛三武举回来,肯定很快要成亲,到时候认不认得我还两说,你何必吃这飞醋。”
独孤铣也沉默了。如果自己不来,宋微的做法,就是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也许,因为一直以来都未能在他面前占上风,故而印象里总觉得没有他应付不来的人和事,也因此忽略了他在用怎样的方式去应付这些人和事。
“小隐。”独孤铣想说声抱歉。然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岂是抱歉二字可以了结?
宋微奸笑一声:“薛三外表瞅着精明厉害,其实好糊弄得很。招人恨的是翁十九那死胖子,看似憨直,一肚子坏水。”拍拍独孤铣胸脯,“喂,你能不能帮我揍这厮一顿?别打死了,揍得他一个月下不了床就行。”
独孤铣望着他,眼里全是柔情:“好。”
宋微眨眨眼睛,又道:“你自己动手,别叫侍卫。”
“好。”
☆、第〇五九章:怜伤怜痛怜孤苦,愿挨愿打愿痴狂
在宋微心里,翁寰位列欠揍排行榜首,这厮挨打,自己是一定要在现场观摩,出尽心头一口恶气的。独孤铣没跟他说什么时候动手,他便也没问。事实上,宪侯这趟来,有着远比当打手更加重要的任务,宋微心知肚明。只不过,独孤铣不说,他便始终不问。
高手过招,一动不如一静。
为避人耳目,独孤铣每晚入夜偷偷摸到宋宅,清早陪宋微溜鸽子溜牲口,进了城门即分手,各干各的事去。几日下来,宋微觉着宪侯大概是帮皇帝忙完了大事,上这西都度假兼偷情来了。原本因为穆七爷之前转达的那句话,宋微猜测独孤铣不来则已,来了必定快刀斩乱麻,明明白白给自己划下道儿来,却不想居然还在原地兜圈子。
变化自然也是有的,可惜不是往前走,而是往下陷。
身体夜夜热情似火,却阻止不了心里的温度一点点重新冷下去。并不是怀疑独孤铣的心意差了,而是宋微很清楚,身居高位的人,无可奈何的地方总会额外多些,难免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这一点,他比宪侯本人明白得还要更早更透彻。
说丝毫不失望,肯定是假的,但宋微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自从想通之后,在情爱关系这个唯一看不大开的问题上,他也看开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管他性别无差、地位悬殊、时空遥远,谈场酣畅淋漓无疾而终的恋爱,又何妨。
只不过,指望他宋微主动,在目前这种情形下,做梦也不要想。
他这里沉得住气,做母亲的可忍不住了。宋曼姬当然不知道他跟独孤铣之间暗地里的勾当,而是听闻薛三郎派人上门送钱送物,自家儿子居然照单全收,立时坐立不安,差人叫宋微过去说话。
按说宋曼姬早该知道,但是麦阿萨入夏后突发中风之症,幸好救治及时,保住了性命。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善加调养,后遗症状也渐渐减轻。除去半边手脚不如正常人灵便,其他基本恢复。宋曼姬既要照管生意,又要伺候病人,忙得根本顾不上儿子。宋微时常过去探望母亲,实质上的帮助却没法给,也不方便给。
身边这些烂桃花,他自己当然不会说。街坊邻居有的是人想说,然而一直没什么机会。像撒婆婆这样的厚道人,那是强忍着不给宋家娘子添堵添乱。
宋微名声不好,由来已久。尤其某方面的名声,如今别说蕃坊西市,就是整个西都都不陌生。但真论起是非来,倒没人当成什么大事。何况他本质如何,家人邻舍朋友都知道,最多恨铁不成钢唠叨两句。他跟薛家兄妹同时暧暧昧昧扯扯绊绊,旁人嘻嘻哈哈瞧热闹的居多。只不过,公开收取钱财这类举动,落在有心人眼里,性质就不一样了。
毕竟,嫖人,跟被人嫖,那能是一回事么?用后世的说法打个比方,炮友跟被包养,有着质的区别。
哪怕当初麦阿萨和宋曼姬搞在一起,也是个追求与被追求的姿态。
何况他还搭着丽情楼的头牌,拿着薛三郎的钱送给窈娘。后边卖屁股,前边喂鸟——这得花成什么德性!
眼看他一天比一天不像话,等麦阿萨能支着拐杖自己行走,宋曼姬出现在波斯酒肆的频率渐增,关于宋微近半年的各种荒唐流言,也就纷纷传到了他娘亲的耳朵里。
“小隐,你跟娘说实话,你和那薛三郎怎么回事?”
宋微一愣。这问题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想起来了,前几天独孤铣正也这般问过。
顺口便道:“什么怎么回事?”
宋曼姬一个爆栗敲过来:“少跟我装傻!薛三郎不是上京去了?怎的还缠着你?小隐,你是不是拿了他的钱?有多少?给人还回去。还有上回那个赢了的彩头,我就不该信你红口白牙瞎说。娘用不着那些首饰,都给人还回去。”
宋微抱着头哀哀叫唤:“娘哎,你也知道薛三上京去了,他边上那些个浑人,说不明白。我哪里是不想还,总得等他回来啊。那都是他自个儿的私房,还到薛府去会有麻烦的。至于上回打赌的彩头,我真没瞎说。不信你去问逍遥坊姜老板,要不跟翁十九公子对质也行。”
看宋曼姬脸色缓和一些,认真道:“娘,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你儿子还不知道么?工钱是工钱,赏钱是赏钱,彩头是彩头。薛三郎这份,什么也不是,我怎么会要。或者回头送到娘这里来,等薛三郎回转,一并还给他本人。”
宋曼姬点头:“早该这么办。他无端送你钱财,你当他安的什么好心?小隐,娘早叮嘱过你,贪小便宜吃大亏。不要等吃了大亏,才来后悔。”
宋微心道:娘亲真有先见之明,你儿子差点就吃大亏了。
宋曼姬接着道:“这半年你跟那帮公子哥儿离得远了,娘心里好不容易踏实一点。只求你当真把心收了,别又跟人搅和到一起……”
宋微缩着肩膀垂着手,做乖顺状,静听母亲唠叨教训。等宋曼姬告一段落,才道:“不是早说好秋天跟穆家商队跑货去么。这不也没几日了,我做做准备,真的收心干正事了。娘,你就放心吧。”
心里却想:京城,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宋曼姬听他这么讲,立刻不训话了:“定好哪天走没有?要带什么,娘给你收拾。”
“总归就是这几日了,我回头问问。如今商路越发好走,没什么特别要带的。”
宋曼姬是有决断的女子,虽然十分不舍,也知道这是儿子最好的一条路。母子俩亲亲热热说了一阵,宋微惦记家里那四口,预备告辞。他是先过来蹭了晚饭,问候了麦老板,才单独跟母亲说话,到这时天色已然颇晚。
临走,不提防宋曼姬再次叮嘱:“小隐,那个薛三郎,以后断了往来吧。”
宋微应一声,踌躇片刻,看向母亲。
“娘,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
宋曼姬皱眉:“小隐?”
不论京城去不去,事到如今,都该给母亲备点儿底了。
“娘,我……”真要开口,确实不太好意思。
“那个……就是……我觉得……”宋微偏了脑袋,不敢看母亲的脸,一鼓作气说出来,“就是,比起女人,我好像更喜欢男人。”
宋曼姬呆望着他,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抬手就打:“这是什么混账话!你个孽障!什么混账话都敢讲!”
宋微抱着脑袋躲闪:“娘,我试过了,费了好大的劲,还是拧不过来。娘,我也不喜欢往妓馆跑的,就是想寻个法子改回去,但是改不回去了……”
宋曼姬追着他不放,气得俏脸通红:“是不是那个薛三郎?是不是他勾的你?是不是他?”
总得有个垫背的。宋微叫道:“没有他也会有别人!认得他之前我就觉着不对劲儿了!”
宋曼姬认定是薛三郎带坏了儿子,暴跳:“你给我跟他一刀两断!听见没有?再跟他勾勾搭搭,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宋微委屈极了:“他是快要成亲的人,你儿子有这么下贱么?我跟他什么也没有。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不过是被女人吓怕了,一个二个要人性命。对着女人,我高兴不起来。”
宋曼姬追不动了,扶着桌子喘气:“好好的良家女子,你不要,尽招惹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娘说过多少次,你就是不听,就是不听……你怎么就是不听呢……”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宋微不想叫她伤心,却也没办法,做出乖巧可怜神态:“娘,我跟薛三郎,没有你想的那些事。我不会去祸害人家,别人也休想祸害我。你别难过……兴许过些年,又好了呢。”
宋曼姬看着他,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落:“小隐,你怎么就这么不叫娘省心。好端端的,突然不喜欢女人了,要去喜欢男人……你看那些喜欢男人的,哪个不是玩玩便罢?这就是个虚掷光阴,空耗日子的行当。你浪荡这许多年,难不成打算一辈子浪荡下去?娘在一天,便管你一天,若是娘不在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到底要怎生过……”
因为麦阿萨这场病,宋曼姬说起生死,格外敏感。忽然就觉得儿子从出生到如今,种种遭遇,莫不是伶仃无依、孤独终老的征兆。一把坐倒在椅子上,痛哭起来:“小隐……我苦命的孩子……”
宋微不理解,喜欢男人,怎么就苦命上了。看母亲如此伤心,也十分不好受。竭尽全力软语哄劝,总算劝得宋曼姬渐渐止住哭泣。
最后,宋曼姬道:“小隐,娘管不了你喜欢谁,只是你总得找个伴……人总得有个伴……”
宋微赌咒发誓,一定努力找伴,绝不会自己孤零零过日子,等母亲忘了纠结男人女人的问题,终于从麦府离开。
这时已是深夜,幸而同属蕃坊,没有宵禁的问题。被母亲这一番痛哭,宋微头都是晕的。推开自家院门,房里居然亮着灯,才意识到已经过了独孤铣平日上门的时刻。
关上大门,也不管人看不看得见,冲院子里立着的两个黑乎乎的影子点点头。
走进房间,独孤铣问:“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看我娘了。”扯起嘴角苦笑一下,“她知道我跟男人混在一块儿了,差点没拿眼泪把我淹死。”
独孤铣没想到是这样,摸摸他的脸,没说什么。
“我先去喂牲口。”
独孤铣拉住他:“都给你弄好了。等你有事。”
起身敲敲窗,秦显提着个大麻袋进来,扔到地上,招呼一声,出去了。
“人是我亲自动手抓的,他们只帮忙拎了一段。好大一摊肥肉,死沉死沉,比口猪重多了。”
宋微这才听明白,是把翁寰那死胖子抓来了。
独孤铣将袋口解开,让宋微验明正身。但见翁寰被绑成一个大肉球,嘴里塞着破布团子,昏迷不醒。
宋微道:“没让人发现吧?”
独孤铣笑笑:“今日翁公子与友人在东郊赛马,一马当先落了单,正好。我想着你没准要自己动手出气,干脆拎过来随你处置。”
宋微抬脚踢了踢翁寰圆滚滚的屁股:“这一身厚肥膘,累死我也揍不出坑啊。”
独孤铣看着宋微:“小隐,我记得你说要他一个月下不了床。”
宋微敛去笑意:“嗯,一个月。这厮值这个价。”
独孤铣点点头,还用麻袋将翁寰脑袋套上,解下腰间佩剑,目测一下位置,握着剑鞘敲下去。“咔嚓!咔嚓!”两声脆响,准确无误敲断了两根胫骨。也不知用的什么手法把人弄昏的,敲得那大肉球连弹两下,居然没醒。
宋微在旁边听见那声音,禁不住跟着抖了两抖。
独孤铣笑道:“嘴上说得狠,其实也没多大胆子。”补充一句,“这样动静小。过一会儿人醒了,保证疼得他哭爹喊娘,生不如死。”
拍拍窗户,还是秦显进来,拎着麻袋不声不响出去了。
宋微在床沿坐下,因为独孤铣那句“哭爹喊娘,生不如死”,想象一下,心里痛快得很。笑嘻嘻抬头:“咱们喝一杯如何?”
独孤铣在他身边坐下:“好极。”
很快把矮几摆上火炕,也不用菜肴,一壶酒平分两半,一人一大碗,互相碰了碰。
宋微刚要喝,却见独孤铣将碗放下,改为跪坐姿势,双手撑着几案,满脸肃然:“小隐。”
酒碗停在唇边,等他下文。
“小隐,我……”
独孤铣吸口气,一字一句,仿佛铭刻碑文般凝重而缓慢:“我无法承诺你太多,但是我可以保证,从今往后,独孤铣心中只有你宋微一人,必定倾尽所有对你好。以你之哀乐为哀乐,以你之好恶为好恶。绝不会用你的亲人威胁你,更不会在灾难来临时抛下你。我将与你共同面对生之艰难,死之恐惧。用我所有的力量保护你,爱惜你,全心全意,一生一世。
“所以……小隐,我请求你,跟我一起回京城。”
宋微低头凝视浅碧色的酒液。半晌,轻啜一口:“好。”
☆、第〇六〇章:千重帆过唯伊是,百炼钢成绕指柔
宋微的打算,自己跟穆家商队出行,到路上再与独孤铣会合。他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不料独孤铣二话不说便点了头。
没想到侯爷自我批评和自我完善的能力这么强,宋微心中畅快,抱着他脖子软绵绵道:“我想把它们都带上,好不好?”
独孤铣一手托着他屁股,手指在滑腻的肌肤上连捏带掐,一手挑起下巴,方便啃咬脖子,明知故问:“它们?谁?”
“就是嗯昂、得哒、拉叽、溜丢它们啊。我不在家,托给谁都不合适,再说我也不放心。”
独孤铣摇头:“马可以带,驴不行,太慢。鸽子娇气,路上折腾不起。”
宋微问:“你赶时间?”
独孤铣目光暗闪,只是宋微正仰着头任他亲吻,故而没看见。
“不赶时间,计划回去过年,腊月底到达京城就行。但是我想带你路上好好玩玩。自西都龙城至京都苑城,沿途风光不错,郡市无不繁华,很有些出名地方,比南岭更有意思。咱们一路玩过去,你少带些累赘物。”
宋微喜出望外,眉开眼笑瞅着他:“真的?一路玩过去?嘿嘿……好!”
旋即又生疑惑:“这才九月,一气玩到腊月底,你哪来这么多空闲?”眼珠一转,笑道,“你遭贬了?还是辞官了?这可真是值得庆贺的大喜事。”
独孤铣在他屁股上“啪”地拍一下:“宪侯乃五侯之首,世袭罔替,贬谁也轮不到我,想辞也辞托不掉,你死了这条心罢。皇上龙体康复,各方安定有序,体恤我之前奔波辛苦,给了三个月长假。”
宋微失望地撇撇嘴:“哦。皇帝对你可真大方。”贴上去摸摸蹭蹭地撒娇,“反正是玩,带上它们有什么关系?拉叽和溜丢乖得不得了,我已经搞清楚怎么操控飞盘起落远近,不会麻烦的。嗯昂就更不用说了,那小子你还不知道么?耐力好,不挑食,不挑地方,根本用不着管。你既不赶时间,何必嫌它跑得慢,这不是故意瞧不起人么?”
明知宋微一贯把畜牲当人看,独孤铣还是忍不住笑,边笑边摇头。
宋微知道得很,独孤铣心目中,自己养的这些个禽类兽类都是拖油瓶电灯泡。脑袋一扭,哼声道:“你不是有三个儿女么?你养三个,我养四个,比你养的省事多了,是不是公平合理?我不跟你计较,你凭什么不让我带着?”
独孤铣哭笑不得,尴尬无语:“这能放到一起比较么?真是……”
讨价还价半天,宋小郎完胜,拖家带口上路。
第二天就去穆家问了准信,又到母亲那里正式辞行。三日后,商队启程,宋微骑着得哒,嗯昂背上驮着鸽子笼,随同出城。穆七爷春天上京后并没有回来。穆家作为新晋皇商,自然格外关注宫廷朝堂上的动荡。京中需要有人坐镇,七爷便留下了。因此这一趟押货换了穆三爷一个儿子,也是年轻一辈中的领袖人物,知道一点宋微跟穆家的关系,对他照顾周到,热情有加。
过得两日,商队行出二百余里,晚上歇在旅舍,独孤铣亦在此等候。次日商队出发,宋微便没有再跟随。他早已与人说好,定期将平安信送到沿途穆家商行,请他们有人回西都时帮忙捎给母亲。至于将来,不管在京城待得怎样,合适的时候抽空回家探望,亦非难事。如今官道驿路发达,自西都至京城,良驹代步,不过半月而已。
商队已经离开。宋微牵着马从旅舍出来,看见独孤铣正骑在马上等在路口。他翻身上鞍,前行几步。二人相视一笑,并辔而行。
于是……蜜月旅行开始啦。
原本独孤铣就在琢磨怎么把宋微悄悄带出西都,才不会引起任何注意。却不想他自己提出分头行动,出了城再会合。跟穆家商队一道出发,无丝毫可疑之处,再合适不过,足以把危险降到最小,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宪侯亲卫二十余人,分散成几组,乔装伪饰,或扮作游侠,或装作行商,几个斯文些的甚至假装成上京备考的举子,同路进京。这些人有的打前站,有的当后卫,总之就在主子附近出没,隐隐呈合围保护之势,却又不叫人看出来是一伙儿的。至于独孤铣身边,摆在明面上的随从,仅有宋微熟识的牟平秦显二人。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此二人也经手侯爷交代的一切关于母亲宋曼姬的调查。
宪侯身边这两位心腹,对宋微的态度,总体趋势就是越来越恭敬。如今当然更加恭敬了,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在里面。宋微没有多想,只觉得独孤铣很会调教下属,坦然受之。
自西都至京师,横穿中原腹地,西起东西文明交汇之地,东至沿海繁华阜盛之乡,这一路名山大川、华都古镇、美景胜迹,数不胜数。各地人口密集,行人往来频繁,宪侯府一行二十多人分散开来,若非知情者,看不出任何异样。
其时太平盛世,河清海晏,四方丰稔。社会治安普遍良好,“远适数千里,不持寸刃”。连交州南疆之地都走得顺当,中原经济文化发达区域,当然更加安全方便。有钱又有闲的人挺多,再加上年轻人中盛行远游任侠之风,故而独孤铣和宋微,以及两名随从,四人四骑,并一匹毛驴两只鸽子,根本用不着伪装,本来就是出门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弟。
这一日秋高气爽,几个人起得早,清晨便出了城门。城外官道笔直宽阔,碰巧视野之内一个行人也无,宋微勒住缰绳,侧头冲独孤铣笑笑:“比一程?”
独孤铣也望着他,勾起嘴角:“彩头?”
宋微歪着脑袋想想,一脸纯真:“你输了,让我上一回。我输了,让你上一回。”
独孤铣摇头:“不成。不比了。”
“那你说一个。”
“我输了,继续教你射箭。你输了,继续练习射箭。”
自从离开西都,独孤铣便开始教宋微射箭。起头他兴致高昂,谁知没两天就不干了。原先马球玩得勤,手上还有点薄茧,后来不去了,半年闲晃下来,一双手又白又嫩又软,开弓搭箭,几个回合就磨出水泡,疼得呲哇乱叫。更何况射箭是个最要求凝神定气,端姿静心的事,练好了挺威风,练的过程却枯燥又乏味,与他天生八字不合。
宋微咬牙:“不成。不比了。”
独孤铣眯起眼睛:“要比的是你,不比的也是你。不比也可以,你别后悔。”
为什么他在这件事上非要如此坚持,宋微不是想不明白,却不太愿意去想。宪侯的姘头哪是那么好做的,独孤铣无非想让自己多一份自保之力。被他瞅得心里发毛,悻悻别过脸去。要说这一路独孤铣疼他宠他几乎百依百顺,然而但凡此类非要坚持的事,那是半点余地也没有的。白日在耳边摆事实讲道理,夜晚在床上出尽手段折腾,不逼到他自动妥协绝不罢休。
宋微气恼地瞪住他:“比就比,等着认输吧!”
他这副红着脸睁大眼睛的模样,尽显生机勃勃的艳色。独孤铣伸脖子亲他一下:“这就对了。以前方驿亭为终点,到地方歇息。”
十里一长亭。独孤铣的意思,就是以十里为赛程。宋微琢磨一下,道:“不,就到前边那棵最高的大树下。”
得哒是擅长击鞠的马,灵活敏捷,速度快,爆发力强,但是耐力有限。而宪侯坐骑凌云则是战场上下来的马,勇猛迅捷,肯吃苦,能够长途冲刺。宋微指定的距离,恰好可令自己的马飚升到极速,而对于独孤铣来说,热身都嫌不够。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典型的耍赖招数。
独孤铣如何不明白他这点技俩,存心陪他高兴,替自己马儿应了这场不公正的比赛。
嗯昂一声驴吼,做了发令枪。两匹马顿如离弦之箭,向前飞驰。铁蹄过处,烟尘飞扬,马上之人更是英姿勃发,一个更显矫健,一个更趋飘逸,煞是引人注目。
牟平跟秦显相对笑笑,随之追赶上去。嗯昂驮着鸽子笼,因为被主人反复训过,不敢快跑,迈着小碎步跟过去。
独孤铣以微弱劣势认输,宋微昂首挺胸,得哒趾高气扬,一副小人得志嘴脸,往驿亭行进。
愿赌服输。宋微坐在亭子里,打开鸽笼,待两只鸟儿起落一回,重新飞入高空,便把脖子上挂着的象牙扳指摘下来,套上拇指,皮绳顺便绕在手腕上。
在西京的时候,这东西一直被他丢在家中箱子里。这回出门,想一想便戴上了。独孤铣第一次发现,激动得差点整夜没让人睡。此后每回看见他用,心都得多跳几下。且不说那佩韘如何叫人浮想联翩,单是深棕色的皮绳缠在他雪白优美的手腕上,比多少金环玉钏都好看,叫人挪不开眼睛。
驿亭边上是块野草地,尽头有片稀疏的树林,正适合射箭。宋微胳膊和肩膀还酸着,前几天磨出的水泡才刚好,就又要开始受罪。望着秦显送过来的弓箭,差点冲独孤铣道:我后悔了,你放我回去算了……他当然不敢,慢慢腾腾站起来,一脸郁闷。忍不住又想,自己要是从小有个这么严厉的爹,只怕早就逼成栋梁之材了也说不定。
话又说回来,这一趟还真是出来玩。除了像学射箭这样极其有限的几件事,独孤铣确实做到了着意用心,无限温存。沿途各种好吃的好看的新鲜的有趣的,一样没落下。别说这辈子长到这么大,就是几辈子加起来,宋微也没这般舒心快活过。
想到这,他又觉得,不过是学个射箭,有什么大不了。
“小隐,过来。”独孤铣手里拿着窄窄一卷白绢,握住他的手掌,仔仔细细裹了好几层,“其实没什么用,聊胜于无。只有磨出茧子来才是最好的办法,如此茧子出来得慢,反倒不好。”嘴里这么说着,手上动作却没停,说到底,终究怕他疼。
宋微不想听他啰嗦这个,问:“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申城。申城有个大湖,很漂亮。这时节还没有结冰,租艘带暖阁的画舫去湖上钓鱼喝酒正好。申城府尹是个很豪爽的人,最爱交结文士豪客,门下幕僚众多。每年入冬,都会在城里开诗会,摆擂台,谁都可以看,我们去瞧瞧热闹。”
他们的路线并不是笔直向着京城去,常常为了玩乐兜个小圈子。
独孤铣给宋微缠好白绢,拉起他右手,在脉搏的位置亲了亲,然后道:“今日一百次,一次也不许少。”
☆、第〇六一章:肯将热血了王事,岂为他朝逐盛名
宋微善骑术,与骑术最搭配的武器就是角弓;他又喜击鞠,对捕捉动态目标极敏锐,其实是个天生练骑射的好苗子,所欠缺的不过是力量和技巧而已。他早已过了习武的岁数,还是个贪玩偷懒怕吃苦的脾气,拳脚兵刃之类,都不现实。何况弓箭轻便灵活,携带起来也远比其他器械轻松。
基于上述种种理由,独孤铣笃定他不但学得会,还能学得好。只要熬过最枯燥的入门阶段,必然会日渐喜欢。因为这门技艺一旦练熟,不光危急时可防身御敌,平素更添许多乐趣。骑马行猎本是这个时代一大风尚,翻山入林、追鹰逐鹿,很适合宋微跳脱活泛的性子。
他这般思虑周详,软硬兼施,出尽手段,说起来,真比教育儿子上心得多。不久之后,成效显著。这不,宋微终于打到了平生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猎物,一只野兔。
几个人现场生火,剥皮烧烤,喝酒吃肉。另外几伙出城狩猎的,闻着这边味道格外香,很自然地提着猎到的山鸡黄鼬之类凑过来。又有专门出城寻找创作灵感的书生,瞧见人堆里有一面两面之交的熟人,也拎着食盒酒菜坐到一起来吃喝聊天。
此处位于申城郊外,一面临湖,一面靠山,另外两侧布满野生的杂树林子,正是行猎的好去处。宋微等人已经在申城住了大半个月,每天都会到这里来练习射箭。开始射树桩子,后来变成追活物。野生的射不着没成就感,独孤铣叫牟平从市场买来一笼子活鸡活兔。运气好的走脱了权当放生,运气不好的便成为箭下猎物,被别人误打误撞抓去的也不计较,很快便跟其他出行狩猎者混了个脸熟,碰到了一起聊个天喝口酒。萍水相逢,尽欢而散,自在又热闹。
申城乃四方辐辏之地,东接京都沿海,西至内陆腹地,上能入边塞,下可通江南,故而流动人口数量很大。若是偏僻地方,初冬季节正是人流渐少时候,申城却恰恰相反。
咸锡朝的科举分文武二试,两年一场,春比文,秋比武。文举凡得中本州举子者,来年春天进京考进士。武举没这么麻烦,应试者主要来自军队,也有地方武官推荐的人选,通过初步选拔,拿到应试资格,就可直接上京参加考试。
不论文武,举荐都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而要得到有分量的人的举荐,考试前混出些名声便十分关键,因此干谒自荐之风盛行。但凡觉得自己有两下子的,都特别乐意到处去现。而稍有名望者,也以结交赏识人才为荣,很舍得为这个大把大把地撒钱。
通常考生为了防止路上意外耽搁,也为了沿途扩大名声,都会提早至少几个月出发。到了这个时节,等着参加下年春试的举子们纷纷上路,这座庙里题个诗,那家府里献篇赋,这个会上写首歌,那个集上诵句辞。申城府尹素有令名,四海贤才来者不拒,若得他一纸荐书,京城里的路子当然好跑得多。所以每逢春试前的冬天,滞留城内的书生就格外多。
而这个时候恰好武举结束,考中者自然留在京里等着授官,那些落选的,除去少数老老实实回乡,大部分都会趁此机会在外游历一番,结交同道,寻找机会。更有胆子大志向高的,或赴边塞闯荡,或去海外冒险,不一而足。申城府尹设的擂台,就是为这些人准备的。愿意留下来的,不论是做府衙近卫,还是入城戍军营,均不失为一份高薪体面工作。即使不留下来,在此地闯出更大的名声,不论下一步去哪里混,无疑都增加了资本。
由是种种,冬天的申城,端的是朝气蓬勃,欣欣向荣。
第一天进城,各处旅舍客栈几乎全部满员,仅剩的空房独孤铣都不满意,一时没找到合意的住处。宪侯大人皱皱眉,乔装改扮一番,转道就去府衙前打了场擂台,赢了连续七日不曾输掉的擂主,立刻被当作英雄人物迎进去,面见府尹。申城府尹常年在外为官,京城去得不多,老侯爷他当然认得,眼前的新任宪侯却没见过。独孤铣装成江湖侠客,几句场面话说过,被安排住进专用于接待各方贤达的别馆,分到一个小偏院,四个人连带牲口,住进去正好。
宪侯府在申城当然也有产业据点,但是独孤铣不打算惊动他们。没有人会想到宪侯敢带着寻访到的疑似皇子耽搁这么久,并且走一条完全随机乱逛的路线。出其不意,无迹可寻,即是上上之策。
整个过程中最兴奋最开心的莫过于宋微。看独孤铣上台跟人肉搏,他捧着零嘴在下边鼓劲呐喊,无比投入。至于打场擂台博美人一笑这种事,侯爷觉得偶尔做一做,也别有趣味。
如此这般,索性住了下来。别馆食宿全包,独孤铣天天带着宋微往外跑,不白吃,只白住。他打了一次擂台,再不肯上场,府尹大人也不勉强。为保证秩序,擂台之外禁止私斗,独孤铣又刻意避开是非,几天过去,也就没人惦记着非要找他切磋了。
别馆中什么奇葩人物都有。狂狷的诗人、倨傲的文士、粗莽的豪客、放达的游侠……来到这个世界好几年,宋微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些人。西都是旧京,有抱负的不会特地往那儿跑。在交州庾城韩珏大才子家里,倒是见过一些文士,却远比不上此地风流:动不动自命天纵奇才,以安邦定国、开疆拓边、名传千古为人生目标。一言一行,举手投足,在宋微看来,都有种奇妙的喜感。
头两天,他心里叨咕,申城府尹如此肆无忌惮的养门客,不怕皇帝忌讳么?养士自重,别有异心,简直太容易招祸了。过了两天便发现,大概时代风气如此,好像谁也不觉得有什么。申城府尹算做得出色的,其他地方跟他一个做派的权贵人物,比比皆是。
经过仔细观察,宋微隐隐约约有些感想。不论这些门客与他们的东主关系如何,都无法从东主那里直接得到官职,也就是真正的功名,最多不过是增加接近天子的几率。唯有从皇帝那里,他们才能实实在在获得建功立业的机会。而另一个更重要的方面是,这里所有人,不论文武贵贱,对于他们的君王,几乎都还保存着纯朴的信仰。钱财不算什么,不管谁给他钱财,唯有把才华技艺、身家性命献给皇帝,才最光荣。
所以,像独孤铣这样的世家子弟、朝廷重臣,毫不犹豫为天子效忠,本是安身立命之所在。
因为这种普遍存在的忠诚与信仰,形成了强大的凝聚力与向心力。大概,这才是所谓太平盛世的基石。宋微在这一刻明确感受到了幸运。说实话,自己遭遇的各种闹心憋屈事件,换一个时空,恐怕都只会向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真该多谢创立并维持这太平盛世的人。虽然不知道能持续多久,照目前的趋势看,有生之年混到头,应该不至于太难吧。
独孤铣带着宋微,住在府衙别馆,除了吃喝,就是玩乐。有时登山看景,有时临湖泛舟,或者看书生斗诗吵架,或者看武士登台搏击,好不惬意。只是每天必定有半日在郊外练习射箭。天气越来越冷,间或下点小雪,也许受氛围感染,也许因为技术越练越熟,寒冷不但没影响宋微的心情,反觉更添情趣。
这日也是雪后,凡属不冬眠的动物,纷纷出穴觅食,才叫宋微打着一只冻得笨头笨脑的野兔。无论如何,是他头一回真正狩猎成功。一面假惺惺地哀怜自己的猎物,一面从独孤铣手里接过烤得流油的兔腿,上门牙横咬。
众人歇脚处是个背风的三角亭子。人多,又生了火,尽驱周遭寒意。
一个武士模样的狩猎者说起准备明日启程,往西北方边塞去。
另一个与他相识的书生便劝阻,道是这时节去西北,风雪苦寒,大不相宜。
那武士笑道:“正要去看苍山冷月,塞外冰雪。”
书生击掌叹息:“小弟狭隘了,竟未能体会兄台旷达豪情。”叹罢,端起酒碗,摇头晃脑吟了首诗,“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功名祗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这是本朝大诗人脍炙人口的名句。此诗写作之时,咸锡朝正向西域高昌国用兵,“西击胡”中的“胡”字,指的即是高昌国。时过境迁,如今高昌与天朝重修兄弟之好,诗歌也仅用来寄托情怀,国中不论胡夏,倒也没有人认真计较。
本朝诗风崇尚自然流利,浑然天成,大多数都好懂好记好唱,极大的方便了如宋微这样的文化水平一般的普通人。作诗有难度,入乡随俗背几首诗,跟后世学唱几首流行歌曲差不多。
因了这一番对话,众人纷纷举杯,群聊气氛愈发热烈。宋微听得兴致上来,扔掉啃干净的骨头,抓把雪擦擦手,拍下大腿、扯开嗓门,放声歌唱。曲调激昂,词句铿锵,悠远开阔里透着轻快与豪迈。
“驰越关山飞瀚海,纵横雪域破坚冰。
男儿锋刃霜华起,明日匈奴边塞平。
肯将热血了王事,岂为他朝逐盛名。”
一曲歌罢,几个乐感不错的,随着他的调子重复唱起了最后两句:“肯将热血了王事,岂为他朝逐盛名。好诗!当为此干一杯!”
众人端碗的端碗,捧杯的捧杯,还有几个直接拿瓶子,吆喝着又碰了一回,无不酒酣耳热,意气风发。
一个书生问:“小兄弟方才唱的,可是承度先生前日新作?”
正被申城府尹热情招待的著名文士王承度,前两天于诗会上作了这首塞下曲,当场许多人吟诵。宋微恰好也在现场看热闹,顺便就记住了。
宋微道:“正是。”
话题于是由武转文,说起诗词歌赋来。
宋微听得一会儿,兴趣不大,独孤铣抽个空当起身告辞,带着几人回转。
雪后空寂,中间一大段路无人搅扰,两人乘兴又赛了一回马。宋微这下彻底累了,独孤铣把他抱过来共乘一骑,又将斗篷裹严实些。
宋微的脸从镶了一圈貉子毛的斗篷风帽里露出来,微仰着问:“你以前从军,都在哪儿呢?”
独孤铣低头看他如画的眉眼,道:“北边也有,西北也有。你想听,我就讲给你听。”
作者有话要说:注:
“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功名祗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作者岑参。
☆、第〇六二章:轻沃香汤濯垢秽,细说大雪满弓刀
与其他朝代相比,咸锡朝的人相当喜欢洗澡。尤其是泡温泉,时人谓之浴汤,在贵族阶层极其盛行。皇帝行宫几乎都选在有天然温泉的地方,而财势足够的人家也大都会购置一所带汤泉的别院。比如宪侯府就有一所庄子,在京城南郊温泉附近,引水入宅,辟了个专门的浴室。可惜男主人公务繁忙,几乎没去过。就连老侯爷独孤琛,也因为皇帝离不得他,即便南郊更利于养病,同样去得很少。通常只有主持内务的侍妾带着三个孩子冬日里去住住。
独孤铣会想起这茬,自然是因为他跟宋微在洗澡。
申城也有汤泉,尽管品质一般,但也早被权贵富豪瓜分。跟府尹走得近的门客,并非没有机会去泡一把,可惜化名为宇文大侠的宪侯对待府尹的态度过于傲慢,这种好机会当然轮不到他。
别馆中条件其实也不错,府衙特地给了一定配额的石炭,即后世所谓煤炭,专用于冬日取暖。只不过,实际能领到多少,取决于你混得怎么样。此外文士体弱,在这方面能得到照顾,而武士则很少提出此类需求。当初独孤铣刚住下没多久,就让牟平揣着一包铜钱去找管事,拉回来一车上好的炭球。
虽说是冬日,但天天搞户外运动,回来第一件事必然是洗澡。
室内摆了两个烧得极旺的炉子,上边坐着陶壶,热水现烧现添。地下一个大浴盆,泡澡不够条件,只能站着冲淋浴。
独孤铣先伺候宋微从头到脚洗干净,再帮着把头发拧干挽起来,等他给自己擦背。
关于从军的话题,路上只说了个开头,进城之后,人多眼杂,便停下了。
“小隐,干什么呢?痒,好好干活。”独孤铣道。
一根手指在背上不轻不重地点来点去,不是撩拨,胜似撩拨。
“我数数你这多少道伤疤。”宋微一手点数,一手捏着澡豆,在他背上画了个圈。别馆提供的日用品质量也不错,澡豆中加了天然香料,抹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质痕迹。
宋微无意识间舔了舔嘴唇,然后笑嘻嘻道:“你猜,我给你圈起来的伤疤数是单还是双?”
“你是小孩子么?玩心这么重。”独孤铣有些无奈,拧着腰回头去看他。
宋微有一种感觉,自从离开西都,独孤铣在言行上正在不由自主变得越来越正经。当然,之前为了逼自己练习射箭,有一段时间,在床上甚至比从前更能折腾。然而箭术有所突破之后,对方在床上的表现便日趋正常,其余时候就更不必说了。偶尔从温存又正经的对话中回神,宋微会恍恍惚惚地想:印象中那个老流氓加大混蛋,莫非都是幻觉不成?
他思考的结论是:此乃自己要转正的节奏。
他很高兴,又有点小失落。于是时不时忍不住就要撩拨一把,比如此刻。
伸出手去捏独孤铣因为扭腰而拉伸的肌肉,踮起脚扒上他的肩膀,对着耳朵小声道:“猜嘛!猜对了有奖哦……”
独孤铣声音立即哑了三分,吐出一个字:“双。”
宋微转而趴到他背上:“一、二、三……七、八、九……九。没有了,单数,认输吧哈哈!”
独孤铣瞧不见自己后背,旧伤疤也不可能特意数过,是单是双不过宋微空口瞎编而已。看着他那得意的小模样,也不戳穿,笑问:“奖是拿不到了,输了罚什么?”
宋微略仰着头,撩起眼皮瞅他:“你说罚什么?”
独孤铣与他对望片刻,又笑了笑。宋微有些发愣。要说侯爷人前笑得不多,对着他宋小隐,笑得可真不少。周旋时戏谑嘲弄的笑,调情时婬贱荡漾的笑,愤怒时霸气侧漏的笑,以及某人犯二时幸灾乐祸的笑,还有恋爱拉锯中偶尔温柔宠溺的笑。眼下这个笑容,却跟过去所有的神情都不一样,完全不适于当下场景,太过正经,太过温暖,太过……说不清道不明。
宋微刚刚直觉到其中的违和之处,就因为那瞬间太过短暂而失去了深思的时机。
独孤铣屈膝下蹲,半跪在他面前,一只胳膊圈住他双腿,另一只伸到后面,自下而上慢慢摩挲。当手指行至丘壑当中,开始深入挖掘的时候,宋微整个人都颤了颤,仿佛失去了足够的力量支撑自己,稍稍弯腰,抱住了他的头。然后抖着手捡起盆里漂荡的水瓢,舀了半瓢水给他冲淋。
宋微个子比独孤铣矮,两人都站着,淋水十分费劲,因而这些日子皆是如此洗法。洗澡的同时,顺便干点附带业务。由于白天总得骑马出门,独孤铣很有分寸,每次都能控制在合理又合情的程度。
但是今天,老觉得有点不一样。只不过,指望宋微主动去做深刻细致反思是不可能的。他没那么勤快。他认为此时格外带感,连身体内部那个叫做灵魂的东西好像都跟着对方动作颤抖的原因,是因为说到了格外带感的话题,注意到了忽略很久的格外带感的现象。
从他的角度看去,面前半跪着的人漆黑凌乱的发丝下,湿润的肌肤闪耀着金属光泽。倾泻的水流从那些已然平复却仍旧斑驳的伤疤上洗刷过去,叫人想起历经千百次淬炼的绝世名剑,剑身上因烈火与寒水的交替考验,留下了光华内敛的纹路。
他这样跪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在他掌中战栗。
到底是谁在征服谁?
宋微轻轻晃了晃脑袋。想太多,往往就是犯二的前兆。他很不习惯这种莫名其妙感性到极致结果反而变成理性的情绪。
摸着独孤铣背心中央一个铜钱形状的伤疤,低声问:“这是箭伤吧?谁这么有本事,这一箭水平可够高的。”
一般的小伤,根本没印象了。这一箭事关生死,虽然时隔数年,倒还记得清楚。独孤铣两只手越摸越不像话,嘴里却好似寻常聊天:“这是平定阿史那叛乱留下的。当时敌方主力已被击溃,叛军头目逃脱,我带着几百精兵追击。追得太快疏忽了,不小心中了埋伏。那叛逃的大酋长十分厉害,躲在背后偷袭,我一时不察,挨了这一箭。”
他说得平淡,听的人却不难想象其中惊险。
阿史那乃西突厥部落之一,宋微长居蕃坊,对此并不陌生。咸锡开国之初,最严重的边患即是来自北面和西面的突厥人。高祖太宗文韬武略,朝中英雄辈出,也历经两代,花了几十年工夫,才将之彻底击败。此后突厥各部连同各方附属势力,全部臣服于大夏天子,原属突厥的大片土地也并入咸锡版图。
独孤铣继续道:“蛮族反复无常,不讲信义。”
宋微撇撇嘴。独孤侯爷定然不认为他鲜卑是蛮族的,大概也自动排除了自己这个回纥后裔。
“阿史那部落归顺已久,曾协助朝廷平定西域,屡立战功,受封卫西大将军,故而朝廷未曾提防。不想新上任的大酋长受高昌人挑拨,将朝廷宽厚曲解为软弱,征召兵马,挑起叛乱。若是寻常侵扰,敌酋就地击毙即可。此等反叛之徒,却不可轻易放过,当生擒归朝,听凭圣裁。”
这意思就是最后生擒了。听着独孤铣牛逼哄哄的言论,宋微忽然想起,放眼大夏历史,在边患问题上像咸锡朝一样牛逼的,还真是不多。
问:“你不是中箭了,怎么还抓得住他?”
“他射我一箭,我射杀了他的马。再说他本是强弩之末,没剩多少人。”独孤铣抬起头,傲然一笑。配合着暧昧荒唐的姿势,竟是无法形容的张狂与豪放。宋微一直强忍着,这下再也忍不住,当场就硬成了棒槌。
独孤铣“啧”一声,屈指在棒槌上弹了弹。宋微腰一软,幸亏后边还有只胳膊撑着,没滑倒下去。
独孤铣却放开他,一本正经接着往下讲:“原本我方还有些轻敌之意,谁想被迫置之死地而后生,凌厉之势反倒胜过敌手,最后自然大获全胜。”
正是这一战,奠定了独孤铣在当朝武将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宋微不知道他为什么解释得这般详细,也懒得去琢磨,只在心里叹气:自己想跟皇帝抢人,那是肯定抢不过的了。
腰身缓缓向前蹭,手指在后背那铜钱样的伤疤上打圈儿,悻悻道:“我才知道风险这么大,谁知道什么时候血本无归。呐,独孤侯爷,敝人要求退货,成不?”
独孤铣一把握住他粉嘟嘟的小棒槌,肃然道:“不成。贵重物品,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宋微不由得笑骂:“我呸!你个糙货,贵重个屁!看这一身的伤,摆明了残次品,老子上当了,老子要退货……啊!”
独孤铣猛地在棒槌上咬一口,活像生吃萝卜。随即单手箍着他的腰站起来,也不管宋微如何歪七扭八嗷嗷叫唤,丢到一边的长榻上,伸手挖了团润肤的香脂,胡乱糊满自己的大棒槌。抓住他的腿,折成一张拉开到极致的弓。嘴里冷声道:“残次品?嗯?退货?嗯?小隐,我看你是过糊涂了,忘了谁才是买主……”
“啊啊啊……死混蛋!慢、慢点……”宋微骂不出来了,张着嘴抽气。好些天没做到这个地步,胀痛的滋味又充实又恐怖。被动地承受到底,泪水不由自主往下滚落。
独孤铣俯瞰着他。半晌,弯下腰舔他的眼角,喃喃道:“妙妙,你乖一点,不要瞎想。”抱起他坐在自己身上,不着急动作,居然谈起心来,“你无须担心。皇上的意思,我会留在朝中,主持京畿防卫,往后不会再有动不动滞留边疆几年的情形了。京畿防卫职责虽重,危险毕竟小太多。况且我也不会允许自己轻易涉险……”
宋微蹬腿:别他娘又叫老子妙妙。
继而伸胳膊砸人:阁下表错情了,老子担心个屁。
独孤铣受不了他到处作乱,掐着腰猛烈冲撞起来。一边动作一边断断续续低声说话:“你必须……相信我。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弃你于不顾。无论……我做什么,必定……将你放在首位……”
仿佛柔情无限,又仿佛狠绝无比。宋微被他顶得意识凌乱,根本无暇分辨耳边嗡嗡回响的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注:
章节标题“大雪满弓刀”见唐卢纶《塞下曲》:“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再恳请一次,背景架空,各位考据帝求放过哦。
☆、第〇六三章:来日侯门深似海,此时佳境醉如歌
宋微睡了个把时辰,起来吃夜宵的时候,脑子突然清醒了。放下碗,抬起头,问:“独孤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独孤铣神色明显一怔。
宋微看他这般,心里愈发有数。不等他开口,继续道:“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小侯爷的前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毫无防备。只是你不能指望什么都瞒着我,回头叫人打个措手不及,未免堕了宪侯大人的英名。”说到这,挑起嘴角,睥睨一笑,“这就招了吧。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还是没来得及退的娃娃亲?或者打发不掉的旧情人?说出来,咱们合计合计。”
独孤铣望着他:“小隐……”
宋微接着吃夜宵。一边唏哩呼噜地吃,一边锲而不舍地鼓励:“招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实招供,将功抵过。否则大刑伺候……”
“小隐……”独孤铣顿了顿,过得片刻,果然用招供的语调慢慢道,“府里……还有一个侍妾,是次子的生母。自从嫡妻过世,一直主持内务,教养儿女,多年来有功无过……不可休弃……”
宋微看他一脸心虚纠结,问:“就这?”
独孤铣点头。
“莫非你还打算三不五时去宠幸人家一下?”
“当然不……”
“那就这样呗。我又不会在你侯府住,她一个内宅女子,面都见不上,和路人有什么区别?”
独孤铣正被他审得气势低落,闻言陡然凌厉:“小隐,谁告诉你不在侯府住?不住侯府你住哪里?”
宋微十分理所当然:“我跟穆家商行上京,自然该跟穆家的人住一起。”见独孤铣脸色不对,摆摆手道,“别动不动黑着个脸,听我说完。请问你是宪侯吧?你得上朝吧?下了朝估计还有活儿吧?难不成这假你能一直休下去?你有你的事忙,我住在你府里多无聊,进进出出估计也不方便。不如去七爷那里,你得空时我过去串门,或者你来看我。你要嫌麻烦,等过些日子我混熟了,另外找地方住也行……”
独孤铣苦笑一下。自己又自以为是了,忘了他多么喜欢自作主张。
然而这一回,却无论如何也由不得他了。
看他讲得眉飞色舞,独孤铣藏在几案下的手几次握紧又松开。
现在还不能说。在没有得到皇帝确认之前,谁都不能说。
事到如今,他宁肯所有的线索都是错误,所有的猜测都是误会,在不久的将来,收到天子失望的答案,开始茫茫人海中新一轮漫无目标的搜寻,而眼前这个人,依然是恣意奔跑的马,展翅翱翔的鸟,心甘情愿投入自己划给他的天地。
原本最有效也最可靠的办法,是把宋曼姬弄到宫里,交给皇帝审一审,真相自然大白。但独孤铣清楚得很,如果那样做,有些事,就真的可能无法挽回,迟早后悔莫及。
握住宋微的手,先前短暂的心虚动摇不复存在,语调沉稳又深情:“小隐,先试试看如何?往后……该换地方的时候再换地方。相识以来,我们何曾真正一起住过?你且在侯府住一段日子,试试看,嗯?”
宋微没说话。
侯门一入深似海,进去难,出来更难。
如今宋微心目中的理想状态,反而是许久以前独孤铣首次提出的进京方案:自己在京城开个铺子做甩手掌柜,或者去穆家商行讨个清闲的幕后差事,业余跟独孤侯爷谈谈情,说说爱,约约会,打打炮,近在咫尺,互不约束,能长久固然是福气,不能长久也好聚好散。
转念一想,自己都能妥协到这一步,对方当然早已不甘于停留在这一步。
他被独孤铣看得有点招架不住,莫名其妙就收回了目光,泄气般嘟囔一句:“那就先试试看吧……”
两日后,一行人离开申城,向东进发。进入青州境内,天气愈发晴朗。青州东面靠海,虽说大部分地区位于练江北岸,但总体属于大夏中部偏南位置,气候温和,植被繁茂,夏无酷暑,冬无严寒。腊月里下点雪很快就化了,并不影响交通。近处枯萎的草木与某些常绿植物交杂,五颜六色,绚丽多彩。而山丘上人迹罕至之处则累积了厚厚的松软雪褥,望去纯白一片。
比起温润的南疆,苍凉的西北,是另一种生机内蕴的冬意。
宋微很喜欢这天气。冷得人精神抖擞,却并不辛苦。
还是一路游玩,但再没有像在申城逗留那么久。如此走到腊月中,渐渐接近京城。这天清早,从京郊一个小村镇启程,独孤铣点了两名侍卫,嘱咐几句,那两人立即快马加鞭先走了。
然后对宋微道:“咱们也得加快脚程,天黑前才能赶到青霞观歇息。”
宋微听见“青霞观”三个字,咧嘴问:“玄青上人的青霞观?”
独孤铣知道他必定高兴去,笑道:“正是玄青上人的青霞观。”
宋微果然喜笑颜开:“呀,太好了!许久不见上人,不知近况怎样。”撇撇嘴,“我说你这人也太能憋了,居然才告诉我要去看她。”旋即想起另一个问题,“‘青霞观’都是女道士吧?咱们这一大帮男人去住,合适么?”
“无妨。‘青霞观’地方大得很,除了斋醮法事,也接待各方来客。这时节腊八已过,除夕未至,想必玄青上人不至于没空接见咱们。”独孤铣停了停,才道,“治愈皇上的宝应真人先前下榻青霞观中,大概还没走。除了他,应该不会有其他外人在。”
世外高人神马的,最有围观价值了。
宋微立即催马:“那赶紧的,天黑前必须到。”
独孤铣在后头笑笑,领着众人追上去。
中午在途中小歇片刻,吃了点干粮,继续疾行。将近黄昏时,抵达京城西郊狮虎山脚下,而青霞观,就坐落于半山腰上。
狮虎山名字起得威武,实则小巧秀丽。只因那最高的山峰形状奇特,正看像虎首,侧看像狮头,所处位置又恰是京畿拱卫之地,这名字便叫开了。山上原本就有个小道观,历史相当长。太宗迁都之后,皇室笃信玄门,将之扩建翻新,做了皇家道观。等到明华公主出家,长居此观,圣眷优容,更是大兴土木。
宋微等人来到山下,便见山腰一片金碧辉煌,飞檐画栋,高低错落。其时夕阳西下,阳光斜斜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映衬着背后山坡上的白雪,鎏金烂银,不啻仙宫瑶台。
山石俊秀,草木繁密。虽说已是深冬,道旁松柏仍然苍翠。上山的青石台阶宽阔整洁,显见有人勤加打扫。道观再往上就没人扫雪了,石径融入山体,无从辨识。也许因为松柏的肃穆与白雪的纯洁,衬得皇帝行宫一样气派的道观别有一种超凡脱俗姿态。
宋微欣赏一番,心里觉得玄青那样的人也确实该住这样的地方。
目测一下距离,捧着饿瘪的肚子,趴在马背上哀嚎:“饿死了!为什么不把道观建在山下啊!”
奔波整日,人人皆是饥乏交加。
牟平道:“宋公子,这段路很好走,最多两刻钟就到了。”
秦显把干粮袋子拿出来:“要不公子先吃口垫一垫。”
独孤铣道:“小隐,青霞观的素斋久负盛名,就是皇上都赞不绝口。”
宋微咽口唾沫,没接秦显手里的干粮:“成,我忍着。盛名之下,其实难符,你可别骗我。”
独孤铣笑笑不说话。
马儿踏着平整的石阶往上走,宋微晃晃悠悠骑在上面。有道是饱吹饿唱,为了分散注意力,他索性闭着眼睛唱起歌来。
唱的是回纥人一首风情小调,吟咏草原月色和对心上人的思恋。这首歌并非西域风格,而是来自古老的草原部落,即使最清新妩媚的月下恋曲,也带着悠远辽阔之意,并无一般情歌的缠绵味道,拿来配此刻空山道观,雪径松柏,竟然出奇的合适。
反正不用看路,宋微闭着眼睛唱得投入。歌声悠扬,平和冲淡,婉转回旋处又总叫人觉得意犹未尽,情不自禁。众人都不再说话,唯有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击着石板,权作伴奏。山间回音阵阵,正是天然和声。
靠近山顶的位置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因为是自后方绕过来的,从正面看去,倒像是凭空冒出来,跟浮雕似的贴在雪面上。那两人本来手持长杖探路,正小心翼翼往下走。听见宋微的歌声,停下脚步,站着不动了,正儿八经欣赏起来。
底下目力好的顿时认出那是两个道士,高冠长袍,手拄长杖,背负竹篓。这会儿一前一后侧身静立,下临道观,上悬雪峰,一眼望去,很有几分仙气。
宋微无意中睁开眼睛,立刻就瞅见了山上两位忠实听众。他很自然地就举起手臂,冲人家挥手打招呼,歌声也不自觉变了点节奏,更显轻快。
山上两人显然看见了他的动作,站在后边那个首先举起双手,冲着山下摇摆挥舞。前边那个明显稳重许多,缓缓抬起一只手,矜持而又友好地摇了摇,继续拄杖凝听。
一曲终了,道观大门在即。山上二人也渐渐走近。
门口守望的弟子迅速奔入观内,不大工夫,玄青亲自迎了出来。
看见宋微,面上满是惊喜,瞧一眼独孤铣,又似乎心下了然。宪侯派来提前报讯的两个侍卫已经跟她有所交代,故而玄青身边只带着长宁和另一个心腹弟子,无关人等早被她遣开。
彼此寒暄过,玄青却不将客人往里让,而是迎向了从山上下来的那两名道士。
走得近了,才看出为首那位白须白眉,红光满面,大冷天从山里回来,丝毫不见颓状,端的是鹤发童颜。跟随在他身后的,是个眉目灵动的少年,显见乃弟子之流。
玄青合手行礼:“真人回来了。正巧独孤侯爷返京路过此地,特意来探望真人。”
那老道士呵呵一笑,回了个礼,向前两步,正式与独孤铣见面:“侯爷总惦记我这老不死,可怎么敢当。”
独孤铣恭恭敬敬回了个玄门礼:“问真人安。近来俗务缠身,许久不曾问候真人,惭愧。”说罢,侧头看宋微一眼。
宋微赶紧上前一步,站到他身边,认真行礼:“宋微问真人安好。”
老道士把他端详一番,笑道:“宋公子曲子唱得可真不赖,听得老朽年轻了几十岁不止。”
☆、第〇六四章:恨不今宵成永寐,喜将白雪可相嬉
青霞观经常接待皇亲贵戚,素斋果然名不虚传。素高汤煨出来的山菌鲜得人舌头都能咬掉,豆腐做的素肉素鹅居然叫人吃出肥瘦俱全酥软细嫩的口感来。
宋微一点不客气,就着菜连吃三碗饭,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放下碗筷,毫不吝啬地向玄青夸赞她的厨子。
他坐在上宾席,一共就四个人:玄青上人,宝应真人,独孤铣加上他自己。其中两位修真者,于口腹之欲上颇为克制。至于独孤铣,公共场所,宪侯的派头在那儿摆着,再好吃的东西,意思意思便罢。于是差不多半桌子菜都进了宋微的肚子。长宁与宝应真人的小弟子侍立在侧,都被他放开肚皮大饱口福的架势吓一跳。独孤铣从半途起,就专职给他夹菜添汤盛饭,偶尔顺顺后背,怕他噎着。
孙宝应起先以为宋微是宪侯在外结交的江湖朋友。留意观察一番,见侯爷行动举止,不似对待友人,结合宋这个姓氏,推测是哪家宗室子弟。结果看了这个吃饭的架势,只觉得哪一条都对不上,实在猜不透这位是何来路。他之所以没往歪路上猜,一来两人间亲昵得相当自然,二来以常理推断,再有地位的私宠,也不可能如此这般带到青霞观里,同桌吃饭。
好在任谁看了宋微吃饭的样子,都不会心生厌恶,只会想这小伙子怎么饿成这样,这饭菜真就那么好吃?他吃得投入又专注,动作有点急切,但并不到失礼的地步。吃到合口的那道菜,会一边咀嚼,一边微微睁眼,再慢慢眯上,嘴角上扬,显出心满意足的神情来,令人由衷觉得他吃的定是人间美味,极品佳肴。东西被他这么吃进去,不枉身为食物来这世上走一遭。
另三人早已放下筷子,因为宋微没吃完,自然都未起身,一个个不由自主面上带笑看他吃饭。
宋微发现人家冲他笑,鼓着腮帮子笑回去,丝毫没有不好意思之类的表示。
等他夸完了厨子,玄青借着寒暄问起近况。看独孤铣坐在边上没有表示,还不时插句话加入进来,玄青心里便知道他没有要隐瞒宝应真人的意思。除去二人暧昧关系未曾涉及,宋微是什么身份,以及当初相识经过,言谈间透露不少。孙宝应听得暗暗称奇。不过他乃修道之人,活的年头够长,天涯海角奇闻异事都经历过,绝不至因为宋微出身平凡,年岁尚轻就看低他,反倒认为此子浑身不拘一格的天然洒脱气质,十分难得。
孙宝应本是独孤铣昔日旧识,关系不算深,却有些缘分在。因为治愈皇帝,极得赏识和信任。皇帝不肯放他走,他若真要走,估计也留不住。如今在这京郊青霞观逗留许久,不知道的以为是贪图富贵,但独孤铣并不作如此想。宝应真人曾暗示,皇帝的毒虽然解了,龙体受损已成必然,若不善加调养,抑或喜怒相激,难保不出意外。宪侯认为,若非事关天下苍生,未必能把这行踪飘忽的世外高人羁縻于此。
严格说来,宝应真人只是个玄门散修,因医术高超闻名天下,道法方面反而不显。他在青霞观住了近一年,可见与玄青也还投缘。自去岁至今的皇室动荡中,宪侯独孤铣、明华公主玄青上人,以及半路冒出来的宝应真人,都可以划入皇帝直属的绝对忠心的势力范围里。
何况玄青对于宋微知道得足够多。而孙宝应,则在皇帝跟前足够有面子。故而独孤铣进城之前,要先带宋微来见此二人。
宋微的脑筋向来和他的骨头一样懒,眼下毫无必要,他根本不会,也不可能去深想独孤铣此举背后的意图。在他看来,玄青师徒是同甘共苦过的朋友,路过朋友的家,顺便上门拜访,岂非理所当然?
寒暄完毕,宋微惦记他的鸽子驴马,打一圈招呼,由秦显陪同,喂鸟喂牲口去了。
这边孙宝应也起身,领着小徒弟回自己院子,收拾今日采摘的药草。有一些药物,经霜遇雪之后效果大不相同,师徒俩就是特地趁着冬日入山找寻这些品种。
玄青与独孤铣撤席换地,入内室密谈。玄青本就是不守规矩的主,在自己地盘上,避嫌什么的,更是浮云。双方立场一致,自来心照不宣,但私交方面,还是从南疆之行才开始密切起来。经过了去年皇帝中毒风波,关系自然愈发紧密。
独孤铣说了些申城见闻,玄青也讲了讲近几月京城时事,算是交换信息,互通有无。期间玄青问起独孤铣出京所为何事,见他没有正面回答,心中猜度不知又是皇帝派下的什么秘密任务,口里很自然地转移话题。
正事说完,难免八卦。
玄青上人掩口笑道:“前些日子京中传言宪侯遣散府中内宠,怕是要看破红尘,参修大道,如今看来,却是误传了。侯爷分明是预备金屋藏娇,独占专宠。”
独孤铣被她这般揶揄,露出一个苦笑。
玄青看他表情不对,不禁诧异。收起戏谑神色,道:“过了这么久,小隐终于肯跟你上京,不是挺好?”
当初施城分手,宋微不顾而去,小侯爷剑底扬尘,回京途中脸黑了一路,玄青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独孤铣忽然站起身,单膝点地,行了个大礼。
玄青吓一跳:“侯爷,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按说凭她公主品级,若是以皇室成员身份出席重大场合,独孤铣双膝跪拜都应该。但此刻私下相谈,又是女冠身份,有事拜托,拱拱手足够。咸锡朝礼仪虽重,人情亦浓。哪怕臣子见皇帝,只要不是正式场合,弯弯腰也就可以了。
独孤铣在玄青的坚持下重新落座,沉默片刻,才郑重道:“小隐虽然甘愿随我进京,却并非乐意为此。上人想必也知道,他的性子,其实不适合……”
玄青摇头笑道:“我看你是当局者迷,关心则乱。小隐若真是甘愿随你来的,又怎见得不是乐意为此?你担心他在你侯府里吃亏?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担心他被惹急了,把你侯府内院拆了罢。”宪侯府有三个拖油瓶,还有个打发不走的侍妾,玄青自然清楚。脑补一番,咯咯娇笑。
独孤铣没法跟她挑明,只得越发严肃:“无论如何,小隐日后会有他的身份。万一有劳烦上人之处,恳请上人照拂一二。此外,小隐和我的关系,有劳上人暂且保守秘密。尤其是……皇上那里。等……该说的时候,我自会亲口禀报。我不愿、我不能,一上来便让人误会小隐……攀附于我。”
玄青看着他,轻轻皱眉。这番话实在有些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琢磨琢磨,心说难不成还要搞出个门当户对明媒正娶不成?那你宪侯得有多大本事!又想独孤铣年纪轻轻死了原配,皇帝金口玉言赐个继室,结果也没能娶进门。如此一来,宪侯府门第虽高,姻缘上的名声却不怎么样。而今好不容易修成正果,还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男人,若传出去,确实不太好听。可怜的宋小隐,只怕立时便成众矢之的。
顿时清高起来,手执麈尾,正襟端坐:“修道之人重口德,侯爷多虑了。”
“多谢上人!”
宋微骑了一天马,又吃了顿饱饭,将家中四口挨个伺候一番,不由得哈欠连天。洗漱完毕,钻进被子就睡着了。中间感觉有两只凉手抢热被窝,翻身打个卷儿把自己裹住,霸道无比地占据了整个被子,一角也不分出去。独孤铣本来就是故意逗他,望着床上的大蚕蛹,摇头笑笑,抖开另一床被子。没多大工夫便捂热了,伸手将人拖过来。果然,根本不必使劲,小混蛋自动蜕出蚕蛹,钻进怀里,扭巴扭巴,脑袋靠着胸膛,屁股垫着肚皮,睡得那叫一个美。
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独孤铣拧了拧宋微脸蛋,在他嘟起的嘴上咬一口,随即圈住人闭上眼睛。彼此交叠的悠长呼吸里,那种恨不能今宵即成永寐的惶恐又冒了出来。他知道,这惶恐足以作首好诗,却无法面对即将到来的真相。
次日一早,宋微就醒了。自从养鸽子以来,他被迫改掉了睡懒觉的坏习惯,增加了睡回笼觉的好习惯。独孤铣比他更早,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已经起了床。宋微知道他应该是上外头练剑去了。
跑到院子里,没见着人,他也不在意,打开鸽笼,让小拉和小丢出来放风。大概旅途奔波不定,影响了生理周期,两只鸽子一路都不曾下蛋。宋微担心了些日子,看它俩能吃能飞,觉得还算健康,也就放下心来。又跑去马厩给嗯昂和得哒张罗早饭。青霞观仆役不少,但宪侯的院落并没有用他们,而是随行的侍卫打理琐事。一个侍卫帮宋微拌好饲料,然后由他亲手送到驴和马跟前。
青霞观依山而建,没有能够溜牲口的地方。宋微扯着驴跟马的耳朵,道:“快过年了,估计在这待不了几天。等下了山,你俩爱怎么蹦达怎么蹦达。”
闲扯几句,秦显来说吃早饭的事,宋微昨天晚饭吃太多,一点都不饿。打着哈欠摇头,准备等鸽子落地,就去睡回笼觉。在外头干坐着冷,待房里又觉得没意思,抬腿便出了院门。
因为宝应真人喜静,住了最偏远,也是位置最高的小院子。宪侯入住,便安排在旁边稍大的院落,高度自然也在绝大多数屋宇之上。
此时朝阳打在雪坡和屋顶上,比昨日夕阳更显绚丽。昨天是从下仰望,此刻身临其境,居高俯瞰,一座又一座精巧的宫室院落顺着山势往下蔓延,间以廊桥阶梯相连。草木山石间霜雾弥漫,真似仙人府第一般。
宋微正无聊,忽然转头望着侧面台阶,眼睛一亮。这院落明显很久没人住,正面台阶清早侍卫们扫过,侧面则铺着厚厚一层白雪,平整松软,仿佛一大块白面发糕,让人忍不住就想踩几脚,戳几个坑。宋微心里这么想着,往前几步,抬脚就踩了下去。苑城雪不算多,然而积了整整一个冬天,亦颇为可观,踩到底居然感觉不到台阶。宋微转身跑进院子,抢走了正在拌草料的侍卫手里的铲子:“赵大哥,借我用一会儿。”
“哎,宋公子?”
那姓赵的侍卫跟出来,看见宋微拿铲子顺着坡度往下,拍实台阶上的雪。恰巧他是个北方人,一看就明白了,宋公子这是要玩雪滑梯。
“宋公子,这铲子太小,费事。我换个家伙帮你弄。”赵侍卫进去,把喂马的活儿交给同事,叫两个人搭手,拆下马厩上一块大平木板,一下压实一大片雪。这几个年纪都不大,跟宋微又混熟了,最能玩到一起去,嘻嘻哈哈不亦乐乎。
要说能在宪侯手下做亲卫,都是谨慎可靠的主。只是在外奔波数月,到了家门口,不免有些懈怠。况且青霞观乃皇家地界,安全系数高得很,不用再紧绷着神经。而碰巧此地没有其他住客,明面上以宪侯为尊。一路上侯爷对宋公子纵容到什么地步,这些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陪着玩玩雪,真不算什么。
台阶一直往下,是个观景平台,正好做缓冲。考虑到宋公子功夫低微,侍卫们又在平台靠外一侧栏杆处堆了座雪山。
宋微乐坏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摩拳擦掌,只待上阵。
赵侍卫要做先锋,宋微坚决不肯。这头一回试滑,说什么也得留给自己。侍卫们知道他身份金贵,干脆多叫出几个,两边隔段距离各站一个,以策周全。
宋微摸着鼻子:“各位大哥太客气了。”
也许心情过于激动,一个不留神,屁股落地四脚朝天便往下出溜。
“啊——哈哈哈……”
他身手灵活,慌了一下便镇定下来,嘴里大叫大笑,边出溜边扭着屁股调整方向。眼见滑到平台,双腿一蹬站起身,直扑到雪山上,整个人嵌进去。随即甩着脑袋挣脱出来,看着自己压出的人形哈哈大乐。
宋微乐颠颠爬回去:“赵大哥,来,咱们比赛!谁快谁赢,输的人去山里打野味来吃!”
赵侍卫想说:这青霞观狮虎山可是禁猎的。
不提防被宋微一扯,“哧——”一声便滑下去,引起一阵大笑。
众人兴致高涨,轮班比赛,笑闹声简直冲破云霄。
旁边小院子孙宝应师徒站在门口,小弟子望着这边的滑梯比赛,眼睛都直了。
前方正殿玄青正在做早课,听见后面远远传来动静,心头无奈,暗道明天务必把这堆祸害轰走。
独孤铣正在山崖上练剑,停下来看一眼,不打算理会,还练他的剑。不一会儿就心浮气躁,提着剑往下走,盘算怎么收拾这帮皮痒欠揍的家伙。
☆、第〇六五章:波心荡漾投鱼罟,前途通坦入龙门
独孤铣走过来的时候,宝应真人的小徒弟冬桑已经加入到滑梯比赛中,玩了两个回合。
还是侍卫中有人警觉,发现侯爷沉着脸越走越近,机灵地嚷一嗓子:“属下参见侯爷。”一帮子侍卫哗啦啦列队站好,滑至底下的更是连滚带爬上来,站到队尾。
宋微正把栽进人造雪山不得而出的冬桑往外扒,被侍卫们的动作惊动,回头看清是谁,没放在心上,继续扒。终于将满头满脸都是雪的人拽出来,互相瞅瞅,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
只有他俩的笑声肆无忌惮在空中回荡,实在太诡异了些。宋微后知后觉哪里不对,慢慢收起笑容,抬头看去。
独孤铣等他这一眼等得肺都要炸了,见他看过来,瞥也不瞥一下,立刻转头,瞧着面前一排手下。
他一句话没说,那神情气势已足够吓人。侍卫们也知道玩得不成体统,一个个低着头,静候发落。
冬桑拉拉宋微的手,小声又急促地交代一句:“我想起来了,还要帮师傅烘药,抱歉先走了。”从平台侧面台阶蹭蹭蹭下去,跑过一座小桥,爬上对面台阶,一溜烟进了他师徒俩的小院子。
宋微被冬桑的速度惊到了,随即没好气地瞪一眼独孤铣的背影,心说这人可真扫兴,叉着手慢慢往上走。
忽听得“啊!”一声惊呼,紧接着“嘭!”一声巨响,就见一团灰影从身边掠过,笔直扎进那雪山之中,巨大的冲击力激得雪块四散飞溅。宋微吓得一抖,很快站稳,才发现是一个侍卫,明显被独孤铣扔过去的,拍出来的不是人形,而是整一个长圆形的大坑,几乎把小雪山都砸透。
那侍卫不愧为宪侯身边高手,团起身子,双腿一蹬,眨眼间便脱身出来。他这边才闪开,第二个又砸过来了。宋微愣愣张着嘴,转头去看独孤铣。只见宪侯大人顺手抓起一个侍卫的腰带,将人往空中一抛,随即屈膝抬脚,在屁股上一踢,轻轻松松就把一条大汉踹了出去,真个流星赶月一般。
简直……太凶残了……
也……太他娘的帅了……
他目瞪口呆围观片刻,侍卫们就跟一筐皮球似的,一个接一个被踢进球门。因为雪山被砸得越来越松散,渐渐托不住如此凶残的暴行,越往后也就越危险。后边几名侍卫不由得亮出真功夫,或倒挂金钩,或海底捞月,或大鹏展翅,或燕子投林,运用各式轻身功夫招数,以期安全着陆。
宋微瞬间脱线,误以为在看杂技表演,差点跳起来鼓掌喝彩。总算他还保有一丝理智,在欢呼出口前回过神,硬生生调整出严肃的表情,脸都憋红了。
侍卫们被踹过一轮,重新列队站好,作诚惶诚恐低头认罪状。牟平和秦显两位正副首领,一个陪着侯爷练剑,同路从山崖上下来的,一个打理杂事,因为被惊动,刚从厨房奔过来。虽然两人不在场,却跑不了监管不严之责,于是也低头站在队首。
独孤铣沉甸甸的目光挨个看过去,等看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开口:“玄门清修之地,皇家祈福圣域,岂容尔等如此亵渎!”甩甩袖子转身,“分两组,就地轮班蹲马步,各蹲满一个时辰。”
宋微一路上经常看这帮人蹲马步蹲上个把时辰,心想这惩罚倒不算太重。望见独孤铣冲自己走来,摆明了活罪难逃,下意识就退了一步。身后恰是他自己才玩过的雪滑梯,这一退,立即滑倒,头下脚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笔直倒栽下去。
“啊啊啊——”
“闭嘴!”随着耳边一声低喝,人立即被拎起来,天旋地转间,又宽又硬的肩膀顶住肚子,就这么让独孤铣扛进了房间,眼角余光还瞥见他“砰”一脚带上了门。
此乃大凶之兆。宋微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放开!我、我也去蹲马步!我去蹲马步!”
独孤铣不做声,任凭他呲哇乱叫,将人压在床上,抬手一扯,“哧啦”就把腰带撕裂,里外几层裤子全部扒了下来。
青霞观是皇家配置,房里烧着热热的火墙地炉。宋微在外头疯玩,衣服早已沾满雪屑,进屋高温一烘,立刻湿透。屁股被雪滑梯磨得红通通的,冷热替换,顿时又麻又痒。正好没了裤子,不由伸手就去挠。
“啪!”独孤铣打开他的手。
“啪!啪!”两边屁股蛋子各挨了一下。本来就有点摩擦过度,敏感非常,独孤铣心里正冒火,故意用了几分力气,疼得宋微弓着腰在他手底下狠狠弹起又落下,眼泪刷就逼出来了。原本还怀着一点小内疚,这下统统飞去了九霄云外。
一边死命挣扎,一边恨恨咒骂:“混蛋!你打我!看我不揍扁你!”挥舞着拳头反身去砸身后的人。
独孤铣一只手将他两只腕子都扣住,又抬起一条腿牢牢压住下半身。目光从浮起团团彤云的臀瓣上移开,正对上宋微充满愤恨委屈的脸,眼里亮晶晶湿漉漉一层,还没往下掉。
这些天反复煎熬的小火苗,被他的茫然无知与昂然无畏陡然烧成了熊熊烈火。
眼底暗了暗,淡淡道:“淘气,不听话,就该打。”
抬起手,“啪啪”两声脆响,又是一边一巴掌。比之前更加用力,臀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发成两只大大的玫瑰蒸饼。
宋微疼得两条腿都抽了抽,眼泪不受控制地一颗颗往下落。他还没攒起力气重新开骂,便听独孤铣在身后柔柔道:“小隐,我叫你乖一点,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声音低得仿似自言自语,柔得如同软语央求。宋微一愣,浑身的骨头都被这句话里浸透的甜蜜泡得软了软,傻傻回句:“我哪有……”
“你没有?你不知道玄青上人是什么身份?我没跟你交代宝应真人是什么人物?这青霞观又是什么地方?怎容得你如此放肆?咱们已经进入京城地界,怎比得在西都,在路上?一刻不看牢,就要翻出天去,你叫我怎么能放心……”
独孤铣有太多话要说,更有太多话不能说,翻来覆去,越说越乱。
宋微忽然安静下来,暖洋洋的屋子瞬间变得寒气逼人。
他冷冷地想:这还没进京城呢,下马威就来了。
故意满不在乎道:“玩个雪而已,小题大做……”
独孤铣自己的意思费足了劲都表达不清楚,自然顾不上分辨对方的意思。絮絮叨叨像个老太婆:“玩个雪而已?这里哪是你玩雪的地方。若是传出去,难免不给玄青上人添麻烦。玩雪确乎小事,可是小隐,你这没轻没重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宋微越听越冷。心想老子真是猪油蒙了心,脑袋被门夹,一日三餐吃的米田共,要跟这厮到京城来。
等独孤铣说够了,道:“独孤侯爷,麻烦你放开我。我这就走,打哪儿来回哪儿去。我宋微是什么性子,要玩什么,不劳你操心,更轮不到你放心不放心。”
独孤铣一愣,意识到他生气了,把人翻过来:“小隐,瞎说什么!”
宋微望着他:“我没瞎说。独孤铣,我不想去京城了,更不想去你们家。你让我回去吧。”
他语调平静得很,独孤铣听得无端焦躁:“你明明答应了我,怎可反悔?”
“我那时候被人灌了迷魂汤,不太清醒,说话做不得数。”
独孤铣被他气乐了:“我看你确实是不太清醒。小隐,别说气话,你自己也说了,这些做不得数。”
独孤铣的火气折腾下去了,被宋微气鼓鼓地瞪着,只剩了纠结和心疼。抱着他轻轻地亲:“你个淘气鬼,小坏蛋!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为何要故意那般曲解?我不过是给你提个醒。京城……毕竟不比别处。百密一疏,总有我顾不到的地方……小隐,听话,你乖一点,嗯?”
宋微被他亲得很是舒服,哼哼唧唧仍不忘表明立场:“去你家好麻烦,我真的不想去了。”
“来不及了。你既已跟我来了,便休想抛下我离开。”独孤铣像要舔化一颗糖那么样地亲他,“小隐,你回不去了。”
无限暧昧里竟带出肃穆之意。
宋微却将之当作了纯粹的爱情宣言。他确实非常不爽,然而说到底,这不爽既是预料之中的,更是自己选的。比方他贪图此一时的温存快活,就注定要忍受彼一刻的憋屈束缚。只有享受,没有付出,世上哪来此等好事?
宋微屁股疼,因此趴在床上,头埋进被子里,呻吟的间隙瓮瓮来一句:“你发誓,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可以打我。”
独孤铣停了停,然后冲着红肿得最厉害的部位吹吹:“嗯,我发誓,从今往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可以打你。”
没错,两人亲了没几下,就亲成了二位一体的状态。
关起门来,独孤侯爷也不说什么“玄门清修之地,皇家祈福圣域,岂容如此亵渎”了,反正玄青上人偶尔也会在她的仙府里悄悄行云布雨,参一参阴阳和合大道,比起宋微纠集一帮子人喧嚣胡闹,自是正经得多。
宋微的神经跟随身体越绷越紧,脑中仿佛满载负荷,又仿佛空虚一片。混沌中渐渐回神,被独孤铣抱着擦洗,心想,谈恋爱的人,几个不是猪油蒙了心,脑袋被门夹,一日三餐吃的米田共……人要比较才能感觉到幸福,历史过往中那么多渣渣贱贱,眼前这一个,实在算得顶不错。
只不过,他暂时还没理解独孤铣为什么要打肿他的屁股,以及为什么要做得他腿发软的深层原因。
两天后,一行人辞别玄青上人和宝应真人下山,山下停着一辆马车。宋微没法骑马,只得乖乖跟独孤铣一起坐车。马车属于青霞观,有山下仆户专职打理。里边宽敞舒适,外观却很朴素。狮虎山方圆几十里都被皇帝划给了青霞观,居民多数甘愿做观中佃户,因为可以免除朝廷徭役赋税。
宋微本要硬撑着开窗看景,独孤铣道:“往后有的是时间,还怕没机会看。”心想也是,便放下念头。结果车子还没进城门,就趴在宪侯大人膝盖上睡着了。
☆、第〇六六章:易近易疏皆父子,难疑难信是君臣
宋微一觉醒来,是在床上。这时天色已擦黑,秦显进来禀报:“皇上急召,侯爷进宫去了,请公子好好歇息,明日再和老侯爷见面。”
宋微听到“皇上急召”四个字,一愣。听到“和老侯爷见面”,又一愣。问清楚皇帝那边虽然喊得急,并不是有什么坏消息,放下心来。一个人吃着侯府里精致的晚餐,红扑扑的脸颊挂着傻笑,时不时抽上一抽。
丑媳妇迟早见公婆,可这也太快了些——人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吃罢饭,在院子里走了走。天黑看不清楚,只觉得庭院很大,假山池沼楼阁花木一应俱全。自己住的,是这座院子的正房,富丽华美、宽敞舒适,很好的体现了侯府气派。
秦显陪他走了一圈,回到前厅,道:“这是府里东院,如今便归公子,公子一切均可自便。侯爷命属下替公子打理杂务,有何吩咐,但请示下。”顿了顿,才接着道,“只是近日侯爷会十分忙碌,委屈公子稍候,暂且不要外出。”
歇了三个月大假归来,又是年尾年头重要时刻,独孤铣的忙碌,可以想见。宋微一路玩得畅快淋漓,动极思静,自问宅些日子应该不难受,很配合地点点头:“有劳秦大哥。”
对于独孤铣单独拨给自己一个院子,宋微是很满意的。他一点也不想到正院去跟男主人挤一间房,留给潜在的女主人找茬的机会。何况这院子看起来相当不错,绝对贵宾待遇。
他不知道的是,独孤铣在三个月前刚带着他离开西都,就在琢磨住处的问题。即便皇帝愿意,也不可能直接将人带进皇宫去校验。开始打算在侯府正院腾一间房,然而正院住着男主人,免不了府内外各色人等出入,不利于保密。后来打算将西南边接待客人的院子收拾出来,多想一想,又觉得恐怕配不上他身份地位。最后决定把眼下长子住的东院腾出来,各方面都合适。一道密令传回府,可怜侯府八岁的嫡长子独孤莅,不得不手忙脚乱迁出自个儿的窝,搬进南院跟祖父同住。
这院子原本住的是谁,秦显当然知道,当然更不会乱说。
这一夜,独孤铣没有来。宋微越发觉得是新媳妇见家长的节奏。在宽大的床上裹着被子打个滚,合上眼,睡了个舒坦的好觉。
清早爬下床溜鸽子。鸽子放起来才发现另一边正飞着一群,当即就慌了。这种情形,势单力薄的一方极容易被裹挟走。宋微飞快地爬上院中假山,脱下罩衫抓在手里,冲天上拼命挥舞,想把拉叽跟溜丢召唤下来。奈何鸽子们飞得又高又嗨,任凭他在底下手舞足蹈地叫嚷,也没一个搭理。
留在院中伺候的,都是跟宋微相熟的侍卫。大伙儿见怪不怪,匀出两个在他边上守着,省得宋公子一激动掉下假山去,其余人等该干啥干啥。宋微见鸽子们不理自己,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仰着脖子等候。脖子酸得快要断了,一群鸟儿才盘旋着下降。他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只顾追随自家那一对的身影。还好离地面十余丈时,那俩小混蛋总算醒过神来,想起了等在假山顶上的主人,扇动翅膀飞过来,冷艳高贵地停在山石尖儿上。
宋微这才有工夫去看那大群鸽子,发现飞进了后方角落处的小院,反应过来:那里应该就是侯府专门饲养信鸽的地方。若是小拉跟小丢立场不坚定跟进人家的窝,还真不方便去讨要。看来以后要注意错开时段放飞才行。
鸽子回来了,便有心放眼闲看。这假山已经不算矮,周围比它高的建筑竟然不少。视线越过一片琉璃屋顶,就被一幢幢两层三层的楼阁以及高大的树木挡住。毫无疑问,宪侯府所在的权贵聚居区,比之西都长宁坊,更显富贵。极目远眺,南面一片高低错落金碧辉煌,若隐若现。宋微猜想那里应该就是皇城,真正高端霸气之所在。
假山上待得有点冷,正要往下爬,转头瞥见院门口站着一个小娃娃。仰着脑袋傻傻望向自己,大概跟自己刚才仰头瞅鸽子的傻样差不多。也不知这小孩站了多久,宋微忽然意识到,只怕自己抓着衣裳又叫又跳也被他瞧去了,莫名地有点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爬下假山,走到那孩子跟前。
那小孩视线一直粘在他身上,直到人站到了面前,才好似恍然大悟般回神,脸刷地红了,转身就跑。
“哎——你站住!”宋微看他衣着,认定是独孤铣的小崽子。只不知为何,堂堂侯府公子,身边竟然一个下人也无。
那小孩果然站住,回头把他看了又看,一步一步重新走过来。宋微觉得他不是被自己叫住的,而是另有因由,才这么一脸郑重,去而复返,不禁十分好笑。
笑眯眯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时秦显得了手下通知,急匆匆赶过来,冲小孩弯腰行礼:“见过大公子。大公子怎的独自在此?”
小孩认得他,点了点头,居然颇有几分主子架势,仿佛之前红着脸跑开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宋微见秦侍卫出来救场了,便不再说话,饶有兴致地堵在门口围观。
“我……”小孩说了一个字,欲言又止,一双眼睛却望向院子里头。
秦显心头暗忖,这院子本是大公子住处,莫非落下了什么东西。大公子才八岁,想来无非孩子的玩物,没什么要紧。便预备差人去南院,把伺候大公子的婢仆叫来,将人领回去。还没开口,前方婷婷袅袅过来几个人。中间那位不是别人,却是侯府大小姐,宪侯十三岁的长女独孤萦。秦显赶紧低下头,再次招呼行礼。
咸锡朝风气开放,独孤萦虽是未出阁的小姐,因生母早逝,养母地位低下,管不住高贵的嫡出大小姐,只得任由她跟亲弟弟同进同出。故而独孤铣身边的几个重要侍卫都是认识的。
豆蔻年华的独孤萦,已是亭亭玉立少女模样。五官秀致美丽,气质沉静端庄。冷冷淡淡看人的样子,跟她亲爹倨傲的时候简直出自一个模子。只是因为年纪小,又是女孩,这份倨傲反让人觉得矜持自重,正符合她的身份。
只可惜,宋微脑子里压根没有矜持自重这根弦,肆无忌惮打量人家小姑娘,一边看,一边暗暗赞叹,这才叫做大家闺秀。
独孤萦微微点头:“秦侍卫。”打过招呼,转向弟弟,“小莅,过来。你为何在此,惊扰了父亲贵客?”
伺候大公子的婢女清早不见主子,以为去了大小姐住处,结果却不在。熟知弟弟习性的独孤萦稍微开动脑筋,便找到这里来。
独孤莅被姐姐抓了现行,立刻彻底恢复成小孩神气,垂着脑袋一步一蹭,蹭到姐姐跟前,小声道:“爹爹回来了,定要查看功课。我昨夜突然想起来,两月前临的经义,落在了这边……”
独孤铣对儿子,一贯要求苛严,不苟言笑。尤其嫡长子,因为总是拿自己作比,便时常觉得差强人意。几个孩子都有些怕他,以独孤莅为甚。听说父亲回来,连夜清点功课备查,不睡觉练了两趟拳,把几摞临帖大字按日子数了又数,数来数去总差一个月,半夜如厕都在想这事。终于记起来,当初姐姐帮着抄完那个月的份额,换了一刀新纸,写完的随即卷起来收进柜子里,这回搬去南院,被自己忘在了脑后。
搬地方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这院子要腾出来,给父亲请回家的贵客住。不敢惊动旁人,大清早借口练功,一个人从南院侧门溜出来,跑到东院。结果才到门口,就被假山上逗鸽子的神人吸引住了,差点忘记正事。
小孩子最怕查作业,宋微这方面的经验可是不少。独孤莅的话他听见一耳朵,才知道这院子原本住的侯府长子。一面在心里同病相怜,一面袖着手装路人甲。
谁知独孤大小姐看了弟弟片刻,忽然牵着他的手来到宋微面前,施了一礼:“舍弟莽撞,打扰贵客,请见谅。”
宋微摇摇头:“无妨。”
就见独孤小姐转头对秦显道,“小莅有一卷临写的经义,遗落在正房北侧柜子里,恐怕爹爹要查看,有劳秦侍卫帮忙取来。”
秦显应了,很快进去又出来:“回大小姐,未曾见到大公子临写的经义。”
独孤莅一听这话,急得几乎要哭。
宋微心想,独孤铣是有多凶残,把个儿子吓成这样。双手一摊,对小孩儿笑道:“许是记错地方了,不如你自己进来找?”
独孤莅抬腿就往里冲。独孤萦弯腰拖住:“仔细些,叫香槿和木槿跟你去。”说着,示意身后两名婢女跟上。
独孤铣到家前,这院子彻底做了打扫,之前伺候的婢女仆役都没留下。正房柜子里一卷字纸,自然无人知其下落。独孤莅带着两个婢女也没找到,婢女知道轻重,不敢乱翻,还出来请示大小姐。
独孤萦站着没说话。为这点事惊动庶母或者大管家,落人口实,端的不值得。跟爹爹求求情,或者干脆重头抄一摞,还省事些。
这年代有惜字纸的习惯,大户人家主子写的字,即便作废,也不会乱扔。宋微把手一挥,对秦显道:“秦大哥,不如请几位侍卫大哥都帮忙找找,找着了便让大公子带回去。”冲小孩挤挤眼,“这么点小事,当然没必要跟侯爷提。”
侍卫们纷纷帮着大公子找作业。独孤萦看一会儿,觉得还是自己靠谱些,与宋微打个招呼,轻提裙摆,领着两个婢女跨进院门。独孤莅见姐姐出马,立刻有了顶梁柱定海针,装模作样这里瞧瞧,那里瞅瞅,回头看见宋微手心托着粟米喂鸽子,不知不觉移动脚步,凑了过去。
终于,独孤大公子的作业找出来了,一边被姐姐拖着手往外走,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宋哥哥,我明日还来看小拉和小丢。”
宋微笑着冲他摇摇手。
这一日独孤铣又进了宫,傍晚才回家。秦显汇报大小姐大公子撞见宋公子始末,他皱皱眉,没太放在心上。
皇帝明显近情近怯,连着两天跟自己打听个不休,却始终不提见面的事。独孤铣甚至想,皇上再这么事无巨细打听下去,只怕自己撑不住要把隐情全抖出来。先不管他认不认得回儿子,先认了侄儿媳妇再说。
晚饭前与儿女们见面,检查功课兼训话。几个月不在家,两个儿子都攒下一大堆字纸。独孤铣看见大儿子那里边有一摞卷得格外厉害,心知是今日许多人翻箱倒柜帮他寻出来的。只装不知,照常看过。他一向觉得这个儿子既没能遗传到自己的优点,也未能继承他母亲的长处,只希望后天严格训导,将来担起独孤家的重担。这会儿想起秦显的描述,不由就觉得这样的孩子一定很得某个人欢心,忽然发起愁来。
因为约了父亲跟宋微一起吃饭,没多少时间耽搁,最后叮嘱女儿带好弟弟便罢。独孤铣对自己这个长女的感觉很微妙。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养女儿,头几年有老婆,后来就交给了侍妾。反正宪侯府的嫡女,哪怕针线都不会拿,大字不识一个,也必定一生风光富贵。后来发现女儿很有长姐风范,便十分欣慰。儿子们学文,女儿很自然一起学,儿子们学武,女儿在旁边看,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独孤铣的亡妻,是成国公宇文家的小姐,秀外慧中,仪态端方,当年京都贵族女子中首屈一指,很得丈夫敬重。独孤萦像足了生母。本来父女间就不亲近,因为这一点,越发不亲近。独孤铣曾经听给儿子授课的大儒夸赞女儿有悟性,当时就觉得,若老大是个儿子,情形也许会好得多。
晚饭摆在独孤琛住的南院,独孤莅平时跟祖父一起吃,今日被打发去了姐姐那里。而宪侯小儿子独孤莳,则跟母亲住在一块儿。
只有三个人吃饭,伺候的也是最忠心的下人,气氛宁静而温馨。宋微进屋先给独孤琛行礼:“宋微见过老侯爷,给老侯爷请安。”
独孤琛望见他的脸,呆了呆,马上露出笑容回应,和蔼又不失热情。
一顿饭吃得非常尽兴。独孤琛远比儿子随和,好相处得多。直到饭吃完,告辞回到自己住处,宋微还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见完家长了?家长原来如此好见!这不科学。
宋微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问:“你父亲不知道……是不是?”
“暂时还不知道。慢慢来。如今家里我做主。”独孤铣安顿他躺下,亲了亲,道,“睡吧。我还有事要做。”
宋微觉得他脸色不太好,正要说话,却听他又道:“我跟秦显说了,小莅再来扰你,直接遣回南院去。”
宋微听他提起这茬,说多了彼此尴尬,只好道:“你既有事要做,赶紧走,别吵我睡觉。”
次日,独孤琛乘着肩與进了宫。
皇帝不等他下拜便拦住:“子玉,怎么样?”
独孤琛也很激动,稳了稳心神,望着皇帝道:“皇上,微臣觉着,这位宋微公子,与纥奚昭仪面目十分相像,尤其眉眼之间,极为神似。皇上见了,便知分晓。”
当年宋曼姬在宫中固然没有见过宪侯,独孤琛作为护卫天子安危的近臣,却在皇家狩猎场上见过皇帝带在身边的纥奚昭仪,印象深刻。
☆、第〇六七章:俯仰庶几无怨怼,轻佻乃尔见纯真
皇帝听了老兄弟传来的内部消息,哪里按捺得住,当即就要把人召入宫中,或者自己微服去侯府相见。独孤琛进宫之前,已经思量妥当,这时一条一条摆出理由,建议皇帝至少忍到新正初一百官朝贺之后。毕竟,只有几天就到除夕,宫中朝里,各种仪式活动不断,正是最为繁忙的时节。天子一举一动,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冒然行事,不小心走漏风声,回头再有关照不周之处,那可真叫终身遗恨了。
更何况,事有巧合,人有相似。万一……不是呢?冷静几天,也利于客观判断。只不过,独孤琛心中已然断定,即便宋微不是流落在外的六皇子,凭他那张脸,还有那个性情,得到天子青眼相加,已是意料中事。皇帝比他自己还要大三岁,兼且身体每况愈下,有这么个人留在身边,也算垂暮之年一点安慰。
毕竟久居至尊,皇帝很快镇定下来,冲独孤琛道:“就让那孩子依旧在你府里住着罢。听小泽说,早在前年去南边巡方的路上,他们就认得了,性情相投成了朋友。在你那住着,他大概也舒坦些。”说到这,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见冥冥中自有指引。子玉,我看小泽是个有福气的。”
皇帝这话意思可就重了。独孤琛忙不迭跪下,替儿子谢主龙恩,心中喜忧掺半。喜的是儿子这些年着实干了几件极得圣心的大事,如今年轻一辈里,最得皇帝看重信任的,别无他选。忧的是照这个趋势下去,来日新君上位,若心胸不够宽大,宪侯当如何自处?
太子禁足反思已有大半年,并无别的处置。大臣们渐渐也看出来,皇帝的态度,大概只是借此磨砺太子,说不定很快就要松口。父子之间龃龉既生,回复以往和谐关系是不可能的了。然而最能干的三皇子隶王因罪夺爵圈禁;二皇子性情狭隘,因幼年受过伤害,身体也不大好;四皇子心无大志,耽于游乐;五皇子原本最得皇帝宠爱,但因其与三皇子同为施贵妃所出,受母兄连累,圣眷大不如前。如此细数下来,哪怕太子有诸多不如人意之处,也还真没有谁轻易能够取代。
三公五侯八大世家陪着皇帝看了这么久,多数隐隐认可了这一点。毕竟,太子好歹是个熟练工,不至于把局面搞得太坏。
皇帝与独孤琛商量的结果,定了正月初三,宫中朝里各项活动结束,上下都正式享受新正假日的时候,微服出宫,去宪侯府逛一逛。
皇宫里忙着准备过年,宪侯府自是同样忙碌。有侯爷特意嘱咐,一应节庆用品,都由大管家亲自送到东院门外,交给秦显拿进去。面上的装饰摆设大管家主持置备,衣裳日用之类,则是宪侯那位相当于内管家的侍妾准备的。
秦显叫人把箱子抬进小厅,交给宋公子自己看。
宋微正好喂完了驴马,溜完了鸽子,于是翻检着几箱东西打发时间。有两箱都是衣服,只来得及做了冬天一季的,从里到外零零总总不下几十件。最好的料子和做工,满眼云锦流霞。另一箱子鞋帽配饰,光各色腰带就十余根,镶金嵌银坠玉掐丝,一片珠光宝气。最后一个小箱子,打开一看,许多瓶瓶罐罐,精致漂亮。宋微拿起来瞧瞧,又打开来闻闻,始终淡定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撇撇嘴,心想,宪侯这位侍妾好生贤惠。
发现底下还有个更精致的锦盒,遂将瓶瓶罐罐挪开,揭开盒盖。
这回他的表情终于碎裂,再也无法保持淡定。
盒子里赫然排着大中小三个型号一套玉势,纯白的羊脂玉雕成,莹光流动,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宋微低头瞅了一阵,拿起一支,入手细腻温润,成色毫无瑕疵,堪称玉中极品。
没想到宪侯府的内院,还有这等好东西。独孤铣他是知道呢?还是知道呢?
东西放回去,几个箱子原样封上。宋微手指敲着箱盖,心想,等过了年,就设法搬出去吧。至于这些东西……嗯,一件不拉,统统带走。说到底,都是钱么。那羊脂玉随便敲下来一块,就够普通人家吃喝好几年的了。
午后阳光不错,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宋微请侍卫搬了张长榻搁在走廊里,又搬出两个黄铜炭炉,一边一个,懒洋洋地躺着烤火晒太阳。
廊下种了一排冬青,远处假山下还有几株腊梅,明黄翠绿,虽然新春未至,已经很有几分春意。不过宋微觉得最好看的,当属侧面那几株海棠果。树叶早已掉光,果子没人吃,红艳艳一丛丛挂在枝头,小巧可爱。偶尔顶上还堆点儿没化尽的白雪,倒像是夏日里裹了奶油的樱桃。
躺了一会儿,宋微起身,在花园里转个圈,寻到一处适合做弹弓的枝丫,掏出小刀砍下。门口守着的恰是曾经帮他做雪滑梯的赵侍卫,宋微笑嘻嘻走过去,把树枝往他面前晃晃。这位果然上道,立即心领神会,叫同事顶班,转身出去,不大工夫,便替他找来了牛筋和熟牛皮。
府里没法射箭,玩弹弓倒是正好。
宋微道:“赵大哥,咱们多做几个,一起玩,还能比赛。”
赵侍卫咧着大嘴应了,砍下好几个“丫”形树杈。一边做,一边笑道:“宋公子,咱们可得小心些,别打到院子外边去。否则侯爷回来,弟兄们又要蹲马步了。”
宋微也笑:“各位大哥的本事,小弟还不知道么?打中容易,要打不中,那得多难呐?”至于他自己,力道或许不济,准头可是一等一的好。
弹弓这东西就地取材,简便容易。只是花园里打扫得过于干净,居然找不出用作子弹的碎石子。
宋微眼珠一转:“有了!你等着。”从房里端出两罐琉璃围棋子来。
赵侍卫看他一眼,犹豫道:“宋公子,这个会不会不合适?”
宋微大咧咧挥手:“还有玉的,我怕你家侯爷心疼,没拿。”
说着,捏起一枚棋子,拉开弹弓,眯眼瞄准。“噗”一声轻响,一颗圆溜溜红彤彤的海棠果从枝头落下,掉在地上,滚了几滚。那海棠果挤挤密密一堆,这一颗被击落,其余的晃了几晃,还好端端挂在树枝上。几个围观的侍卫当即就拍手叫了声好。
声音惊动秦显,瞧见一堆人不干正事围着瞎闹,立刻板起了脸。侍卫们一哄而散,各就各位,剩下宋微独自站在院中。秦显看清楚他在做什么,没说别的,只道:“公子别玩太久,小心着凉。”
宋微也不为难他,点头说好。瞄准高处一颗海棠果,棋子脱手射出,果子应声而落。心头被那盒玉势硌应出的一股浊气消散不少。
瞥见小拉跟小丢在假山上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顿时起了坏心,一弹弓打过去,棋子儿贴着鸽子身边的山石擦过,吓得两只鸟儿扑棱飞起,转了好几圈才小心翼翼落下。
宋微哈哈大笑。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实在犯贱。在人身上受了憋屈,拿鸽子撒气。
不再捉弄两只鸟,手里抄着弹弓,一边溜达,一边专挑位置刁钻的果子下手。渐渐玩出成就感,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也就想不起来了。
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探头看看,居然是前天才来找过作业的独孤莅。秦显正温和又坚决地挡在门口,好言好语相劝:“大公子,客人正在休息,不方便请大公子进去。大公子赶紧回去吧,耽误了功课,回头侯爷该说了。”
独孤莅背着手,一本正经道:“我已经做完了早课,上完了经义,下午的骑射从未时三刻开始,不会耽误功课的。”指指身后两名婢女,“不信你问丹桂和月桂。要是宋哥哥在休息,我看看小拉跟小丢就走,好不好?”
秦显还要劝,宋微已经绕出来,笑道:“大公子今日可好?”
“宋哥哥!”独孤莅欢呼一声,跑进院子。
看完鸽子,小孩眼尖,立马发现廊下摆着做好的弹弓。秦显拦得住侍卫,可拦不住未来的小侯爷。宋微跟独孤莅一人一把,选好地方就开始比赛。独孤莅年纪虽小,已经跟着师傅正而八经练了快一年骑射功夫,比起宋微这个半吊子,技术不相上下。两人你一下我一下,打中的海棠果分别捡起来,排在走廊栏杆上,好最后计数算输赢。有时没瞧清楚,为了一颗果子到底属于谁,还要争吵半天,最终猜拳决定。
路过的侍卫都在偷笑,两个当事人浑然不觉。
直到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小莅!”
独孤莅浑身一抖,僵着脖子回头。独孤萦带着几名婢女站在院门口,神情冷肃:“小莅,庞师傅正等着你。”
宋微抬头,午后晴朗的天色晦暗不少,都不知道玩了多久。大公子未时三刻的骑射课,肯定迟到了。
正想赔笑说几句,独孤大小姐冲他行个礼:“打扰了。”拖起弟弟二话不说迈开步子便走。速度很快,姿态却一点也不马虎,端庄到底。
宋微挠挠头,叹气。这当姐姐的跟亲娘管儿子似的管着弟弟,真不容易。独孤铣啊独孤铣,看你造的什么孽。
天色越来越暗,黄昏时终于下起了雪。没几天就是除夕,这时候下雪正好。独孤铣没有陪宋微吃晚饭,夜里顶着雪来了。在房内烫了一壶酒,二人拥坐,细细温存,仿佛听得见雪片落在屋瓦上的声音。两人十分默契,谁也没提白天的琐事。
宋微心想:如此美妙时光,简直过一刻赚一刻。他的儿子也好,女儿也好,侍妾也好,随他们去吧。
临睡前,独孤铣低低说了一句:“小隐,等过了年,有位长辈想见见你。”
宋微心说爹都见过了,其他长辈,当然不在话下。“嗯”一声,轻笑着躲开他满是胡茬子的下巴。
次日雪停了,风却没住,温度一下降了许多。为了与侯府鸽群错开,宋微把溜鸽子的时段改在午前。吃完午饭,端着粟米碟子喂鸟,不由得便想起独孤莅那小孩来。看见一个侍卫匆匆进来,跟秦显说句话,秦头领立刻往院门走,放下碟子便跟过去。
秦显冲他苦笑:“宋公子,大公子又来了。”
宋微也看见了杵在门口的小孩,笑道:“来了就来了,这有什么。我鸠占鹊巢,还不许人家正主儿回来逛逛?”
秦显只好不答话。宋微走近了,发现小孩一张脸冻得红扑扑,看样子站了不短的时间。
望见宋微出来,兴奋道:“宋哥哥!今日天气不好,夫子下学早,骑射也不用去,咱们可以玩很久很久了!”
宋微失笑。正要说话,就瞥见前方几个身影。低头对独孤莅道:“你姐姐抓你来了。”
“啊?!”
独孤萦慢慢走过来:“小莅,跟你说过几次,不许打扰爹爹的贵客,你到底听是不听?” 语气比前两回都要严厉,“贵客”两个字,简直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思。
宋微想起那位未曾露面的侍妾不动声色给的下马威,很清楚大小姐心目中自己是什么货色。女孩子本就早熟,又是这样环境这样家庭出身,对于父亲弄回家的男狐狸精,独孤大小姐的态度,已经够有涵养的了。
☆、第〇六八章:十方彼岸隔烟火,一片冰心在玉壶
独孤莅到底被姐姐带走了,宋微笑笑,转身进屋。宪侯府的大公子,母亲死得早,又摊上个不靠谱的爹,却有亲姐姐这般富于责任感,用心管教看护,也是福气。
天冷不好去院中活动,于是趴在暖炕上弹围棋子玩。黑白二色两军对垒,左右手互比力道准头,玩得甚是开心。
秦显进来禀报说院中新春装饰基本完成,请宋公子看看,提提意见。
宋微穿上外衣,出门背着手检阅一番。整个院子沿回廊一圈宫灯,每处门口更挑着成双成对精美的大灯笼。阶前光秃秃的树枝上绑着彩纱堆花,硬是人工营造出盎然春意,果然王侯府第气派。
这个年代舶来的玻璃器皿在贵族阶层不算罕见,但也没奢侈到可以拿来做室外灯笼的地步。宋微想起后世庆贺新春佳节时的各种声光电效果,略感遗憾。
因为气温骤降,檐下的冰棱都变得粗长不少。望着一排排亮晶晶倒悬的冰锥,宋微忽然想起简易冰灯的做法,撸起袖子笑眯眯进屋,找到一大一小两个青瓷笔筒。往大笔筒里倒了些水,捧到廊下栏杆上放着。瞥见头天跟独孤莅比赛打弹弓遗下的海棠果,冻得晶莹红亮,一颗颗红宝石似的,抓起几颗扔进笔筒。叮嘱院中侍卫不要挪动,回屋里继续弹围棋子。
输赢几回,出来一看,果然冻上了。把小点的笔筒套进去,将两个笔筒之间的空隙灌些水,扔几颗海棠果进去。又在屋里寻了根缎带,裁出长短合适的两截,两端浸在水里。
侍卫们不知道他要干啥,好奇发问。宋微故作神秘,摇头笑道:“做好了你们就知道。”
一个脆嫩的童音插进来:“宋哥哥,要多久可以做好?”
抬头一看,独孤莅竟然又来了。守门的侍卫之一跟在后头,因为阻拦无效,满脸惭愧地望着宋微。
“这个可不好说,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宋微直起腰,问,“大公子不是随大小姐回去了么?”
独孤莅眨巴眨巴眼睛:“姐姐被庶母请去商量事情了,祖父在睡午觉。丹桂和月桂以为我也在睡午觉,其实我没睡着……”
宋微明白了,这小家伙又是偷溜出来的。就听他接着道:“要过年了,事情好多,庶母多半要留姐姐吃饭。我等快吃晚饭悄悄回去就好了……”
宋微不再多问,只道:“这个还得等一阵子,外头冷,大公子进来坐坐?”
独孤莅喜孜孜跟进去,望见炕桌上的棋盘棋子,脸色顿时垮下来,失落道:“宋哥哥你要下棋么?我不太会……”
宋微乐了,打个响指,笑道:“我这里玩的是新下法,不管是谁,一看就会。”
两人脱了外套靴子,一边一个趴在炕桌上,弹得黑白棋子嗖嗖乱蹦。打中了得意大笑,没中的唉声叹气。偶尔用力过猛,棋子弹在对方身上,一个比一个夸张地惨叫,继而对望一眼,抱着肚子哈哈狂笑。
秦显得到手下汇报,端着茶点进来,望着没大没小的一大一小,暗中叹气。招呼一声,放下盘子,出去了。
宋微住下不过几天,衣食日用,无一不精。他虽然于品鉴上并不精通,但经验丰富,尤其舌头很知道好歹,东西什么档次,入口便知。捏起一片双层薄饼,面上刷了酥油烤的,中间夹着奶酪果仁,配浓茶煎饮正合适,十分对胃口。
冲独孤莅道:“本是贵府的东西,我借花献佛,大公子请自便。”玩的时候两个都是小孩,正经说话的时候,宋微身为外客,当然不会把侯府嫡长子当小孩对待。
独孤莅瞅瞅茶点盘子,小小地咽了下口水,道:“宋哥哥你自己吃吧。我乱吃东西容易生病,姐姐不许我乱吃。”
宋微吃了一惊。抬头将小孩看一眼,那神情明显有些馋,却十分克制地忍住。这么点大孩子,在自己家里也这般忍耐,可见教导的人有多成功。
状似无意问:“大公子是不是很怕大小姐呐?”
大概还没有人这么直接地问过,小孩儿一惊:“宋哥哥,你、你怎么知道……”旋即道,“我也怕爹爹的!”
宋微便笑,慢条斯理喝茶吃点心,吃得那个香甜。
小孩儿又咽了一下口水,仿佛开脱般道:“姐姐是为我好,我知道。我小时候,因为乱吃东西,生了一次大病,差点死掉。后来只要不听姐姐话乱吃,她就、她就……”心有余悸地抖抖肩膀,“就拿簪子扎我屁股……”
听一个几岁的孩子说自己“小时候”,有一种奇妙的喜感。宋微不禁扬起嘴角。听到差点死掉,又把嘴角收回去。等听说簪子扎屁股,“噗”地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抱歉,抱歉。”宋微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棋盘。
独孤莅本来挺坦然,被他这一喷,突然就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小声道:“她还会对着我哭。”像大人般叹口气,“唉,我最怕看见她哭了。她一哭,我就什么都不敢了。”
宋微收拾完毕,想了想,问:“大公子生病,是什么时候的事?”
“姐姐说是四岁,我不记得了。那时候爹爹还在边关打仗呢。”
宋微在心里算算,四年前,独孤铣确实尚未回朝。他本不想八卦,这时却忍不住问:“你还有个弟弟对不对?”
提起弟弟,独孤莅明显很高兴:“是呀,宋哥哥你怎么知道?庶母不让弟弟随便出来玩,你见不到他的。”很遗憾的样子。
宋微抓了一把棋子扔着玩,口里闲闲道:“你弟弟几岁了?”
“弟弟七岁,只比我小一岁,可比我矮多了。不过他很聪明,我答不上来夫子的问题,他偷偷写在手心给我看。我喜欢弟弟,想跟他一起玩。但是姐姐说‘嫡庶有别’,每次跟弟弟玩,她都要生气。”独孤莅皱起眉头,似乎对自己喜欢的两个人处不好感到无奈。
转眼又笑道:“但是姐姐自己也要跟庶母学女红,那个时候我跟弟弟玩,她也没办法。”
宋微失笑。停止八卦,轻拍下小孩的脑袋:“无论如何,有一点你是对的,你姐姐是为你好,乖乖听姐姐的话。走,应该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水冻上了没有。”
之后宋微又往笔筒里添了两回水和海棠果,等全部冻实,天色已经变暗。捧进屋点上蜡烛稍微烤烤,拿出里边的小号笔筒,拎起缎带,一个通体晶莹、玲珑剔透的小冰桶就从大号笔筒里脱了出来。冰壁内部嵌着红艳艳的海棠果,煞是新奇可爱。独孤莅欢呼着扑过来:“真好看!宋哥哥!真好看!”
宋微让他拎住缎带:“赶紧拿出去,省得化了。”
找出一截细蜡烛点亮,出来小心安在冰桶中央,一盏别致的冰灯就此成形。盈盈柔光映照着冰壁中的红果,惹得侍卫们都纷纷围上来,赞叹不已。
宋微抬头看看天色,道:“这个就送给大公子。时候不早了,大公子回去吧。”
下午独孤莅身边的大婢女来找过,自然叫不动他。婢女十分忠心,知道大小姐最忌讳让庶母抓到大公子的错处,这会儿大小姐在如夫人那里,不方便去请示。侯爷不在家,也不敢惊动老侯爷,只得隔一会儿就过来瞅瞅。终于瞧见大公子出来,赶紧迎上来领人。
独孤莅一手拎着海棠果冰灯,另一只手举着一枝腊梅,向婢女显摆:“丹桂,宋哥哥送给我的,好不好看?姐姐最喜欢腊梅,我回去做一盏腊梅冰灯送给她,她肯定就不生气了。”
女孩子更爱美,丹桂把那冰灯看了又看,借口怕独孤莅摔倒,抢过去自己提着。嘴里却道:“大公子,大小姐见你这般玩物丧志,只有更生气的,你瞧着吧。”
过年的气氛一日比一日浓厚,东院里布置得热闹,实际上却十分清静。因为天气寒冷,再加上打定主意过完年就找机会走人,宋微安安分分待在院子里,绝口不提出门这茬,只变着法儿自娱自乐。
独孤铣已经接受皇帝正式任命,以护国大将军身份统领京师禁卫,总管内城宿卫军及外城府卫军。
咸锡朝的京师防卫军事体系,实际分为三部分:驻守皇城宫廷的廷卫军、保护都城京师的宿卫军、以及护佑外围京畿的府卫军。为了制衡权力与确保安全,三方势力由五侯分别交替执掌。除非极特殊的情况,皇帝一般不会让一名大将同时统领两方军队。
因此,对宪侯的这番任命,足见皇帝对其多么信任器重,恩宠巨甚。
此种任命不太合乎规矩,但朝臣反对的声音并不大。一来今上是圣明天子,宪侯亦非弄权奸佞,皇帝对最信任最能干的人委以重任,不算出格。二来经过了头年的宫廷巨变,皇位交接班的问题尚未尘埃落定,皇帝这样做,有利于稳定大局。第三么,任何职务都不是永久性的,等什么时候有必要了,即便皇帝不提,执掌朝政的三位国公也自然会提。
宪侯履新接任,整个京城内外的防卫工作一下压到肩上,虽说有老侯爷扶持,依然忙得废寝忘食。中间来去匆匆,独孤铣抓紧时间给宋微讲解一番。宋微表示很欣慰,不管怎么说,靠山总是越硬越好。何况从前在西都,动不动半年见不上面,还不是自在得很。侯爷非常郁闷的再次发现,冷落感这种东西,在宋小隐强大的娱乐精神面前,屁都不是。
独孤府的文武夫子都放了假,独孤莅不用上课,隔了一日,哭丧着脸又来了。他为了追求光焰效果,小冰灯里戳了支大蜡烛,还不等提到姐姐院子,就化穿了底。宋微哈哈笑着,帮他重新折了一枝腊梅,两人一边弹围棋子,一边做了盏嵌腊梅花的冰灯。
宋微问:“怎么没人来抓你回去了?”
独孤莅两只手紧紧攥着缎带,让他往冰灯里安放蜡烛。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咦,是啊,怎么没人来抓我回去呢?”
宋微心想,这娃可真傻,一点都不像独孤铣的流氓混蛋种。
事实上,没人把独孤大公子从东院抓回去的原因,一是独孤大小姐以闺阁之身进了单身男客的院子,被庶母知道了,每日都要请去委婉殷切规劝许久,弄得她无暇分身;二是丹桂月桂天天带着仆婢满院子翻找大公子,终于惊动老侯爷,得知混在东院宋公子这里,发话说不必约束。
玩得开心的大小二人,对此既不知晓,也不在意,一气儿玩到了除夕前一天。
☆、第〇六九章:至此终须长远计,临事如何淡定图
除夕前一天,玄青上人进宫,预备新春祈福金箓大斋。此乃一年一度国之盛典,早在玄青正式入宫之前,执掌宗庙礼仪的太常寺就已经筹备了相当时间。斋醮仪式上,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席,凡属通点笔墨的,无不绞尽脑汁撰几行青词贡上去,捧捧皇帝的场。
除去三皇子隶王宋霖未到,其余四位皇子都随在皇帝身后参加了此次典礼。许久未曾在人前亮相的太子宋雩列席首位,神色稍显憔悴,风度仪表却挑不出丝毫纰漏。众人都把皇帝此举当作了太子复出的信号,然而法事中有一处按照惯例当由太子主持的环节,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今年居然被删掉了。与此同时,二皇子安王宋霂与四皇子端王宋霏所献青词都得到了皇帝的公开嘉奖,大大长脸。
新春祈福金箓大斋共计三天,自除夕日到新正初二。其余各种宫廷新年活动,皆穿插其间,宴饮、欢聚、祈祷、娱乐,张弛有度,不一而足。
皇帝寻个机会,单独接见玄青上人,一圈必要话题谈完,问:“上人前次不辞艰辛,远赴南疆交趾弘扬道法,结识了几位俗世有缘人,其中可有一个叫做宋微?”
虽然是亲侄女,出了家就照出家的规矩称呼,以示对修道者的尊敬。
玄青一愣,没想到宪侯动作如此利索,这么快就跟皇帝报了备。莫非皇帝趁着过年,又想起给独孤侯爷做媒来了?微笑道:“启禀陛下,确有一位叫做宋微。”
“不知……此人品性如何?”
这上心劲头,都赶上挑儿媳妇了。以两任宪侯跟皇帝的关系,这般关心倒也不算突兀。君子成人之美,玄青想起独孤铣青霞观中那一拜,笑道:“宋微此人,机巧灵变、活泼率真。最难得的是,年岁虽轻,心志却坚定,随遇而安,不慕名利,毫无矫饰之态,颇可一交。”
皇帝听罢,慢慢点头:“宪侯也是这般说法,可见是个相当不错的年轻人。依上人之见,召他进宫陪朕说说话,解解闷,可使得?”
皇帝竟然会有这想法,玄青吓了一跳。继而又觉得以皇叔喜欢与民同乐的脾气,有此想法也正常。
连转好几个念头,脑海中的印象最后停留在至今观中小弟子还会趁早晚无人偷偷出溜一把的雪滑梯上,现出一丝苦笑:“这个……宋微毕竟一介草民,性子贪玩不羁。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万一行止失当,岂非辜负了陛下一片美意?”
“宪侯也是这般说法。”皇帝忽然笑了,“你们倒是一个二个地都护着他。”
玄青赶紧行礼:“陛下明鉴,玄青惶恐。”
直到出宫,玄青都觉得这事透着诡异。也许皇帝年纪越大,对八卦的兴趣越浓厚?小辈近臣找了个男媳妇,非得弄到眼前来瞧瞧?
除夕晚上,独孤铣从宫里回来,还有家中一摊子事。再怎么减省,年夜饭总是要吃的,祖宗牌位定是要拜的,小事可以不管,大事还得他来做主。
自从老夫人跟少夫人相继去世,这些年宪侯府一直缺少正经女主人,渐渐也形成了习惯。侯爷侍妾相当于内管家,负责内宅,侯府总管相当于外管家,管理所有内眷不便出面的事务。独孤铣的母亲和妻子都是成国公宇文家的小姐,说白了,就是表哥娶了表妹。而这位陪嫁的侍妾,自然也出自成国公府,十分之有教养。少夫人生完长子,因一贯体弱,产后染病,不久即撒手人寰,长女独孤萦与长子独孤莅,其实都可以算是由庶母养育大的。至于外管家,则是老侯爷多年亲信,直接交到儿子手里使用。
景平十六年底,独孤铣自边关回朝,随后就被皇帝派去南边巡方。不料孽缘乍起,意外迭出,一场巡方,竟巡了整一年。刚安稳没几个月,又因为察觉皇帝中毒寻找宝应真人,以及寻访流落民间的六皇子,两次横贯东西,往返于京城与万里之遥的西域番邦。算起来,待在京城的时间,全部加一块也没多少。至于长住府中时日几何,就更加没概念了。
不过独孤铣决定从现在开始,听从父亲告诫,分出一些精力,关注和经营朝堂上下的人际关系与人情往来。因此午夜过后,老的小的都安顿睡下,他还坚持坐在书房里,将总管与侍妾呈上来的内外两份新年礼单都细看一遍,提笔修改一番,压在镇纸下,才由牟平陪同,悄无声息往东院走。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远处隐隐传来喧哗笑闹,不知谁家在这除夕夜里辞旧迎新,通宵不眠,共享赏心乐事。相比之下,宪侯府简直太冷清了。主子不玩,下人们自然也不敢多闹,晚上最有气氛的,反倒是东院,宋微跟一帮值守的侍卫喝酒划拳掷骰子。不过他对夏历新年没所谓,不可能特意为了守夜熬通宵,玩尽了兴,也没指望独孤铣能撇下一大家子来陪自己,洗洗便睡。
独孤铣抬头看了看天空,院子四围闪亮的华灯圈起头顶一方漆黑。忽然低声道:“牟平。”
牟平立即垂手应道:“在。”
“你说……如果真的……”独孤铣回头,看着自己最忠心的手下之一。
“真的……你说,小隐会恨我么?”
“侯爷……”有关宋曼姬的调查,都经了牟平与秦显之手。独孤铣的问题显然让他的侍卫首领非常为难,沉默许久,才道,“侯爷所做的一切,无不是真心为……为宋公子长远打算。公子那么聪明,必然明白。”停了停,飞快地瞥瞥自家侯爷黑暗中的脸,补一句,“迟早会明白的。”
独孤铣无声地站了一阵,继续抬腿往东院走,忽道:“你明日歇一天,后日跟我去廷卫所,与奕侯大人见个面,看初三陪皇上微服出宫的是哪位将军,务要行动周全,万无一失。”
奕侯魏观,乃廷卫军统帅。行政级别与宪侯相同,论军功则稍逊一筹。
牟平应了,将侯爷送到东院内,与秦显一同站在廊下。
宋微睡得正沉。因为晚上喝了不少酒,睡到后来便有些热,被子蹬掉一边,一条腿露在外面。独孤铣握住他脚踝,往被子里塞。手掌温度低,脚踝被凉得轻轻抽了抽。旋即又觉爽快,另一条腿也从被子里钻出来,自动找到凉爽源泉,贴着衣袖来回磨蹭。
独孤铣直起身,一面盯着床上的人,一面开始脱衣裳。宋微茫然地蹬着脚,裤子卷缩上去,露出光洁匀称的小腿。独孤铣不觉加快速度,身无寸缕上了床,故意将冰凉的双手从裤腰塞进去,激得宋微全身一抖,瞬间便将他亵衣亵裤剥了下来。滚热的身躯抱在怀中,细滑柔韧,像是搂着一团火,一朵云,一捧月色,一室日光,无限温暖熨帖。
“唔……独孤铣,我渴……”宋微被他弄醒两分,眼睛睁开一条缝,口齿不清地提要求。眸色迷蒙,脸颊酡红,又长又翘的睫毛一颤一颤,凌乱的刘海贴在额头上。
独孤铣端起床边高几上的茶杯,含一口水喂给他。宋微渴得厉害,一口水下肚,发出舒爽的喟叹,很快又因为不够伸长脖子,迷迷糊糊追着冰凉的舌头又吸又吮。独孤铣被他咬得杯子都端不稳,定定神,拿胳膊把他圈紧,胸前既烫且滑,仿似挂了个铜暖炉。伸手往下摸摸,被子外的双腿温度已然恢复正常,可见不是发热,就是喝太多睡热了。
也不知被那帮家伙灌下去多少。看着眼前人一半睡意一半醉态的发骚放浪模样,咬牙,都他娘是欠收拾的混蛋!
狠狠压倒在床上,宋微张开四肢就缠了上来,脸紧贴他光溜溜带着寒意的脖子,咂吧咂吧嘴,以为自个儿在桑拿房里吃刨冰,半天吃不着,心想,嗯,做梦呢……
“啊!”身下熟悉而剧烈的感觉席卷而来,宋微猛地睁大眼睛,“独孤铣……你怎么来了?”
独孤铣知道他这才是真的醒了,又含了一口水喂过去,啧啧有声甜腻许久,笑一笑:“嗯,来陪你过年。”
宋微撇嘴:“放屁!明明每次都是你非要我陪你过年。”
独孤铣一手握住他一边脚踝,慢慢俯下身,温柔得要命:“没错,是你陪我过年。”
一鼓作气挺送到底,伴随着宋微轻快而急促的抽气声,将他对折一般压在怀中。彼此于床事上实在太有默契,宋微顺着他的力量和方向,最大限度地放松了自己,静静感受着埋在身体里属于对方那一部分的增长幅度,填充出成正比攀升的快乐感觉,如同无声蔓延的春潮,淹没身心。
“小隐,你说得对。一直都是你陪我。所以……”独孤铣忽然将宋微翻个身,自己覆盖在他背上,贴着耳朵缓缓道,“小隐,无论今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哪怕……有一天,你要离开我,我也绝不会离开你。”
宋微脸趴在被子里,闷笑一声:“我说侯爷,大过年的,你是穷得拿不出红包怎么着?休想几句甜言蜜语便打发了我……”
独孤铣正掐着他的腰,闻言猛地往身前一扣,宋微后边的话都碎在呻吟里。
天边发白的时候,独孤铣冲宋微道:“小隐,新春吉祥。”
宋微向他笑笑:“独孤铣,新春吉祥。”歪过头便睡死了。
正月初三,年前天天来报到的独孤大公子居然一直没来骚扰。宋微吃过午饭,正在睡午觉和打弹弓之间犹豫,独孤铣来了:“小隐,收拾一下。我之前跟你说过,要见一位长辈,过会儿就到。”
宋微低头瞅瞅自己身上,疑惑:“就这玉树临风的,还怎么收拾?”
独孤铣叫他呛得连声咳嗽。上下看看:“穿件正式点的外衣,头发重新束一下,戴上发冠。你箱子里有,我让他们准备了的。”
宋微看着他:“有是有,但是不是不合适?”
侯府预备的发冠非金即玉,按照礼制,像宋微这种白身平民是没有资格戴的。虽说实际上因为商业繁荣,风气开放,除非特别僭越,只要有钱,金银珠宝都尽可以往身上堆,但在侯府里正式见客,逾制这事可大可小,宋微难得地敏锐了一回。
独孤铣摇摇头:“无妨,你不用在意。”
宋微心道:哟,这是侯爷又打好招呼了?要给小爷继续升级了?口里抱怨:“那玩意儿死沉死沉,头皮都要扯掉。”人却笑嘻嘻地跟进了屋。
见客地点在老侯爷住的南院,可见确乎是位重要长辈。宋微在心里默默地猜,甚至匪夷所思地把独孤铣死掉的前妻的爹,独孤莅他亲姥爷都猜了一把,始终没开口发问。他相信宪侯大人必然比自己有经验,而宋微自身的经验是,高门大户里,知道得少,往往比知道得多有福气。
南院里外多了不少人,独孤铣目不斜视,宋微乖乖跟在他身后,心里掂量着来客的分量。跨进正厅,瞥见客人坐在主位,老侯爷陪在下首。
几世高层失败经验到底不是白长的。来者何人,不言而喻。
宋微心头狂跳。偷眼去看独孤铣,却得不到分毫暗示。手心不由得冒汗,娘的难不成这厮出柜出到了皇帝面前?
坐着的两个老头神情和蔼,但都没说话。独孤铣弯腰行礼,侧身对宋微道:“小隐,这位是宋老爷。”
“宋微见过宋老爷。”
许久不见回复,宋微不敢抬头,手心更湿了。
“这么巧,你也姓宋?”声音极为慈祥,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激动。
宋微正紧张,压根没听出来。听见皇帝这么问,脑子一抽,光棍劲儿陡然上来,抬起脑袋笑得灿烂:“真巧,我也姓宋。”
作者有话要说: 呢个,宅斗滴莫有,宫斗滴莫有,只有神展开。
☆、第〇七〇章:醉乡泥泞路难稳,梦境恍惚夜正长
皇帝是吃过午饭来的,离晚饭还早,老少话了几句家常,气氛虽好,却有点儿冷场。按说有宋微在,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令别人不知冷场为何物。然而断定坐在主位的老头是皇帝,开始那股光棍劲儿下去,心中的疑惑和提防也就慢慢升上来,对方不问,便不再主动开口。
与在座者都熟悉的,唯有宪侯,沟通调剂的任务毫无疑问落到他头上。
独孤铣道:“二位长辈若有兴致,不如投壶为乐,聊作消遣。”
话里说二位长辈,脸其实朝着皇帝,以眼神请示。
投壶乃流行于大夏上流贵族阶层的宴会助兴节目,自上古至今,长盛不衰。它是由古君子六艺中“射”礼演变而来的室内游戏。因为室内不能射箭,改为徒手执箭投入壶中,计分决定胜负。
玩投壶的设备成本不低,且有一套专门的规矩讲究,算是专属贵族的高雅娱乐。明知独孤铣作此提议,必然考虑周到,皇帝还是望着宋微,和蔼地问:“小隐有没有兴趣?”民间长大的孩子,没什么机会玩这个,虽说都道他性子豁达,但平白叫人出丑总归不好。
宋微正蛋疼无聊,听到有得玩,眼神立刻不一样了,咧嘴一笑:“好!”
皇帝便微笑颔首。独孤铣起身,亲自出去,抱了铜壶箭矢进来,老侯爷身边两个亲信仆从帮忙摆设安置。
他们说话的地方,是紧挨着独孤琛卧房的隐秘小厅。说是小厅,纵横也有两丈,中间铺着毡毯,玩个室内游戏正好。
铜壶摆在当中,四人按长幼宾主围坐,分妥箭枝,皇帝第一个投。之后依次是老侯爷、宋微和独孤铣。
为安全起见,用于游乐的箭卸掉了箭簇,装了个瓷珠在头上。投中时落入铜质壶口,“叮”一声脆响,十分悦耳动听。那铜壶表面鎏金错银,花纹华丽,箭尾则嵌着红翎白羽,鲜艳可爱。游戏规则并不复杂,每人面前七枝箭,完全投不中计零分,箭枝直入壶口满分、斜入得一半分数,误入两侧壶耳得一分。连续三支不中则中途出局。一轮结束,出局的和总分垫底的罚酒三杯,胜者随意,其余参与者陪一杯。
铜壶壶颈又细又长,想要投中可不容易。
这游戏皇帝跟他的老兄弟从小玩到大,独孤琛除了第一局象征性地让了让,以示尊敬,后边放开了手脚赢,一边投还一边跟小辈炫耀。宋微原本玩起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有了老侯爷这个坏榜样,哪里还把皇帝放在心上。开始尚且记得收敛,只在轮到自己时嚣张一把。到得后来,挤眉弄眼嬉笑嘘哄,原形毕露。投壶他原先就玩过,这一世打马球学射箭,准头和技术跟过去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即使因时代地域不同,设备形制有差,头两局适应过后,简直指哪打那,想来几分便是几分。
场上四人中,皇帝心不在此,箭枝随便往前扔,眼神一瞟一瞟全在宋微身上。独孤铣一肚子心事,全凭直觉往里投。投出几轮满分后,惊觉赢过皇帝跟父亲不合适,开始心不在焉地信手丢。
独孤琛一贯有点老顽童习气,眼下明摆着宋微越放得开,皇帝越高兴,索性痛痛快快跟个小辈较起劲来。一手七弹连发,“叮叮咚咚”七声脆响一下紧接一下,仿似灵巧的手指划过七弦琴,奏出珠玉流泻般的乐音。末了,得意地看宋微一眼,冲皇帝拱拱手:“先生承让,在下惶恐。”
宋微挑眉。他没练过这手功夫,然而击鞠训练时几十上百下连击也有过,原理是相通的。
他不急着拿箭,就着跪坐的姿势直起腰身,开始缓缓扭动肩膀肘腕,做准备运动。
投壶源自射礼,参与者遵守很正式的贵族古典礼仪,采用长跪方式。宋微姿势很标准,皇帝以为宪侯想得周到,提前做了礼仪培训,却不知道独孤铣第一次看他动作,也小吃一惊,继而认为是模仿能力强的缘故。
如此端庄高雅的姿势,宋微歪着眉毛撇着嘴,慢慢捏响自己手指,十足流氓混混德行。无奈他长得太好,这般表情神态,让人瞧去也毫无暴戾之色,只觉滑稽怪趣。皇帝跟老侯爷都忍不住加深笑容看向他。
宋微热身完毕,抓起七枝箭,抬手眯眼,比划一番,手腕连抖,也是“叮叮咚咚”连响七声,全部投中。他占了年轻的便宜,手稳眼利,这一下速度上居然跟老侯爷没有多大差别。
看独孤琛一眼,也冲皇帝拱拱手:“宋老爷、老侯爷承让,小子惶恐。”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皇帝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半天也没收住。
一轮结束,随侍斟满酒杯,四人照规矩喝酒。宋微不嫌多,陪分数垫底的独孤铣喝了三杯。下一轮比赛开始,皇帝心思越发不在游戏上。轮到独孤琛,第一枝插在壶耳上,第二枝斜入壶口。到得第四枝,在座都看出来了,他竟是完全模仿皇帝,投出个一模一样的结果,连那斜入的角度都似乎分毫不差。
皇帝在众人的赞叹声里回神,看明白怎么回事,不满道:“又来这一手。一把年纪欺负小孩子,也不嫌丢人。”脸上神情却甚是欢悦。
独孤琛又是一句“惶恐”搪塞过去。心说总算以后有人逗你开心,我这把老骨头可以歇歇了。
宋微被激出斗志,掂了掂手里的箭,轻笑道:“宋老爷、老侯爷恕罪,小子不逊,要试试运气。”
深呼吸几下,慢慢抽出一枝箭投出去,恰插在铜壶右耳上,与皇帝投出的第一枝完全相同。接下来六枝箭,竟然也丝毫无误,学着独孤琛的样子来了个翻版。
皇帝转头看向老侯爷,哈哈笑道:“你尽拿这一手寒碜我,如今遭报应了吧?小隐真不错,好孩子。”说罢,目光从宋微身上掠过,生怕太过露骨,又飞快地收回,掩饰般捋起胡须。独孤琛体察圣意,配合着跟皇帝插科打诨。
独孤铣一直没机会插嘴,这时低声对宋微道:“长辈面前,注意点礼节。”
宋微“哦”一声。他没想到宪侯父子跟皇帝关系这么好。如此看来,年节里到近臣家中放松放松,大概亦属常事。那么不论独孤铣是明讲还是暗示,皇帝这个态度,应该早知道自己身份。这面子给得可真不小,虽然绝不是给自己的,但深感与有荣焉。
再一次轮到他投壶,把七枝箭一根根闲闲丢出去,统统插在铜壶两侧的耳朵上。翎羽红白相间,簇拥在一起,活像细脖子美人两鬓各戴一朵大牡丹花,莫名喜感。
宋微自己先忍不住噗哧一声,然后脸上两分坏笑三分讨好,歪着脑袋对独孤铣道:“喏,你叫我注意礼节,我注意了啊。”语调无辜非常,细察之下,还透着撒娇的味道。因为喝了不少酒,眼眸水润,绯红上脸。
他想,主位上坐着皇帝又如何?皇帝是来玩儿的嘛。
独孤铣霎那间狼狈万分,招架不住。
他猛地站起来:“时候差不多了,我叫外边传晚膳。”
按照预定计划,皇帝吃了晚饭便回宫去。毕竟初次见面,先看对了眼,之后才是复杂细致的正式程序。初七人日,宫中举行小规模庆典,皇帝御赐群臣彩缕人胜。像宪侯这样的身份,足以带家眷入宫谢恩。事先商定的方式,便是人日那天宋微混在宪侯队伍中进宫,皇帝提前做好准备,会同太医一起验明正身。
菜肴一样样端上来,又撤下去。独孤铣心中渐渐沉稳,他要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把整桩事情向宋微说清楚。不但要说清楚,还要说妥当。
无论宋微什么反应,这事必须妥当。
若是上天注定,那么别无他法。
饭快吃完,皇帝忽然对独孤琛道:“上回给你一坛并州新造的六曲香,还有没有?今日高兴,忽然有点想它。我看小隐也是个能喝的,拿出来尝尝。”
宋微讶异:“并州六曲香?没听说过呀。”
这可奇了,居然还有他压根没听说过的酒。
皇帝笑盈盈地:“是新方子,上个月才出来第一批。”
原来是新出的贡品。宋微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那模样却分明像条饿极了跟主人讨食的小狗。他明明看见了皇帝眼中莫名其妙的宠溺,也注意到了独孤铣突如其来的呆滞,并且发现了皇帝身后改装的内侍跟着老侯爷一起出去拿酒——只要细想就会察觉其中诡异。可惜他本来就有些兴奋,这会儿光顾着嘴馋,借个脑子也不见得能马上反应过来。
这时代的酒,普遍以酒曲自然发酵,度数并不高。并州新酿的六曲香,加了一道蒸馏工序,浓度和纯度立刻提升许多。
才揭开封盖,闻着香味宋微就深深叹了口气。不过他望着面前斟满酒液的杯子没动。某人说了么,长辈面前,注意点礼节。对面皇帝目光直直地盯住他:“尝尝,如何?”正等着他喝呢。
嘿,皇帝可真随和。宋微脸上带笑,低下头,凑到杯沿轻吸一口。闭上眼睛,砸吧咂吧嘴:这劲道,真是久违了……
独孤铣压住他胳膊:“这个后劲足,过饮伤身,适可而止。”
不料皇帝端起杯子:“陪长者尽兴,也算尽孝。”
都上升到尽孝高度了,还说什么?喝!
饭菜撤下去,换了下酒的果品小食。
酒没有干喝的道理,猜拳行令太过低俗,皇帝提议吟诗。最常见的接龙玩法,下一个人诗句首字必须是前一个人诗句末字。
宋微红着脸嘻嘻笑道:“吟诗我不成,唱歌、唱歌好不好?”
皇帝点点头:“如此亦可。”目光示意老侯爷先开始。
独孤琛吟了首中规中矩的送别怀古诗:“西原驿路挂城头,客散江亭雨未收。君去试看汾水上,白云犹似旧时秋。”很有些今昔叹惋之意。
皇帝看老兄弟一眼,摇头笑笑,捋了一会儿胡须,吟道:“秋来皎洁白须光,试脱朝簪学酒狂。一曲酣歌还自乐,儿孙嬉笑挽衣裳。”
下一个是独孤铣。他并非诗人文士,论文学造诣,远不如皇帝。但在作诗好比唱流行歌曲的大环境熏染下,要理解两位长辈话中深意,绝对没有难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前看了宋微一眼,旋即转向面前的酒杯。声音低沉,缓缓吟诵:“裳裾暗敛眉暗开,拂袖扫阶上楼台。为有金樽堪问月,今宵不照玉人来。”
宋微还是头一回听他吟诗,拍下桌子:“喂,搞这么深沉做什么。来、来……你故意的吧?哪有用来字开头的?”
念得两下,干脆哼唱上了:“来来……”在调子拐到“我是一个菠菜”前,成功想起自幼在母亲那里听熟的回纥小调,敲着桌子伴奏,直接译成夏语唱了出来。
“来自远方的你啊,
正在寻找谁?
越过天涯海角,
走过千里戈壁,
为了寻找谁?
度过春夏秋冬,
熬过风霜雨雪,
你要寻找谁?
…… ……”
声音越唱越低,人也软软地趴下去,被身边一双有力的胳膊接住。
合上双眼前一刻,似乎看见皇帝湿乎乎亮晶晶的眼睛,宋微心想:这老头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看上小爷我了呢。今儿这酒后劲真足,怎么这就撑不住了呢?大概太久没有喝到度数这么高的酒了。不对啊,他们怎么都还那么精神?……
作者有话要说:
附:
西原驿路挂城头,客散江亭雨未收。君去试看汾水上,白云犹似汉时秋。(唐?岑参《虢州后亭送李判官使赴晋绛得秋字》)
秋来皎洁白须光,试脱朝簪学酒狂。一曲酣歌还自乐,儿孙嬉笑挽衣裳。(唐?权德舆《览镜见白发数茎光鲜特异》)
☆、第〇七一章:未料真言藏善谎,谁知蜜意换苦情
独孤铣抱着人事不省的宋微,走进父亲卧室,将他放在床上,又俯身脱了靴子,抖开丝被盖好。
皇帝一直看着他,心中浮起一缕模模糊糊的怪异感觉。然而此时此刻,这些事没有别人比宪侯更合适,更别说他跟宋微早就是要好的朋友。
“小泽,把小隐发冠也解下来。”
独孤铣应声“是”,将下午自己亲手戴上去的金冠小心翼翼摘下来。
没有了掩饰的必要,皇帝再开口时,带了些微颤音:“你们先退下,朕……好好看看这个孩子。”
除去皇帝身边资格最老关系最亲的近侍,其余人等都退出去了。
独孤铣守在房门口,仆人扶着老侯爷在椅子上坐下。独孤琛身体不好,腿脚不便,这一下午高兴是高兴,可也真疲惫。心里细细盘算,十分庆幸宋微是这样的脾气个性,做个闲散王爷,再合适不过。一位处于权力斗争边缘的皇子,却很可能与皇帝关系最密切感情最深厚,宪侯府与之结下渊源,只要处置得当,先前所担忧的新皇登基后的尴尬局面,并非无法避免。
抬眼瞅瞅儿子,不动如山,沉静如水,一时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想来经过这么多历练,那些江湖上野出来的,军队里杀出来的血勇冲动、狂放不羁,终于沉淀为庙堂肱股社稷栋梁所必需的稳重,不禁老怀大慰。
室内,皇帝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床前,低头看了许久,小声道:“像不像?”
身后内侍上前一步,轻声回复:“陛下,像。”
皇帝又发了半天呆,才道:“尤其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那模样,可真像,最能搅动人心,叫你忍不住就要跟着他笑,跟着他哭。”
内侍偷眼看了看皇帝神情,才道:“陛下仔细瞧瞧,依微臣之见,也有地方不那么像。比方眉毛,再比方……耳朵……”
宋微有一双浓密挺秀的长眉,与昔年纥奚昭仪纤细的弯眉形状并不相同。但自幼跟在皇帝身边的内侍却知道,当初年轻的皇帝,也曾有一双如此挺拔的剑眉。如今年纪大了,眉梢下垂,故而不大容易看出来。
宋微还有两只圆润的耳朵,与五官相比,略显肥厚。因为跟脑袋贴得近,不是特别亲密之人,根本注意不到。皇帝伸出手,摸上他耳朵。轻轻碰了碰,观察他的反应。见睡得毫无知觉,才仔仔细细捏起耳廓,将耳轮的形状用手指一点点描摹出来。半晌,抖着声音道:“是‘如意金钩’。青云,这孩子的耳朵……是‘如意金钩’。”
咸锡皇室有个突出的显性遗传特征,耳朵上方比一般人多一个向内倒扣的漩涡,整个耳轮线条形成一柄如意形状。相学家美其名曰“如意金钩”,主大富大贵。凡属嫡系子孙,概莫能外。这一特征作为皇家隐秘,仅在小范围内口耳相传。有些皇室子弟,一辈子都未必注意到自己身体上这个细微异状,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一定放在心上。
那名叫青云的内侍显然也激动起来,眼含泪水,弯腰冲皇帝道:“恭喜陛下!”
“我再看看,再看看……看看李易说的那颗痣……”
皇帝将宋微脑袋抬起来,青云赶忙过去帮手。撩起后颈的头发,在发际线附近细细搜索。
“这般好的头发,跟他母亲一个样。”皇帝仿佛自言自语,青云却不敢答话,只帮着把人扶稳。
“啊,找到了!”
宋微颈后正中,发际线稍稍往上,皇帝双手分开的发根处,有一个殷红的小圆点,活脱脱就是一颗朱砂痣。因他头发浓密,若非如此找法,根本发现不了。事实上,就是宋微自己,也从来不知道,这个身体隐藏着如许多的秘密。
皇帝让宋微的脸侧趴在自己身上,拇指摩挲着那颗红痣,神情渐渐恍惚。
这个以为二十二年前和他母亲一同葬身火海的孩子,竟然还活着。在身为父亲者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了这般模样。
当日阿奚曾以死相逼,坚持这个孩子是皇帝亲生骨肉,自己却始终不肯相信她。她是用了什么样的决心,抱着什么样的绝望,把孩子送走,随后点燃了那场大火……
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愧疚与追悔如滚滚浪涛,排山倒海而来,纵有帝王之身,亦难以抵挡。
青云扑通跪倒在地:“陛下!天家骨肉团聚,陛下洪福齐天,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皇帝回过神,镇定下来。放下宋微,坐在床边:“这颗红痣,李易说是刺破皮肤,用茜草染的。身体发肤,不可毁伤,更遑论金枝玉叶。可怜孩子才出生,就受了这种罪。李易此人,胆子还真是不小。”
二十多年过去,当初人为染出来的标记,已经沁入肌肤,完全就像从皮肉里长出来似的。
青云心说,若非胆子大,哪里敢帮待罪宫妃把初生皇子弄出去。小心答道:“他也算是有心。”
皇帝轻哼一声:“当年他不过一个小小医僮,行事便已如此周密,确乎人才。这些年待在太医院不得升迁,倒是委屈了。看在他保全了皇家血脉的份上,将功折罪,等六皇子开府,叫他也跟着罢。”
青云点头称是,暗道果然失而复得就是不同,名字还没入籍,宗庙也没拜过,当爹的就开始为儿子长远打算了。
忽听皇帝没好气道:“弄在什么地方不好,弄在颈后,无端生成了一颗苦情痣。”
青云没想到皇帝计较起这个来。斟酌片刻,道:“李易想必也是动了点心思。这个位置,孩子稍大,便会被头发遮盖,哪怕身边人,也难以察觉。”
当年李易身为一个医僮,不可能知晓皇室如意金钩的隐秘,总觉得不留点记号,任凭这货真价实的皇子流落民间,毫无线索,不是个事儿,遂自作主张,在婴儿后颈点了颗红痣。
青云顿了顿,又道:“况且微臣听闻,苦情痣名为苦情,实则预兆吉祥。携此痣者情路坎坷,却后福无穷,一旦缔结婚姻,后半生必将顺遂美满。”
皇帝被善解人意的贴身内侍说顺了,点头道:“这孩子前头吃了太多苦,性子依旧这般豁达开朗,往后美满顺遂,自是应该。”
说罢,起身走出房门,对守在门口的宪侯父子道:“朕要带小隐回宫,你们准备一下。”
独孤铣一愣,马上道:“陛下!不是说好初七人日再进宫?为何突然如此急迫?”
“不用等了。他就是朕的孩子。朕这就带他回宫。”
认回流落在外的皇子,是足以震动天下的大事,每个环节都须谨慎布置。皇帝突然打乱预订计划,很多准备工作还没来得及做,难免留下隐患。独孤琛正要开口进谏,却不料儿子膝盖一弯,直挺挺跪在了皇帝面前。
“陛下,小隐对此事毫无所知,骗他至今,已是不该,怎能不作任何交代,便将他带入宫中?这般突兀进宫,陛下叫他如何自处?他、他……恐将惊吓无措,恳请陛下三思!”
皇帝脸现不悦:“朕的亲生骨肉,朕作不得主?还要跟谁交代?我们父子分离二十多年,相认尚不得团聚,便是天理也不容!即刻进宫有何不妥?莫非你的意思,朕还护不住他?”
皇帝向来好说话,然帝王之威,岂可挑衅?此刻激动急切,只恨不得时时刻刻将那个孩子搁在眼前,哪里还听得进理由牵强的谏言。
独孤铣也急了。皇帝一贯讲道理,温文儒雅的形象深入人心。他完全没想到,会出现眼下这等局面。皇帝找回了儿子,居然如此不管不顾。若就这样叫他把宋微带走,过往所有经营铺垫,未来一切预设退路,都可能就此断送。
甚至,重逢便成陌路。
若是如此结局,谁去找不可以?找回谁不可以?何必偏偏是他宪侯独孤铣,阴差阳错,找回了六皇子宋微?
双手触地,叩头行礼:“微臣不敢。然陛下金口玉言,岂可出尔反尔。陛下既已允诺微臣,让微臣亲口向六皇子殿下解释,绝不仓促相逼,为何言而无信?”
“六皇子殿下”几个字出口,胸口便似上了道镣铐,一阵窒息的痛。
独孤琛不知道儿子吃错了什么药,说话直爽也不是这个直法,什么“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安到皇帝头上,砍脑袋都足够了。一骨碌跪到地上:“铣儿糊涂,陛下恕罪!”
皇帝忍下怒气,道:“朕自会亲自向他解说,用不着你费心。”
独孤铣意识到自己乱了方寸,定定神,抬起头,恳切哀求:“陛下,六殿下与微臣识于草莽,倾心结交,情同莫逆。他性喜自由,不耐拘束,只因信任微臣,故而毫无疑虑,随同入京。否则以他视富贵如浮云的品性,如何肯牵绊在这宪侯府中。微臣、微臣已然十分对他不起,恳请陛下,容臣稍稍全一全朋友之义。”
皇帝听他这么说,气消下去一点,语调仍是不善:“父子天伦、君臣大义在此,你那朋友之义,便往后放一放罢。他是朕的皇子,当然有视富贵如浮云的品性。他不耐拘束,朕莫非看不出来?他生长民间,无人教导,往后跟在朕身边,该会的自然都能学会。他是朕的幺儿,是上天赐给朕的厚礼。于他而言,重获怙恃,何来拘束牵绊之说?”
这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了。独孤铣唤一声“陛下”,连磕三个响头。
皇帝觉得他简直比自己还顽固,一甩袖子:“起驾,朕要带六皇子宋微入宫!”
“臣……遵旨……”独孤铣用了全身力气回复,缓缓站起。蓦地瞪大眼睛,盯住皇帝身后,一动不动。
宋微大半个身子躲在门后,双手紧扒着门板边缘,露出半个脑袋,一副我正在偷听的鲜明造型。大概由于酒精和药物的作用,他眼神迷茫,声音低哑,有气无力:“你们……吵完了?”
☆、第〇七二章:一时有勇堪求死,几度续缘能复生
谁也没想到宋微会提前清醒,满堂呆滞。
到底姜是老的辣,皇帝第一个醒神,转过身正要开口,就见宋微一头栽倒,“噗!”一声结结实实趴跌在地上。
顿时满堂愈发呆滞。
按说宋微头前脚后脸朝下,这一跤摔得要多可乐有多可乐。只可惜在场诸人要么没心情,要么没胆子,瞬间安静得吓人。
这回动作最快的却是独孤铣,嗖地冲过去将他抱起:“小隐!”急急忙忙上下搓捏察看,“磕到哪了?疼不疼?”
幸亏正逢寒天,老侯爷的卧室铺满地毯,这一跤并没有摔伤。然而地毯再厚,底下总归是硬梆梆的青砖。宋微身上仅剩的两分力气,全用来扒门板了。听见自己名字被提起,虽然脑子还不十分清明,也下意识分神琢磨。不提防手指没抓牢,跌了个实打实的狗啃泥。这般直挺挺正面朝下仆倒,关节处撞得生疼,鼻子也砸得又酸又麻,眼泪哗啦糊了满脸:“哎哟……”
独孤铣从头到脚检查一番,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水,将人扶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要方便……”宋微撑着他的胳膊,也不管满地站着的人,摇摇摆摆往卧房里走。
他这大半日灌下去一肚子酒,与其说是被吵醒的,不如说是被尿憋醒的。最后那一杯六曲香虽然加了料,一来皇帝不可能用效果霸道的药物,二来他的神经对迷药颇为警觉,耐受性远较一般人强,更何况还被人抱着脑袋把最敏感的耳朵捏来捏去。因此皇帝出去没多久,也就慢慢醒转。膀胱鼓胀得难受,然而手脚发软,动弹不得。听见外间声音越来越大,之前种种恍恍惚惚想了起来。在先方便还是先偷听之间犹豫片刻,尚有些迷糊的脑子跟着直觉做出明智决定,全凭一股坚韧意志,爬下床榻,扒在门后。
独孤铣搀住他:“我送你去,别又摔了。”绕过屏风,揭开床榻后方的彩幔,再无第三双眼睛,一把将人抱起。老侯爷的卧房专为老年人设计,净桶痰盂就放在帐幕后,时时有人清洁。几案上的小铜炉里燃着沉香屑,轻烟袅袅。
独孤铣坐在软凳上,让宋微靠在怀里。解开他腰带,伸手拿过夜壶。
宋微眼饧骨软地倚着他胸膛,脸色红如春桃夏荷。
独孤铣觉得他要么没听清,要么没听见,心里纠结成一团乱麻。
“小隐。”
“别说话……我头疼。”宋微眉头直皱。
独孤铣便用箍着他的那只手挪过去给他揉额头。
好不容易弄完,又洗了手,独孤铣扶着他出来,看见皇帝跟父亲都进了卧房,正等着两人。
宋微苦着脸道:“我要喝水,要凉的。”
独孤铣想先把他安顿在床上,奈何被他抓着胳膊不松手。除了皇帝与老侯爷,只有内侍青云跟了进来,十分有眼力地叫外边送茶。
宋微揉着胸口,坚持道:“热得慌,要凉的。”
青云只好将外厅桌上一盏冷茶呈上。
宋微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仰头,抬手将剩下的冷茶尽数淋在自己脸上。
“小隐!”独孤铣心中一跳,捏紧他肩膀。
宋微就着冷茶拍了拍脸颊,任由水珠子滴滴嗒嗒往下淌,眼眸清亮,一一扫过面前几人,最后落在独孤铣身上。
“好了,我清醒了。你们特地迷翻了我吵吵嚷嚷的,好像还提到了我的名字,怎么回事?”
独孤铣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发声,已然被皇帝抢了先。
“小隐,你听好。朕乃当今天子,你是朕的亲生儿子,朕欲接你进宫。”
宋微转头望着他,嘴张成一个圆圈:“宋老爷,你说啥?”
皇帝声音愈发柔和,满面慈爱:“小隐,我是你的父亲,你该称我一声父皇。”
宋微在脸上抹了一把。先前迷糊时偷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于脑内还原:“朕要带六皇子宋微入宫!”
他终于理解了除去自己名字之外,其余部分的意思,彻底呆住。整个人瞬间从现场抽离,只有噩耗般的回音在四周重重响起:
“朕、朕、朕……
“要、要、要……
“带、带、带……
“六、六、六……
“皇、皇、皇……
“子、子、子……
“入宫、入宫、入宫、入宫、入宫……”
——个挨千刀的贼老天!!!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个声音焦急地呼唤自己:“小隐!小隐!”宋微缓缓魂归原位。片刻前清亮又犀利的眸子一片空洞迷茫,对着面前呼唤自己的人,仿似什么也没看见。
独孤铣捧着他的脸,一下一下抚摸:“小隐,说话,小隐……”
宋微眨眨眼睛,忽然握住独孤铣的手,顺势在自个儿脸上“啪”地扇了一巴掌。
独孤铣被他吓一跳,猛地抽回手:“小隐!这是干什么?”
宋微站稳了,指指对面的老头:“他真的是皇帝?”
“是。”
又指指自己鼻子:“我真的是皇子?”
皇帝先前也被他的反应吓到了,这时却以为是惊喜过度,以致举止失常,立刻截了宪侯的话,慈祥地笑道:“是。你乃是朕的幺儿,六皇子。”
宋微望着他:“你若是我爹,那我娘在哪里?”
皇帝没想他第一件事问这个,神色一暗:“你娘……生完你就去世了。”
宋微眼珠一错不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哈!开什么玩笑!我生在西都蕃坊,我爹是跑货的游商,我还没出世就已经死了。我娘活得好好的,如今在波斯酒肆做着老板娘。你纵然是皇帝,也没有乱认儿子的理。我好歹活了二十多岁,更不至于连亲爹亲娘都搞错。一无凭,二无据,平地起雷,空穴来风,谁知道有什么鬼!”
皇帝听见那句“没出世就已经死了”,脸色便十分不好看。往后听更是不悦,满腹慈爱被气得化为乌有,认定这个儿子在民间长大,果然野性难驯,须加倍教导。
冷声道:“皇子归宗认祖,岂当儿戏?宪侯奉旨寻访近一年,朕亲自当面相认,自是有凭有据。你随朕入宫,自然都会知晓。”
独孤铣轻轻拍了拍宋微:“小隐,陛下说的,都是真的,回头我都告诉你。”
宋微猛地拍开他的手,眼中满是慌张无措,喃喃自语:“不可能……我不信……我不相信……”
独孤铣后退一步,咬咬牙,撩起衣摆,正对着他双膝跪倒:“臣、独孤铣、参见六皇子殿下!”
话音落尽,以头触地。
宋微握紧拳头,双眼冒火,心底一片冰凉。
好、很好。独孤铣,宪侯大人,老天爷的账老子算不上,你这笔账倒可以仔细算算。你既不让我好过,休想我让你好过。
双目泛着泪光,声音颤抖,伤心欲绝:“你……你起来,不要这样……你说都是真的,你怎么知道都是真的?你说都告诉我,你要告诉我什么?‘宪侯奉旨寻访近一年’,这也是真的?那你告诉我,这一年,除了……哄我上床,你到底……还干了什么?……”
一句“哄我上床”,仿佛一声天雷轰隆炸响,一道闪电哗啦劈下,屋里皇帝、老侯爷、青云三人,无不外焦里也焦,统统震得呆若木鸡。
“说什么……心里只有我,倾尽所有对我好……说什么全心全意,一生一世……原来……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泪珠滚滚而下,身体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会因过度悲愤而倒地不起。心中堵得连空气也吸不进去,宋微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演戏,还是在发泄。
独孤铣抬起头,眼圈通红。皇帝也好,父亲也好,反正迟早要知道。事已至此,什么也没有挽回眼前人重要。
“小隐,不是假的,你想想,怎么可能是假的?我……”
“啪!”
独孤铣心头喷涌而出的情绪与话语,都被这一巴掌扇得粉碎。
因为使力太过,宋微右手掌鲜红一片,身体愈发抖得厉害。
“不是假的?那又怎样?我现在才明白,你挖了个多大的坑哄我往下跳。是我蠢,把你字字句句都当作真心话,唯独漏了最要紧的那一句。独孤铣,你这样骗我,无非是因为,你心里知道得很,我不会愿意,更不会喜欢……你明知道,我最恨、最恨人逼我做不愿做的事,你偏偏漏掉这一句,提也不提。你什么都算好了,对不对?哼!算得真明白。我真是瞎了眼……这辈子,最倒霉……就是认得了你……”
宋微脸色惨白,左手死死摁住胸口。
独孤铣吓得一骨碌爬起,抱住他,一边抠开手指,一边抚拍后背:“小隐,别气,别气……”
宋微右手下垂,恰碰到他腰间佩剑的剑柄。独孤铣有护驾之责,御前不解兵刀,这削铁如泥的宝剑本是一直挂着的。
凉凉硬硬的触感让宋微打了个冷颤,意识到手边是什么东西,一个念头蓦地凭空袭来。
他实在是折腾怕了,几乎折腾出条件反射。皇家路,在他心目中,与黄泉路无异。与其今后垂死挣扎,不如就此一了百了。过去不论什么时候,都不曾主动终结人生,也没准……拿出勇气主动终结一次,噩梦般的死循环也会随之结束呢?
这念头忽然就像嘴馋时搁在面前的美酒般充满了诱惑。
宋微不假思索,握紧剑柄,使出全身力气将它抽出来。
独孤铣即使正处混乱之中,也马上察觉了他的异动。第一反应,是宋微要捅自己。从感情上说,如果让宋微捅一下就什么都可以解决,独孤铣巴不得自己把剑递过去。然而多年来深入骨髓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令他保留了足够的理智,抬手便往宋微手腕截去。只是宋微拔剑的动作比他的预料更快更猛,硬要制止,势必令其受伤。电光石火间,独孤铣撤手,往后疾退。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宋微这一剑,根本不是要刺向他。
宋微拔剑的姿势赶得巧,反握剑柄,自下而上,剑尖顺势就对着自己。
这一瞬他什么也没想,只求解脱。
“当!”剑尖竟然无比凑巧地卡在了脖子上挂着的象牙佩韘中。象牙韧性好,硬度却还不如软玉,宋微这一剑又是竭尽全力,佩韘应声裂做两瓣。不过因为这一下阻挡,剑尖也歪了方向,擦着心脏位置斜入肉里,鲜血立刻透出了衣裳。
“小隐!”独孤铣目眦尽裂,冲上去接住他,掰开了握剑的手。
“皇上!”青云一声尖叫。
皇帝受不了这般刺激,直接昏倒了。
☆、第〇七三章:知错认罚皆不悔,屈膝低首俱当行
景平二十年正月。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正当新春佳节,无处不是一片喜庆祥和。
可惜皇宫里却不大安稳,出了件叫人揪心的大事:皇帝龙体染恙,不幸病倒了。究其缘由,却又叫人啼笑皆非。
原来正月初三这日,皇帝微服前往宪侯府,找老兄弟老侯爷喝酒叙话,一时不察,把那并州新造的六曲香多灌了几杯。这酒度数高,后劲足,俩老头年纪大了,难免好兴,身体又早不似年轻力壮时候,结果双双醉倒,引发若干老年病症,接连几天下不了床。
这要放在过去,从宪侯到皇帝身边内侍,乃至贡酒的并州地方官,都得吃一顿深刻教训。不过正宫皇后去世好几年了,原本最有希望晋位的施贵妃因罪丧命,居然没有哪个够资格跳出来追究底下人失职之罪。至于皇帝自己,更是什么也没说,只把一个御医派往宪侯府中,专替老侯爷诊治。
独孤琛的神经不比皇帝坚韧,过了一夜,脑子里还嗡嗡嘈杂,如同捅了蜂窝。挣扎着起身,见儿子跟自家府门边的石狮子般杵在六皇子床前,纹丝不动,想操起鞋子抽过去,都觉得没力气。
这一通宵乱的,简直不堪回想。
当然这纯属老侯爷的心理印象,实际上动静并不大。除去在场的几个人,外围丝毫不曾泄漏。
皇帝只是一口气憋住没喘上来,不多久便被救醒,听御医说宋微伤势虽然凶险,若小心看护,当能挽回,要醒来却不在这一朝一夕,发了半天呆,指示几句,躺在马车里,回宫去了。因为不能挪动,六皇子于是占了老侯爷的床。又因为没法声张,老侯爷临时睡在隔壁贴身仆从守夜的耳房里。至于宪侯大人,则在六皇子床前杵了一整夜,压根没挪过窝。
独孤琛一辈子经历多少大风大浪,不成想临到老了会亲眼见证儿子跟皇子勾搭成奸。皇帝半夜走的时候,他还两腿发软眼冒金星,圣谕说了些啥都没听清楚。这会儿略有精神,便惦记着先进宫看看。
御医李易也在卧房里守着,见他出来,立即行礼。独孤琛知道此人大不简单,未来更可能是六皇子的嫡系心腹。皇帝即使不喜欢他,也必然会信任他看重他。尽管精神不济,依然十分客气地回礼。想到嫡系心腹,眼睛不由自主从自己那木头儿子身上扫过——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孽障!
“敢问老侯爷这是往何去?”李易发问。
“进宫瞧瞧陛下去,别叫不懂事的小辈气伤了身。”
李易看他一眼:“禀老侯爷,昨夜陛下临走,嘱我好生服侍老侯爷。”说着,瞄一眼床上躺着的六皇子,“道是老侯爷贵体抱恙一日,下官便在侯府叨扰一日,直至康复为止。”
独孤琛明白了,当务之急,是要替六皇子做好幌子,确保他的安全。
长叹一声:“有劳李大人。”
李易拱拱手:“同为圣上分忧,敢不鞠躬尽瘁。”
独孤琛又问:“李大人医术高明,依大人看,殿下的伤势……”
李易沉吟:“有些凶险,然生机尚存。”
独孤铣的佩剑不说神兵利器,也属上品中的上品,又曾在战场上收割无数性命,很有些凶煞气象。拿来切肉,简直跟切豆腐似的容易。宋微那一剑虽然没有刺中心脏,深度却不浅。幸亏独孤铣动作够快,措施得当,虽不免大量失血,但不致危及性命。
独孤琛此刻回想当时情景,方觉后怕,惊出一背冷汗:六皇子若当真如此这般死在宪侯府里,独孤一门阖府上下,都跟着陪葬都未必够数。
谁能料到,皇帝父子相认,里头会夹着一段天打雷劈的孽缘。而宋微,竟是这样狠烈的脾气,真真有其母必有其子。当然,他不会忘了,罪魁祸首还是自家该死的逆子。
忍不住再瞪儿子一眼,恨不得塞回地底下他娘亲肚皮里回炉重造一遍。
其实真要细究起来,独孤铣性格中好色风流那部分,毫无疑问遗传自他爹(崔贞即是现成的例子)。至于那龙阳之好断袖之癖,早好些年亲爹亲娘就知道。只是他做事一贯有分寸,该娶妻娶妻,该生子生子,少年自立、功业在身,哪怕独孤琛,也从来不会管到儿子枕头边上去。哪知不闻不问的结果,就是不出事则已,出则是大事……
独孤琛想多问些宋微伤势细节,李易言语间却是滴水不漏。不得已祭出往事:“当年若非李大人动了恻隐之心,便没有如今陛下与六殿下骨肉团聚。今日有大人出手,殿下定能逢凶化吉。”
李易被皇帝连夜召过来,一眼就认出了胸口淌血倒在床上的人是谁。当年曾许诺纥奚昭仪将秘密带进棺材,让六皇子过一个平凡安稳的人生,最终却为求自保食言于死者,心里始终有几分愧疚。没想到皇帝这么快便把人找了回来,更没想到一回来就是吓死人的血光之灾。看着当初亲手救下的孩子长大成人,再次出现,感觉端的十分微妙。
皇帝跟宪侯父子的诡异表现他懒得去琢磨,这个孩子却无论如何不能叫他丢了性命。那般千辛万苦才得以保全,如今又回到自己手里,说不得施展平生所学,但求早日把人治好。
于是对独孤琛淡淡道:“老侯爷放心。下官医术有限,不过却信点缘法运道。吉人自有天相,六殿下会好起来的。”
这时独孤铣忽然站起来:“我出去一趟,爹爹好生休养。”
独孤琛脸色一变:“你这时候出去做什么?”
“有李大人在此,六殿下当可无碍。我在这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去做点正事。”
独孤琛哼一声:“你还分得清什么是正事!”原本一万个放心的儿子,忽然变得一万分不靠谱,“你老实交代,出去做什么?”
“进宫,向陛下请罪。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的错,早一点去请罪,总是好的。”
“请罪请罪,说得好听。你别把陛下再气出个好歹来!”
“陛下定然不肯见我,我先去宫门外跪几个时辰,待陛下消气了再说。”
独孤琛心中点头:总体策略是对的,大方向没错,但细节仍有纰漏。
跺脚:“蠢才!宫门外跪几个时辰,大过年的,你是想闹得满城风雨怎么的?拿我的腰牌,去明思殿里跪着!”
明思殿乃附属于含元殿的偏殿,而含元殿则是皇帝与朝廷重臣商讨国家大事的主要场所。皇帝召见亲近臣子,通常安排在明思殿等候。自从独孤铣承爵,独孤琛彻底卸了兵权,便得以享受一项唯独老臣才有的特权,可直入外宫求见皇帝。儿子拿老子腰牌,替身体不好的老子给皇帝请安,也不算不合规矩。
“谢谢父亲指点,儿子知道了。”独孤铣点点头,转身走了。
独孤琛想起儿子从昨日至今,既没吃也没睡。再看看床上躺着那个,只觉得心肝肠肚肺,无一不打结。因为事情高度保密,侯府里除了老侯爷身边最得信任的两个仆从自始至终在场,就连牟平秦显,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时俩仆从在厨房打理药物食品,房里一个伺候的也没剩下。李易扶着老侯爷坐下,独孤琛闭着眼睛叹气:“儿女都是债啊……叫李大人见笑了。”
含元殿当值的内侍黄裳接引宪侯入内,独孤铣问:“不知陛下龙体如何?”
“今晨进了汤药粥水,已然好转些许。”
走进明思殿,独孤铣解下佩剑,横放在地,膝盖打弯便跪在了上头。
黄裳吓一大跳:“侯爷,这是怎么的?”
“独孤铣来向陛下请罪,本该跪在外头,只是妄图斗胆留一分脸面。公公不必报与陛下,我跪在这里,但求一个心安。待陛下龙体康复,听凭发落。”
他是这么说,黄裳哪里敢不报。叫两个小内侍守在门外,自己赶紧跑去皇帝寝宫汇报请示。皇帝听了,眼皮也不撩一下:“不要管,让他跪。”
黄裳想了想,道:“宪侯那把宝剑,是叫‘青霜’吧?他跪在剑鞘上边,可比地面难受多了。”
皇帝还是那副样子:“他喜欢跪,就让他跪。你告诉他,要不过瘾,朕的兵器库里还有把鳄鳞鞘的。”
黄裳打个寒颤。那鳄鳞剑鞘面上全是一个个尖锥,跪上去还不得扎个皮开肉绽。宪侯这是犯了什么错?皇帝是个温厚主子,等闲不拿作践人的法子当处罚。叫臣子跪剑鞘,黄裳自问跟了皇帝几十年,头一遭碰见。
于是,从正月初四开始,宪侯每天都在明思殿跪两个时辰。这时还在年假里,再加上皇帝抱恙,也没什么紧急大事发生,故而基本没什么人看热闹。来得最多的,是入宫探视皇帝的几个皇子,偶尔碰见,独孤铣跪得坦荡自如,还跟人行礼打招呼,话却不肯多说一句。
宪侯代父亲进宫探视皇帝,再正常不过。哪怕接连几天,日日跪在明思殿里,倒没人多想。毕竟皇帝是在宪侯府喝酒喝出来的事,偶尔老兄弟之间还会像小孩般闹个别扭吵个架,可怜独孤铣这个做晚辈的夹在中间,两头讨好,实在不容易。
难得近距离碰见宪侯一次,几个皇子都想趁机套近乎。可惜独孤铣态度寡淡,况且就在宫里,也不可能做什么额外的表示。
独孤铣每天上午往明思殿请罪,跪满两个时辰,便去设在城北清平门内的宿卫军衙门理事。而府卫军将领则每隔两日奔驰到此,向他汇报日常军务。朝廷各部各司虽然放了大假,京城内外的防务却不可放松。傍晚回府,独孤铣守在父亲的卧房里,坐在宋微床边,一边处理些案头文书工作,一边等着他醒来。他前脚回家,李易后脚出门,进宫向皇帝汇报六皇子的身体状况。
七天后,宋微短暂醒来一次,眼睛都没睁利落,又昏过去了。李易道是情况稳定,不必担忧,后边仔细疗养即可。夜里宋微便被小心翼翼搬回了东院,不用再委屈老侯爷房门也不出地假装卧床不起。
这些天独孤莅被丢在姐姐的院子里,整个后院被严令禁足。都知道皇帝跟老侯爷喝酒喝出健康问题,宪侯白天进宫探望请罪,晚上床前伺候尽孝,倒免了各方拜年的前来搅扰,不过递帖子送东西,礼到了便罢。
宋微醒来之前,皇帝曾打起精神来看了一次,呆坐半日又回去了。其时独孤铣去了衙门,并不在家。
正月十三,上上下下都忙着庆贺元宵节,含元殿当值的内侍白絮走进寝宫,皇帝正闭目养神。
白絮小声汇报:“陛下,宪侯又来跪剑鞘了。”
皇帝睁开眼睛:“罢了,叫他进来说话。”
☆、第〇七四章:自古艰难唯一死,从今磊落似重生
皇帝仍在养病,半躺半靠在龙榻上,接见独孤铣。
独孤铣照常跪拜后,汇报了一番京城内外防卫治安措施,尤其是元宵节三天灯会,不设宵禁,治安更是重中之重。
皇帝听罢,不置可否,也不叫他起来。半晌,忽幽幽叹道:“元宵佳节,是小隐的生日,也是……他母亲的祭日。朕原本打算,这一日带他拜拜他母亲,再做个小小的庆生宴。待到正月十九,便叫宗正寺和太常寺预备六皇子入籍之事。”
正月十九是朝廷各部门开工的日子。如今六皇子躺在床上,没俩月下不来地,一切打算都只能延后。
独孤铣低着头,道:“启奏陛下,景平十八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六殿下及冠,微臣有幸,曾与玄青上人及交趾新皇等,于交趾苏沥王宫为六殿下庆生。”
皇帝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桩典故。微微愣怔,旋即恼怒。该死的独孤铣,他这是在炫耀还是在讽刺?龙案一拍,冷哼道:“你什么意思?”
独孤铣“咚”地磕了个响头:“微臣欺君犯上,自知罪不可恕。陛下先前所询,有关六殿下身世经历,臣绝不敢妄言。唯独关涉私情处,有所隐瞒,陛下并不知晓,但求陛下听一听因由缘故。千错万错,皆是臣之错,任凭陛下责罚,不敢有丝毫怨言。”
等了片刻,见皇帝没反对,独孤铣慢慢讲起来。
“六殿下与臣相识,是景平十七年五月。臣奉旨汛期巡方,顺道往西都老宅替父亲取几件旧物。此事曾上奏陛下,想来陛下还记得。”
宪侯老宅失窃,丢了太祖御赐的金印玉册,折腾许久又找了回来,皇帝记得还很清楚。从鼻子里哼一声,表示自己正听着。
“就这一回,我在西都偶遇了当时还是蕃坊货郎的六殿下,一见倾心,无法忘怀。”
第一回相遇,实在太过不堪,没法启齿。独孤铣心想,反正欺君也欺过了,就说到这份上吧,皇帝绝不可能细问。
皇帝心里骂道,什么一见倾心,无法忘怀,你小子拈花惹草的毛病,跟你爹一个样!
“因公务在身,不过匆匆一面,就此分别。行至雍州境内,为探查实情,不被蒙蔽,欧阳大人与我,分明暗两路前行。这个陛下早已知悉。没想到数月后,我于途中遭逢前往交州的西都蕃坊穆家商队,而六殿下恰在其间。凑巧又遇玄青上人往南疆游历,遂结伴同行。”
皇帝听到这,又是一声冷哼:“我看你不是去替朕办事,倒是去冶游玩乐去了!”
独孤铣知道皇帝是气话,也不辩白,稳稳当当往下讲:“我要配合欧阳大人的行程,并不能一直与他们同路。然而毕竟方向一致,路线重合,中间断断续续,总能相见。”
话说至此,抬起头,显出几分凄婉神色:“陛下,缘之一字,便是如此了,叫人无从逃脱。”
皇帝被他触动心事,一时没有反应。
“其时尚无人知晓六殿下身世,不过当他一名商行伙计。然而越与之相处,越觉率真可爱,动人心魂。我寻找时机,表明身份,几番告白,无奈他始终不肯答应。”
这几句皇帝听来颇为顺耳,便没有打断。
独孤铣继续道:“直至穆家商队在交州边境救了玄青上人与交趾王子,传讯于我。后交趾王子邀上人及穆家掌柜赴苏沥做客,六殿下与王子很是投缘,亦在被邀之列。异国他乡,共度佳节,新春除夕,互诉衷肠……”
“啪!”皇帝一巴掌拍在龙案上。拍完了,却不知要说什么。瞪了独孤铣一阵,悻悻道:“既如此,你回京复命,为何不带他回来?”
若当时带回来,提前一年多便能认回这个儿子。
“我何尝不想,可是他不愿意。他不愿来京城,更不愿进侯府。我纵然……再不舍得,也无法勉强于他。此后但凡有机会,我便往西都探望他。去岁春末,奉旨赴西域寻人,途经西都,”独孤铣望着皇帝,“陛下,臣斗胆,实言以告。西域之行,迢迢万里,路途凶险,其时臣心中忐忑,忽感人生无常,遂与六殿下约定,若平安归来,则终身相许。孰料……孰料天意难测,造化弄人,臣固是平安归来,却发现……”
却发现要找的人就在身边。
皇帝沉着脸,一言不发。
独孤铣道:“陛下圣明,不必臣自辩,为何退了姚家的亲事,为何一夕之间,遣散内宅。”
皇帝瞥他一眼,忽道:“你就说说,你这回怎么把他骗进京来的吧。”
独孤铣浑身一颤。皇帝果然是操控人心的高手,只需一句话,前面那么多铺垫即刻土崩瓦解。
“臣……”独孤铣双手握拳,撑在地上。
他始终都明白,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所有外在阻碍,其实均不足为惧。真正的困难,一直来自内部。自己起心隐瞒,两人间的矛盾势必变成心结。而宋微拔剑自戕,则将之激化到有死无生的极端地步。心结难解,总有办法慢慢结。生死相逼,才叫人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仿佛无尽寒夜,不见一丝光亮。
独孤铣在宋微床前杵了一夜,才接受这个事实。又在明思殿里跪了九天,此刻才能竭力周旋于帝王面前。
“陛下也看到了,六殿下是个什么性情。无论他什么时候知道,都不会愿意随我上京。我……发现他可能就是陛下要找的人,亦无十分把握。便想与其那么早就勉强他,令他难过,不如待陛下确认过再做打算。故而直入西都,履践前约。六殿下重情义,信然诺,我既去了……他便也就来了。”
后面的事,皇帝是参与者,无需多言。至于事情怎么搞砸的,皇帝这下全明白了,指着独孤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独孤铣又道:“是臣辜负了他。臣忠信不能两全,然恰如陛下所言,父子天伦、君臣大义在此,儿女私情再大,也越不到前面去。我知他必将怨我恨我,却不料……不料……他会伤心至此,臣百死莫辞其咎……”
皇帝勃然而怒,一袖子把龙案上的砚台扫到地下:“你的意思,他还离不得你了!”
独孤铣“咚”地又磕了一个头:“陛下息怒。”
皇帝上一回这么郁卒愤懑,是御医李易招供,当年纥奚昭仪肚子里的,并非通奸的野种,而是自己亲生血脉。上上回,则可以追溯到纥奚昭仪一个招呼也不打,放火自焚,母子同时葬身火海。
“百死莫辞其咎?你以为朕不想杀你一百次?你把朕的孩儿害成这样,朕恨不得、恨不得……”
独孤铣低声道:“陛下请放心。是我独孤铣惹出的祸端,我自当担责到底。我会一直守着他,慢慢开解。臣以为,六殿下聪明灵慧,只是一时没想通。待他想通了,定不会再如此这般,伤及自身……”
皇帝怒道:“你打的什么龌龊主意?还想公然缠着他不成?”
独孤铣神色灰心黯淡,语调却越来越平静:“陛下觉得,经此一事,就算我能时时守在六殿下身边,又如何?”
皇帝顿时顺畅了,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报复般的快感:“没错,他不会原谅你。”
独孤铣道:“陛下,从我打算将他带进京那天开始,我就没想过要他原谅。我所要的,只是能留在他身边。我已无法实现对他的承诺,却可以履行对自己的承诺。不论他是蕃坊货郎、商行伙计,抑或是天潢贵胄、皇子王孙,我独孤铣喜欢他,爱慕他,心中只有他一人,必定倾尽所有对他好。我会用我的全部力量保护他,爱惜他,全心全意,一生一世。”
皇帝惊呆了。
许久之后,皇帝直直望着他,开口道:“你莫忘了,你是宪侯。”
独孤铣也笔直回望着皇帝:“臣很清楚,臣是宪侯。臣对六皇子,是爱慕之情,倾心之意。莫非宪侯便不能用情专一,相思暗恋?”
皇帝听懂了,爱慕之情,倾心之意,不是拥戴之情,君臣之义。
一个搞断袖的闲散王爷,一个好龙阳的实权大将,对于未来的新君来说,哪一个都是好消息。虽说名声差些,却是保护六皇子的极佳方案。
“你一直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皇上明鉴,臣罪该万死。”
皇帝看了宪侯半天,忽然有些悲凉。
“小泽,你想好了。如你所言,他会恨你,更会死心。朕还会叫他娶亲、生子。你要守着你的诺言,无望地过一辈子么?”
独孤铣再次叩首:“情之所钟,无怨无悔。恳请陛下成全。”
皇帝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虚弱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宋微真正清醒,是在正月十五夜里。
他浑浑噩噩躺了这么些天,中间偶尔有片刻意识,那感觉轻车熟路,一心以为再次穿越成功,只想快些醒来看看是何情况。无奈身体沉重僵硬,倒像是入了梦魇一般。等啊等啊,熬啊熬啊,终于熬到有力气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头顶床帐,漫无边际的疼痛自胸口扩散,尽管身体动弹不得,所有的神经却都好似跟着抽搐起来。
真……是……太……他……娘……的……疼……了……
无意间发出低微而痛苦的呻吟,立刻惊动了坐在床边的独孤铣。
“小隐?”
“我……”
宋微只想搞清楚一件事,可惜力气不济,唯有一丝气音出口。
独孤铣握住他的手,把耳朵凑过去。
“死了……没有?”
独孤铣听清了,黑黝黝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看,根本不说话。
宋微看得分明:不是幻影,不是臆想,不是时光倒流,不是原主重生。
额上渐渐现出冷汗,疼的。他咬牙转了转脖子,独孤铣忽然弯腰,伸手从床边铜盆里拿出巾帕,一边给他擦汗,一便将脑袋固定住。
结结实实的触感告诉宋微:主动终结人生行动以失败告终。
不是一般的失败,而是功败垂成,彻底失败,一败涂地。
因为,他把自己搞残了。
☆、第〇七五章:岂恨遇强须示弱,不识夙慧好装浑
不论宋微什么时候睁眼,触目所及,必有人守在三尺之内。有时候是牟平秦显两个侍卫头子,有时候是被称作李大人的御医,夜里则必定是独孤铣本人。床边一张矮榻,一张高几,宪侯大人晚间直接将此处做了办公室兼卧室。
开始宋微没反应过来,几天之后才在秦侍卫紧盯自己的某个虎视眈眈的瞬间想通,如此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这是怕自己再寻短见呢。
他之所以这么迟钝,自然是因为苏醒之后,压根没想过再来一次。白挨一剑,除了把自己弄到床上挺尸,没捞着任何好处。偶尔细想,总觉得功亏一篑的背后,充满了来自命运的恶意。更何况,极端激愤之下不顾一切的勇气,可一不可再。此番刚烈之举,几乎把他几辈子积攒的胆气都耗尽了。否则哪一世不能自裁,非得等到今天。
宋微背对着独孤铣,默默郁闷。
要知道,自杀这种事,最怕的就是未遂。
自杀未遂——听听,多倒霉,多尴尬,多愚蠢,多丢脸……削铁如泥的青霜宝剑,入肉数寸,疼得他五脏六腑都恨不得从身体里掏出来团把团把扔掉,呼吸也仿佛成了沉重的负担。
真亏啊……太衰了……
宋微攥着拳头忍痛。心想,这一剑已经挨了,就算是白挨,无论如何,也该捞回点儿本。
原本被时刻不断的监视盯得心烦意乱,差点冲独孤铣嚷嚷“叫你的人还有你自个儿赶紧滚远点该干啥干啥去老子只想早日康复偷空溜之大吉从此江湖再也不见”,因为渴望回本的念头出现,立刻将这句明显不理智的话咽回肚子里。
自此冷战拉开序幕。
不管独孤铣说什么,做什么,宋微只是不说话。被宪侯大人无比温柔地抱着喂药,擦洗,他便摆出“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放空眼神,没有焦距地盯着房顶、墙壁,或者幛幔上的一朵花,反正就是不看侯爷的脸。如果独孤铣硬要捧着他的脸深情倾诉,不出三句,宋微必定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忽儿白一忽儿红,情不自禁大幅度地喘息,不论憋气还是吸气,都会加剧伤口疼痛指数,很快便冷汗淋漓,虚弱地晕死过去。
如此两回,独孤铣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只求他保住小命快些好起来。
苍白瘦削的人躺在自己怀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失去光彩,鲜花瓣一般的红唇毫无血色,而那张曾经生动鲜明得令人瞬间能够看到春天的脸,再也没有了笑容。这一切对宪侯大人而言,必是最有效的折磨。宋微别的不愿多想,这一点自信还是有的。
只不过,再怎么装病弱,在李易这个御医的精心治疗下,宋微的身体还是以不可逆之势一日日好转。他之前躺着动弹不得,心里十分没底,不知道究竟捅破了哪些内脏,生怕自作自受,变成个二等残废病痨鬼,因为求死没死成,后半辈子再也活不好。竖起耳朵偷听了几回御医和宪侯的对话,知道自己底子不错,只要不折腾,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大感欣慰。
再跟独孤铣单独相对,不敢频繁地故意弄得自己死去活来,渐渐有意增加纯表演成分。奄奄一息,恹恹瘦损,闷闷不乐,郁郁寡欢,诸如此类,随时就位,信手拈来。
独孤铣差不多被他整出神经衰弱来,日夜忧心忡忡,追着李易询问。御医大人眉头紧锁:“六殿下这模样,似是有心事,故而伤口愈合缓慢。剑伤好治,心病难医。下官愚钝,实不知这一味心药何处可求。”
独孤铣哑口无言。
皇帝隔三岔五就找机会偷偷跑到宪侯府来看儿子。宋微跟独孤铣冷战,两个当爹的暗中不免俱喜闻乐见,皇帝更是一心一意要把当初草草打断的认亲大戏演完。
“小隐,等再好一点,能够挪动了,就跟父皇进宫养伤……”
宋微半靠在床头软垫上,声音温和有礼,说出来的话冷漠又决绝:“抱歉,陛下,草民自有父母,与陛下并无干系。”
皇帝不想跟他动气,柔声道:“你为什么会姓宋,你以为只是一个巧合么?”
宋微扯起嘴角笑笑:“这个,还真就只是一个巧合。宋微姓宋,实则随了母亲。我娘出自回纥葛兰部宋氏,因太祖恩典,赐予国姓,整个部落都姓了宋。陛下据此认儿子,怕是认不过来。”
皇帝听他这副调侃戏谑口吻,怒气顿时忍不下去,叱道:“随母姓?你以为宋曼姬真是你母亲?你以为她就真的姓宋?如今西都蕃坊波斯酒肆的老板娘宋曼姬,原是昔日纥奚昭仪身边大婢女,元康二十三年,随她主子一同入宫。她的名字,叫做乌曼!”
见宋微睁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皇帝道:“宫婢私逃,即是死罪。将皇子偷出宫中,更当株连三族。念在她忠心护主,又有养育皇子之恩,朕可格外开恩,免其死罪。然活罪难饶,乌曼本人理当监禁,罚没其夫家财产……”
宋微听到这,怒火中烧,一巴掌拍在床板上。他没什么力气,不过拍得被褥皱了皱,然后胸口震得生疼,狠抽一口气,半天没吐出来。
“小隐!”皇帝吓一跳,赶紧伸手扶人。被赶出去的宪侯跟御医齐齐出现在门口。
见宋微慢慢缓过来,皇帝摆摆手,示意外边的人不要来打搅父子交流感情。
宋微轻喘几下,捂住胸口,低声道:“你要把我娘关起来,还要去抄我后爹的家?”
这话刺耳至极,皇帝黑着脸道:“荒唐!那不是你娘!”
宋微好似被他吓住,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怯怯地看过去,试探着问:“我真是你儿子?”
皇帝面色稍霁:“千真万确。”
宋微却是神情一变:“如此说来,宋曼姬替你养大了儿子,你不但要把人拿住下牢狱,还要抄人丈夫的家?”
皇帝正要开口,不提防叫他抬手摁住了嘴。皇帝这辈子,被人如此冒犯的机会堪称凤毛麟角,神经瞬间惊到呆滞。
宋微望着他,真诚又恳切:“陛下且慢答复。我就问陛下一句话:宋曼姬,陛下说她叫乌曼,那就乌曼吧。就是这个乌曼,为什么要冒着株连三族的危险,从皇宫里把皇子偷出去?这事不合逻辑呀。你想,她一个未婚姑娘——当宫女的,是未婚吧?一个未婚姑娘,偷个婴儿出去,当作自己亲生儿子养了二十多年,名声扫地还在其次,时时刻刻担心掉脑袋,谁受得了?我就不明白了,她这是脑子有病?还是心智残缺?”
放下手,直直地盯住皇帝的眼睛,目光恍如冰封的湖水,寒冷而又清透。
不论是先前的问题,还是此刻的目光,都让皇帝拙于应付。九五至尊,居然结巴起来:“这、这个,自然、是有缘由的……”
宋微不等他说完,淡淡道:“凡事都有缘由。你爱说不说,我无所谓。不过,这事怎么看,都是乌曼有恩于你。我宋微虽然没出息,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不敢认个恩将仇报、禽兽不如的爹。”
皇帝闻言,一口血卡在嗓子眼,提不上来气,差点憋昏过去。
宋微抄起床头的药碗砸在地上,宪侯跟御医再次齐齐出现在门口。御医冲进来给皇帝抚胸口,宪侯则将满身疲惫萎顿的宋微塞进被子里,让他躺下休息。
皇帝被内侍搀着,脸色铁青回宫去了。
父子第一次谈心,不欢而散。
没过几天,皇帝再次驾临。
这次显然重新做了不少心理建设,也调整了交流策略,不再动不动就提什么父皇啊进宫啊抓你娘进监狱啊之类触霉头的内容,和颜悦色,从身体问起,饮食汤药,不论巨细,一一问到。宋微看他这样,也收起尖酸刻薄嘴脸,心平气和作答。毕竟对方一大把年纪,私人恩怨再深,也犯不上真把人气死。
皇帝比老侯爷独孤琛还要年长,当初纥奚昭仪进宫时,他早已过了四十不惑,完全称得上是老牛吃嫩草。或者说得好听些,可美其名曰“忘年恋”。而宋微,不折不扣算是老来幺子。失而复得,因此格外在意,即便帝王之尊,亦免不了人之常情。
皇帝没话找话,问起宋微幼年生活。
很多事,在宋微脑子里只有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些情感的烙印却分外清晰,鲜艳而轻灵,如同春日里满天招摇的风筝。
蕃坊幼年生活,当真充满欢欣。
宋微笑笑,信口便开始讲。讲着讲着,自己咯咯小声地乐。望见皇帝掺杂了喜悦与惆怅的脸,心想:没有你,我不知过得多快活。
皇帝忽然伸手去摸他耳朵。宋微本能地侧头避过,嚷道:“你干什么?!”
“小隐,你不是问我,有什么凭据?我现在就告诉你。”
宋微直愣愣瞪着他。
皇帝笑眯眯地握起他的手:“你摸摸自己的耳朵。这个轮廓,唯我咸锡皇室独有,一般人身上绝不可能出现。”
见宋微还愣着,拿出史无前例的亲切姿态,握着他的手又摸上了尊贵的皇帝耳朵:“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宋微猛地抽回手,好似被火燎到了似的。
随即嗤笑道:“开什么玩笑?这也算凭据?事有巧合,人有相似,你怎么知道别人就一定没有?天下人百万千万,你一个个看过?”
如此神圣之事被他这般轻慢对待,皇帝怒了:“住口!”
宋微光棍劲儿上来,什么天王老子也不怕。立刻道:“信不信你张个皇榜,让天下耳朵长这样的都来认亲,不定来多少个!你就说你敢不敢吧?皇榜贴出去没人来,我宋微便服了你。”
别说皇帝敢不敢,事涉皇家隐秘,当然不可能公开张榜搞海选。
皇帝被他气得头晕目眩,只顾把凭据摆出来说服他:“你后颈有颗红痣,乃是李易当年亲手点上去的……”回头冲外面喊,“李易!取镜子来,多拿一面!”
宋微“噗”一声笑了:“脖子上有痣算什么?比耳朵里有涡更不靠谱。”见李易进屋,瞅瞅他,道,“二十多年前小小婴儿身上点颗痣,谁知道如今会变成什么样?李大人,莫非大人神机妙算,慧眼通灵,能万无一失认出来?这万一要有个万一呢?错认皇子,责任重大,大人可担当得起?再说了,”宋微翻个白眼,“也没准是这些天你们趁我昏迷不醒临时偷偷弄上去的呢,叫我上哪儿说理去!”
“当啷!当啷!”李易曾经也算胆大包天之徒,却从未听过如此大逆不道言辞,惊得两面铜镜落到地下。
皇帝气得直打哆嗦,情知今日再也谈不下去,一甩袖子气呼呼走了。
宋微笑得忘形,一阵剧烈咳嗽,伤口差点崩开,害得御医跟宪侯好一番手忙脚乱。
第二次父子谈心,以破裂告终。
☆、第〇七六章:素昧故人说往事,枉称心病断前尘
皇帝连续在宋微那里碰了硬钉子,实在恼怒。原本满腔怜惜之情,差不多都被磨光。再不情愿,也只得找宪侯商量,想叫他去做说客,在父子之间斡旋一番。
独孤铣望着皇帝,苦笑一声:“陛下,六殿下自醒来至今,一个正眼没给过我,一句话也没跟我讲过。他好歹,还肯跟陛下开口。”神情酸涩,简直就像一只冬日里风干在枝头的青皮柚子。
皇帝愣住,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悲哀。过了一会儿,缓缓道:“不如……把乌曼请进京来,劝劝他罢。”
独孤铣立即摇头:“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六殿下如此反应,固是出自天性,养母后天教导,只怕也占了相当分量。据臣所知,乌曼此女胆大凶悍,很是泼辣,且六殿下与这位养母感情极深,真把人请进京,只怕……”
只怕不但起不了正面作用,还会弄巧成拙,反受其累。
宪侯到底领教过宋曼姬的厉害,曾经差点被口水淹死在蕃坊。他完全可以预见,皇帝要把宋曼姬抓到京城来,绝对是昏招中的昏招。
皇帝听了独孤铣的话,想了想,觉得有胆子把皇子从宫里偷抱出去,一口气隐姓埋名二十年,并且敢在西都蕃坊大大方方招摇过市的女人,确实很难威胁动摇,遂打消这个主意。
叹气:“脾气这般顽劣倔强,真是……”心想他母亲当年也称得上顽皮淘气,怎么就那么天真可爱,娇憨逗人,到了儿子这里,直成了讨债的煞神。脑海中浮现出宋微挑眉动眼模样,跟印象深处娇俏美艳的面目几近重合,端的爱恨交缠,五味杂陈。
对宪侯道:“朕最近先不过去了,你替朕好生看护他。”去一回吵一回,吵一回气一回。皇帝由衷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仅剩的那点寿数,统统都得折这小混蛋身上。
这厢宋微借着伤口迸裂的由头,哼哼唧唧又开始装虚弱。
是夜,独孤铣抱着宋微洗澡。原本伤口表面已经愈合,沾水是没有问题的了。被他自己咳嗽崩裂,虽说不太严重,却平添许多不便。他完全被宪侯大人伺候出了境界,衣来懒得伸手,饭来勉强张口。这会儿要洗澡,更是把颐指气使、无声虐心这门功夫发扬到极致。
侯府设备齐全,偌大一个浴桶,两个大男人加软皮墩子,都不显拥挤。宋微仰面躺在独孤铣腿上,后脑勺堪堪与水面齐平,瀑布一般的青丝飘散在水中,丝丝缕缕、缠缠绵绵,仿佛一笔笔浓墨划过,晕开深深浅浅的痕迹。
独孤铣手指从发丝间穿插,过于顺滑的触感令人产生无从挽留的错觉,忍不住攥紧手掌,将一把青丝团在手心揉搓。不出意外地,头发被他搓出了结,再往下通的时候,不小心便扯到了头皮。
独孤铣吓一跳,立即住手,转头去看宋微的脸,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极细微的皱眉表情,转瞬即逝,几乎令人怀疑那变化根本不曾出现过。这要搁在过去,敢故意把他头发玩出结,扯痛他头皮,至少挨两句刺外加一扫堂腿。独孤铣呆呆看着那张精致而死板的面孔,毫无生气,心中的波动也跟着平息下去,比宋微的脸还要死板而了无生气。
他想过宋微会痛恨,会愤怒,会吵闹,甚至会歇斯底里,会翻脸无情。却再想不到,那样活泼好动的宋小隐,有一日将如行尸走肉般躺在自己怀里。正如他想不到,宋微会拔剑自戕一样。在独孤铣心目中,全天下任谁都可以自杀,那个人也绝不可能是宋微。
宋微变成这个样子,恍若粉碎信仰般击溃了独孤铣的自以为是。
他的精灵古怪、飞扬跳脱的小隐,他的风流娈婉、恣意任性的妙妙,被他自己亲手杀死了……
幸亏宋微还肯跟皇帝吵架。
独孤铣不由自主要去羡慕嫉妒皇帝,哪里还有空替他老人家斡旋。再说了,他清楚得很,即便宋微一个字不开口,只要自己胆敢替皇帝说话,非被他再厌恨上十倍百倍不可。
洗完了头发,拿发簪挽起来,小心避开伤口,开始擦洗身体。
许多天不能正常进食,宋微瘦了很多。独孤铣让他坐在自己身前,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替他擦背。腰身柔软细弱,单手都扶不住,必须架在肋骨上才足以支撑。后背的肩胛骨薄薄张开,脊柱深深凹陷下去,呈现出诡异又脆弱的美感。然而再没有人比独孤铣更清楚地知道,从前这副身躯多么矫健挺拔,隽秀婀娜而又饱含韧性与力量。
他忽然从身后紧紧抱住宋微,脸贴在他肩膀上。自从宋微明确表示厌恶他说话,独孤铣便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他知道,他什么也不必说,说了也不顶用。他的小隐那么聪明,又那么坚定,所有的解释均属多余。自己能做的,不过是留在他身边,也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如此而已。
热气熏蒸,宋微本来就有些气短。被独孤铣这么一勒,愈加憋闷。他不作声,任凭眼前一阵阵发黑,哼也不哼一下。觉得差不多了,脖子一歪,无声无息就往侧面倒。独孤铣吓得哗啦从水里跨出来,扯过大毯子把人裹住,自己匆忙套两件衣裳,朝外间喊一嗓子:“李大人!”
李易急忙进来,目不斜视,伸手搭脉。他原本以为皇帝会从宫里派两个心腹内侍来照顾六皇子,没想到竟是宪侯亲自上阵,简直比伺候亲爹还周到。这事再不正常,当事人一派坦然自若,皇帝都没说什么,御医当然无资格发表意见。
独孤铣紧张得很:“李大人,六殿下忽然晕倒,怎么回事?”
李易诊完脉,又瞧了瞧宋微脸色,颇有些微辞:“殿下本就呼吸不畅,室内暖和,沐浴时间太长,水位太高,都容易引发眩晕。还请侯爷小心着些。”
宋微其实没完全晕过去,心里正恨恨诅咒惺惺作态的独孤铣:你以为做了你觉得对的事,就可以毫无负担来求放过、求原谅么?就可以厚着脸皮来缠磨,来碍眼么?竟敢这样欺负我。一直以来,都他娘是你这混蛋在欺负我。老子这辈子,难道是生来被你欺负的吗?不虐到你宪侯大人槌心泣血,我他娘不姓宋!
他这里胸膛起伏,呼吸急促,李易眼疾手快,几根银针扎下去。
等情形变好,收针转身,李易冲独孤铣拱拱手:“侯爷,下官还是那句话,殿下心里不痛快,心病还须心药医。”
独孤铣面容惨淡,把御医大人送出门,坐在床边发呆。
皇帝好些天没来宪侯府,只照例向李易问起六殿下伤情。年纪大了,皇帝脾气渐好,记性渐渐不好,时间一长,全然忘记宋微如何气得自己七窍生烟,忍不住抱怨:“小隐这伤,怎的反反复复,这么久也不见大好?”
御医大人把那心病难医心药难求的话重复一遍。皇帝沉吟半晌,向御医推心置腹道:“李易,当年的事,朕去说,他十分抵触。不如你去试试看……”
李易扑通跪倒:“臣惶恐。”
皇帝淡淡扫他一眼:“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不用朕教你吧?”
李易连连磕头,心里把皇帝腹诽一番,嘴上只道:“臣不敢,臣遵旨。”
次日白天,宪侯去了宿卫军衙门。下午轮到秦显在房里监视宋微,李易进去给六殿下探脉,秦侍卫正好腾出手去煎药。
御医大人坐在床边,徐徐道:“殿下或许有所耳闻,下官三生有幸,早年间曾与纥奚昭仪结下一点善缘。若无陛下旨意,下官断不敢妄言往事。但若是殿下不愿意听,下官亦不敢令殿下有任何不快。”
宋微侧头看他一眼,没说话。这御医与自己有恩无仇,皇帝脑子终于灵光一回,找对了说客。
李易见他没反对,叹口气,慢慢开讲。二十余年过去,昔日场景历历在目。之前向皇帝汇报,就曾原原本本交代一遍,这时再向宋微讲述,如何裁剪拼接,又是另一番心思。
“二十二年前,也就是元康二十四年,我在太医院任医僮,有幸跟在一品御医马仁心身边。马大人专擅妇科,尤得后宫看重。我为人勉强称得谨慎,故而也算入了马大人青眼,常有机会随侍在侧,出入后宫。当时纥奚昭仪圣眷专宠,一时无两,长居锦绣宫。太医院时不时就要往锦绣宫里送‘浣花汤’。”
李易停了停,才道:“这‘浣花汤’,实为避孕药。纥奚昭仪乃是回纥王亲自送进宫的。其时回纥暗中常有不稳,昭仪进宫时日又短,更兼性情天真直率,御赐‘浣花汤’,我斗胆揣测,当属圣心格外恩宠。”
他不确定宋微能不能听明白,话却只能说到这份上。悄悄打量六皇子,只见一张明媚而冷峻的侧脸,也不知究竟听懂几分。
“忽有一日,我发觉送去锦绣宫的‘浣花汤’换了其他温补汤剂,然而不论色泽味道,却极为相似。这些事,本属宫廷机密,就是看出来了,也切不可乱说。直到数月后,辗转听闻纥奚昭仪不守宫规,与侍卫有染以致怀孕,却拒不认罪的传言,我才恍然大悟,换掉汤剂的用处。不知为何,陛下竟也没有按律处置,不过将锦绣宫变作冷宫,把人囚禁而已。依照流言说法,皆因陛下对昭仪实在难以忘情,如此情境下,依然心存恻隐。
“昭仪有孕在身,兼且精神抑郁,偶尔召马大人诊治,我均在场,所见所闻,不免凄然。元康二十五年正月十五,宫廷内外欢庆佳节,锦绣宫疏于看守。昭仪恰在当日临盆,乌曼姑娘偷偷来太医院求助,适逢我当值,便大着胆子去了。”李易忽地嘿嘿一笑,“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去,竟会应下一桩足以砍头的差事。”
笑容片刻即敛,道:“纥奚昭仪,真乃世所罕见的刚烈女子。我前脚才走,后脚就见锦绣宫火光冲天,烟尘弥漫。那乌曼也真能忍辱负重,居然带着孩子藏身夜晚出宫的垃圾车中,顺利脱逃。”语调中满是叹惋之意。
宋微听得目瞪口呆,继而苦涩难言。心想这可真是几世以来,最惨烈的出生了。一股压抑不住的哀伤弥漫心头,眼眶渐渐湿润。
李易恍若没有看见六皇子的失态,只顾沉浸在往事之中。许久之后,才叹道:“人生莫测,世事无常。二十年来我藏着这个秘密,只当它必定随到棺材里去。孰料去年年初,陛下沉疴不起,竟在汤药中查出不妥来,太医院悉数牵连,眼看性命不保。我情急无奈之下,招出了当年隐情。蒙陛下洪恩,得以苟延残喘。谁能想到,昔日以为砍头的罪过,却是今日保命的灵符。由此可见,陛下心中,对纥奚昭仪,对六殿下,如何在意看重。”
宋微压下眼中的湿意,依然摆给他一座冰雕。
李易不再多说,貌似客观作结:“殿下,微臣斗胆进言,依臣愚见,陛下实是受人蒙蔽,中间诸多误会。若昭仪不是那般决绝,后来未必没有转机。只叹造化弄人,时运不济。如今真凶伏诛,沉冤得雪,骨肉团聚,重续天伦。殿下,无论如何,这是件好事。”
宋微并不看他,沉默一会儿,无比冷艳高贵地启口:“李大人,大恩不言谢,我会记在心里。你说了这么多,麻烦转达你的陛下,就说我知道了。”
☆、第〇七七章:英雄到此真无奈,意气为先焉有情
李易皇命在身,完成任务立刻往皇宫跑。皇帝正预备吃晚饭,报说李御医求见,马上宣召,顺便叫他一起用膳。李易想起六皇子的反应和回复,觉得自己实在当不起这顿御膳,战战栗栗,食不知味。
饭毕,皇帝和颜悦色问:“朕拜托李爱卿的事,不知如何了?”
“回禀陛下,六殿下说……说他知道了。”
皇帝等了好一阵,见李易始终不往下继续,才意识到他话已经说完。
“就这句?”
“回陛下,就这句。”
皇帝预备了足够的情绪和理智来听李易转达儿子回话,谁知就等来这四个字,顿时好似平地走路踏进坑,狠狠打了个趔趄。
怫然道:“什么叫他知道了?这叫什么话!真的没有了?”
李易拿袖子擦擦额角:“回陛下,真的没有了。”看皇帝实在不高兴,搜肠刮肚找词儿。“殿下虽然没有多说,然依微臣看,神色哀婉凄恻,显见心中触动颇深。陡然得知往事,一时思绪繁杂,难以言表,也是有的。况且殿下这两天精神头也不大好……”
皇帝立刻紧张了:“怎么?伤情又有反复?”
李易道:“陛下放心,不严重。只是前日沐浴时又昏倒了一回。大概水温不合适,时间也有点长,殿下身体难受,偏忍着不肯说,唉……”
心知此乃祸水旁引,暗道一声宪侯大人,对不住了。果然皇帝微怔之后,气哼哼骂句:“该死的独孤铣!”
当即打定主意,要把宋微接到宫里来,越快越好。
若论皇帝如今一厢情愿的程度,与当年独孤铣以为宋微会跟自己进京那时候,不相上下。听罢李易的话,满脑子想的都是宋微心里已经接受了自己皇子身份,不过是嘴硬不肯表态。只要做父亲的再多表示一些体贴关心,要不了太久,就一定能达成共享天伦之乐的心愿。至于目前的别扭抗拒,说到底,都是因为宪侯的混账举动。
皇帝也曾回想当日宋微拔剑自戕情景,最初的愤怒震惊之后,越想越觉得哀伤凄凉。尤其听过了独孤铣的表白,更加理解为什么会出现那一幕。这个儿子,实在是像透了他的亲娘,对待感情单纯又刚烈,正应了“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这句古语,既为情所累,亦为情所伤。污了他折了他的人,如何不该死?只是皇帝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没有审判宪侯的资格。而从权衡利弊的角度说,用好了这段关系,各方面都有益。
当务之急,接儿子进宫最要紧。自己的骨肉寄住在臣子家里,成何体统。
皇帝这厢暗中紧锣密鼓地收拾寝宫,把平时闲暇起居的一个暖阁腾出来,预备临时安置六皇子。等正式认祖归宗的程序启动,就在宫外安排王府。重新建造耗时太久,现成合适的宅子却是前隶王府。皇帝心里有点膈应,一时拿不定主意。
两天后休沐日,皇帝颠儿颠儿又来了宪侯府。独孤铣把皇帝迎进去,转身站到卧房门外守着。和他一般无二同样姿势站在房门另一侧的,却是奕侯魏观。原来皇帝这一趟微服出宫,觉得有必要让廷卫军统领认识下即将入住宫中的六皇子,便带了魏观来混个脸熟。
奕侯担任廷卫军统领,负责皇宫安全保卫工作,其得皇帝信任的程度,与宪侯不相上下。当然,从感情上说,皇帝与老宪侯独孤琛更亲密些,曾经很想让他来管廷卫军。不过昔年登基前,老皇帝郑重叮嘱用人之道,建议他不要把最要好的兄弟放在距离最近的位置。皇帝后来也觉得有道理,这才是君臣长处的方式。
皇帝在房里跟儿子说话,门外站着宪侯奕侯,外间还立着个内侍青云。侍卫们都在走廊里。独孤琛自打知道儿子跟六皇子夹缠不清的关系,能不露面就不露面,彻底做了鸵鸟。
宋微其实已经可以勉强下地,看见皇帝进来,故作艰难撑起身子,龇牙皱眉一副痛苦模样。
皇帝疾走两步,扶住他肩膀:“小隐,躺着别动。”等他躺好了,才试探道,“父皇来看看你,好些了没有?”
见宋微半阖眼帘不做声,完全不似前两次张牙舞爪反应激烈,心头大喜。在床边坐下,微抖着手摸了摸他脸颊。想起初三头次见面时生机勃勃的样子,此刻却这般消沉憔悴,既心疼难当,又有些无端恼恨。
恼恨无法宣之于口,心疼却可以充分表达。
皇帝握着儿子的手,话语间充满感情:“小隐,从前的事,你也知道了。总之,是父皇对不住你,和你的母亲。然而错已铸成,悔之莫及。你母亲若地下有知,一定不愿看到你这般伤心难过。‘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父皇好不容易找回了你,却已年迈体衰,行将就木……小隐,从前父皇没能陪过你,往后……恐怕也陪不了你太久,你如何忍心……”
没想到皇帝打起亲情牌来这么具有煽动性,宋微差点就动摇了。在被子里狠捏自己一把,才睁开眼睛,问:“陛下高寿?”
呃……皇帝一辈子也没什么机会被人当面问年纪。上一次,是二十多年前,美丽的蕃族少女睁着大眼睛问:“陛下,你多大了?”
愣了一会儿,才道:“父皇今年六十有七。”
人生七十古来稀,这个年纪确实算很老了。宋微在心里算了算,又问:“我娘什么样?”
终于听到一个正常问题,皇帝松口气:“你娘……乃室韦族的公主,因室韦并入回纥,说是回纥也没错。她在室韦乌洛部族隐居的西域依连山麓长大,入宫之前从未出来过,就像天上的仙子,不识人间烟火,纯真无瑕,宛然可爱……”皇帝越说越惆怅,感伤叹气,“至于模样,你跟她有七八分相似。朕瞧见你,便好似瞧见她又回来了一般。”
能被送进宫的公主,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岁。宋微估计了一下年龄差,皇帝的岁数不但没能挣得同情分,反而令儿子更加鄙夷。无耻老流氓一个罢了。
眨着那双跟已逝纥奚昭仪神似的大眼睛,宋微问皇帝:“听说你儿子不少?”
皇帝被他直直地瞪着,早已湮灭在记忆深处的某些细节神奇复苏,仿佛看见憨态可掬的少女眨着大眼睛问:“陛下,你究竟有多少个妻子?”
恍惚间回神,答道:“你有五个兄长。”
宋微道:“多子多福,陛下好福气。”
语气不冷不热,也不知是何用意。皇帝心中有愧,想起老大太子跟老三隶王,觉得小儿子这话真是说不出的讽刺。
宋微仰着头:“喏,你看你儿子一大把,少一个省事,多一个麻烦,何苦非要把我找回来。”
皇帝一下变了脸色:“这是什么话!朕是你父皇,你是朕的皇子,天之伦次,天理昭然,不言自喻。你那些谬说妄言,再不要出口!”
脑海中却闪过少女泫然欲泣的面孔:“陛下,你已经有这么多妻子了,为什么一定要乌奚也做你的妻子?”
当时至尊帝王是怎么回答的?天长日久,时过境迁,全然忘记了。
宋微双手掩住面目:“那你告诉我,我娘怎么死的。”
“你不是……都知道了?小隐,伤心往事,何必……”
宋微很干脆地打断皇帝:“你不敢讲就算了。我不会跟你进宫去。我娘亲无辜丧命的地方,那种龌龊场所,你还要我去住?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一定要把我弄进去,除非时时刻刻绑着我,否则迟早有你后悔的。”
皇帝很想生气,到头来却发现一个字也没法反驳。忍了又忍,最后道:“那你在宪侯府把伤养好,我给你准备所宅子,等伤好了就搬过去。”
宋微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下大拇指,哦也,皇宫暂时不用去了。不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再加把劲儿。
冷冷道:“我也不想在宪侯府住下去了,我要离开这里。我自己有钱,不用你准备宅子。”
皇帝觉得他这态度大可商量,和蔼道:“你是皇子,自有宗正寺给你预备府邸。只是仓促间不甚妥帖。父皇知道你不乐意住在这里,事急从权,暂且委屈一下。”
对于未公开的六皇子而言,除了皇宫,就数宪侯府最安全。在皇帝看来,这是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至于小情人间的矛盾,在安全问题面前,当然退居其次。
宋微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翻身,背对皇帝。
“小隐?”皇帝瞅着他的背影,觉得这赌气的模样也很可爱,心中愈发柔软。揣测一番,温声道,“你不想看见独孤铣,朕叫他滚远些,保证不到你面前烦你。住到伤好,咱们就搬走,啊?”
宋微没说话。半晌,恹恹道:“你走吧。我也不想看见你。”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显出低沉萧索的味道,一派心灰意冷。
皇帝当然舍不得走,反被他这副脆弱模样激起无限父爱:“小隐,听父皇的话……”
宋微猛地回过头,睁圆眼睛瞪住他:“我不想看见他,也不想看见你,你听不懂么?你明知道我委屈,为什么还要我受着这委屈?我活到这么大,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日子好过得很,丝毫不觉得没有父亲有何不足。你说你是我父亲,我倒要问你,父亲就是特地叫我来受委屈的么?我满心以为找到了一生相守的真心爱人,为此不惜自毁前程,背井离乡,抛别亲友,令慈母肝肠寸断,万没想到……会是一场骗局……”
言辞间真真假假,实则话到伤心处,泪水在眼眶里汇聚,雾蒙蒙一片。
门外守着的三个,尤其是门口两位,一字不落听得分明。宪侯神色惨然,奕侯莫名惊诧。饶是魏观素来老成持重,也瞠目结舌望向身边另一位当事人,浑然不觉自己的失态。
望着宋微红通通湿漉漉的眼睛,皇帝完全忘了就在几天前,宪侯跪完剑鞘跟自己诉苦,如何觉得他可怜,一颗心彻底偏向儿子这面,脱口道:“你贵为皇子,将来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总惦记一个宪侯。”
门外的独孤铣立时被劈傻了。
只听屋里宋微道:“啊,我懂了,你当年就是这样对我娘的罢?你贵为皇帝,要什么样的没有?上完了拍屁股走人……”
“放肆!你、你……”皇帝气得根本说不出话。
魏观与青云不约而同有了动作,凑到门口伸头往里看,被皇帝恶狠狠瞪一眼,又迅速缩了回来。
宋微跟皇帝吵架吵上瘾,撑着胳膊坐起身。毕竟躺着说话只便于以柔克刚,控诉罪行明显气势不够。
“你跟他独孤铣有什么不同?你们君臣一丘之貉,自私!霸道!阴险!虚伪!玩弄人心很得意么?践踏真情很高明么?觉得我好哄骗,好欺负,任由你们搓圆捏扁是不是?皇子有什么了不起?我是被骗来的,我才不稀罕!”
皇帝指着他,手一个劲儿发抖:“你……你个孽障……”
宋微瞧他脸色不对,满肚子糟心话都忍住,冲外头大喊:“御医!御医!”
几个人纷纷抢进门来,李易看皇帝那样,赶紧打开药箱摸出一管参茸丸,与青云一同给皇帝灌下去。抚胸拍背折腾好一阵,见情形好转,才不甚赞同地对宋微道:“六殿下,陛下受不得激怒,大喜大悲均是忌讳。按说本不该来看殿下,可惜没人劝得住。”
望着老头可怜兮兮的样子,宋微心里有些茫然。他也不想自己痛快了,真把皇帝气出个三长两短。暗中叹气,算了,换下一个吧。有人皮糙肉厚,经摔扛打。柿子专拣软的捏,不是英雄所为。
皇帝又是躺在马车里回去的,宋微估计,短期内应该不会来了。
皇帝和他的跟班一走,立刻冷清下来。
独孤铣望着宋微,不知如何开口。这般跟皇帝对着闹,逞一时之气,实在于将来毫无益处。哪怕再劝不得,事到如今,也得劝上一劝。
“小隐。”
宋微正盘腿坐在床上,闻言下巴颌一抬:“你叫我什么?”
独孤铣一愣。
宋微眼神斜斜打量他,一字一顿:“宪侯大人,‘小隐’两个字,也是阁下叫得的么?”
独孤铣全身都僵住。被那熟悉又陌生的冷冰冰的眼神扫过,从里到外都似遭遇了一阵寒流,就连骨头缝也未能幸免。
宋微就这样坐在他对面,纤瘦而又挺拔,一扫伤病中颓弱姿态。苍白的脸上五官明媚如画,表情淡漠出尘,令人只觉高贵无匹,清艳无俦,比任何一位皇子都更像皇子。
独孤铣慢慢弯下腰,拱手行礼:“六殿下。”
宋微淡淡道:“不管你本来想说什么,都请你闭嘴。陛下与我如何,终归是我父子间的事,无需外人置喙。”再不看他一眼,“你退下罢。”
☆、第〇七八章:御医丸走灵丹药,童子鱼传尺素书
独孤铣站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直起身,仿佛背上驮着千钧重物似的,不堪负担。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表情有些麻木。他刚退到房门口,外间牟平瞥见侯爷身影,自动迈步,过来替班。
宋微根本不用抬眼,就知道监视的来了,低喝一声:“出去!”
牟平停住脚步,看向侯爷。独孤铣点点头,往外走到廊下,牟平于是跟出去。见侯爷半晌不说话,忍不住问:“殿下身边没有人,万一……”
独孤铣忽然很奇怪的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苦笑还是叹息。一段长久的沉默过后,道:“不必了。殿下已然自己想通,不会再有此种万一。”
从今往后,那个肯为他伤心难过,为他万念俱灰,为他哭泣、为他流血、为他愤恨、为他绝望的小隐……再也没有了。
只剩下高傲无情的六皇子殿下。
独孤铣现在知道了,硬生生从心里剜掉一块肉,就是这样的感觉。然而他更知道,哪怕重来一次,另行谋划,事情未见得就一定比眼下更好。
就这样……其实很好。对谁都好。
也不知呆站了多久,直到守门的侍卫过来禀报:“侯爷,大公子又来了。”
随着宋微好转,侯府后院的禁令亦有所松动。特别是出了正月十五,两位公子的文武课业都需继续,独孤莅重新开始按部就班的学习生活。他心心念念惦记着宋哥哥,还有宋哥哥的鸽子马儿毛驴们,即使知道宋微病重禁止打扰,还是想方设法见缝插针地往东院溜。此刻下午的功课已完成,晚饭时间还没到,趁着中间这点空又来了。
独孤铣曾严令手下,不许放儿子进来。这时候怔了怔,忽然改了主意。
“让他进来。叫跟的人在外头等着,就他自己进来。”
独孤莅颠着两条小短腿跑进来,瞅见父亲,猛地刹住,乖乖行礼:“孩儿见过爹爹。”
独孤铣点点头:“你宋哥哥病还没好,看看便出来,别吵他。”
独孤莅管宋微叫哥哥,完全搞岔了辈份。奈何当事人乐意之至,独孤铣始终没找到纠正的好时机,现在显然更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知道,宋微再不高兴,也绝不会迁怒到小孩子身上,这点把握还是有的。独孤铣心想:他已经很多天不曾真正笑过了。就算没别的用处,能让他笑一笑也是好的。
独孤莅老实应一声:“孩儿省得。”
见父亲没别的表示,熟门熟路就往卧房奔去。
片刻工夫又出来了,独孤铣心一沉。
独孤莅见父亲还在院子里站着,只好再次乖乖站住行礼:“爹爹,宋哥哥托我帮他看看拉叽溜丢嗯昂还有得哒。”
稚嫩的童音跟说顺口溜似的,把四只禽兽的名字一气儿报出来,别具喜感。
独孤铣放心了。果然儿子面子比自己大得多。
这些天兵荒马乱,人都顾不过来,哪里还有空管畜生。不过底下人知道轻重,必定不会乱来,独孤铣于是看向自己的侍卫首领。
牟平向独孤莅解释道:“大公子,驴跟马都在西偏院马厩里养着。鸽子不好混养,没挪地方,赵敬负责每日喂两次。”
赵敬就是最能跟宋微玩到一起去的那个侍卫。
独孤莅道:“我在院子外头,都没见小拉和小丢飞起来过,是不是忘了放他们出来飞一飞啊?”
牟平搓手:“这个,可能赵敬怕鸽子飞丢了,回头不好交代……”
独孤莅瞪大眼睛:“啊?莫非宋哥哥病了这么久,小拉和小丢就这么久没飞上天过?”一脸不可思议望着两个大人,想抱怨又忍住,终于忍无可忍,“虽然是冬天,这么久关在笼子里,鸽子会生气的!”
独孤铣对儿子道:“你宋哥哥既把它们托付给你,你便替他多看着点吧。”
独孤莅脆生生应了,转身便往放鸽子笼的偏房跑去。看完了鸽子,又跑出院子去马厩看驴跟马。独孤铣见他十分起劲,婢女在后头都跟不上趟,索性叫赵敬跟着他。一大圈下来,独孤莅额头冒汗。自觉责任重大,路过父亲身边也只顾得上点个头,第一时间进屋去向宋微汇报。
独孤铣依旧在院子里站着,表情比之先前,舒缓许多。若是仔细看,还能隐约分辨出一丝笑意。
跟宋微缠斗几年,他实在太清楚了,小隐为人,有多决绝,就有多优柔;有多狠辣,就有多善良;有多善变,就有多执着。独孤莅及时出现,提醒了他:只要人圈在身边,迟早能磨回来。如此一想,宋微这个六皇子身份,跟宪侯简直太般配了。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之谓也。
独孤铣一扫连日颓唐气象,气定神闲等着儿子出来。
独孤莅这回待得久些,出来时显然没料到父亲还在院子里。
“爹爹。”
“嗯。”独孤铣顺口想叫儿子一起吃晚饭,转念又想孩子口无遮拦,定会说给宋微知道,不如顺其自然。
“吃饭去吧,不要叫爷爷等你。”
“好。”独孤莅怯怯望着父亲,“今日太晚了,我想明日午间再来,帮宋哥哥给小拉和小丢放风。”
独孤铣颔首表示同意:“随你。记着不得耽误功课。”
独孤莅笑得开心:“孩儿记得。”
次日,独孤莅果然趁着午休时段来了。他先绕道去马厩看过了嗯昂跟得哒,又抓紧时间打开鸽笼,才兴冲冲进屋跟宋微说话。侍卫们得了宪侯指示,只轮班守好大门,不再时刻紧盯宋微,亦无人阻挡大公子出入。
独孤莅迈进房门的时候,宋微正跟李易过不去。
只见他眉头紧锁,万分嫌恶地盯着面前黑褐色的汤药,轻声细语楚楚可怜:“李大人,这个新换的方子真的太苦了。我实在咽不下去,喝一口就反胃,这不全浪费了么。”
李易额上青筋直跳。心说方子都换了三天了,你今日才发觉咽不下去,早干什么去了。暗中哀叹,这要命的小祖宗活菩萨,折腾完皇帝,折腾完宪侯,大概终于想起还有一个帮凶,开始折腾自己了啊……
这么些天近距离接触,足够他认识清楚,当年救下的六皇子殿下是个什么奇葩货色。一边摁着眼珠子围观,一边拎着心肝给皇帝效劳。种种无语之后,竟然有种具备那样特殊遭遇传奇生涯的皇子本来就该如此奇葩的感觉。
打起万分精神应对,捧着食盒恭恭敬敬道:“公子,良药苦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侯爷想得周到,备下许多新样小食,公子挑喜欢的尝尝,压一压药味。”因独孤莅在场,李易便换了称呼。
宋微端着碗,愁眉苦脸看一阵,捏住鼻子喝一口。
“咳!咳!哇——”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口药尽数吐在床边痰盂里。那模样,就连独孤莅一个小孩子看了,都觉得宋哥哥好可怜好可怜。
他满脸同情望着宋微,然后对李易道:“为什么不给宋哥哥换成小丸子呢?我嫌汤药苦喝不下去,姐姐就都给我换成小丸子了。”
宋微心说,有姐姐疼真好命啊。摸一把脸,狼狈不堪地抬头:“李大人,小莅说的也是,能不能劳烦李大人,给我弄成药丸子?”
李易恨不得冲他咆哮:你皇帝爹爹不许别人过手,你的药全是我亲历亲为一碗碗熬出来的!给你做成药丸子?你是嫌御医我一天歇三个时辰太多,通宵给你碾药末子才甘休吧?
嘴里却道:“公子,这汤剂跟丸剂,大不一样……”被宋微瞅得没辙,摆手,“罢了,我试试,试试。”
独孤铣最近改了方略,只要宋微醒着,他就不出现。李易在前院书房找着他,告六殿下的状。宪侯眼睛都没抬:“他愿意吃药丸,那就给他做成丸子好了。”
“侯爷,下官只有一双手……”
“东院里的人,你选几个手脚轻巧的。要哪间屋子,添什么工具,列单子来。”
于是,两天后,宋微如愿以偿,吃上了圆溜溜珍珠大小的水蜜丸。药丸子到手,装模作样吞几颗,剩下的包好藏起来,天不知地知,人不知己知。
且不提李御医平白增加许多工作量,还回头看独孤莅跟他的宋哥哥说体己话。
独孤莅能来,宋微高兴至极。他当然知道独孤莅为什么能出现,不过他不在乎。这些天实在太累了,哪怕伤口慢慢不再疼痛难忍,也吃不香睡不好。吵架斗嘴闹脾气,无不费脑兼费劲,属于消耗体力的技术活,严重损耗元神。而跟独孤莅聊聊天扯扯淡,无疑可大大缓解紧张低落情绪。
一大一小对面侧躺在热炕上,一面弹棋子,一面说话。从鸽子说起,把毛驴灰马细说一遍,独孤莅开始说最近的功课,说新年收到的礼物,说花朝节快到了,该计划出门踏青,天气居然又转冷,还下起小雪来,真叫人气闷。
宋微注意到独孤莅是披着厚斗篷进来的,问:“当真下雪了?”
“嗯,下了,就这么一咪咪。”独孤莅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用从宋哥哥那里学来的词形容,“滚雪球都不够,堆雪娃娃更不可能了。不过天气可真冷,比冬天还冷,听说湖上又结冰了。”
“又结冰了?”宋微状似无意地念叨,“上次做的腊梅冰灯,早化了吧?”
“化了啊。姐姐很喜欢,一直挂在她窗户外面。元宵节那几天暖和,化掉了。”独孤莅有些沮丧,忽然想起什么,兴奋起来,“宋哥哥,我们再做一个吧!丹桂说明日会比今日还冷,等过了花朝节,定然不可能再结冰,还想做冰灯,就得明年了!我昨日没答上来先生问话,姐姐今早还不高兴呢。再送她一盏冰灯,一定就不生气了。”
宋微笑道:“好是好,不过我没法出门,可都得你自己动手。”
独孤莅嗷一声,飞快地爬起来,抱起几案上的大笔筒。
宋微叫住他:“把斗篷披上,外头冷。”眨眨眼睛,“我帮不了你,但是可以给你个小玩意,嵌在冰灯里做装饰。”说着,也不知从哪儿掏出个精巧的皮质小鱼符,红彤彤煞是好看。若是独孤铣在此,当能认出来,这东西正是昔年黎均送给他的赤露鱼鳔,中空藏物,水火不侵。
独孤莅接过去,兴高采烈:“呀!这个嵌在冰灯里,定然好看,就像琉璃盏养了红鲤鱼一般。”
独孤莅下午还有骑射课,没工夫等着底部结冰再套小笔筒,宋微便替他寻了只双耳杯,拿毛笔凌空架在大笔筒上。两人灵感迸发,安置好小红鱼,又剪了几截绿丝带扔里头做水草。然后光明正大摆在走廊外侧栏杆上。
黄昏时独孤莅一下学,立刻就跑来了。等到晚饭前,如愿拎走了他的鲤鱼冰灯,喜孜孜送去独孤萦的住处。
宋微笑眯眯目送他出去,口里叮嘱别摔了,心想:独孤侯爷,对不住了。你儿子你用着顺手,我用着,嗯,也挺顺手。
☆、第〇七九章:明算机关修栈道,暗传计策度陈仓
李易给宋微呈上当日药丸,备好温水零食,看他跟吃糖豆似的,捏起一颗往空中轻轻一抛,然后仰头张嘴接住。喝口水咽下去,转眼便去扒拉零食盘子,翻出片果干塞嘴里。这么一边吃一边玩,半天也没下去多少。
如此拖拖拉拉的吃法,到饭点自然没胃口。待宪侯大人问起食量,免不得又要哀叹一回。
六皇子殿下,简直比三岁孩子还难哄。
眼不见为净,往常宋微如此这般吃个三五颗,李御医就受不了主动退下,今日却迟迟没走。犹豫再三,沉痛道:“殿下,陛下龙体欠安,时日已久。自那日从宪侯府回宫,即感不适,渐趋沉重。昨日宫中传来消息,已然卧床不起。就连寓居青霞观的宝应真人也被召入宫中了。”
宋微一颗药丸扔到半空忘了去接,落在几案上滴溜溜滚个不停,最后滚落地面,不知所终。
沉默许久,才垂着眼睛道:“多谢李大人告知。大人辛苦了。”
李易等来等去也不见他抬头看自己,只好心头暗叹,行个礼出去。
中午,宋微由独孤莅及两个侍卫陪同,慢慢踱到西偏院马厩去看他的驴跟马。嗯昂老远就开始嘶吼蹦跳,比小别胜新婚还要热情百倍。倒是得哒傲娇脾气发作,独孤莅手里的草料吃得欢,偏偏不理宋微。宋微忍不住扯起嘴角笑,靠着驴子跟马说话。等得哒终于肯打着响鼻蹭他的手,独孤莅差点赶不及下午的功课。
进入二月,天气暖和起来。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丝毫不觉寒意。宋微叫人把长榻搬到院中,懒洋洋坐着看鸽子。
拉叽跟溜丢恢复健康作息,一天比一天精神。随着气候转暖,那叽叽咕咕的啼鸣声里似乎带上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缠绵意味。
宋微瞅着它俩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恩爱模样,心不在焉地想:这回只怕是真的准备孵小鸽子了……
他身上裹着狐裘,没精打采斜倚在长榻靠背上,两只眼睛木然仰视,周身都笼罩着萧索寂寥之意,与鸽子们形成鲜明对比。
借独孤莅之手递给独孤萦的消息,至今没有回音。也许……该想想别的办法了。
浓重的宿命感迎面扑来,压得人呼吸不畅。他听见有个声音在脑中对自己说:没用的,放弃吧。白费劲不可怕,越费劲混得越惨,才真正可怕。乖乖任老天折腾,等它折腾够了,也就消停了。
然而来自灵魂深处的厌倦与不甘却一波波翻涌扩散,于身体内部酝酿出惊涛骇浪电闪雷鸣。
凭什么呢?
凭什么不可以?
贪心与奢望都已摒弃,只求过一点自己做主的小日子,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无数次尝试掌控,毫无例外全部失败。或者,这一次尝试逃离,没准能够奏效?
吃了多少教训才明白,消受不起的东西到手就是祸害。那么,这一次,我拒绝。我坚定。我抵得住诱惑。
宋微捏紧拳头。嗯,再试一次。
皇帝没那么容易死,他有的是儿子承欢膝下。宪侯也没那么容易伤心,他有的是大事充实人生。
就算失败,失败又怎么样?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死猪不怕开水烫。
宋微望着两只鸽子耍杂技似的上下相叠,如今是见惯不怪,当初第一次发现,可新奇得不行。
也说不定老天爷就是想叫自己多积累点生活经验而已。学无止境啊……
独孤铣跨进院子,入眼就是这副诡异场面:宋微姿态慵懒散漫,一脸无动于衷,正目不转睛地看鸽子交配。他听了李易汇报,六殿下得知陛下卧床不起之后,神情有些触动,忍不住打破这些天的惯例,过来看看。
走近了,才发觉宋微双眼其实根本没有焦点。
轻轻唤道:“小隐。”
宋微转头看向他,跟不认识似的盯一阵,最后点点头:“来了?”
独孤铣心头雀跃,情不自禁笑了笑,问:“冷么?怎么不叫人多铺一层毯子?”说着便抬腿往屋里去。
“独孤铣。”宋微叫住他。
宪侯一个多月没听他叫过自己名字,这一声便跟带了电一般,击得心脏发麻。他慢慢转过身,目光笔直对上宋微的眼睛。
“独孤铣,我累了。”宋微说罢,合上眼,用更慵懒更散漫的姿态歪在长榻上。
独孤铣走过去,俯身将狐裘合拢些,低声道:“累了就进去睡一会。”伸手把他抱起来。
或许是瘦得厉害,又或许不过是心理作用,独孤铣总觉得宋微比从前轻了太多。人放到床上,自己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摸他的头发和脸颊。想起李易告状六殿下如何不好好吃药吃饭,开口道:“小隐,李易说……”
宋微立刻扭脸冲着墙,让他的下一次抚摸落了空。
独孤铣住了嘴,眼底全是笑。心中仿佛有无限的柔情与耐心,纵容他的任性和恣意。
身体好得慢也无所谓,正好在宪侯府里多住些日子。顺手改摸后脑勺,对着宋微耳朵说话:“我上午才进宫见过陛下,有宝应真人在,无须太过担忧。你不要多想,无论什么事,都等身上的伤好利索再说。至于以后……”
独孤铣的手停在宋微脸侧,将他半边轮廓笼在掌中。
“小隐,我对你说过的所有的话,绝无一字虚言。你若要怨我恨我厌弃我,随你高兴。有些事,上天注定,无可奈何是它,顺水推舟也是它。若非流落民间的六皇子就是你,我还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可以让你永远留在我触目可及之处。我曾为难许久,现在却觉得……没什么不好。”
宋微一动不动,只把个后脑勺冲着他。独孤铣摸了一阵,道:“晚上等我吃饭。”走了。
次日,宪侯进宫向皇帝汇报。
皇帝几次三番被宋微气病,一次比一次严重。这回恰逢冬春易感时节,加上身体本来就有问题,结果集中爆发。独孤铣进宫报喜,皇帝还下不了床。宝应真人早已在宫中住下,随时为皇帝服务。
听闻六皇子态度软化,皇帝顿时有了精神:“朕想过了,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且把隶王府修整修整,做六皇子府罢。这个马上就可以叫太常寺着手动工。”
改造隶王府,并不需要公开六皇子的事,随便寻个由头做幌子即可。
独孤铣告辞的时候,皇帝躺在床上,忽然气鼓鼓道:“这不孝的东西,害朕为他如此担心忧虑!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朕快要被他气死了,看他上心不上心!”
独孤铣低着头,哭笑不得。应了声“臣遵旨”,心说父子天性,果然相似。
因为宋微转变姿态,独孤铣得以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上,白天在家的时候又变少了,晚上才能回来陪他。宋微的状态一直不好,始终病恹恹的。每次咨询御医,李易就往心病上推。独孤铣知道宋微没法真正开心,却只能寄希望于时间,等他自己彻底想通。而独孤莅几乎每天出入东院,跟宋哥哥倒是越混越熟。
转眼到了二月底,院中早春开花的连翘与山桃枝头挂满花朵,鹅黄粉红,娇美可爱。
这一日中午,独孤莅跟宋微边逗蝴蝶边喂鸽子。
独孤莅噘嘴道:“上巳节快到了,表姐们捎信叫姐姐去水边祓禊采兰,姐姐又不带我去,真没意思。”
三月初三上巳节,是踏青游春,濯水除秽的日子。咸锡朝盛行未婚女子成群结伴,去河边踏青赏花,顺便洗洗手脸,去除污秽,名曰祓禊采兰。可以想见,未婚女子出行的活动场所,自然也是男人们趋之若骛的地方。贵族子弟尤其喜欢跑到河边去围观勾搭,这一天成就私情的比例相当高。
独孤莅提到的表姐,即成国公宇文府的年轻小姐们。
宋微听说独孤萦要出门,心中没来由一动。
笑道:“祓禊采兰?听着就很好玩呐。”
独孤莅有些沮丧:“是啊,我每年都求姐姐带我去,到现在也没去成。说我太小,非得再等几年不可。”忽然又高兴起来,“不过姐姐说今年会买些鱼苗去放生,可以留几条给我养着玩,嘿嘿。”
宋微看着他:“你姐姐说要买鱼苗去放生?”
“是啊,说红鲤鱼最吉利,就像宋哥哥上次给我的那条,但是好像不好买呢。”
宋微的心一阵猛跳。压住情绪道:“放生的话,什么鱼都行吧。买那么贵的,多浪费。”
送走独孤莅,宋微把门关上,躺在被窝里睡下午觉。这个时候,谁都不会来打搅。他闭着眼睛,放缓呼吸,感觉心在胸腔里一蹦一蹦,也不知是因为兴奋,抑或是因为紧张。
冰灯送出去之后,跟独孤莅旁敲侧击很多次,均无线索。宋微认为独孤萦不敢冒险帮自己出逃,转而寻找其他突破口。真没想到,拖了这么久,独孤萦居然答应了。算算时机,三月三上巳节,真是个好机会。这位独孤大小姐,确实沉得住气。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静心等待了。
宋微爬起来,在房间里转圈,第一念头是搜罗点小巧值钱的东西带出去。来时什么也不用他管,兜里除去几个零钱,再无多余现金。一旦离开宪侯府,西京回不得,穆家商行去不得,首要问题就是缺钱。
屋子里不论大小,几乎样样值钱。宋微转了几个圈之后,坐下了。不管带什么出去,都将给追踪的人平添一条线索。既然要走,索性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必要带。钱的问题,出去再说。
然后他开始想如果成功离开,会有什么后果。
皇帝一定会去打搅宋曼姬和麦老板。不过自从听李易说了亲妈跟养母两个女人的剽悍往事,宋微由衷觉得,即使皇帝把宋曼姬弄到京城来,多半也莫可奈何。只是又要害娘亲为自己担心了。
独孤莅跟独孤萦一定会被自家老爹收拾。一家子亲骨肉,狠不到哪儿去。
至于独孤铣,肯定要被皇帝收拾。会收拾到什么地步呢?不好说。
宋微撑着下巴琢磨琢磨,钻到床底下,把装玉势的小箱子拖出来。
箱子衬里是轻软细密的上等白绫,上回剪了一小片写信,塞进赤露鱼鳔传给了独孤萦。宋微把剩下的一大块抽出来,写了几句留言。希望皇帝看了,别把宪侯收拾得太狠。
箱子重新塞回去,有点无所事事。京城的环境完全陌生,事先想太多,其实没什么用。
晚上独孤铣回来,两人一道吃饭。宋微埋头不停往嘴里扒拉,独孤铣看着他,皱眉:“慢点。今日怎么饿成这样?”
宋微口里嚼着菜,含混道:“中午睡觉,没胃口,吃少了。”
独孤铣不疑有他,拿帕子给他擦嘴角。宋微果然吃撑了,横在榻上不动弹。独孤铣低声数落几句,坐过去给他揉肚子。大手从衣襟伸进去,指腹的茧子与掌心的温暖在腹部游走,舒适惬意,静谧安详。
宋微胃里沉甸甸的。然而他知道,再多食物,也填不满空落落的心。
☆、第〇八〇章:防不胜防排内应,倚无可倚缔同盟
想什么都容易露馅,莫如不想。好在发呆乃是宋微最擅长的本领之一,他一条腿从榻沿垂下,一条腿半屈着,手里抓了一把自己散落襟前的发梢,无意识地搓着玩儿。
腹部按摩的温度和力度实在舒服,眼皮渐渐往下耷拉,昏昏欲睡。他浑然不觉那双手摩挲的范围越来越广,直到硬实粗糙的拇指从胸前最娇嫩的地方擦过,如同火镰撞上火石,带起一串火星。突如其来而又难以言喻的痛痒,令他条件反射般发出一声甜腻的闷哼。
猛然睁大眼睛,怒瞪着独孤铣。
独孤铣一动不动回望着他,眼眸中翻涌的情绪深广而浓烈,充分表达出最原始、最纯粹的祈求与渴望。这情绪仿似具备了浓厚的质感,将宋微重重包裹,牢牢固定;又好像充满了迷惑的暗示,让他恍惚间迷失了自我。
就在他忘记有所动作的时候,独孤铣的手指已经拉开衣襟,停在心口附近的伤痕上。因为剑是斜刺进去的,表皮伤口不过寸余,愈合后留下窄窄一线粉色,看去并不如何严重。
但是独孤铣永远记得,从这道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如何浸透衣裳,如何漫过手指,如何带走躯体中的生命迹象,仿佛永无休止。
一瞬间好似重新体会到如堕冰窟的寒冷和绝望。
宋微抓住他的手腕。此时此刻,任何身体上的进一步接触,都有害无益。然而感觉到对方颤抖的幅度,他吓住了。立刻松开,再不敢欲图阻拦。
“小隐,你怎么那么狠?”
独孤铣摸着那道伤口,望着宋微发问。语气十分平和,分明是苦思而后不得其解,向他讨要一个答案。
宋微呆愣着不说话。事实上,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就能……那么狠?嗯?”声音低下去,独孤铣原本坐在地上,这时跪着直起身,双手抱住他的腰,在那伤痕上亲吻啃咬。
这个姿势,既像膜拜,又像亵玩。充斥着不知如何爱他,亦不知如何恨他的无所适从。
宋微浑身都禁不住颤抖起来,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泄漏出一丝声音。然而他既扛不住本能中的快感,也压不住情感上的依恋,身与心交替沦陷,共同崩溃,里外一片混沌。
脸上全是泪,身上全是汗,两人中心地带贴合处,亮晶晶湿漉漉黏糊糊,简直一塌糊涂。
因为体力不够,事毕除了累就是累。宋微很高兴连动脑筋的力气都没剩下,任凭独孤铣料理收拾,闭上眼睡死过去。
次日清早醒来,身边余温尚存。独孤铣习惯早起用功,这时候必定去院子里练剑了。艰难地翻个身,胸前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宋微撑起身体,低头看去。被青霜剑劈成两半的象牙佩韘合拢在一起,嵌入镂雕的金丝套子,晃晃悠悠垂挂在脖子上。皮绳也换成了混金线的红丝络,一下上了好几个档次。
盯着金丝缠绕的象牙圈,宋微许久没动弹。最后无声喟叹,泄气般仰面躺下,接着睡。
三月初二,独孤莅中午没来,下午课结束,板着小脸走进东院。
东院门户守得很严,但随着宋微态度的变化,内部看管一天比一天松懈。牟平随独孤铣外出公干,保证侯爷人身安全。秦显留守府中,负责阖府安保工作。除了固定几个时段出现在东院,其余时间还须往侯府其他院落巡查。东院共二十四名侍卫,把守正门及两扇侧门共八人,昼夜轮班占去十六人。剩下八个,两个被御医李易抓去打下手碾药末子,两个轮班在院子里巡视,剩下四个负责所有杂务。
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这样的安排,防外不防里。从外边进来难如登天,从里边出去却并非没有空子可钻。
大公子出入东院,好比一日三餐,频繁得极有规律。守门侍卫行个礼,打量一下,见无异状,便请独孤莅进去。送他来的两名大婢女,丹桂和月桂,照例约好时间回头来接。两名婢女跟侍卫们已经相当熟了,彼此打完招呼,免不了调笑几句,才告辞离开。丹桂月桂本在大小姐身边伺候,后来才到大公子身边,品貌自是上佳。侍卫们无不抓紧这难得的机会献殷勤,希望赢得美人芳心。
宋微一见独孤莅的表情,便知道独孤萦有所交待。
照常笑盈盈地和他说话:“小莅,中午怎么没来?小拉和小丢都等你呢。”
独孤莅站在屋子当中,喊一声:“宋哥哥。”回头看看,跑出去关上外间的门,插好门闩,才重新跑进来。大概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半天,又喊一声:“宋哥哥。”
宋微往前几步,蹲下身,与他平视。
“小莅,怎么了?”
独孤莅望着他,眼睛里的复杂情绪难得一见。他对于姐姐中午跟自己说的话,不愿相信,更不敢不信。联系这么久以来所见所闻,他虽然单纯,毕竟不笨,越想越觉得难过,连本该有的紧张害怕都忘记了。
“姐姐说……宋哥哥是……被爹爹关在这里的。你会病得这么重,病了这么久,是因为你不愿意被关在这里。宋哥哥,姐姐说的……是真的吗?”
小孩子的话非常直白,但概括得相当精辟准确。
宋微收起笑容,点点头:“是。”
“宋哥哥,你很想你的爹娘吧?”
宋微一愣,不知道独孤萦究竟怎么忽悠她的傻弟弟,再次点头。
“姐姐说,我们悄悄帮你出去一次,让你和你的家人见个面,你的病一定能好得快些。”
宋微明白了。直接讲帮自己出逃,一去不复返,以独孤莅对自己的不舍,对他爹的畏惧,多半难以服从。莫如骗他只是临时出去一趟,见见家人就回来。
独孤莅忽然回头看看,似乎在确认门窗是否关好。然后压低嗓门,凑到宋微耳朵边,开始嘀嘀咕咕叙说明天的出逃计划。
听完全部细节,宋微在脑中预演一番,只觉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可能被撞破,却也完全有可能成功。最关键的是,从离开房间到走出侯府,只要衔接上了,前后最多一刻钟。看守的侍卫再警觉,多半也无法及时发现。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独孤大小姐,很是了得呀。
独孤莅说完,因为兴奋,脸上红扑扑的。宋微觉得愧疚,要利用孩子的善心,真不好意思。微微笑道:“这真是个好主意,是你和姐姐一起想出来的么?太聪明了。”
独孤莅红着脸点头:“大部分是姐姐想的,不过送鲤鱼进来是我想到的!”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宋哥哥,你认得路罢?”
宋微接过来展开,是一张简易地图。侯府附近画得详细些,其余部分则只有个大概方位。笔致秀丽工整,应当出自独孤萦之手。
宋微答道:“我认得路。”
“姐姐说你跟家人见面的地方有点远,明天会把得哒也带上。这样宋哥哥就能快去快回了。”
居然还将马也考虑进去了,真是意外之喜。
宋微低头看地图,争取全部记在脑子里。忽听独孤莅又喊一声:“宋哥哥。”
瞧他脸色,便知感到了紧张。摸摸他的头:“小莅,咱们明天就当玩一个救人游戏。你是除霸安良的大侠,帮助被困在囚牢里的宋哥哥。咱们不用跟人正面起冲突,只要骗过看守的人一小会,就足够了。”最后望着他的眼睛,肃然道,“独孤大侠,拜托你了。”
“嗯!”小孩儿重重点头。
宋微又道:“万一没成功,也没关系。你爹爹那里,宋哥哥去和他说,一定不让他为难你和你姐姐。见不到家人,也没什么。这里吃喝不愁,住着挺舒服的。”
独孤莅眨眨眼睛,忽然道:“宋哥哥,爹爹不会一直关着你的,你不要太伤心了。”
咦?这话怎么讲?
“从前西院住了两个哥哥,也是被爹爹关起来的。庶母和姐姐不许我去看,不过我偷偷去看过。他们总是愁眉苦脸的,我猜他们一定也很不愿意。”
宋微失笑。这实诚孩子,你爹过去常年不在家,人家哥哥为啥愁眉苦脸,那可不一定。
独孤莅一本正经:“宋哥哥,他们加起来也没有你好看,而且他们一看见我就躲,从来不跟我玩。真没意思。不过后来爹爹把他们都放走了。所以我猜,爹爹以后也会放你走的。”
宋微实在不知拿什么表情应对才好。终于拍拍他的肩:“谢谢你,小莅。”
这一夜,宋微时不时就被噩梦惊醒。独孤铣跟着睡不踏实,搂紧了问:“怎么搞的?”
宋微忸怩半天,最后小声道:“下午趁李大人不在,喝了一大壶浓茶煎饮,配松仁干酪来着。”
独孤铣气结。马上又觉得他这是渐渐恢复到进京之前的样子,心里忽地热辣起来。想想大半夜的,本来就没睡好,这样那样之类还是算了。那股热辣感觉慢慢沉淀踏实,把怀中的人圈紧些,道:“数山羊吧。”
彼此依偎,重新入睡。
三月初三,一切正常。
吃过早饭,宋微看罢驴跟马,坐在院子里看鸽子。独孤莅上了姐姐和自己的当,一定会很伤心。不过再怎么伤心,毛驴跟鸽子肯定能得到照顾。留给他做个伴,也挺好。
看得一阵,推说犯困,直接进房躺下了。不久,说话声和脚步声靠近,门被敲响,赵敬在外头道:“公子,大公子送红鲤鱼来,要公子瞧瞧。”
“门没闩,进来吧。”
鱼缸有些分量,独孤莅人小捧不动,院门口当值的赵敬帮忙端了进来。
宋微起身靠坐在床头:“小莅,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独孤莅笑道:“我跟夫子说送姐姐出门,告了两刻钟的假。”
“又跟夫子撒谎,看回头你姐姐知道,怎么教训你。”
独孤莅吐吐舌头:“我一会就去送她出门,才没有撒谎。这鱼可好看了,我等不及要给你看么。”
宋微兴致盎然:“是前次说的红鲤鱼?这么小个缸子,鱼得多小啊?拿过来瞅瞅。”
赵敬笑嘻嘻走近,双手端着青瓷鱼缸,弯腰低头:“公子,是小鱼苗,也就半个巴掌长,确实好看得紧。”
他跟宋微最熟,此时注意力又被鲤鱼吸引,毫无防备,完全没察觉身后独孤莅悄悄站上椅子,手里紧握一方砚台,瞄准了自己后颈。
猛地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横卧在床上。宋微眼疾手快,扑上去抱住鱼缸。半缸水湿了被褥,鱼一条也没跑出来。
独孤莅功夫学得好,下手又准又狠,一击即中,把赵敬直接敲晕。只是毕竟第一回对付大活人,打完了胳膊直抖。
宋微冲独孤莅点点头,表示赞许鼓励。小孩儿咧嘴一笑,害怕全然不见,满脸得意骄傲。两人放下鱼缸砚台,合伙扒赵敬衣裳。宋微换上侍卫服,赵敬比他略高壮,身材差别不太大。从褥子底下掏出一把布带子,暗道一声对不住,将人绑起来。他提前撕了两件衣服,准备充分。
独孤莅道:“师傅说只要打准了,至少晕三个时辰。我觉得打得挺准的。”
宋微道:“独孤大侠好功夫。我这是以防万一。”绑紧赵敬手脚,又塞了一把布条在嘴里。抬起腿塞到被子里,装成有人熟睡的样子。弄妥这一切,两人都出了一头汗。
宋微拍拍床板,对独孤莅道:“小莅,我没机会亲口谢谢你姐姐,备了点谢礼,就放这床下了。她不必自己来拿,你把这地方告诉她就行。”
“啊?”独孤莅一时转不过弯,没想起宋哥哥既然还回来,为何这时候提这个。
宋微不等他多想,道:“去看看王义他们是不是又在假山那边晒太阳,咱们马上走。”
☆、第〇八一章:空嗟小隐隐于市,徒冀高飞飞上天
宋微随在独孤莅身后,小心四顾往外走。
因为大小姐要出门,又是去和成国公府的小姐们汇合,参加一年一度祓禊采兰盛事,车驾自然不可马虎。秦显便去了前院整饬随行的侍卫队列。
李易带着两名侍卫在另一边房里做药丸,而院中三名侍卫趁六殿下不在,正勾肩搭背,低声猥琐地说笑着,现场观摩鸽子交配,完全没注意大公子带个人鬼鬼祟祟从房里出来,穿过庭院到了大门。
大公子不过送个鱼缸就出来,丹桂月桂遂等在门口。宋微和独孤莅摸到近前的时候,守门侍卫正围着两名美女,插科打诨嬉笑逗弄,眼底冒光嘴角流涎,谁也舍不得把眼神挪开到别处去。宋微只瞥一眼,就断定大小姐这招内部美人计效果绝佳。他一个闪身出了院门,隐身在墙边大树后。
独孤莅等他藏好,才走过去。两名婢女迎上来,向侍卫哥哥们打招呼告辞。三人转身要走,一个老成些的侍卫问:“咦,赵敬呢?大公子,赵敬怎的没出来?”
独孤莅道:“宋哥哥叫他给鲤鱼找吃的呢。”
这解释完全合乎情理,那侍卫点点头,再不怀疑。
独孤莅带着丹桂月桂往内院走,侍卫们充满向往的视线追随着两位美女的背影,好半天才转回去。宋微贴墙根往前挪,直到出了侍卫的视野,才与独孤莅汇合。路过一处假山,独孤莅带他躲进去,石头底下藏着一身现成的仆从衣裳,两人动作飞快,把宋微从头到脚乔装改扮一番,变成了随同大小姐出门的内院小仆之一。
宪侯府大小姐出门,自有相应的车驾仪仗。独孤萦和有身份的大婢女及老嬤嬤在内院就上了马车,亲近仆从左右骑马护持,手举步幛遮蔽,后头另有仆人携带户外用品跟随。待一行人到前院,侍卫们自会按规矩前后左右围上来,形成浩浩荡荡的队列,护送大小姐出行。
步幛这东西,原是礼制规定,专为遵守男女之大防。途中行进时折叠高举,飘摇似五彩旌旗。停留时展开,若干幅首尾相连,形成私密性良好的帷幕。一则气派,二则方便。
按说独孤萦尚未出阁,论岁数也还没正经成年,庶母担教养之责,一贯不放她单独出门。只是这一趟是去见成国公府的人,宪侯府这位侍妾本是成国公府小姐身边陪嫁婢女,乃贵族阶层公开的秘密。自从升格以来,她一向尽量避免和原来的主子直接照面,免得彼此尴尬。更何况,到了地方,自有成国公府的少夫人,大小姐的亲舅母看护,不必操心。
独孤莅带着宋微,守在由内院往前院必经的中庭主路上。
独孤萦的车队按时出来,独孤莅冲到前头拦住,丹桂月桂抓他不着,急得一个劲儿嚷嚷:“大公子!大公子!”
独孤莅嗓门更大:“姐姐!姐姐!小莅也要去!你就带小莅去吧……”
马车停下,独孤萦打开车门,板着脸望住弟弟:“小莅!你这时候不是该在杨夫子那里?”
独孤莅开始撒泼:“呜呜……姐姐你又自己偷偷出去玩,不带小莅一起去……我也要去,呜呜……”
他怨念已久,此刻完全本色演出,毫不作假。一时众人注意力全被他吸引了过去。
宋微早看准靠近自己这边某幅步幛后,属于得哒的四只灰蹄子,不可能认错。趁着独孤莅掩护,抓住时机钻进去。原本骑在得哒身上的仆人立刻换他上马,并将手中步幛交给他,自己悄悄退到最后。后头紧挨着的仆从看见这一幕,侧过步幛,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这边独孤莅跟姐姐软磨硬泡讨价还价一番,终于达成协议。独孤萦答应专门派人给他去东市买一套新近流行的三彩生肖玩偶,小家伙总算消停下来。
马车重新启动,来到前院。侍卫们早已等候在此,按固定方位围上来。宋微将自己牢牢遮掩在步幛后,听见秦显指挥手下的声音,就在几丈开外。
大小姐出行,不可能调派东院的侍卫。宋微很放心,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队伍顺利走出侯府,不急不缓往东南方行去。
苑城作为京城,规模足有三个西都那么大。总的说来,地势西高东低。然而西北平坦,东南崎岖,军事机构多设在西北部,美景却都集中在东南面,皇城则位于中心偏南位置。练江自城外流过,城中若干支流河道交错,形成几处湖泊。又有三两丘峰点缀其间,绝对高度虽有限,然挺拔峻峭,自成天险,颇可一观。
当初太宗迁都,手里有钱粮,胸中有丘壑,骑着马在苑城地界跑一周,马蹄所至之地,即是城墙所建之处,将触目所及壮丽山水一口气圈了起来,让京都士民不必出城,尽览美丽自然风光。
依照惯例,贵族小姐们祓禊采兰的地方,在东南面最大最美的湖泊落霞湖畔。而能够买到高档小玩物的东市,还要往北些。
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眼看快到与成国公府小姐们约定的汇合地。行至一处大道岔口,独孤萦身边婢女香槿忽然拉开车窗帘子,露出脸来。宋微的位置恰在车窗旁,就见她冲自己道:“大小姐吩咐去东市给大公子买的东西,知道是什么罢?”
宋微点点头。
“再往前不顺路了,就从这过去罢。买完径直回府,呈给大公子便是。”说着,递过来一个钱袋,又叮嘱,“看仔细些,别买错了。”
宋微低头应了,将钱袋塞进怀里放好。先前退到后边的仆人策马过来,接下他手中步幛。宋微勒住缰绳,众人自然越过他往前去。殿后的侍卫路过时盘问一声,宋微弓身垂首,将婢女的吩咐重复一遍,那侍卫点头表示明白,继续向前去了。
宋微目送独孤萦的车队渐行渐远,脑子里一片恍惚,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走出了宪侯府。
各种声响在耳边变得清晰,他慢慢瞅见了两旁屋宇楼阁,路上行人车辆。
如此热闹,又如此陌生。
前后左右看看,好像才最后确认清楚,自己终于又变成一个人了。
无暇多想,辨明方向,往南面行去。
独孤萦画的地图早已印在脑中,但是京城街道远不似西都那般横平竖直,整齐方正。没走多远,便有些迷糊。中途问了两次,宋微确信自己离城南朱雀门越来越近。他很想策马飞奔,然而通衢大道,人流如织,跑快了必定容易出事,欲速则不达。
宋微耐着性子往前走。他心里有一个最大胆最冒险的计划,全看老天是否成全。他将之命名为计划A。
南城正门朱雀门外八十里,即是练江下游最大最重要的,也是入海前最后一个河岸港口。在那里,必定有直接出海的远洋货船。
八十里,若得哒全速奔驰,不过小半天。只要在港口混上顺江而下直接出海的大船,明日此时,多半已经在甲板上吹海风,看海景了。
这是最冒险,也最彻底的方案。
想到这个方案的时候,宋微心中曾不止一次茫然失措。他知道,太过自由的前景,随之而来的必是漂泊无依的空虚。然而就在一次一次彷徨犹豫中,事到临头,他到底还是将之当成了首选道路。仿佛某种来自本能的恐惧驱策着他,只图逃离眼前种种,对空茫无根的未来视而不见。
既然决定要走,那就远走高飞,从此江湖再也不见吧。
宋微一路问一路赶,宏伟高大的城楼进入眼帘,城门口进出的人流穿梭不息。他不由得夹紧马腹,催促得哒加速前行。奈何此刻接近午时,正是远客进城的高峰时段,怎么也快不起来。
眼见守城士兵的装束都能看清了,宋微的心不由自主跳得有些快,紧握缰绳的手掌冒出汗来。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鼓声传来,人流迅速分开。京畿民众素质高,一听就知道这是宿卫军紧急出动的开道讯号,第一时间自觉避让。那些外地来的乡巴佬,也跟着躲到路边,纷纷伸长脖子瞧热闹。
宿卫军承担守卫京城重任,兵精马健功夫高,不过片刻,一队人马就到了跟前。宽阔的石板大道干净整洁,只听得马蹄声密集清脆,却不见扬起尘沙。
才听见鼓声,宋微就下了马。随即不动声色慢慢后退,躲在一群高大的汉子身后。他眼睁睁看着那队士兵冲到城楼下,分出一列拦在门口,剩下的不曾稍有滞留,快马加鞭,笔直奔出城去了。
留下的士兵首领跟原城门守卫交涉几句,正门很快合上,只余两边侧门,一边进,一边出。进城不受限制,出城这面则设了横栏。
三声鼓响,众人肃静。那士兵首领骑在马上,高声喊道:“宿卫军缉拿在逃钦犯,凡经盘查无嫌疑者,方可出城!”
话音落下,城门继续出进。进城不受影响,出城一侧开始排队,挨个接受盘查。
宋微直觉这帮人找的就是自己。看了一会儿,不着痕迹往后退。瞅准时机,尾随着一大群呼朋引伴的进城者,掉头往城里走。
老天不允,功亏一篑,计划A中途夭折,计划B临时启动。
莫名其妙的,他心里并没有太多沮丧,反而有种微妙的如释重负之感。城外人口远不如城内集中复杂,外来人员滞留,很容易引起注意。一旦出城,便唯有直奔港口,登船出海一条路,也是最狠最绝的一条路。此刻因为外在的不可抗力被迫放弃,宋微有些失落,又觉得仿似意料之中,早有准备。
他跟着一群人走出很远。城门虽然封了,城里倒还不见动静。算算时间,从自己溜出侯府到现在,不满两个时辰,独孤铣的动作有够快的。因为带走了马,他的第一猜测,必然以为自己出了城。先封锁城门,出城追捕,合情合理。
瞥见路边坐着个脏兮兮的瘸腿流浪汉,宋微走过去蹲下,摸出两个铜板塞到对方手里。
“大哥,能帮个忙不?”
那流浪汉掂掂铜钱,龇牙一笑:“兄弟有何贵干?”
“大哥不介意,有劳借一步说话。”
两人拐进一条偏僻胡同,宋微拍拍自己,又瞅瞅对方:“想跟大哥换身行头,成不?”
他身上是侯府内院仆从制服,式样朴素大方,料子比一般人家常服还好。
那流浪汉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你的意思……你穿的这身,换我这身?”
“正是此意。”宋微讪笑,“你我萍水相逢,不必隐瞒。我那个……跟主母私通,被发现了,逃出来的。有心借大哥这身行头避一避祸,大哥就当日行一善罢。”
流浪汉愣了愣,打量他一番,顿时信了。笑道:“成,怎么不成!”
两人三下五除二互换了衣裳。宋微丝毫不嫌弃,把脏得看不出本色还带着一股奇怪味道的衣服往身上套。末了,十分彻底的将流浪汉那沾着陈旧血渍的绑腿也拆下来装在自己腿上,又抓了把泥灰抹在脸上手上,学着对方的样子拖着瘸腿走路,活灵活现,逗得那汉子哈哈大笑。
改装完毕,宋微爬上马背,摸摸得哒的脑袋:“唉,就剩你了,抓紧时间,咱们去染个前卫的颜色。”
☆、第〇八二章:何必逡巡居宝殿,长怀感念在阎闾
和西都一样,苑城外籍人士也都聚居在蕃坊,且规模更大,人口更多,种族更为庞杂。练江码头位于城南朱雀门外,蕃坊自然于京城南部形成。因离朱雀门太近容易引起交通及治安问题,经苑城府衙规划安排,蕃坊设在京城西南角,城南西侧南右卫门内。
顺着大道一直往西,走到饥肠辘辘的时候,宋微看见了前方一大片热闹繁华的集市。五花八门的招牌,五颜六色的旗帜,奇形怪状的人物,琳琅堆积的货品,如此种种,无不将这一地区与其他区域鲜明地划分开来。
宋微骑在马上,悠悠步入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地,叽哩咕噜的蕃话和夏语夹杂,飘过耳际,眼前不时能看到以波斯文、回纥文描画出的铺面招牌,忽然就有了一种毫无由来的安全感。
当然,他清楚地知道,此种所谓安全感,纯属错觉。
他小心留意周遭景象,发现像自己这般外表落魄的流浪汉居然不少。
与西都蕃坊主要集中了西域人士的情况不同,京城蕃坊可说兼收并蓄,百族共生。居民可能来自北方的突厥、新罗、甚至罗刹国,也可能来自南方的交趾、安南、南诏,更有不少来自海外西洋东洋。大概因为已经有西都这个大型中转站,从西域各国来的反而不算多。
并不是每一个来天朝上国淘金的人都能实现梦想,也不是每一个外来者都是正派老实的生意人。路边无所事事的流浪汉,既有生意失败、滞留此地的红毛蕃鬼,也有亡命天涯、异域谋生的东洋浪客。
宋微看着看着就笑了。这帮人哪一个瞧上去都比自己更倒霉、更悲催、更醒目。
为了更好地入乡随俗,看样子还得把自己收拾得再夸张点。
当务之急,是先伪装好得哒。
前方一家气派的蕃药房,招牌煞是眼熟。定睛一瞧,不正是穆家的铺子么。穆家包下了宫中及官用皮毛蕃药两项采购任务,相应的,皮草蕃药分号也渐渐遍布京城。
宋微暗暗叹气。自身难保,处境堪忧,熟人对面相逢难相认。
装出腿脚不便的样子,慢慢爬下马。走到一个正在药房对面街边玩耍的小孩跟前,和颜悦色道:“娃娃,能不能劳烦帮叔叔一个忙?”
他一身脏乎乎,脸上更是糊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然而眼睛里透出的神情却极为和善,小孩倒没叫他吓住。眨巴眨巴眼睛,问:“你要干什么呀?”
宋微指指自己的腿,又指指蕃药房高高的门槛,用充满了为难和恳求的语气道:“我的腿不方便进去,劳烦你帮我买点药出来。叔叔送你一个铜板买糖吃。”
小孩看看他:“你有钱么?”
宋微笑着掏出独孤萦给的钱袋子,整个递给他:“叫伙计留一文给你,剩下的全部买散沫花粉。能买多少买多少。”
小孩见他当真有钱,接过去高高兴兴奔进药房。
宋微坐在地上,安心等待。这时代民风淳朴,他完全不担心小孩会讹自己。穆家的伙计也绝不会因为买货的是个孩子,就欺瞒于他。
不大工夫,药房伙计提着个大纸包和小孩一块儿迈出店门。宋微才想起,这年头做生意的服务同样周到,人家看是个孩子,便给送了出来。忙低头迎上,鞠躬表示感谢。
散沫花粉固然是一味好药,但在原产地西域还有一项更普遍的用途:染发和染指甲。也有一些民族用它纹身。
那伙计暗中吃惊,不知道一个流浪汉买这么多散沫花粉干什么。也亏得穆家是大店,才有足够的存货。然而此物并非毒药,哪怕人买去洗澡,也是人自家的事。作为一名老字号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伙计什么也没问,将东西交给他便转身。小孩得了一文钱意外之财,连蹦带跳买吃食去了。
独孤萦给的钱袋子里共有三百文。若只谈温饱,够宋微支撑个把月。从独孤大小姐的角度说,这已经够意思了。买药当然比吃饭贵得多,蕃药尤甚。宋微掂着手里的纸包,这些染料,也不知够马儿刷几次。京城物价到底比西都高多了。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啊。
他牵着马,一瘸一拐慢悠悠往蕃坊深处走,专挑僻静狭窄巷道穿行。果不出所料,在一条小夹巷中某户人家后门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个刷得十分干净的马桶,以及一把旧鬃刷。宋微咧嘴笑笑,老实不客气伸手拿过,据为己有。
越拖越危险,四顾无人,不如马上行动。宋微目测一下环境,拍拍得哒,把缰绳绑在路边树上,自己走出一段,在几条巷子交汇处找到了水井。打了小半桶水返回,估摸着分量倒入散沫花粉,化开成为金红色的液体。
“得哒,你喜欢挑染呢还是局部染?做个多层次造型怎么样?”宋微嘴里胡咧咧,安抚着马儿情绪,眼睛不停两头梭,生怕有人突然冒出来抓现行。手下动得飞快,一刷子接一刷子,连尾巴、四蹄和肚皮下方都没放过。一刻钟过去,原本灰扑扑的得哒呈现出高贵内敛的深棕色。虽然湿漉漉有些狼狈,却因为整体色泽变化而形象大变。
宋微退开一步,啧啧赞叹:“真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得哒,你这模样,我把你当汗血宝马标价,没准都有人买,哈哈……”
得哒本来以为他要给自己洗澡,结果弄得干不干湿不湿,很是不痛快,打个响鼻撇过脑袋,懒得搭理。
宋微笑嘻嘻地将剩下的染料又给马儿刷了一遍,最后一点底子,尽数抹在自己脸、脖子、胳膊、手掌部位。后知后觉想起用的是人家马桶,别扭片刻,置之脑后。散沫花纹身效果极佳,对于光滑皮肤的附着力并不强。但只要持之以恒,比泥灰当然好太多。
夏人信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染发纹身之类,即使耳闻,亦无人尝试。散沫花此物仅用于入药,染色用途,熟谙者寥寥。
宋微牵着新鲜出炉的汗血宝马,继续往蕃坊深处走。马鞍一侧挂着马桶和鬃刷——如此实用工具,自当随身携带。毕竟,散沫花给毛发染色的时效,不过半个月,须不时反复补充。
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西南角上。这里离右卫门近,大批卖苦力的跑江湖的聚集在此,算是蕃坊贫民窟。
宋微寻得一家看起来最拥挤最破旧的旅舍,走进去。这一路都是瘸过来的,居然渐渐瘸出了惯性。
伙计瞅他一眼,没动弹。目光移到马身上,才有了精神,嚷道:“通铺五钱单间十钱,伙食薪炭自理!”
宋微问:“单间月租多少?”
“月租二百文。客人没来过小店罢?小店最重信誉,专做回头客长住客生意。生客首次入住,抱歉请先结账。”
宋微皱着眉在怀里掏摸半天,掏出自己的钱袋子。独孤大小姐赏的钱袋早随同那一文钱送给了路边小孩。将袋子里的铜板叮叮当当全倒在柜台上,数出二百枚。瞅瞅剩下的,叹口气,又排出五文:“给我弄点吃的,好歹无所谓。劳烦给我的马备点好料。”
且不说宋微如何吃饱喝足睡大觉,宪侯府这边却是闹了个人仰马翻鸡犬不宁。
按照惯例,最早也要到午时送餐,东院侍卫才会发现六殿下失踪。然而宋微出府不足两个时辰,独孤铣的宿卫军先锋队就封了城门,动作之快,着实出乎意料。
原来东院里三个侍卫本在看鸽子交配。几人没有经验,不知鸽子此时最怕打搅,不提防笑得大声了些。两只鸽子惊怒之下,展翅疾飞,跟无头苍蝇似的低空盘旋,就是不肯下落。
三人心知坏了,一路看着这两只鸽子被六殿下从西都带到京城,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搅了人家终身大事,这还了得。面面相觑一阵,明白还是得请六殿下出马收拾残局。好在六殿下性子和善,大概不至于严厉责罚。
敲门许久不见动静,担心出了状况,遂转头叫来太医。几人进去一看,才发现李代桃僵瞒天过海,被子里的人换掉了。
要说若非几个侍卫贪看鸽子,宋微也许连东院都走不出。却还是因为贪看鸽子,他前脚出府,后脚就被识破。可谓成也鸽子,败也鸽子。
秦显一听赵敬叙说经过,马上意识到六殿下必是伙同大公子及大小姐出了侯府。他自宋微与独孤铣初次交锋就在场,对六殿下的手段深有体会,只觉眼前一黑,来不及细审,亲自飞马驰报侯爷。
独孤铣第一时间传下紧急军令,命宿卫军以搜捕甲级钦犯的力度封锁城门,这才打马回府。赵敬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只能一面审儿子,一面派人召回女儿,一面叫最机灵的牟平代表自己进宫,向皇帝禀报这个噩耗。
独孤莅被他爹吓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前因后果交代得颠三倒四,呜哇呜哇哭花了脸。望见姐姐进屋,哭得更加伤心,简直天崩地裂。
独孤萦根本不看他,提起裙子迈过门槛,稳稳当当走近,端端庄庄跪下。
独孤铣对儿子尽可以无边无际地凶,对着女儿不由自主就收敛两分。
冷然问道:“萦儿,宋微在何处?”
“启禀爹爹,宋公子随我车队至文昌道口,便自行离去。此后欲往何方,女儿丝毫不知。”
独孤铣早有预料,不过聊尽人事。望着自家儿女,一个伤心委屈,一个倔强自持,顿时茫然又无奈。
独孤萦默不作声,忽然从袖子里掏出片小小白绫,递给父亲。
独孤铣接过去,认出是宋微的字。只见上边写道:“宋微误入囚笼,绝非自甘嬖佞,日夜盼能逃脱。若得小姐援手,结草衔环以报。”
“嬖佞”两个字,还是旁敲侧击问了一名肚子里有点墨水的侍卫,才准确无误写出来。
独孤萦偷眼留意父亲神情。那白绫末端原本另有两行:“小姐受制于庶母,宋微房中有一物,当属如夫人所赠,或可为小姐解忧。”被她当时就剪下来烧掉了。
独孤铣捏着那片白绫,明白女儿为什么甘愿冒险,替宋微引路了。他没想到自己儿女如此胆大包天,更没想到的是,到了这个地步,宋微依然这般绝情,算计精深。
半晌,发泄似的拍响桌子:“萦儿,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宋微是什么人?你……怎的如此糊涂!”
独孤莅战战兢兢,却还记得担心父亲惩罚姐姐,冷不丁想起宋哥哥临走说的话,赶紧嚷道:“爹爹,宋哥哥留了东西给……”莫名地意识到说给姐姐定然火上加油,嗫嚅着吐出两个字,“给你……”
“东西在哪?”
“在床底下!”独孤莅飞快地钻到床下,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小箱子拖了出来。
独孤铣手搭在箱盖上,顿了顿,冲独孤萦和独孤莅道:“出去,跪在外头,反省思过。”
等两个孩子走出外间,才打开箱子。
上边一层全是没见过的瓶瓶罐罐,独孤铣有些诧异,拨开看看,想到一种可能,立时变了脸色。
揭开第二层,中间一个小小的白绫包裹,包裹下方,是……(你懂的……)
独孤铣陡然瞪大眼睛,额上青筋暴起。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先去解包裹。
金丝缠绕的象牙佩韘静静躺在白绫中。
白绫上写了八句诗,书法相当一般,文采同样一般:
“我本江心一尾鱼,
逍遥湖海并沟渠。
谁知有命攀龙凤,
但愿专心伴马驴。
何必逡巡居宝殿,
长怀感念在阎闾。
君王岁岁安无恙,
盛世年年庆有余。”
☆、第〇八三章:今生儿女前生债,几世穷绝再世愁
独孤莅和独孤萦跪在门外,听见室内一阵压抑的寂静过后,猛地爆出成串响声,也不知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独孤莅侧头看看姐姐,小小声问:“宋哥哥……是不是,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独孤萦低头不动,过了一会儿,嘴唇微启:“你说呢?”
独孤莅呆了呆,眼圈一红,嘴巴一扁,眼看就要嚎哭起来。忽然屋里“当啷”又一声巨响,惊得他浑身一激灵,眼泪硬生生给吓了回去。鼻子抽噎两下,心里难过地想,宋哥哥怎么可以和姐姐一起骗自己。转念又想,从没见过爹爹这般生气,宋哥哥不回来才好,回来肯定屁股揍成八瓣。可是他不回来,屁股揍成八瓣的人多半就是自己了啊……
正纠结呢,就见爹爹脸黑得好似画片里的雷公,从屋里跨出来。
“我现在进宫去见陛下。至于你们俩……”三月初天气,寒意尚存,不可能让两个小的继续在室外跪下去。独孤铣正要叫人把他们送去老侯爷那里,面壁自省,牟平急匆匆跑进来:“侯爷!陛下来了。我先行一步回府报讯,陛下马上就到!”
独孤铣脚下一顿,转身往屋里走。迈得两步,忽又回头,冲牟平道:“去报给老侯爷,劳烦他老人家正院接驾。还有,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给我绑起来,等候陛下发落。”
独孤萦终于发觉事情不对,抬起头:“爹爹!”
独孤铣望着自己聪明美丽的女儿,叹气。皇帝来得这么快,只怕顷刻之间便有雷霆之怒,也不知独孤家上下是否承受得住。片刻前的愤恨、伤心、苦涩,暂且都放下,先竭力平息皇帝的情绪再说。
对女儿道:“萦儿,你大了,向来懂事,知书明礼。然而宋微之事,未必如你所见,如你所想。亦未必如他所言。原本该你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缘故。万不料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只怕今日爹爹也护你不得。陛下若要亲自审问,你……且实话实说……”
不怪儿女误会成这样,实在是当爹的前科累累,被宋微借势引导,利用得顺理成章。
独孤铣想起室内那一地羊脂玉碎片,无论如何,赶在皇帝到来前清理干净才是当务之急。
“萦儿,爹爹能担下的,必当一力承担。你原先如何想,便还如何说罢。陛下圣明,自有裁决。只是往后,你……可不要再这么糊涂了。”对拿着绳子犹犹豫豫走近的侍卫道,“绑狠一点。就当他俩是钦犯,不必容情。”
独孤莅几时见过这架势,“哇”地一声,终于嚎哭起来。独孤萦虽然还不明白到底有何内情,也知道事情绝非自己以为的那样。心中惶恐不安,一张俏脸煞白。
独孤铣撇下儿女,自顾进屋收拾。
碎了一地的羊脂玉屑胡乱扫到床底下,象牙佩韘挂到自己脖子上,塞进领子里,单把一大一小两幅留字的白绫放在外边。
手心捏着揉成团的白绫,呆呆坐在床边。滔天的怒意随着玉势碎裂迸散在空中,翻涌的自责与愧疚也被白绫凉滑的触感冷却。心里剩下的,尽是凄凉。
宋微。宋小隐。
他是有多狠,有多能忍?又是有多无情,有多不在意?才能丝毫不动声色,任凭侮辱,默默筹划,一击即中,不顾而去。
费尽心思为他做了那么多,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传来人语声响。皇帝来了。
皇帝听罢牟平报告,既惊且怒,本就病得虚软无力,这下更加头昏脑涨。他非要亲自来宪侯府问罪,魏观只得带了廷卫军精英,外加宝应真人及若干御医,护送皇帝出宫。
老侯爷独孤琛直到牟平替儿子传口讯预备接驾,才知道皇帝要来所为何事,当场腿都软了。皇帝进门,看见老兄弟那副脓包样,一问三不知,气得再不理他。几个亲信随同,乘着肩與直奔东院。刚到廊下,便被侯府公子小姐的狼狈凄惨模样吓一大跳。
年纪大的人,往往见不得小孩子受苦。何况独孤家第三代在皇帝印象里一向乖巧可爱,看见姐弟俩五花大绑跪在门口,当即停下来,细问情由。
独孤莅伤心得不能自已,抽抽嗒嗒断断续续哭诉。独孤萦在旁边无声垂泪,每逢弟弟说不清楚,便开口补充几句。她猜不出宋微身份,但父亲用意却不难明白。皇帝这样急匆匆赶来,是福是祸,殊为难料。苦肉计简单是简单,往往容易见效。
姐弟二人声泪俱下,委屈控诉。不必明言,在场的全听懂了:父亲风流无德,强抢民男,儿女见义勇为,救人困厄,好一出狗血淋漓的家庭伦理剧。
皇帝在姐弟俩的哭诉声中,搞清楚了儿子出逃全过程。
怔愣半晌,对独孤琛道:“子玉,把绑松了,让两个孩子去歇息,叫你的人好生照顾。”
独孤萦和独孤莅被带走了。
皇帝由内侍搀进去,独孤铣早已跪在屋子当中,叩首请罪:“微臣罪该万死,未能看护好六殿下,实在无颜面见陛下!”
一看见他,皇帝满腔怒火顿时重燃。
“你还知道没有脸见朕!你个,你个……”堂堂皇子假装男宠跑了,皇帝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骂独孤铣,抬脚便踹过去。可惜皇帝久病在床,这一脚没能踹翻宪侯,倒把自己累得直喘气。
独孤铣生受了这一下,怕皇帝就此气倒,赶忙安慰:“宿卫军已然于京城内外展开搜寻,六殿下吉人天相,必能很快安然归来,恳请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正在气头上,恨恨道:“如果不是你欺负小隐,他为何要走?他独自在外,人生地疏,孤苦无依,若是……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宪侯府株连三族都不够赔的!”
独孤铣比先前冷静得多,这时候觉得皇帝实在是脑补过度。不再辩解求情,只把手中托着的两幅白绫呈上:“陛下,此乃六殿下留言。其一为六殿下利用小儿私下传递给小女的讯息,其二为留给陛下的……”
他话没说完,皇帝已经把两幅白绫一把抓走。写给独孤萦那张匆匆扫一眼便罢,写给自己那张从头细细往下读。
越往下读,皇帝脸色就越差。读至最后两句,脸上阵青阵白,胸膛起伏不定,一字字缓缓念道:“君王……岁岁……安无恙,盛世……年年……庆有余。”
忽地冷笑出声:“朕……是他亲生的父皇,他这是……铁了心……不认亲爹呐……”
鲜血一滴滴落到白绫上,迅速浸染出刺目的红晕。皇帝急怒攻心,情绪过分激荡,竟然当场气吐了血。身边诸人无不惊得魂飞魄散。独孤铣慌忙爬起来帮着扶住皇帝,瞥见那白绫上点点血渍,霎时间惊出一身冷汗。心不由自主往下沉,只觉一切都似乎蒙上了阴影,不知该如何把握。
宋微一觉醒来,天已黑透。连日紧张,突然这么酣畅淋漓睡一觉,身体疲乏酸痛,脑子迟钝茫然。慢慢下了床,借着隔壁漏过来的光,点燃了桌上油灯。灯油是炼制粗糙的混合油脂,点燃后腾起一股青烟,且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宋微拿手在鼻端扇了扇,定睛看去,粗陶碟子底部浅浅一层油,烧不了多久。
十个铜板一晚的单间,还有免费油灯,好比后世地下旅馆附带免费有线电视。宋微挺满足的。倒了碗冷开水,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在桌案上打开,黑乎乎圆溜溜一大堆水蜜药丸。
宪侯府的侍卫们之所以放松警惕,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宋微的伤一直没好全。他总是病恹恹软塌塌的样子,太过深入人心,以致这帮人潜意识里就觉得他走不动,跑不远。达成如此效果,五分靠装,另外五分,靠的便是拖。药丸子吃一小半,藏一大半,自然好不利落。如今出了龙潭虎穴,宋微摸摸胸口,这一天折腾下来,里边隐隐作痛。身体是革命本钱,先在此地宅着把伤彻底养好再说。
冷开水将药丸子送下去,吹了灯,打开门。走出两步,猛地想起什么,停下脚。再迈步时,左腿先行,右腿无力地拖在后面。他向来善于模仿,再加上刻意强化心理暗示,一瘸一拐,活像那么回事。
此地三教九流汇集,各色人等忙活一天回到住处,闹腾得很。院中有人喝酒吃饭,赌钱划拳。房里有人调弦唱曲,嘿咻嚎春。
宋微披头散发,一身破烂,还拖着条瘸腿,身上那点市井俗痞之气彻底发挥,混杂其间,浑然一体。他眼馋地瞥了瞥赌钱那桌,忍住没过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既然准备在此长住,赢了输了都麻烦。
他拐到后院去看马。
在外头混,穿一身烂衣但骑匹好马,不算什么。宋微刚才就看见院子里赌钱的那伙里,有人押了件水獭皮桶子。角落喝酒的大汉,桌上放着的兵器,吞口镶金配银,看上去也值钱得很。
后院又脏又乱,破棚子底下拴着几匹牲口。所谓由奢入俭难,得哒自从被翁寰买回去,后又转赠宋微,几乎没受过一天委屈。干净的马厩,上等的草料,主人亲自伺候,过惯了舒服日子。生活水平陡然下降,一夜回到解放前,很不适应。之前伙计来喂草料,它发脾气不肯吃。伙计当然不伺候,转身走了。这时候饿得没法,一边低头咀嚼,一边不高兴地甩着尾巴。
宋微笑着摸过去,弯腰抓了草料送到它嘴边。
“嘿,就剩咱哥儿俩了哈。嗯昂那家伙,不知道会不会想咱们,失个眠绝个食什么的。小拉跟小丢就不要指望了,两口子蜜里调油,估计连咱俩啥样都想不起来。”拍着得哒的脑袋靠过去,“相依为命不容易,别给兄弟脸色看哪……”
得哒嫌弃他味道不好,打个响鼻撇转头。先前他也是这身衣裳,却要么骑在马背上,要么牵着缰绳步行,并未这般不识趣地送到人鼻子底下。
宋微惊怒:“咦——咦咦——你他娘敢嫌弃我!信不信老子一个月不给你刷毛!”嘴里放着狠话,人却自觉拉开距离,手伸到马儿肚皮底下,轻轻抓挠。
得哒被他挠爽了,很没节操地回过头抛媚眼。宋微一屁股坐在草堆上,头靠着马肚子。说实话,得哒嫌弃他,他还嫌弃这地方一股牲口粪便味,根本没打算久待。这会儿倒不觉得了,除了几匹牲口,一个人也没有,难得清静。
嘴里咬着草根,低声跟马儿说话。
“得哒,你可做好准备,我打算从今儿开始,改变形象。一个月后,以全新面貌示人。古人云,蓄须……那个明志,不洗澡,那个……味道好,哈哈……”自己说着说着,乐了。咯咯笑一阵,抬起胳膊,左右嗅嗅,苦着脸挪开鼻子。
“哎,还真是,挺难闻的。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我记得以前还在天牢里住过呢,条件比这里差远了,偶尔忆苦思甜一下,也挺好么。这事儿嗯昂都不知道,我只告诉你哦……”
坐到半夜,晃晃悠悠走回自己房间,倒头便睡。被褥一股霉馊味,闻久了,也就闻不出来了。
两天后,皇帝缓过来了,六皇子的秘密搜寻任务却毫无进展。
皇帝把宪侯召进宫,道:“寻找小隐的事,从现在开始,交给魏观去办。小隐不乐意看见你,你就是找到他,必定还要躲还要闹。长日无事,我看府卫军颇为懈怠,你上北郊待些日子,替朕练兵去罢。”
独孤铣开始愣了愣,随即恢复如常。一句多话也没有:“微臣遵旨。”
☆、第〇八四章:身浮宅斗宫心外,魂摄天罗地网中
独孤铣给皇帝磕了头出来,奕侯魏观正等在寝殿门外,等着交接寻找六皇子之事。
奕侯比宪侯年长近十岁,为人有些迂讷,做事一板一眼,认真踏实,对皇帝忠心不二,确乎廷卫军首领最佳人选。不过皇帝虽然把找人的事交给了他,搜寻主力却仍然必须依靠独孤铣的宿卫军。因为宿卫军承担护卫京城之重责,且有驰骋地方捉拿人犯的权力。而独孤铣自己,却又被皇帝扔到北郊去给镇守京畿的府卫军搞集训。如此交错制衡,既是咸锡朝的传统,也是几代形成的制度,宪侯与奕侯都认可了皇帝的安排。
独孤铣很清楚,在宋微的事情上,自己毫无疑问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人是在宪侯府走失的,还有独孤萦与独孤莅的参与。即使过程讲得再如何合情合理,皇帝也不可能不怀疑。毕竟,从头到尾整个过程中,宪侯的私心与私情,始终掺杂其间。这一点,必定成为皇帝最不满意的地方。只不过,除此之外,宪侯依然是忠心得用的重臣,不可能真正疏远放黜。冷淡一段时日,教训教训,也就罢了。
不得不说,皇帝直到此时,对自己那个成长于草野的小儿子,仍旧太缺乏了解,故而远远低估了找人的难度。
独孤铣并不打算向皇帝说明这一点。
原本一开始,他不遗余力投入身心,企图将宋微尽快找回来。宋微的身份再保密,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多。他看似走得麻利,身体无论如何也属重伤初愈。一想到他独自在外逃窜,心就克制不住地悬起来。
如此不眠不休找了三天,皇帝不让自己找了,独孤铣忽然也不想找了。
反正,凭他的本事,不是什么人想找,就找得到的。
他要走,便由他走罢……
“宪侯大人?宪侯大人!”
独孤铣心不在焉,魏观连叫几声,才让他回过神来。
“抱歉。奕侯大人有何吩咐?”
他这副样子,令魏观误以为是不高兴自己横插一杠,抢走了立功的好机会。宪侯寻回流落民间的六皇子,本是大功一件,却因看护不周又把人弄丢了,结果功不抵过。加上中间听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只怕从此被皇帝厌弃都有可能。若是自己找回六皇子,最后那功劳,十成十便都到了他奕侯身上。魏观多年来被这个比自己年轻一截的独孤铣压制,此刻按捺不住心头爽快,只觉扬眉吐气,指日可待。
到底世家出身,脸色控制得很好。想说几句周到的话圆转,毕竟不擅此道,硬梆梆说一句:“皇命在上,你不要怨我。”
独孤铣神情低落:“是我失职在先,反累大人劳心费力,怎敢有丝毫怨言?大人切莫误会。陛下圣明,此事托付与大人,再合适不过。”
魏观连忙拱手:“宪侯言重,言重了。”
看看对方表情,想起他跟六皇子的特殊关系,又道:“你放心,我一定很快把六皇子寻回来。”
魏观对六皇子印象深刻,但这印象也十分单薄而片面。第一就是漂亮。那样漂亮的年轻人,放到人堆里就跟日月一般会放光,想躲也躲不住。第二便是任性。脾气冲,嘴巴毒,胆子大,没轻没重。这样的人,通常不太擅长忍耐,也未必能吃得了苦头。
综上所述,魏观同皇帝一样,也不认为找回六皇子是什么超高难度的事。当然,并非魏观这样的老江湖看人不准,实在是宋微太擅长伪装入戏的缘故。
独孤铣向他拱手回礼:“有劳大人了。我不在京城的日子,宿卫军由副将苏方统领。我会向他交待妥当,奕侯但有调遣,无不遵从。”
实际上,这几天真正出力主持搜寻事务的,是宪侯亲卫,尤其是两位侍卫首领,牟平跟秦显。此刻独孤铣决定死心放手,这些熟悉宋微的人自然统统带走。往后皇帝爱怎么找怎么找,听天由命而已。
魏观没想到独孤铣这么配合,道:“不知六殿下究竟如何走失的?恐怕我还须去府上询问查看一番。得罪之处,请宪侯多多谅解。”
皇帝派奕侯接手,自然也因为他是知晓内情的可靠之人。独孤铣的脸早就在人面前丢了不止一回,摆摆手,道:“无妨,自当如此。”
回家准备去北郊练兵事宜,任凭魏观把先前伺候六皇子的一干人等,以及自己儿子女儿,盘问个遍。
魏观做事老成,总结搜集得来的讯息,认为六皇子很可能已然出城。他的理由非常充分:六殿下带走了马,还是匹好马。六殿下性子果断,脾气直率,打算要走,就不会犹豫停留。从六殿下离开侯府到宿卫军封锁城门,中间将近两个时辰,动作快的话,足够跑出城外。当然,也可能还没有出城——那就更简单了,以六殿下形貌习性,用不了多久,必定暴露。他身边统共也没几个钱,衣食住行,无法维持,定然会向人求助。
在此过程中,宪侯府公子小姐胆识计谋,令他暗暗惊叹。至于六皇子本人,胆子绝对有,小聪明也有,更多的谋算,未必比小小年纪的独孤姐弟强。
魏观行动迅速,调兵遣将。请下圣上口谕,一支队伍赴城西青霞观,一支队伍沿途搜寻,终点乃西都蕃坊。另外若干兵卒,在京畿范围内寻找。马再好,他也不认为凭六殿下那副娇弱之躯,三天时间能跑出多远。城门的守卫核查并未放松,京城各处穆家商行更是得到了来自宿卫军的密令。
奕侯经验丰富,思虑周详,硬是要走了独孤铣手下熟识宋微的若干侍卫,每支队伍里放一个,帮忙认人。
如此布下天罗地网,向皇帝汇报时信心十足。皇帝问时限,魏观说了个最保守的三个月。皇帝嫌太久,在床榻上喘了几口气,喝下一碗药,想起隶王府改建工程到六月也未必完得了。他知道奕侯习惯,说是三个月,一头扎进去,一个月就给你办好也没准。最终点点头,表示同意。
奕侯才走,内侍报太子前来探望。
皇帝生病,几个皇子天天轮番地来。皇帝以前不觉得,这回大概精气神跟小儿子吵架全耗光了,应付起其他几个儿子来,格外吃力,有时候干脆装睡糊弄过去。
然而老二老四老五尽可以糊弄,老大却不能。老大是太子。即使不生病,皇帝年纪也在那摆着。江山社稷,祖宗基业,要不了多久,就得交到自己选定的继承人手里。
皇帝对这个继承人并不满意。可惜这不满发现得太晚,恐怕要带着遗憾去见列祖列宗。事到如今,这不满甚至无法表现出来。皇帝没想到龙钟之年会产生如许凄凉的感慨:哪怕位履至尊,富有四海,没一个好儿子,什么都白搭。
咸锡朝的日常政事由三公主持,皇帝乃最高领袖。太子在去年春天宫变之前,一直随同三公学习处理朝政。宫变之后,禁足大半年,直到新春祈福斋醮仪式方才复出。此后皇帝身体起起落落,时好时坏,大事勉力做主,小事交给朝臣,始终没给太子派活儿干。前后算起来,太子未能参与朝政,整一年了。
嘘寒问暖表达孝心之后,大概觉得时机差不多,太子情真意切旁敲侧击,提出想替父皇分忧。
皇帝本来就打算叫太子重新担起担子来。然而也许有了比较的缘故,怎么看怎么觉得太子言行举动,虚伪得一览无余。强忍着不耐,松口答应他去尚书省见习。
好不容易太子走了,皇帝躺在床上,又想起小儿子来。正如宝应真人曾经劝解的那般,千万个不好,都无法否认,那是个真性情的孩子。可怜自幼失怙,无人训导。这次找回来,一定慢慢教,好好教……
独孤铣听闻奕侯种种举措,没什么反应。只是出发去北郊练兵前,将三个儿女教育一番,送往外祖成国公府里暂住。次日,一辆青幔小车由几名侍卫及仆妇押送,悄悄从宪侯府后门出发,来到城外。这里有独孤铣亡妻名下一处庄园,修了座小小道观。自从独孤夫人去世,日渐荒废,只余两名老道姑打理。
宪侯府的侍妾被送到这里修行,仆妇们名为伺候,实为监守。
转眼进入四月。
东平暖和得快,中午已然有点夏天的意思。不过这个季节多雨多风,午后没亮堂一会儿,阴云汇集,雨点噼里啪啦就砸了下来。
宋微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立刻把挂在背上的斗笠戴头顶。他一个多月持之以恒,不梳头不洗脸不洗澡不刮胡子不修指甲……果然在花光最后一个铜板,不得已出来跑营生之时,焕然一新,彻底改变形象。他对着水盆照过,如今这副尊容,哪怕娘亲宋曼姬对面站着,也一定认不出来。
宋微把斗笠戴好,头发乱糟糟压在额前,胡子乱糟糟遮住下半张脸,根本看不见五官在哪里。他得意地摸了摸两腮,这胡子养得可真辛苦,不过养起来之后,也真省事。质地柔软纤细,特别容易打卷,扒拉扒拉就听话地把想遮挡的地方全遮挡住了。
宋微的整体思路是:扮美挺难,扮丑还不容易么?头发胡子留起来搞乱,纯天然全方位伪装。他还试过塞块兽骨在嘴唇里装龅牙,效果绝佳,因实在不方便作罢。
拍拍得哒屁股,一人一马慢悠悠转身开步。
“哎!瘸子!那瘸子!货还没送完哪!你怎么就走了?”后边货栈伙计急得直嚷嚷。
宋微顿了顿,伸手指指天空,意思是下雨了,老子不干了。黑乎乎的长指甲油亮发光,好似一排鲍鱼贝。
货栈伙计骂了句娘,跺跺脚,不再管他。这瘸子每日午后带着他的马驮货赚钱,赚十几个铜板便走人,赶上刮风下雨阴阳不合,说不干就不干。闲的时候各家伙计没人愿意搭理他,忙起来又觉得多一头牲口是一头牲口,全然忘记了他的恶劣之处。
雨渐渐大起来,许多干活的人躲到路边檐下避雨,就地蹲着支开摊子赌钱。宋微凑过去,旁边没几个身上干净的,但多数比他还要好点,个别人捂着鼻子瞥一眼,挪开两步。十几文变成几十文,宋微见好就收,把铜板揣进怀里,冒雨回到旅舍。
他怕生病,头发胡乱擦一把,灌下去一壶热茶,湿衣裳剥个干净,钻进被褥里。
他悄悄去城门附近看过几次,门口的搜查丝毫不见放松。他没有可公开的身份,没有保人,外形伪造得再成功,也是出不去的。这年代并没有严密的户籍或证件制度。确认身份,往往以社会关系为依据。想出城,必须设法经营人际关系,弄出个合法身份来。事情难就难在这里。
幸亏城门虽然守得严,城里的动作却没感觉。至少这蕃坊贫民窟,还没见来过。
宋微并不认为自己在害怕。他只是隐约有点忧虑。这样麻木的日子过久了,都快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第〇八五章:老法频施堪障目,故人重会暗惊心
宋微刚感叹完城里没什么动静,过不几天,蕃坊就来了搜查的官兵。
奕侯派人出城找了个多月,还亲自跑了若干趟,翻遍京畿方圆五百里,没能寻得丝毫线索,很自然改变思路,转而将大部分精力和人手投入城内。
城内搜寻,蕃坊自是第一怀疑场所,首当其冲。
官兵进来的时候,宋微正在后院给得哒刷毛冲澡。他自己脏得像乞丐,马儿倒是每日捯饬,又精神又干净。因为不久前才新刷过一次散沫花染料,深褐色的皮毛油光水滑,阳光照耀下毛发末端流动着金红色,说不出的帅气漂亮。先前宋微生病期间,侯府马仆也会照规矩牵出去遛遛。在此地安顿好之后,宋微闲来溜达,于城墙根儿找到一处荒僻空地,每逢天气不错,就放得哒去跑上一跑。
总的说来,作为一名优秀主人,不论身心,宋微都做到了对马儿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
蕃坊贫民窟里藏污纳垢杂乱无章的破旅舍,若非此次特殊任务,守卫京城的精英部队宿卫军恐怕根本没机会来。后院几乎没地方下脚,几个士兵皱着眉骂骂咧咧进来,宋微抬头看过去,仿佛惊吓呆滞,直愣愣瞪了片刻,才醒神避让,垂手弯腰,做出恭敬模样。
后院除了他,还有一个侍弄牲口的伙计在。
将两人打量一番,一个士兵摇摇头,其余人便转身往外走。大概得哒英姿在这又脏又破的院落里太过醒目,士兵们临走,视线都忍不住在它身上稍作停留。宋微十分淡定。谁都知道六殿下心爱的坐骑是匹灰马,得哒现在的新形象越出色,障眼法也就越有效。
悄悄抬起眼睛,目送几人背影。那摇头的士兵他认得,乃曾经看守自己的宪侯府东院侍卫之一。
宿卫军以抓捕逃亡钦犯为名,连续对蕃坊进行了几次大规模搜查,抓了一些人回去审问,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不久又都放了回来。仿佛认定六皇子必须藏身此地一般,奕侯魏观将大把力气都花在了这里。宋微冷眼观察,万分庆幸当初第一次改装并非蕃坊附近。
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此等情形下,一动不如一静。宋微每日照常出入,该干啥干啥。也曾与官兵迎面错过,满脑子先入为主印象的搜查者,完全没注意这个气色大好的蕃族流浪汉。
多来得几次,由于宿卫军的搜捕行动严重影响了蕃坊商铺正常经营活动,以及各族民众日常生活,各家老板工头、里长坊长们,联名向京兆府尹提出抗议。最后双方达成协议,宿卫军减少频率,缩小规模,将公开搜捕变为半地下搜捕,而各商铺民户,也须提高警惕,随时向官府汇报可疑人物可疑行迹。
这一日宋微照常牵马驮货,干了个多时辰,懒筋发作,找工头结了工钱,在街巷闲逛。
表面上,搜查的官兵不怎么来了,宋微却能感觉出隐藏在深处的暗流。他有点待不住了。必须尽快想办法弄笔钱。只要有足够的钱,总有胆子够大的生意人,肯把自己捎出城去。
他低着头在街上游荡,满脑子都是“来钱快”三个字。往常街边最能吸引他的那些奇淫巧技各色玩物,还有搔首弄姿的外邦女子,一时都没了兴致。
想来想去,要说来钱快,凭他自己,什么都没有洗干净了卖身来得快。
宋微不由得停下脚步,深深地,无比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哎,你这人,怎的挡在道中间,让开让开!”
宋微这才发现不小心挡了别人的路,头都没抬,牵起缰绳就往边上让。
那几人已经过去,其中一个忽回头:“咦,这马挺不错呐!四爷你也瞧瞧,是不是挺不错?”
声音有点耳熟,却想不起是谁。宋微心中一惊,抬起头,那一行五六人,后头还牵着两匹马,正向自己走近。当中一个衣饰华贵,派头十足,三四十岁年纪,相貌周正。眼睛微眯着,带点儿笑意,看去很是平易近人,然而不免显出几分轻浮。身边紧随一个跟班,气势虽不如,模样却更加出色,俊俏得很。
宋微定睛一瞅……哎哟,我去……这跟班,不正是那杀千刀的淫贼,薛璄薛三郎么!
果然不该动念卖身,现世报哇!
薛璄上前两步,伸手去摸马头。得哒一扭脑袋,叫他落了空。
“嘿!脾气还不小!”
马的记忆力相当好,得哒如此表现,不过是薛三和从前同等待遇罢了。
当中为首那人道:“宝马良驹,往往烈性。三郎,是你唐突了。”
薛璄一脸驯服:“四爷教训的是。此马如此烈性,想来是匹良驹。”转头问宋微,“喂,你这马卖不卖?”
似乎这时才看清对方什么模样,皱眉掩鼻,连退几步。
宋微不敢开口,只摇摇头,表示不卖,作势要走。
那为首之人倒不嫌弃他一身味道,伸手拦住:“这位兄弟,卖不卖好商量。在下亦是爱马之人,兄弟这匹马颇为罕见,可否赏脸,容在下多看两眼。”
明摆着是个有钱有势的主。宋微点点头,一屁股坐到街边,缰绳拉在手里,意思是你随便看。
那人不计较他态度,背起双手,绕着得哒看过来,又看过去,越看越爱。得哒被他看得不耐烦,打着响鼻昂起头,浑身高冷傲娇气质,看得人心头直痒。
“兄弟,我是真心喜欢这马,你只管开个价。”
宋微瞥他一眼,再次摇头。站起来,翻身上马。得哒与他心意相通,抬起蹄子就跑。
几人没料到他这般干脆,薛璄在后边跺脚:“哎!这人,怎的如此不识抬举!”
那被唤作四爷的笑道:“有趣!这马我还真是难得看上了。走,追上去瞧瞧。”
闹市商业区,都不敢肆无忌惮地跑。宋微混了这么些日子,明显比后边追的熟路,很快拐进贫民区。几人追到近前,看见一片低矮破落,脏乱不堪,悻悻然瞅几眼,走了。
宋微心慌意乱回到旅舍,躲进房里,只觉祸不单行,倒霉透顶。不料人长得太好麻烦,马长得太帅同样麻烦。那薛三郎也不知搭上了什么人,万一不肯死心,再来蕃坊寻衅纠缠,可怎么办。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来钱快,眼下这个状况,除了卖身,恐怕还真就只剩下卖马了……
他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盘算,晚饭也没顾上吃,才慢慢拿定主意。
次日吃罢午饭,照常往货栈找活儿。干不一会儿,就被人拦住。
头天非要买马那人站在面前,指着马背上的货物,满脸痛心疾首,仿佛他干下了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罪行。
“兄弟,如此好马,你、你、你……怎舍得这般糟践!”
原来这位四爷回去惦记了一夜,实在放不下,顾不得嫌弃环境脏乱差,换身便捷胡服,大早上出发来蕃坊找人。走失的六皇子不好找,这几人要找一个带了匹棕马的瘸子,倒容易得很。半天工夫,就问到了宋微常日出没的货栈。
宋微望着自己的马,任凭对方控诉。半晌,缓缓垂下头。那无言的动作,诉说着来自心底的羞惭与痛惜。天高地迥,英雄末路,宝马良驹也跟着落拓江湖。
得哒配合默契,仰首一声嘶鸣,凄切悲怆。
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奈若何!
对面之人被深深感染,沉默许久,才慨然道:“兄弟,良禽择木,良驹择主。兄弟眼下这般情状,马也跟着受苦,莫如忍痛割爱……”
这人口才极好,颇善煽情,宋微终于被他说动。就在附近寻个稍微周正些的酒馆,以黄金十两的价钱,一手交钱,一手牵马,钱物两讫。宋微拖着瘸腿,一步一回头。那边两个仆从并薛璄三人,合力才将得哒拖走。
此前双方讨价还价,宋微一直没开口。对方为取信于他,主动亮明身份:襄国公中书令姚府四爷,小公爷的亲兄弟,姚子贡是也。
宋微暗中吓一大跳。随随便便来个横刀夺爱强行买马的,就是三公五侯皇亲国戚。京城地界,果然了不得。原来西都薛家攀上的,是京城姚府。
他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样大来头,不如藏得再深再远些,过几天劲头下去,自然无事。转念又想,正所谓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若能混进姚府,连自己都想不到,别人当然更加想不到。更何况,假如姚府四爷要出城,守门士卒总不至于也挨个查看他的跟班。果真能混进去,身份问题迎刃而解。
宋微此时并不知道,这襄国公中书令姚府,也就是太子外祖家,亦即独孤铣退亲的那一家。
次日,宋微坐在旅舍门外一个废弃的磨盘上晒太阳。这时候人都上工去了,少有出进,只剩下零星老弱病残,街巷中传来小孩子的玩闹嬉笑声。
等到平时出工干活的点儿,宋微忍不住伸长脖子,往街口探看。没多久,便听见熟悉的蹄声,越来越清晰。咧嘴一笑,站起身来。果然,是得哒回来了。
迎上去一把抱住马脖子,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拿自己脏乎乎的脸就往上蹭。
“我说得哒,虽然我觉得你本就应该这么聪明,但是真的这么聪明,还是很叫人惊悚啊……你怎么就不能变成人呢?你要变成人咱俩大摇大摆诈了那冤大头的金子跑路,多方便呐!”
他跟马儿絮絮叨叨腻腻歪歪,不出一刻钟,追兵就来了。
薛璄一马当先:“那畜生!别、别跑——”冲过来气喘吁吁下了马背,看宋微没有动弹的意思,放下心来,“你、你这畜生,好不狡诈……”
宋微不高兴了:“你怎么说话呢?”
薛璄吃惊:“咦?你不是哑巴。”
宋微心说,你懂个屁,老子那是深沉。
这时姚子贡和仆从们也到了,宋微从怀里掏出金子,双手呈上:“姚四爷,我这马离不得我,我若昨日提前说了,四爷未必相信。这金子,还请四爷收回去。辜负了四爷一片美意,着实惶恐。”
姚子贡斜眼看看他,又看看马,冷笑一声:“我姚某也算活了半辈子,倒是头一遭遇上这等奇事!”他心里认定是宋微耍了什么花招,并不伸手接金子,沉着脸道:“这马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究竟是马离不得人,还是人离不得马?你今日不给我说个明白,在下便只能报官,告你个欺诈之罪了。”
宋微左右踌躇,万分为难。终于一咬牙,指着薛璄道:“姚四爷,这位薛三郎,可以为我作证。”
薛璄原本越听他说话越觉得熟悉,看看形象又实在天差地别,正暗自纳闷。忽闻此言,猛然瞪眼看过来。
宋微撩起额前成绺的长刘海,斜飞一个媚眼,语调哀切可怜:“三郎……”
这声三郎,于薛璄而言,可说刻骨铭心,日思夜想,震得浑身一抖。再看面前人那模样,没有分毫可与心上人联系在一起,然而眼神却莫名熟悉,令人心悸。
顷刻间信仰崩塌人生幻灭,薛璄整个人都呆了。
“你……你……”
宋微怕他露出马脚,拼命打眼色,嘴里哽咽道:“三郎,三哥,连你也认不出我了么?我、我、”搜肠刮肚也只想起唯一一个说得出姓名的薛氏名人,“我是你好兄弟薛蟠啊!”
作者有话要说: 薛三郎,考验你真爱的时刻到了……
☆、第〇八六章:情重激出真血勇,心虚不换臭皮囊
姚子贡也算见识广博,却头一遭现场观摩这等离奇认亲戏码。
转头问薛璄:“这是你兄弟?真是你兄弟?”
薛三脑子还不大能正常转动,张着嘴不说话。
宋微以为他还没认出自己,或者不敢认出自己,一边抹眼泪,一边哀戚道:“姚四爷,说来惭愧,我确实是薛三郎本家兄弟。如今这副样子,当真无颜以对。别说三郎认不出来,我自己又何尝有脸与他相认。”
转向薛璄道:“去岁仲夏,与三郎西都一别,竟不觉经年。三郎上京武举,想来必定旗开得胜,独占鳌头。我秋天离开西都,亦不知三郎秋试后是否曾经归家……”
眼泪鼻涕亮晶晶挂在头发胡子上,怯怯望着薛璄:“四小姐与翁十九公子的亲事,想必我已然错过。只不知是否也错过了三郎的喜事?……”
姚子贡听到这儿,不必薛璄开口,已经认定眼前这叫花子流浪汉只怕真是薛三郎的熟人亲戚。
他心思细密,在旁边插嘴:“既是自家兄弟,昨日相见,怎么不说?”
薛三念头急转间,总算魂归本体。将宋微上下打量好几遍,问:“你、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我……我……”宋微欲言又止,神情悲愤且难堪。忽然狠狠瞪一眼姚子贡,道:“此等落魄模样,你叫我如何与三郎相认!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非要买我的马,我怎么会……怎么会忍不住说出口……我宁愿立时死去,也不愿,也不愿叫三郎瞧见……”
说到激动处,“哇”地一声,居然仰天嚎哭起来。这一哭便止不住,哀伤惨烈,简直风云变色草木含悲天地动容,直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眼瞧着就像要当场晕厥过去。
远处打闹的小孩子都停下来,嘻嘻哈哈看他一个大男人哭鼻子。
姚子贡无奈,对薛璄道:“我看你还是先带你兄弟回去,好好拾掇拾掇,仔细问问怎么回事。”
宋微如此表现,若不看形象,单凭言辞,与那个刻印在薛三郎心中的,玉洁冰清深情坚韧隐忍大度的宋妙之,毫不违和地重叠起来。
若要看形象……薛璄悄悄撇了撇头,不愿多瞧。然而他自问风流多情,绝非没担当的渣男,此时此刻,于情于义,都不可能撇下宋微不管。
薛家有钱,薛璄又是立志要在京城混出名堂,故此一上来就直接租了个院落。只等谋到合适的差事,便买地置宅,成婚后再把内眷接过来,在此安家。薛三郎的未婚妻是娇娇女,父母不舍得急忙出嫁。他年前考完武举回西都,正式做了定亲酒,然后才嫁的妹妹。
当下应了姚四爷安排,一行人离开蕃坊。宋微垂头骑在马上,默然跟随。
姚子贡带着仆从回府,薛璄则领着宋微回自己住处,双方在一处道口分别。宋微跟在薛三后头,走出一段,眼看道路僻静,环境优美,可见薛璄住的地段颇上档次。勒住缰绳,柔柔唤一声:“三郎。”不再前进。
薛璄没有回头,略微不耐烦道:“何事?”
宋微从怀里掏出卖马的金子:“这十两黄金,有劳三郎转交四爷。烦请三郎替我分说分说,绝非有心欺诈。给三郎平添许多麻烦,实在抱歉。我,我这就告辞了……”
薛璄掉转马头,扬起下巴斜眼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你当我薛三是什么人?我若不知道便罢,我既遇见了你,便万不能任由你这般落魄下去。你只管跟我来。”
宋微感动得嗓子都噎住:“不,三郎,我不能……”
恰巧左右无人,是个解说隐情的好机会。宋微声音低沉却清晰:“三郎情深意重,我如何不铭感五内?只是,我得罪了一个万万得罪不起的人。沦落至此地步,全因此人缘故。三郎,我不能害了你……你不必管我,我自有去处。你就当,就当我们从未重逢罢!”说到最后,满是痛苦纠结。
薛璄本就猜测他是遭了什么难当,搞成这副凄惨模样。听闻此言,傲然道:“什么人敢欺负你?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是不是薛某也万万得罪不起。”
他从进京起就在姚府走动,因为知情识趣,擅长逗乐玩耍,很对姚四爷胃口。武举得中之后,赶回家过年、定亲、嫁妹,随即返回京城,被分配进京兆府衙做守卫。薛家觉得这份工作前途有限,想通过姚府在廷卫军中另谋职务,因此薛璄不遗余力紧抱姚子贡大腿。几个月工夫,俨然成为四爷跟前新红人,在京城纨绔跟班圈中,足以横着走。此刻于宋微面前放出大话,很好理解。凭姚四爷的面子,哪怕他得罪的是皇亲国戚,也并非没有余地斡旋。
当然,在薛璄的概念里,宋微是不可能有机会得罪皇亲国戚的。
宋微心底一声暗叹。薛三郎啊薛三郎,你怎么就这么上道呢?
本着做人当做奇葩强人,撒谎必撒弥天大谎的专业精神,他万分谨慎,小心四顾,才催马上前,在薛璄忍不住要当面捏住鼻子的时候,用充满了惊惧绝望的语调,压低嗓门道:“三郎真诚相待,我不能再相隐瞒。实话说与你,我得罪的人,乃是……乃是……宪侯独孤铣。我这条右腿,是……被他亲手打断的……”
一阵莫名的痛楚从右腿传来,宋微坐在马上,凭空打个冷颤。
远在北郊兵营的独孤铣,大太阳底下仰天一个喷嚏。
宪侯独孤铣,这个名号从宋微嘴里说出来,端的是又恨又怕,恩怨交缠,复杂难言。薛璄大吃一惊之后,看见他神态语气,瞬间便相信了。
宪侯独孤铣……
那是与襄国公中书令姚老平起平坐的人物。薛璄迅速在心中做了一个衡量:从姚老,到姚小公爷,再到姚四爷,最后到自己。这中间每差一级,就足够压死千人万人。
他脸上神色不定,半晌,终于道:“你跟我来,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薛璄受不了宋微那身味道跟装束,尽管急着知道事情经过,还是先把人悄悄领回住处,叫仆从烧了满满好大一锅热水。东西送到浴房,遣散下人,自己守在外头,让宋微先进去收拾干净再说。
宋微这个澡,足洗了大半个时辰。幸亏浴房设计合理,污水直接从暗沟流出去了。否则叫薛璄亲眼看见那肥得流油的黑泥汤,非留下终身心理阴影不可。
宋微把自己涮干净泡舒爽了,穿上衣裳。伸出手指捏捏料子,是主人该有的档次。勾起唇角,低头一笑。
他头发依旧乱糟糟披散着,过长的刘海覆在额前,遮住了眼睛。胡子拉碴打卷,贴在下半张脸上。因为坚持不懈用散沫花水涂抹,露在外边的皮肤呈现出黯淡的黄褐色,比起从前明艳照人模样,相去甚远,更别提那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虽然洗干净了,只要不开口,辨识度其实没增加多少。
薛璄看他出来,瞧见那蓬乱的头发胡子,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
两人进屋对坐,薛璄道:“这里没有别人,你跟我老实说,你是怎么……怎么惹上那宪侯的。”
宋微看他一会儿,慢慢垂下脑袋,缓慢又小声地道:“九月里穆家商队上京,我跟着出来。行至半道,嫌商队太慢,便自己先走。”
薛璄此人一贯不惮于自作多情,听他这么说,忽然福至心灵,问:“你想来京城找我,是也不是?”
“不、不……”宋微慌忙否认,“我就是……想出来长长见识……”
他越这么说,薛璄越是认定了,宋微离开西都,是因为不堪相思之苦,遂亲自上京来找自己。
回想分别当日,愁肠百结,依依不舍,犹在眼前。顿时将现实问题暂且屏蔽,柔声唤道:“妙之。”
宋微身子一颤:“三郎,如今我隐姓埋名,浪迹江湖。原先的名字,还请三郎勿要再提了。”
沉默一阵,接着道:“我在路上,结识了一个人。此人……豪爽仗义,英雄磊落,不知不觉,便成了朋友。”
薛璄立时暗叫不妙。当初他自己打算勾搭面前这人,用的就是同样招数,如何猜不出背后含义。
“他把我骗至家里,我才知道,原来他竟是,竟是……”
薛璄冷声接道:“他就是那宪侯独孤铣?”
“正是。他将我囚在府中,我不愿……为他所迫,拼力反抗,然后……”
薛璄不觉捏起拳头。
宋微眼圈红了:“总之,我狠狠得罪了他,他一气之下,将我赶出侯府。他说,假若再看见我,定不轻饶。我不敢人前露面,更没脸……回去见我娘。浑浑噩噩,潦倒度日。没想到,会遇见三郎你……”
薛璄半天没接话。尽管只在京城混了几个月,宪侯风流好男色,偌大名声,却也是听说过的。
而此人品级之高,权势之大,果如宋微所言,是自己万万得罪不起的。
这时宋微又拿出那十两金子,放在几案上。站起来转过身:“三郎,多谢你。我这就走了。你的心意我明白,若当真留在此处,难免给你惹来祸端。我想,再躲上一段时日,等那人放下这事,攒点盘缠,就回西都去。我娘……大概想我得紧了……”
宋微慢慢往门外走。那背影单薄孤寂,摇摆不定,说不出的孱弱可怜。
薛璄一时热血冲顶,猛然站起来,道:“你别走!我带你去见姚四爷,就说你是我本家兄弟,遭难流落至此。四爷为人仗义疏财,且热衷击鞠,你虽然伤了腿,眼力手法骑术,想来都不成问题。帮忙调教马儿,指点新手,再合适不过。听说襄国公与宪侯素无往来,若能藏身姚府,哪怕是宪侯,也一定找寻不到。”
宋微回头,眼含泪花。他是真的很感动。即使算到对方多半有此一举,看薛三当真不惜冒险,向自己施以援手,还是觉得难能可贵。当初顺水推船借假乱真以身相许,果然不冤。
薛璄再次被他的正面造型打击,暗忖便是那宪侯当面遇见,只怕也认不出心目中这人。如此一想,安全系数大涨,心下愈发笃定。从前那些旖旎念头,对着宋微满脸络腮胡须,刚冒个头,又统统沉了下去。
景平二十年六月,三皇子原隶王宋霖于流放地畏罪自尽。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震怒。
寻找六皇子两月余无果,皇帝日益焦急,几番将奕侯魏观召入宫中面斥。
如此一来,皇帝沉疴难愈,龙体一日差似一日。终于,又一次躺着跟奕侯大发通脾气之后,传旨召宪侯入宫。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宋微的络腮胡造型,嗯,大家可以参照老红楼宝二爷后来的生活照。绝无冒犯之意,纯粹做个参考。
☆、第〇八七章:社稷凭谁能做主,天家有子初长成
咸锡朝三公五侯八大世家,分别为:明国公侍中令长孙氏,成国公尚书令宇文氏,襄国公中书令姚氏。宪侯独孤氏,昭侯李氏,英侯徐氏,威侯杜氏,奕侯魏氏。大体说来,三公主文,五侯修武。各家爵位与官职级别也有一定的对应关系,但具体做什么,还看皇帝如何安排。
如今这八位大佬中,依然健在且坚守岗位,尚未卸任交给下一代的,仅剩明国公长孙如初、襄国公姚穑和昭侯李知宜三个老头子。而依然健在却居家闲待的,惟余老宪侯独孤琛。
三皇子畏罪自尽,皇帝震怒之后,把这四位召入宫中密谈。
不过几个月工夫,皇帝似乎又衰老了好几岁。
“朕从前总以为,雩儿胜在仁厚,可惜失之优柔。如今看来,他丝毫不缺凌厉手段,狠辣心肠。朕这个做父皇的,自己儿子看了几十年,到头来……竟看不明白了。”
皇帝语调平淡,然而透骨苍凉。四个老臣各有思量,谁也不敢答话。
“朕思来想去,许是朕一生立志做仁厚之君的缘故,自太子确立之日,便时时以此训诫,耳提面命,不曾一夕懈怠。他为了叫我放心,便听话地照着去做。日复一日,做成了习惯。”
这意思就是,太子装纯良装了许多年,把咱们都骗了。
四个老头与皇帝多年相处,堪称亲密战友最佳拍档,当即自行展开翻译。
“霖儿性格张扬,能力出众。若是用得好,本该成为太子一大助力。可惜……他没有一个好母亲。也……没有一个好兄长。”
这意思就是,老三本是个好孩子,全赖他娘教坏了。他哥毫无肚量,被兄弟一威胁,纯良立刻装不下去,原形毕露。
“霖儿跟我认了错,甘愿去北疆反省,终身不入京城。这些时日安安稳稳,他……怎么可能……畏罪自尽?这分明是……雩儿他……等不及了,在催朕呐……”
三皇子削籍圈禁,后自请流放北疆,终身不入京城,得到皇帝首肯。只要皇帝不改主意,这一支皇家血脉,从此往后,可说什么都不是,毫无威胁性。但问题在于,怕就怕皇帝自己改主意。若是皇帝活得足够长,不定哪天心肠一软,又或者发生点别的变数,令皇帝想起这个儿子的好,忘了他的不好,翻身回朝,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
五个兄弟中,唯独老三综合实力最强,太子时刻惦记着斩草除根,才是常理。
皇帝说得太明白,四位老臣愈发不敢答话。
“他忍到现在才动手,这是有恃无恐了。可笑朕一直以为,他就算不念情分,也未必有此胆量。这么久以来,竟然始终是朕小看了他。他现在,只怕就盼着我早点儿死,好给他挪位子呢!”
四个老头齐齐跪倒:“陛下保重!”
皇帝闭着眼睛靠在床头,看去甚是虚弱。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三皇子之死,固然令皇帝意外,但也并非不能防范于未然。如此疏忽,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新找回来的小儿子。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这半年尽被他折腾了,一时没顾上远赴万里之外北疆改造的老三,叫老大钻了空子。皇帝清楚得很,自己活着,并不足以震慑太子。只有健康地活着,才能叫太子不敢轻举妄动。原本身体逐渐康复,哪知被老六一而再,再而三地气倒,硬生生给太子制造出此等大好机会。
忽然睁开眼睛,望向地下四人:“起来,都坐下。”
四个老臣躬身坐了。
皇帝声音低微,目光却清明犀利:“事已至此,你们说,怎么办?”
在座以襄国公姚穑年龄最长,因女儿嫁给皇帝,平白长了一辈。太子是他亲外孙,而即将承爵的嫡子,向来与外甥关系密切。故而他打定主意保持沉默。明国公长孙如初和昭侯李知宜则不约而同看向独孤琛。老宪侯与皇帝情谊最深,脑子最灵,说话也最直。如此尴尬要命时刻,专等他先开口。
独孤琛不负所望,瞅着皇帝,一语中的:“陛下既曰‘事已至此’,便是有了决断。臣等别无他想,谨尊圣谕。”
另外三个老头一齐拱手:“臣等谨尊圣谕!”
此事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无非是太子废与留的问题。若要废,则目前公开存在的皇子还剩下三个。作为一国之君,三人皆有无法弥补的明显缺憾。若不废,便只是一个如何留的问题。
皇帝目光自四位老臣脸上一一扫过,缓缓言道:“太子毕竟聪慧老成,有你等善加辅佐,并非担不起江山社稷。只可惜……终究格局逼仄,难成大器。他今日对朕能忍心,对兄弟能下手,难保将来……”
难保将来不对其他兄弟、对看不顺眼的重臣下手。
皇帝态度相当实在,我顾全大局留下他,你们若同意了,就要有稳得住将来的准备。
任何权力制衡,都是博弈的结果。这一过程中,各方力量是互相激励,还是互相消耗,取决于多种因素。到目前为止,咸锡朝三公五侯与皇帝之间,总体上一直呈良性发展。究其原因,最基本的前提,是不论君臣,皆认可整体利益的一致性,且将之放在各项利益的首位。
皇帝对太子看走眼,如今最不放心的,是担心一个心里只有私权与私欲的帝王,会带偏整个朝堂斗争的方向,最终坏了祖宗制度的根基。杀兄弟弑亲父行为本身,严重性还在其次。
见四位老臣没提出反对,皇帝道:“你们几个下去商量商量,先拿出个章程来。别忘了,皇太孙今年已经十七岁。我看洛儿洺儿几个孩子,性情品质,都还不错。”
皇帝提及的宋洛宋洺,是皇孙中最年长者。
四个老臣彻底明白了皇帝的心思。假如太子登基后有什么不妥行为,三公五侯可提前拥立成年皇孙继位。
事关千秋万代,皇帝再一次以其雄才大略、胸襟气度,赢得了老臣的崇敬拜服。
把约束太子的大难题扔给四个老臣去解决,皇帝歇了一天,才宣召奕侯与宪侯,重谈六皇子失踪一事。
找不着六皇子,奕侯颜面扫地,多少年不曾在皇帝跟前如此丢脸。他废寝忘食,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六殿下到底如何逃过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六殿下早已遭遇不测。唯有死人,才不会泄漏行踪。想到此节,魏观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向皇帝透露分毫。
幸亏皇帝虽然越来越不耐烦,除了不时把人叫来训斥一顿,并无其他责罚。皇帝提出让宪侯重新参与此事,魏观灰溜溜点头答应,不敢有半点异议。都知道找人拖得越久,希望越渺茫。魏观心底并不认为独孤铣出马,就能有所改观。但他也很好奇,以宪侯对六殿下的了解,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独孤铣向皇帝磕个头:“微臣自当尽心竭力,协助奕侯大人,找寻六殿下。种种途径,想必奕侯大人均已尝试,唯独一个办法,不知试过没有?”
魏观忘了皇帝在跟前,差点抢着问是什么。
“臣听闻,魏大人将六殿下养母宋曼姬请到了京城?”
见皇帝望自己,魏观赶紧回答:“正是。”皱眉叹气,“那宋曼姬当真难缠得紧,这么久了,好说歹说,什么也问不出来……”
魏观专门派一队宿卫军奔赴西都,请来了宋曼姬和麦阿萨两口子,悄悄软禁在奕侯府一所别院里。宋曼姬从头到尾,冷静得不象话。皇帝中间微服上门,见过一面。奕侯守在外边,具体说了什么并不知晓,只知道没多久皇帝就狼狈不堪地离开,此后再没有去过。
独孤铣道:“微臣想请陛下允许,着宋曼姬夫妇于京都蕃坊开设波斯酒肆,并广为宣扬。”
皇帝眼睛一亮,大概猜到他的思路,示意往下讲。
“如陛下所知,六殿下极有决断,却又极重情义。陛下恕罪,据臣看来,这世上,唯一令他放不下的,恐怕只有养母宋曼姬。只要六殿下还在这京城里,若听到麦氏波斯酒肆消息,断然不可能弃之不顾。假若六殿下已然离京,哪怕辗转他方,时日久远,也必定设法打探养母状况。只要让他知道,宋曼姬就在这京城蕃坊,他一定会忍不住要来的。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应允此事。”
皇帝点点头。
“只不过,”独孤铣停了停,道,“也请陛下勿要催促。也许一月半月,也许三年五年。六殿下愿意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皇帝听他前边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后边却越说越不靠谱,把床板一拍:“放肆!一月半月已是极限,谁准你三年五年!”
独孤铣又磕了个头:“若陛下设此期限,恕微臣无能,唯有听凭陛下发落。”
魏观在一旁着急,暗暗跳脚。
皇帝面容瞬间冷肃,帝王之威尽显:“宪侯,你此番不愿替朕出力,以后还想不想替朕出力了?”
独孤铣抬起头,望着皇帝,恳切道:“陛下,臣绝非不愿也,是不能也。六殿下性情坚忍,果决沉毅,尤擅韬光养晦,潜藏敛锋。他若有心相避,臣浑无把握,能把他从人海中找出来。”
皇帝和奕侯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看着他。
性情坚忍?果决沉毅?韬光养晦?潜藏敛锋?你宪侯说的,跟我们认识的,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独孤铣在心底叹气。事情一步步以不可预料且无法挽回的趋势,走到这境地,一切似乎都只为了证明命运无常造化弄人,笑话自己弄巧成拙聪明自误。一路隐瞒了那么多,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刻。
什么也瞒不下去了,自己也无力再隐瞒下去了。
“咚!”又是一个响头。声音大得魏观跟皇帝都吓了一跳。
皇帝看他半晌,幽然长叹:“宪侯,你还有什么话瞒着朕,直说吧。不要再磕了,这颗脑袋,在朕不想再用之前,别给你磕坏了。”
皇帝如今喜怒都是大忌,独孤铣满脸担心,不敢开口。
皇帝无力地摆摆手:“但说无妨。朕被你们吓成了习惯,无所谓了。不过你记住,今日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还有什么该说的,统统都交待了罢。”
独孤铣先看了奕侯一眼。见皇帝没有要他回避的意思,便也不提。说实话,自己丢五分脸跟丢十分脸,没什么区别。多一个人了解内情,是福是祸,且顺其自然罢了。
低头理了理思路,慢慢讲起来。还是从汛期巡方,顺路回西都老宅,偶遇六殿下讲起。这一回的情节,比起前几回,可不知曲折离奇精彩香艳多少。
从初次相遇故事开始,皇帝跟奕侯的嘴就张着没有合拢过。
独孤铣不忘突出重点,先强调宋微第一次逃脱,接着细说第二次、第三次……
如何潜出西都,逃往南疆。如何乔装改扮,凑巧落网。如何趁敌不备,半夜离开。如何暴雨山洪,去而复返。如何巧计脱身,智搬援军。如何千里奔驰,再次重逢。如何同赴交趾,彼此定情。如何各执一端,黯然离别……
总而言之,皇帝从宪侯的叙述中,知道了一个从来不曾认识过的小儿子。而次要听众奕侯魏观,也了解到了一个全新的六皇子殿下。
独孤铣的本意,是要让皇帝知道,寻找六皇子的难度。他内心深处,也隐约希望,皇帝通过懂得此事的难度,进而懂得宋微的某些真实想法。至于之后会如何,他无法左右。
只是在叙述的过程中,他才发现,时间竟然过去了这么久。而自己与宋微之间,竟然经过了这么多事。那些厚重丰富得如同一部传奇的往事,令他莫名地对未来有了许多信心。
宪侯说得嗓子都沙哑了,才算把整个过程讲完。皇帝轻轻拍着床板,半天不知道要说什么。
倒是魏观没忍住,带着几分不敢表露的责怪,轻声问:“宪侯大人,这许多要紧大事,你怎的不早说?”
独孤铣不回答他,只望着皇帝:“陛下?”
皇帝当然清楚他为什么不早说。宪侯起始就决心保六皇子做个闲散王爷,这些招人口舌的事,自是替他死死瞒住。
清楚归清楚,心里还是觉得独孤铣这小子恁地可恼可恨。
狠狠瞪他一眼,复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终于都消化完了,似感慨叹息,又似自言自语,道:“朕……可真是……有一个好儿子呐!……”
☆、第〇八八章:借壳脱身思暗计,守株待兔设明谋
襄国公姚府门脸看去跟宪侯府差不多,占地面积却要大不少。姚穑光儿子就有四五个,孙辈更是一大群,比独孤琛多得多。世家大族,脸面要紧,分家名声不好,便都住在一起。尽管宅第连年扩充,规模渐大,也日益紧张,捉襟见肘。
姚子贡嫌家里太挤,自己在外头另置房产若干,安顿他的马、他的人、他的玩物、他的宠姬。老婆孩子都扔在姚府,本人十天倒有八天在外头住。
宋微住的地方,便是姚四爷专用于豢养良驹的宅院。后院共计十几匹好马,若干马夫马僮。前院住了几个类似门客之流。主要是擅长击鞠者,也有两位文士混搭其间,据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专替四爷充场面。
姚四爷的生活,正是宋微几世以来不曾实现的梦想,无比羡慕嫉妒恨。
过了些天,他偶然和一位文士搭话,才知道姚子贡竟是正儿八经自己考的进士,在朝廷有份十分体面的五品正职。只是因为从年轻时便耽于玩乐,于时务全不留心,又有兄长作对比,才显得没什么出息。
人家原话当然不是这么讲的,宋微自动过滤一番,得出以上结论,心中暗暗吃惊。世家子弟,果然一个也不可小觑。
姚子贡这座宅院虽然也在城里,却位于东边人烟稀少区域。紧挨着后院的空地,是姚四爷专用击鞠练习场。宋微的全部工作和活动,都可以在此范围内完成,最大限度减少了与外人接触的机会。他对此极其满意。
闲来无事,往后院廊下一坐。对面并排拴着十几匹好马,得哒侧身其间,左右睥睨,傲视同侪,怎么看怎么帅气。
自从骑着号称四爷手里最烈的马跑了两圈,又与薛三郎现场配合表演了一回百发百中的击鞠入洞,后院所有马夫马僮都划归宋微手下,前院住着的几个击鞠好手神情态度也大不相同。
姚子贡给宋微在前院分了个不错的套房,还配了名婢女。天知道宋微有多勉强,违心表示自己日夜离不开心爱的马儿,坚持留在后院。从仆人房里挑了间最好的,作为暂时安身之所。
宋微坐在廊下,托着下巴发呆。忽觉自己这份临时工,不恰是昔年齐天大圣给玉帝老儿干的活儿么。一时心情微妙。
姚子贡跟薛璄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情景。人与马和谐相对,宋微头发胡子风中凌乱,眼神阅尽沧桑,姿态洒脱孤傲。
活脱脱人在咫尺,心系天涯。
薛三郎跟姚四爷说,自己这位远房本家兄弟薛蟠(ˊoˋ),母亲乃是位胡姬,故形貌颇显独特。家道破落,庶子无依,日子很是艰辛。因性情相投,与自己多年交好,此番是特地前来投奔的。不想路遇歹人,沦落至此。多亏老天有眼,兄弟重逢,又幸得四爷贵人相助,提供一条进身之路。
咸锡朝风俗淳朴,治安良好,抢劫伤人算得大案。姚子贡是个热心仗义的,一听这话,当即表示愿意出面,为薛蟠兄弟讨回公道。薛璄大惊之下,花言巧语一番,勉强糊弄过去。姚子贡倒也没追究,只叫宋微放心在此安住。
宋微听见动静,起身招呼:“四爷,三郎。”
姚子贡不拘礼节,对薛璄更不必客气,因此宋微很是自在随意。姚子贡忍不住多看他一眼。毕竟,当老大的平易近人是一回事,做小弟的毕恭毕敬是另一回事。像姚子贡这般大家出身,长居高位,对边上人的态度天然敏锐。
“四爷今日带哪几匹马出去?”
姚子贡依旧和蔼:“不出去,挑几匹马备用。”
薛三补充说明:“四爷跟宇文府上约了一场击鞠赛,定在重阳节前,该抓紧着手预备了。”语调间掩抑不住的兴奋。
姚子贡瞅他一眼,眼神中略带警告:“宇文老夫人正病着,做晚辈的,哪有心思惦记玩乐。不过是我看宇文大人心情沉郁,找个机会一起散散心罢了。”
姚子贡说的宇文大人,是成国公宇文府上二爷,亦即宪侯独孤铣前任妻兄,独孤萦和独孤莅的亲娘舅,现任尚书令宇文皋的亲弟弟,宇文坻是也。
宋微听了姚子贡的话,明白又来位国公爷家的,只是此刻他还不知道,宇文府也是独孤铣的岳家。
宇文坻跟姚子贡一样,上头都有能干的嫡长兄继承爵位。二人年岁相当,打小就认识,私下交情甚笃,经常混在一起。
皇帝龙体欠安,世家子弟各项娱乐都自觉有所收敛。而宇文府因为老夫人病得厉害,更是很久不曾张罗消遣活动。宇文二爷正闷得难受,姚子贡一提击鞠,半推半就便答应了。两伙人还打算击鞠赛之后,趁着重阳假日,秋高气爽,出城狩猎,野营个三两天。
宋微一听要出城打猎,登时精神大振:如此天赐良机,必须带上自己这个专业人士呐!
姚四爷手下几位击鞠高手都有自己的固定坐骑,但还要挑几匹给新手用,也得选出替换马匹,以防万一。宋微熟知击鞠队伍配置,几日相处,大致了解了前院几位高手的特点。至于主力队员薛三郎,更不待言。很快点齐适合上场的马,叫仆从牵出来。
姚子贡问:“丹彤怎么不上?”
丹彤,是姚四爷给得哒取的小清新名字。尽管只是场友谊赛,然赛场输赢无小事,自当全力以赴。何况姚子贡也颇想人前显摆一下新入的这匹好马。
宋微笑道:“它性子倔,初来乍到,换了别人骑会发脾气。等日后熟悉了,四爷再驱使不迟。”
薛璄问:“你不上场?”他潜意识里认为宋微必然要跟自己一起击鞠,故有此一问。
宋微摇头:“不了。”望着自己的右腿,道,“不是我不愿为四爷效力,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平素你我闹着玩便罢了,真上了赛场,拼抢激烈,我这样子,只怕不但帮不上忙,反成拖累。”
他已经通过薛三打听到,宪侯被皇帝发配北郊军营练兵去了。其实即使独孤铣在京城,宋微也不太担心。独孤铣根本不打马球,再说宪侯上进得很,向来不跟无所事事的纨绔圈厮混。他怕的是人多眼杂,节外生枝。
薛璄目光随之落到宋微装瘸的右腿上。一想到这人再也不愿上赛场击鞠,脑海中闪过昔日初见印象,对方从自己眼前截走决胜一球,端的飒爽英姿,不禁黯然魂销。他也曾提过延请名医,被宋微以早已痊愈,无济于事为借口推托。
宋微察觉薛三神情不对,深恐日久生变,不定什么时候这厮克服心理阴影,自动无视络腮胡子瘸腿跛子,重新纠缠。好在距离重阳狩猎不过两个多月,只要自己小心保持距离,当能相安无事。
当下不去看薛璄脸色,一边询问敌方惯用打法,一边给姚子贡解说最佳队形搭配和最优攻守方案。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姚子贡听他说完,心里一琢磨,同样还是这些人马,如此安排,绝对实力足可提升三成不止。
立即喜形于色,笑道:“长伏果然好见地。如此充分扬长避短,攻其不备,定叫宇文老二输个心服口服!”
长伏,是薛璄临时给薛蟠兄弟取的字。宋微肚里墨水太少,压根不知道薛呆子有个气派文雅的现成表字曰文龙。
胜负当前,姚子贡倒忘了本是特地叫宇文二爷出来打球散心解闷,只顾跟宋微讨论得热烈。末了赞道:“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恰如长伏所言,赛场如战场,你这兵法用得甚是精当,佩服佩服。”
宋微哈哈一笑:“四爷谬赞。不过是过去玩得多玩得熟,一点经验罢了,如何敢与战场兵法相比。就我这样,真上了战场,直接吓尿,还法个屁!”
他言辞粗俗,内容却实在,愈显直率不羁。姚子贡也跟着哈哈大笑:“我不用你上赛场,更不用你上战场。你且坐在边上,多费心帮衬帮衬,便感激不尽了。”
从这一日起,宋微便跟在姚子贡身边,充当参谋,专心帮着姚四爷的击鞠队搞集训。
转眼到了八月中,宋微每天伺候马匹,给击鞠队陪练,日子安稳而惬意。薛三与姚子贡的门客及手下,不时会八卦些宫闱琐事朝堂逸闻。每每才开张,宋微便不着痕迹躲开,宁愿坐在马厩里,跟得哒相顾无言。别人觉得他除去养马击鞠,不关其余,薛璄却将之当成了心结难解,慢慢也就不在他面前提起。
这一日击鞠完毕,一伙人结伴出去喝花酒,宋微照例躲回后院。没多久,忽听见敲门声。打开一看,竟是薛三独自折回来了。
他大步跨进屋,回身关上门,声音压得低低地:“妙之,我跟你说件事。”
宋微暗惊,问:“三郎,什么事?”
“你娘到京城来了!”
宋微早想到皇帝跟独孤铣会把娘亲弄到京城来,闻言反而放下心。他好奇的,是薛璄的消息来源渠道。装出满脸惊惧:“我娘怎么会来京城?你如何知晓?”
“西都麦氏波斯酒肆前日于京城蕃坊开张,头三天免费品尝,还贡了新品进宫。偌大动静,现下差不多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我已经派人打听过,确实是你娘,还有麦老板。妙之,这到底怎么回事,会不会是宪侯,查出了你的身份……”
宋微半晌没有答话。几个月找不着自己,大概皇帝那边无奈之下,终于出此计策。这招数别人想不出来,定是独孤铣的主意。明明白白挖个坑摆在那里,就看自己肯不肯跳。
“妙之?妙之?”
宋微抬头:“三郎。”
他还没往下说,便被打断。
薛璄只觉得那双黑幽幽的眸子里尽是脆弱无助,些许犹疑,统统消散,不由得用承诺般的口吻道:“你放心,我会派人继续详加打听。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等都弄清楚了,我再设法传递消息给你母亲。”
宋微望着他,热泪盈眶。心想,薛三郎啊薛三郎,这会儿你若开口叫小爷以身相许,只怕小爷真有可能把持不住哇……
充满感激道:“得三郎如此相待,宋微此生无憾了。我上京之前,曾听麦叔提及,有意往京师拓展生意。我娘定然是为了找我,但麦叔有此举动,亦在情理之中。不瞒三郎,因我执意离家之故,我母亲对三郎你……颇有微词成见。此事轻重,我理会得,近日就在四爷这里待着,绝不轻举妄动。等过些时日,风声平息,再做打算。”
两人又商量一番细节,直说到入夜。气氛越说越好,告别时薛三几乎不舍得走。宋微看他欲言又止,故作不知,一瘸一拐,直送出大门。
姚府和宇文府的击鞠赛,日期最后定在九月初八。晌午击鞠,比赛结束后直接出城,黄昏扎营,次日狩猎。
宋微苦笑。上一回在西都打马球,大出风头,也是九月初八。还真是个好日子。
九月初七这天,宋微从一大早便焦躁难安。
他考虑了很久,明日出城脱身之后,最好的方向,依然是港口。也许十年八年再回来,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此时此刻,别的人都无所谓了。他无比迫切地,想再见宋曼姬一面。
☆、第〇八九章:一夜别愁轻洒泪,满池浑水乱摸鱼
八月中秋的时候,太子以晚辈之礼,分别给明国公长孙如初、昭侯李知宜、老宪侯独孤琛,以及自己外祖父襄国公姚穑,送去了节日贺礼。此外,除了在朝堂上日益活跃,太子业余组织的各项同乐交流活动也日益增多,请柬时不常会送到成国公宇文皋、奕侯魏观与宪侯独孤铣的手中。
至于英侯徐世晓与威侯杜荣,目前驻守边关,暂时勾搭不上。
太子召集的宴饮聚会,独孤铣一次也没去过。他心情太差,根本懒得敷衍。反正总要有人出来唱白脸。年轻一辈中,属他本事最大人望最高脾气最拽,不知不觉担下这一重任。其他几位大佬,包括他爹独孤琛,均顺势默认。这里边还有个深层原因,宪侯是独子,压根没有兄弟。未来新皇再如何看他不顺眼,也得呕血忍到下一代独孤氏继承人长大。
表面上,宪侯依旧忙着在北郊练兵,其实暗地里回京次数越来越多。他领了皇命给奕侯帮忙,自己并没有出面,只密切关注魏观搜寻六皇子行动的任何进展。
五侯中守在京城的两位骨干,如此异常举动,且持续半年之久,再怎么小心保密,也难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而其中最有心的,当然首推太子宋雩。
咸锡朝国力强盛,帑藏殷实,不可能亏待了皇子公主。每一位皇家嫡系子女,除去内府照品级发放的工资,提供的福利,成年后还将获得一处封邑。封邑税收按固定比例上交,属于皇家子女公开的小金库,但他们只是封邑名义上的荣誉首领,无权干涉行政实务。
于是,一名皇子公主能从自己的封邑得到多少实惠,就变成一项很有技术含量的任务。
首先,如果得到皇帝亲睐疼爱,就可能获赐富饶地域作为封邑。其次,如果能和封邑官员搞好关系,就可能实现双赢局面。反之,搞不好关系,也可能变成相看两相厌。太子刚成年时,与皇帝感情甚好,故而封邑极占地利之便。至于和地方官员的关系,即使他多年谨慎,也绝对差不到哪里去。这么久积累下来,个人财富自是相当可观。虽然手中无兵,悄悄养些谋士清客,搞点刺杀暗算,完全不成问题。
三皇子已死,余者不足为患,皇帝又病得起不来,太子把重心全部转移到拉拢三公五侯上。他心里非常清楚,还活着的四个老臣,包括自己外祖父,对皇帝的感情比对太子要深得多。对传统和规矩,也执着得多。襄国公姚穑并不会因为血缘更近,就一边倒地支持太子。原因很简单,姚家的地位、荣誉、责任,均在那摆着,与最后是谁登基关系不大。反是继任皇位者干得不好,八大世家都要遭人诟病。
这道理,就如太子自己做了皇帝之后,未必会因为血缘就对外祖家另眼相待一样。
反是年轻一代,容易有不同的想法,也是未来接掌皇权后最有分量的倚仗。基于种种原因,太子目标明确地把增进与宪侯、奕侯的感情,放在了重中之重。
重阳将近,军中无事,独孤铣提前从北郊回京,于初七午后抵达家门。屁股还没坐热,仆从便报太子府上来客,只得接见。原来是太子差下人给老侯爷送重阳礼,又呈上请柬,邀宪侯今夜灯下赏菊喝酒。
来人伶牙俐齿,殷切劝诱,独孤铣好不容易找借口推掉晚上的活动,礼物却不得已留下了。
黄昏时分,宋微穿件直筒敞襟刺绣半长衫,头巾在脑袋上绕两圈打个结,从两边垂下来,配着披散的长发和络腮胡,一副典型的波斯浪人打扮。临到出门前,又找个瓷瓶灌上开水,将发尾缠绕几圈再松开,烫出齐腰的大波浪来,简直要多风骚有多风骚。
走到前院,跟一位文士借纸笔。那文士看见他形象,愣了愣,笑道:“薛兄弟这是……?”
宋微道:“追姑娘去。”
那文士随即了然:“不知哪家姑娘,竟得了薛兄弟青眼。”口里打趣,特地寻了两张暗纹花笺,又给他一个嵌锦封套。
宋微想了很久,给宋曼姬写点什么。思前想后,写什么都不够,写什么都多余。他只想叫娘亲放心,然后快快乐乐与麦老板过安生日子去。当真写点什么,回头落到皇帝手里,平白给娘亲添麻烦。
当初清洁光溜从宪侯府出来,身上什么可以作为信物的东西都没留下。要怎样,才能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叫母亲相信是自己,并且明白自己的意思呢?
宋微舔了舔笔尖,在花笺上画下一幅图案。
宋曼姬出嫁时,宋微曾用独孤铣从逍遥坊赢得的两千万钱,为母亲换了两套黄金翡翠嵌宝首饰压箱底。因不满意头面式样,他在首饰行里指手画脚,叫人家做了许多改动。其中有几样,做出来独特别致,甚得宋曼姬欢心。
宋微画了母亲最喜欢的一样,是个如意祥云纹凤翼发簪。首饰线条不复杂,业余绘画水准足矣。剪下鬓边一小绺头发,和花笺一并塞进封套。
二十年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孩儿欲从今远走高飞,只盼母亲平安如意,再不要为不肖子伤心劳神。
天刚擦黑,正是饭庄酒楼妓馆上客时分。麦记波斯酒肆在京城蕃坊的位置,比西都更好,开在蕃坊最繁华热闹的中心主街街口。开业不到一月,京城士民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每日客似云来,人满为患,生意好得不得了。
宋微就是在这个时间,骑着马来到波斯酒肆。门口好几个伙计,非为招揽生意,而是维持秩序,引导客人车辆。宋微刚勒住马,一个伙计就迎过来:“客人几位?有约没有?尊驾坐骑可否交给小人……”
宋微并不下马,让到侧面,塞给伙计几个铜板,从怀中掏出信笺递过去:“我家主人捎给贵肆老板娘几句话,劳烦传递。你递过去,麦家娘子自然知晓是谁。”
麦阿萨中风后腿脚不便,酒肆出面招呼的都是宋曼姬。那伙计看看宋微模样,以为是蕃坊哪家胡商约老板娘谈生意,甚至看上老板娘暗地送情书也不是没可能,笑嘻嘻应了,转身小跑进去。
宋微立刻策马退开,停在街对面铺子檐下。
他表面上安安稳稳骑马等着,实则心中浪涛起伏,焦急如焚。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他怀疑信根本没有送到母亲手里的时候,几位客人从大门出来,老板娘和管事掌柜亲自送出门外,显见是贵客。
贵客们上车离开,老板娘却没有立即进去。
宋曼姬站在门前台阶上,笑容满面,美目盼顾,仿佛为酒肆生意兴隆感到骄傲自豪,又仿佛对每一位上门的客人热情相迎。她的目光逐渐放远,不着痕迹地四处搜寻,终于投向对面晦暗僻静之处,对上了那双曾经陪伴自己二十年的,睡梦中常常出现的,无比熟悉的眼睛。
宋微咧开嘴冲母亲笑。头发胡子在夜风中乱飞,心想,不知道娘觉得我这个新造型帅不帅。
宋曼姬在眼泪涌出眼眶前一刻,低下头掩饰。当她随即再抬起头来,对面的人已经只剩下一个远去的背影。她看见儿子骑在马上,任风吹动头巾衣带,腰背却绷得笔直,就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坚定地向前走着自己的路。
宋曼姬笑盈盈转身进门,把大堂生意交给管事,躲至无人处,掩面痛哭。
宋微心里难受,不想这么早回去,宵禁也还有段时间,索性任凭得哒漫无目的地溜达。回过神来,才发觉马儿自行走到了南城墙根下,住贫民窟那段日子没事来撒个野的空地。此刻除了蚊虫鼠兔,一个人也没有,正适合他独自发呆。
因为自明日起,接连出门玩乐几天,姚子贡非常乖觉地回姚府安抚家人。薛璄送四爷回府,之后往自己住处走。忽然心中一动,觉得不妨找宋微再说说明日的击鞠赛。叫随从先行回去,自己掉头策马,径直向城东别院而来。
后院没看到人,问了一圈,都不知道他兄弟去处。问到前院,才听人说写了封情书,换了身衣裳,特地追姑娘去了。
薛三郎顿时如遭雷击。还好他脑子没糊涂到底,很快醒过神,琢磨出来。追什么姑娘,把那姑字去掉还差不多。
莫名的焦虑担忧涌上心头,快马加鞭往波斯酒肆赶。到了地方,笔直冲进去,扔给伙计一锭金子,要上等雅间。刚在雅间坐下,又是一锭金子,要求面见老板娘。
伙计心说,咱老板娘桃花真旺呐!话传过去,宋曼姬刚擦干眼泪,重施脂粉,郁闷至极,无从排遣,正要找人撒气。听伙计这么一说,提着裙子杀气腾腾就过来了。
进门一看,万想不到会是意料之外的熟人薛三郎。
在宿卫军找到西都之前,宋曼姬一直以为儿子跟穆家商队去了南疆。后来从皇帝和奕侯那里得知,乃是进京路上被宪侯诱骗。因为独孤铣没机会没胆子亲自坦白,别人当然没有谁会多嘴交待,因此她始终认为,宋微当初骗过自己偷偷上京,是为了薛三郎。
一切种种,始作俑者,在宋曼姬看来,全赖这姓薛的混蛋。
此时正当伤心难抑,一眼瞅见薛璄,正所谓冤家道窄,仇人相见,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宋曼姬一声断喝:“薛三郎!你来干什么?!”
“我、我……”薛璄毫无心理准备,又下意识拿对方当长辈,当即被宋曼姬气势吓住。见后头跟着的伙计退出去带上了门,小声道,“我来找妙之。”
宋微是从皇帝手里跑掉的,宋曼姬根本想不到儿子眼下正跟面前这姓薛的混蛋混日子,立刻误会薛璄得知自己上京开店,贼心不死,找上门纠缠。
登时一腔怨怒自动找到出气口,抄起桌上光洁如玉的上等青瓷酒器,没头没脑猛砸过去。
“你个不要脸的登徒子,你还有胆子上门来!今日不打得你满地找牙,老娘跟你姓!……”
其实宋微警告过薛三,奈何他完全没往心里去。这下猝不及防,无力抵御,丢盔弃甲连滚带爬逃出雅间,一边狼狈招架,一边匆匆往楼下退,心里也拿不准宋微到底是否来过,不如赶紧回去看看再说。
老板娘亲自出马上演全武行,酒肆客人纷纷挤过来瞧热闹,都以为是宋曼姬遭了调戏,恼羞成怒。一时起哄的也有,吆喝的也有,抽冷子落井下石的也有,趁机帮忙献殷勤的也有,好一番混乱景象。
魏观一直安插了人在波斯酒肆监视,先前母子相见,太过隐秘,并没有被察觉。这时如此闹腾,想不注意都不可能。薛璄在京城大小也算个名人,偏巧监视者之一还认得他,知道是姚四爷身边跟班。
此人颇为机警,认出薛三郎身份,立刻报给了奕侯。魏观一听牵扯上了姚府,在家转了两个圈,往宪侯府而来,面见独孤铣。
手下人没请动宪侯,太子不死心,夜幕降临,亲自登门来请。远远望见几个人骑着马到了宪侯府门前,恰走在灯光下。保镖眼力好,悄声道:“殿下,当中那个,瞧着……像是奕侯大人。”
☆、第〇九〇章:黄雀已在螳螂后,明珠复现合浦前
九月初八,百官上了个早朝便散了,重阳假日正式开始。皇帝强支病体,撑到早朝结束,气色看上去倒比先前好些,给群臣增添不少信心。
太子听手下汇报,宪侯下朝回府,旋即换了装束,轻骑简从,往城东马场而去。沉吟片刻,命令两个功夫最好,最擅长藏敛追踪的门客去盯着。
自己那个爱玩的四舅跟宇文家那个不务正业的老二,趁着假日在东城马场击鞠,再正常不过。不正常的,是向来对此不感兴趣的宪侯,会急不可待去凑热闹。
不久,又得知奕侯魏观也出了宫,与宿卫军副将苏方一起,全城巡视。逢节假日,增强治安警备,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魏观乃廷卫军统帅。而两位大将巡视的方向,同样是东城。
太子心痒得很。他早就知道,宪侯与奕侯很明显在找人。但找的是谁,虽有所猜测,一直没什么确切头绪。心思重的人最不喜欢这种明知道有事却无法掌控的感觉,颇有些寝食难安。后来还是一个思维缜密的门客,帮着分析来分析去,觉得此事与施贵妃和三皇子大有关联。然而当事人都已经死绝,身边知情人一个也不剩,太子很后悔没趁老三活着的时候,找机会认真审一审。
好在又有门客提醒他,五皇子与三皇子一母同胞,自幼亲厚,没准知道些什么。在太子看来,老五就是个二愣子,吃软不吃硬,十分好哄骗。套了几回话,果然透露出些许端倪。联系宪侯与奕侯这么久以来的暗中动作,不由得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
太子觉得应该亲自去现场瞧瞧。考虑到父皇尚在病中,太子出现在游乐场所,未免留人话柄。琢磨片刻,有了主意。东城马场位于落霞湖与重明山之间。明日重阳,父皇因病无法登高,太子亲赴山中采摘茱萸,呈送宫中,祈求父皇早日康复,岂不是大孝一桩。
当即传令下去,预备出门。
独孤铣到达马场的时候,比赛正进行到中途。因为并非对外公开的赛事,除去双方人马,就是同好此道的贵族子弟助战围观。各家主人并仆从,林林总总,居然也有上百观众。场上正比到激烈处,观众们看得投入,没多少人留意到新加入的宪侯一行。独孤铣不欲打草惊蛇,在外围找个空档坐下。牟平跟蔡攸不动声色挤进去,仔细搜寻。
昨夜整个通宵,从宪侯到手下几个心腹,几乎都没怎么睡。独孤铣一听魏观说出薛璄姓名,心就不受控制狂跳不停。这个薛三郎,想当初那是对着宋微刑过讯逼过供捉过奸的,后来两人好得蜜里调油,独孤铣又只顾着自己痛苦纠结,竟把这厮彻底忘在了脑后。薛璄上京武举,他并非不知道。宋微逃出宪侯府,却完全算漏了此人。一方面固然因为潜意识里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另一方面,独孤铣也根本不认为宋微会在如此境况下去招惹他。
宋曼姬居然痛揍薛三郎,而薛三郎居然是姚子贡身边当红的跟班。独孤铣立刻意识到,有什么超出自己估算的事情发生了。
他立即叫四大亲卫中的蔡攸连夜对薛三郎展开详细调查,搞清楚他进京以来,特别是最近几个月的动向。
蔡攸也是官宦世家出身,地位当然比不得宪侯府,然家中几代世居京城,消息甚是灵通。蔡攸本人交游广阔,与贵族纨绔圈时有往来,此事由他出面,最合适不过。
一夜工夫,太多细节打听不到,但薛三郎介绍了个本家远房兄弟给姚四爷养马,这种事还是不难知晓的。
若非将近凌晨,独孤铣恨不得当时就冲到姚子贡的别院去抓人。
他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要去找姓薛的,还要去招惹姓姚的。皇宫住不得,宪侯府住不得,姚家的马厩倒住得!
论与太子亲近程度,姚家小公爷姚子彰,在三公五侯八大世家成员中,毫无疑问列第一位。但凡稍有不慎,泄漏身份,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独孤铣气得咬牙切齿,怒火中烧。
只不过,等他坚持上了个早朝,跟皇帝说过几句话,血管里沸腾的血液慢慢冷下来。暗中和魏观确认过整个方案,才不急不徐开始行动。
姚子贡和宇文坻都是击鞠运动忠实爱好者,两人手下队伍实力相当,一向互有输赢。但是姚四爷的人马经宋微提议,整合出最优结构,整体实力大增,上场后几乎压着对方开打,气焰嚣张。遗憾的是主力队员薛三郎心事重重,接连失误,平白丢了好几分。等到中场休息,姚子贡看他满脸懊恼,问:“三郎,你有何心事?怎的这般魂不守舍?”
薛三惭愧地低下头。然后又侧过脸去看站在旁边的宋微。
他昨夜被宋曼姬一顿痛揍,灰头土脸逃出波斯酒肆,既担心宋微,又觉得丢脸。先回家收拾一通,等心情平复了,才重新去别院找人。听前院仆从说他已经回来,无甚异状,才放下心。一看时辰,差不多已是深夜,即便敲开宋微的门,觉得自己大概也说不出口我被你娘打了,悻悻然回转。
其结果就是,薛三郎这一晚睡得很不好。而宋微根本不知道他在自己之后去了波斯酒肆,并且搞出一场精彩大戏。
薛璄对自己这位本家兄弟关切过度,姚子贡看得分明。他心思玲珑,念头一转,自认明白关窍,道:“你与长伏配合默契,浑然一体,只要你能说服他上场,我这里绝无异议。”
薛璄本不是为这个走神,但实情如何,在姚四爷面前不可能提起。踌躇之后,不由得很为他这个拉宋微上场的主意动心,小眼神带着期待便望过去。
宋微一个头两个大,温声软语解释,神情和婉,态度坚决,不上不上就不上。
姚子贡极其自觉地站开两步,让他们兄弟说体己话。
远处,一个熟人向蔡攸和牟平指认薛三郎那个替姚四爷养马的本家兄弟,两个侍卫第一反应,都是弄错了。
绝对弄错了,错得真离谱。
那个正略低着头跟薛三亲昵说话的蕃人,一头齐腰大卷发,满脸络腮胡须毛,还跛着一条腿,怎么可能会是六殿下!何况那人身后一匹深棕色马儿,不时挨蹭几下,也绝非六殿下心爱的灰色坐骑得哒。
两人前后左右仔仔细细看了又看,互相对望一眼,同时摇摇头,出来给侯爷回话,神情难掩失望沮丧。
蔡攸道:“侯爷,只怕是弄错了。那人……与宋公子,实在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牟平跟着点点头:“确乎没有一丝相似之处。”想了想,又道,“只不过……”
独孤铣问:“只不过什么?”
牟平作为侍卫首领,心思灵活细密,又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且比蔡攸更加熟悉宋微,最初的画面冲击过去,便开始动脑筋寻找破绽。
“那人须发蓬乱,细究起来,其实并看不清楚五官是何模样。因为隔了段距离,也没有听见他说话嗓音。至于跛了一条腿,这个……倒也不是完全无法伪装。”
独孤铣瞳孔张了张:“你说他跛了一条腿?”
牟平觉得侯爷有点儿反应过激,迟疑片刻,才道:“嗯,是,那人看上去……确实跛了一条腿。还有,身边的马儿颜色也不对。”
独孤铣站起来:“跟我进去看看。”
宋微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算哄好了薛三,打发人重新上了赛场。薛璄被他顺得里外熨帖,跟打了鸡血般,上去就横截一杆,击球入洞得分。宋微正鼓掌,不提防看见姚子贡冲自己似笑非笑,一脸贱兮兮的表情,没好气转过头,冷不丁对上两道视线,动作忽地一滞。
强压下心头擂鼓似的躁动,装出浑不在意的样子,一点点继续转动脑袋,把目光投向赛场。过得片刻,到底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向那个方向窥探,对方竟然同样浑不在意,正专注地欣赏场上比赛。
多瞅两眼,就瞧出不对劲了。
该吆喝时不吆喝,该鼓掌时不鼓掌,该跺脚时不跺脚,该骂娘时不骂娘,一看就是伪得不能再伪的伪球迷。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宋微觉得自己就是那垂死挣扎的困兽。说不上害怕,更谈不上惊慌,只有命中注定果然如此后,剩下的不甘和不忿。
既是垂死挣扎,好歹负隅顽抗一下。
他皱起眉头,对姚子贡道:“四爷,我暂且失陪,去方便方便。”
姚子贡眼睛盯着马球,随便嗯一声。
宋微没法遮掩,索性大大方方牵着马往外走。才到场外,立即翻身上去。得哒被他操控得如臂使指,但见四只蹄子腾空翻飞,瞬间提升到极速,恍若一道红色旋风,眨眼工夫奔出数十丈开外。
独孤铣跟着出来,见此情景,一声冷笑,策马追逐,紧随其后。
谁都不想惊动旁人,故而都没有出声,一个劲闷头狂奔。宪侯侍卫自然跟着出来,奈何速度比不过,仅有牟平蔡攸二人勉强跟上,缀在后面。
宋微不熟路,只能顺着大道跑。马场周边开阔,方便奔驰,再往前,越来越不好走。东城本是游山玩水风景胜地,又赶上重阳节假日开始,路上往来行人车辆络绎不绝。两人一个逃,一个追,很快变成骑术大比拼。
本来路人们无不吓得提心吊胆,很快发现马上之人骑术绝佳,且极有分寸,别说撞到人,就是车驾牲口,均不曾祸及。渐渐定下神来,一个个驻足探头围观,还有人跟在马屁股后头击掌喝彩。
不知不觉追出一大段。宋微与独孤铣赛马不是一回两回,深知彼此长短,原本人多对他有利,慌不择路之下,猛然察觉上了人最少的一条道,心中大呼不妙。
独孤铣面上浮起笑容。这条路之所以人少,因为它直通落霞湖畔。重阳佳节,都预备登山,没什么人来湖上游船。
宋微望见面前茫茫一片波光,漫无边际,整个人都不好了。
背后蹄声步步逼近,仿佛就在耳边踏响,他简直恨不得一头栽进湖里,沉下去再也不要出来。倏地一勒缰绳,转过马头就要顺着湖边跑。
“嗖”一声风声掠过,一道冰冷锐利的剑锋擦过脸颊,几缕胡须发丝随之斩断,面皮都似乎跟着一痛。定睛看时,独孤铣那柄青霜宝剑,亮闪闪插在眼前,入地半尺,寒光冲天,剑柄犹自颤动,嗡嗡有声。
宋微吓得浑身僵硬。得哒比他更没出息,惊得前蹄猛抬,长嘶而起,差点把主人掀下来。
独孤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那剑光更加冷厉:“你再跑一步试试。”
☆、第〇九一章:事当谐处常惊险,情到浓时多怨尤
宋微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理直气壮镇静淡定的。大概多日逃亡生涯东躲西藏磨去了志气,才骑上马开始逃,就莫名奇妙心虚气短胆子怯,越跑越慌张。这时感觉背后阴云密布泰山压顶一般的怨念漫延过来,连头都不敢回。
心里什么也想不起,只知道糟了糟了惨了惨了这回真的完蛋了……
独孤铣绕到他前面,下了马,拔出插在地上的宝剑,归入剑鞘。
抬头望着马上的人,面无表情:“下来。”
“啊?啊……”宋微木木往下爬。他尽职尽责装了半年瘸子,习惯成自然,下马时右腿不敢施力,虚踏一下,全凭左腿蹦下来。
听见独孤铣问:“你的腿,怎么回事?”
一愣:“啊?”
独孤铣走近两步,重复道:“你的腿,怎么回事?”
宋微对着他的脸,看见他眉毛拧着,嘴巴扭着,眼睛里既像冒火又像冒水,也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简直带出几分狰狞,惊得不由自主往后退,实话却不经大脑蹦出口:“假、假装的……”
“假装的?”
“是,是……假装的……”声音越说越小,不由自主又往后退一步。
不得不说,习惯的力量强大得超出想象。鲜明的心理暗示加上杰出的模仿能力,到了这境地,每退一步,宋微那装瘸的右腿还条件反射般拖着。
独孤铣眉毛跳了跳。
“啪!”腿上一阵剧痛,宋微一弹而起,猛地抱住右腿单脚蹦跳,连转好几个圈才缓过来,眼泪都疼出来了。
独孤铣手中横握青霜剑,人也像柄剑一般笔直站立,嗖嗖往外辐射杀气。
他很知道怎么把人揍痛,宝剑连鞘抽在宋微右腿小腿上,皮肉最多留点痕迹,却能痛得他半天筋都抻不直。
宋微炸了,怒吼:“你、你敢打我!”
独孤铣盯住他:“你如此作践自己,就该打。”将剑挂回腰间,犹不解恨,望着宋微的眼睛,补充一句,“再让我看见你这般作践自己,看见一次打一次。”
宋微暴跳:“老子的事,不要你管!”扯着缰绳就转身,“得哒,我们走!”恨恨向前迈开大步。
然而……
装瘸子装太久,左腿下意识先使上了劲。右腿筋还疼着呢,猛地记起会挨打,那混蛋说到做到,不好好走路,剑鞘铁定抽过来。于是右腿不等大脑指挥,着急忙慌跟上。结果变成左腿还没踩实,右腿已经离地,两条腿别在一块儿,向侧面华丽丽横躺下去。
这情形宋微自己不可能想到,因此缰绳只是松松搭在手上,待要抓紧,已然从掌心滑脱。
独孤铣更加想不到,等他反应过来冲上去捡人,宋微已经以不可逆转之势栽倒。事既不可为,索性让他吃个教训。独孤铣背起双手,冷眼旁观,不捡了。
湖边石板路不算宽,侧面全是野草淤泥,且地势上高下低。宋微横倒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地形往下滚。拼命揪住一把草根,才止住去势。这下从头到脚、满脸满身都是泥巴草叶,头发胡子更是糊成了水鸟窝,悲摧到滑稽无比。
太……丢人了……
还不如直接滚到湖里去呢。宋微把脸对着湖面,遥望飞鸟游鱼,默默装死。
独孤铣又好气又好笑,差点当场破功。忍了又忍,见他半天不动弹,低喝道:“起来!”
宋微心说,老子就不起来。有本事你来抓我呀,看小爷不蹭你一身泥!
忽地眼前一花,身体离地,衣裳后领被人拎在手里,前襟勒在脖子上,差点把舌头勒出来。两只手立即扒住前襟:“放、放开……你、你他娘……想勒死老子……”
话音没落,整个人随着背后那只手的力量起伏几下,双脚踏上了实地。刚要站直,脚下却又接连摇晃,一屁股坐倒,撑着胳膊左右张望,惊魂未定。
地面晃了几下便渐渐平稳。宋微这才发现竟是到了一艘大船上。
落霞湖作为风景名胜区,沿湖设有若干游船码头。这一段恰是私人码头集中地带,许多大户人家的画舫停泊此处。有的雇了人看守维护,也有的就是一根粗缆绳虚虚围住,拴在湖边,以示此物有主。
路上人虽少,总不免偶有往来者。独孤铣干脆拎着宋微跳上一艘无人的私家画舫,说话行事都方便。
牟平蔡攸恰好赶到,见侯爷如此举动,摆明了不让打搅,于是一边一个,在湖岸上守着。
独孤铣在宋微面前蹲下。四目相对,好似都是一片空茫,不知如何言语。
独孤铣忽然伸手抓住他一把胡子,揪了揪:“真的假的?”
宋微脸皮被扯痛,赶忙双手把住他手腕:“真、真的……痛……”
独孤铣松手,顺便将沾上的泥蹭在船板上,站起身:“抬头。”
宋微傻傻抬头。
“抬高一点。”
“啊?”
熟悉的剑光贴着脸皮擦过,冰凉刺痒。宋微顿时明白他在干什么,胳膊死死撑在船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独孤铣居高临下站在他身前,一把剑跟活蛇似的,紧贴皮肤,倏忽游走。
宝剑剃胡须,可比当初宝剑脱衣裳更加惊险。宋微生怕自己多看两眼,会忍不住脸抖,然后被他平白削下一块皮肉,紧紧闭上眼睛,再次装死。
奈何削断的胡须乱飞,钻到鼻孔中、脖子里、耳朵后,痒得人忍无可忍。宋微死命咬牙,强行压下一个喷嚏,脸色涨得通红,额上汗珠滚滚。
简直比酷刑还要酷刑。
温热粗糙的大手忽地抚摸上来,几下将断须揉搓成一团,捏在掌中。
暧昧又轻微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独孤铣把嗓音放得极低:“小隐,以前还真不知道,你这胡子又细又软打着卷儿,好摸得很。跟底下那地方一模一样,你自己留意过么?”
万没料到这流氓如此不要脸,宋微腾地颊似火烧,立刻挥拳相向。
“别动。”
独孤铣一只手钳住他胳膊,另一只手给他擦脸上淤泥。擦了几下,越擦越脏,身上没带帕子,干脆上衣袖。宋微左拧右扭,巴不得将满脸黑泥都蹭他袖子上。待勉强看出人模样,独孤铣伸手到宋微衣襟里掏摸,很快从贴身口袋中摸出当初黎均送的那柄小匕首。大拇指弹出刀鞘,拨动机关,露出里边真正锐利的刀刃,动作轻柔又体贴,仔细给他刮脸。
刀锋时刻不离皮肤,宋微不敢再乱动。见他老实了,独孤铣也就松开手,改为抚摸刮干净的部位,似乎在试探手感,是否和从前一般无二。
终于弄完,独孤铣吐出一口气,倒像是结束了什么重大任务。
端详片刻,手指在脸蛋上连搓几下,确认不是泥,问:“脸色怎么这么差?面黄肌瘦的,薛三跟姚子贡不给你饭吃?”
宋微自动忽略最后两个名字,蓄了半年的胡子彻底消失,好像连脸皮都少了一层,不由得自己也伸手摸摸,甚是新奇。忘了跟他斗气,顺口道:“是散沫花的颜色。”
独孤铣也不再提什么薛三姚四,接着问:“得哒那身红毛也是这么来的?”
“嗯。”
宋微刚要起身,又被他摁住,一把拉开衣襟。
“你干什么?”
独孤铣手掌按在他心口旁边的伤疤上,试探着揉了揉,轻声问:“好利索了没有?还疼不疼?”
不论动作还是语调,皆满溢着千般不舍,万种柔情。霎时间,什么六皇子,什么宪侯,似乎统统不过一场荒唐梦境。此刻惟余百转千迴迢递坎坷之后,君有情,郎有意,彼此倾心。
宋微想打想骂想挣扎,最终却什么动作也没有。因为,他知道,独孤铣也知道,过了这一刻,所有虚情幻影都将打回原形。
本该如何,就得如何。
他傻傻望着他,任凭他摩挲抚弄:“都好了……早就……不疼了。”鬼使神差加一句,“腿疼……”无限委屈。
“嗯。”独孤铣本是蹲在他身前,这时单膝跪下,捋起他右腿裤管,查看被剑鞘抽打过的地方,双手握住,慢慢揉捏。
“你又打我……你明明答应过再也不打我的。”
独孤铣没抬头:“只要你不过分,我当然不会打你。”心想:我怎么舍得打你。
宋微扭头,撇嘴:“你这人说话就像放屁……”
独孤铣恍若不闻。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独孤铣缓缓抬起双眼:“你不相信我,你要相信谁?”
眸子深处似乎闪着血红的光,宋微一句“你管我信谁”噎在嗓子里,愣是没能吐出来。
正发呆呢,就听独孤铣没头没脑道:“看看你,一身的泥,脏死了,去洗洗。”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猛地被他提起,一脚踹得斜飞出去,穿过敞开的舷窗,笔直落入湖中。慌乱中连连扑通,以狗刨姿势竭力上浮,心中把独孤铣翻来覆去不知操了几遍。忽觉腰上一轻,被迅速带着靠近船边,一双手举着自己爬上了船舷。
他刚喘着气脱离水面,独孤铣从身后往怀里一摸,紧接着纵身跃起,一道银光飞掠而出,随即远处响起一声惨叫。于此同时,一缕青烟冲向云霄,分明是制作精良的烟火讯号。
宋微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可真是枉费几世经验了。
他非常老练地爬到船舱角落,背靠舱板蹲着。过得一阵,听见有人吆喝:“宿卫军办案,闲杂人等一律回避!”声音耳熟,貌似是独孤铣的侍卫头子。悄悄挪到另一边,几个侍卫正和两个人交手。低头一看,这面湖水一片红色,正向四周扩散,越来越浅。
看这样子,是一个刺客藏在这边船舷底下,独孤铣把自己从另一边丢出去,然后跳入水中给了他一剑,再把自己捞上来,摸出匕首远距离给了另一个刺客一刀。
两个刺客都受了伤,很快在侍卫们的围攻下束手就擒,被拖到船舱中。
牟平冷冷道:“京中高手几何,我宿卫军可都是有数的。看二位身手,是鬼影聂元、无踪客拓跋宏文罢?闻说二位向有效力之处,为何藏身在此,欲图谋害宪侯大人?”
名号被叫破,那两人反而笃定。都知道他俩是太子门客,若给太子面子,也许说开之后,直接送回太子府,万一不给太子面子,也当移交京兆府尹,走一圈程序,最终还是能被太子弄回去。
鬼影聂元为人更加圆滑,对着独孤铣就开口求饶:“大人!宪侯大人!误会!这都是一场误会!”
独孤铣站在当中,淡淡道:“既是一场误会,你倒说说,是什么误会?”
伤口不停淌血,看样子宪侯没打算叫人给自己两人裹伤,时间紧迫,聂元赶忙道:“今日太子上重明山亲自为陛下采摘茱萸,下山将取道落霞湖,顺路看看水光山色。因太子微服出行,我二人奉命作探路先锋。重任在身,不得已潜藏行迹,探听虚实。一时眼拙,没认出宪侯大人。得罪之处,万望大人海涵。”
宪侯功夫之高远超预料,原本只是要搞清楚他的暗中行动,两人自认胸有成竹,却不料中途败露。独孤铣和手下穿的都是便装,聂元这番托辞并非说不过去。就是到了京兆府尹,他若坚持如此说法,也只能不了了之。
独孤铣道:“太子会从此地路过?”
“是。”
就算本来不会,看见烟火传讯,现在也会了。
聂元见独孤铣似有意动,心头暗忖:殿下几次三番欲与宪侯私下见面,始终不得良机,眼下歪打正着,倒是个不错的机会。若能促成宪侯与太子相会,这趟足够将功折罪。何况另一位人物也在当场,正好请太子亲眼瞧瞧,分辨分辨。
独孤铣脸色渐渐和缓,继续与聂元对答。聂元一心以为他有意与太子面谈,态度愈发恳切,能说的都说了。
宋微默然立在旁边,拿自己当路人甲。独孤铣忽侧头冲他道:“小隐,你转过去。”
宋微心头一跳。隐约预感到什么,身体却顺从地背过去。
身后两声闷哼,猛回头,两个刺客萎顿在地,身上鲜血涌出,显见当场丧命。
死人见得再多,也绝不会因经验丰富而变得愉快。
宋微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独孤铣把剑在尸体身上擦干净,才抬头道:“他们看见了你的脸,留不得。太子理亏在先,丢了这两个人,不会追究的。”
☆、第〇九二章:历经沧海终难舍,拣尽寒枝不肯栖
宋微和独孤铣身上都湿透了,两个身材相近的侍卫将外衣脱下来,给他俩换上。好在九月初天气,不冷不热,多一件少一件问题不大。
独孤铣把用来当飞刀的小匕首擦净,还给宋微。对牟平道:“先把这里弄干净。”
牟平叫过来几个侍卫,将两具尸体迅速抬进后面舱房。宋微听见一阵响动,竟像是揭开舱板,上下楼梯,可见这大船底下另有机关。蔡攸另带着两个侍卫从湖中舀水冲洗,不大工夫,血迹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手下人都避开了,独孤铣忽道:“这是宇文府上的船。我的母亲,还有萦儿、莅儿的母亲,都是宇文府的小姐。成国公宇文皋,是萦儿和莅儿的亲舅舅。”
宋微正处于惊疑之中,听到后面,才意识到他在特地跟自己解释。
两代儿女亲家,如此关系,可谓牢固亲厚。怨不得独孤铣会知道宇文家游船的底细。之前上船举动看似随意,实则谨慎周密。
“今日与姚子贡比赛击鞠的,是宇文皋的亲弟宇文坻。他们私下交情不错。但是……”独孤铣略顿一顿,“但是,姚子贡的嫡亲兄长姚子彰,历来与太子交好。襄国公姚穑年事已高,姚子彰承爵,也就是眼前的事。很可能,会放在新皇登基前夕,为太子继位造势。”
说到这,独孤铣停下来,看着宋微。
宋微觉得不表示下好像不妥,要表示又实在不知说什么。只好张嘴“哦”一声。
“据宝应真人透露,陛下龙体堪忧,如风中之烛,明灭不定,很难说什么时候就……”
宋微听得有点抵触,以为他又要打亲情牌。心里也知道独孤铣所言恐怕皆是实情,很有些纠结难过,抿着嘴偏过脑袋。
却不料对方话锋一转,内容完全出乎所料:“故太子承接大统,已成定局。太子为人如何,我并不熟悉,不好妄言。然而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看他用什么人,如何用法,当能揣测一二。小隐,你也看见了,适才那两个,便是太子手下。”
独孤铣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宋微好似隐约有些头绪,一时又想不明白。
“两个月前,因去岁宫变而削籍流放的三皇子,毫无征兆畏罪自尽。陛下因为此事,心情十分不好。”
此言一出,宋微立刻明白了,接下来可能面对什么局面。心中冷笑,却泛不起多少波澜。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无非这样。
皇帝家里那点破事。
谁知独孤铣忽然沉默下来,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苍茫湖面。
碧空高远,秋水澄澈。此刻正当午时,太阳直射在水上,金光跃动。湖面虽没什么游船,却有兴致盎然的垂钓者。静日无风,一叶扁舟定在湖心,与时起时落的水鸟上下相衬,动静得宜,恍若一幅国手名画。
宋微顺着独孤铣的目光向远处眺望,心思不觉就被那垂钓者吸引过去,很怀疑如此装逼范儿,是不是真的能钓上鱼。
“小隐。”
“啊?”
独孤铣回过头,看见他微张着嘴呆头呆脑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在脸上摸了摸。
“小隐,你想过以后没有?”
宋微被他这句话勾回了神,挑起嘴角,嘲弄一笑:“以后?不是有人都替我安排好了么?还用想?”
重新盯着远处装逼钓鱼的人看,口里道:“你放心,我惜命得很。别废话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以后还长得很,谁知道能到哪个以后。你要怎么样,毋须向我汇报;我要怎么样,也用不着你操心。”
独孤铣依然看着他:“小隐,有很多话,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讲。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必要再讲了。你知道,或者不知道,记得,或者不记得,其实并不重要。事到如今,我只想告诉你,我心里知道,我会记得。”
这话有点奇怪,宋微终于扭过头,正面回望他。
独孤铣手伸进衣襟,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个东西。宋微一瞧,居然是逃走时留下的那只象牙扳指。
“这是我唯一正式送过你的一件礼物,好歹救过你的命,由此可知,该是个吉祥物件。留下吧,不要再还给我了。”独孤铣说着,将那佩韘挂回宋微脖子,塞进衣襟里。
金丝套嵌的象牙圈冰凉硌人,宋微不由得抬手,隔着衣服摸了摸。
独孤铣以为他要往外掏,手掌立刻摁上来:“小隐……”
宋微望着他的脸,距离太近,纤毫可辨。那表情好似拼命压抑着什么,又好似决绝放弃了什么。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黑色的漩涡,不知是即将爆发,还是要彻底湮灭。
心想:你凭什么给我摆这怨妇脸色。胸口却像堵着一团棉花,嗓音涩哑:“有什么……大不了……你……别这副样子……”
独孤铣慢慢松手,脸却一点点贴近,最后在他唇上极轻柔地亲了一下。再一点点离开,站直身体,把牟平和蔡攸叫进船舱。
宋微觉得自己懂了他的意思。从这一刻起,独孤铣做回他的宪侯,而宋微,也要准备做回六皇子了。
“蔡攸,你现在去见奕侯与苏方,告诉他们,维持原计划不变,悄悄跟随姚子贡的队伍出城,盯紧薛璄,发现可疑人物,立即拿下。”
蔡攸听清命令,不由得一愣。六皇子不是就在眼前么,怎么还叫奕侯大人去追踪姚四爷和薛三郎?
但侯爷如此吩咐,想必自有用意,当即应声“是”。
“姚子贡这会儿应该要出城了。你把小隐的马带上,让马自己跑出城也好,找个人骑出去也好,大方向跟姚子贡一致就行。”
听到这,侯爷是何用意,作为多年忠心下属,蔡攸哪还有不懂的。这分明就是以马做饵,诱敌上钩之计呐。侯爷这是……打算金屋藏娇?还是半路私奔?蔡攸大惊失色,悚然抬头。
“你替我向奕侯大人解说一下,我这里被刺客耽误,追踪的事,就拜托他了。”
眼见侯爷神情严肃,目光清明,一点也不像犯浑的样子。蔡攸点点头,行礼退下,去牵宋微的马。得哒跟这些人都熟,脑袋左右晃晃,见主人没反对,刨几下蹄子,跟着跑了。
宋微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哎,哎——”
哎两声,没哎出下文。他心里有所猜测,然而根本不敢相信,大张着双眼,直直看向独孤铣。
独孤铣却不看他,转向同样瞪大眼睛的牟平:“我留在此地,会一会太子殿下。牟平,你替我送小隐一程,从北门出去,路上准备些必要的东西,注意不要惊动旁人。”
这才重新面对宋微:“小隐,这就走吧。太子估计很快就到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也该和他好好聊聊才是。牟平送你出城,但是马不能留给你,军中坐骑皆有标记,给你反而麻烦。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只是京城就不要回来了。你娘并非软弱女子,况且还有陛下照拂,不必担心。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去看你娘。”
宋微完全呆了。隐隐还有一丝慌乱。事情一点儿也不符合预期,尽管是自己并不期待的预期,但那失控的发展方向却叫人仓惶无措,不知如何应对。
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怎么跟皇帝交待?”
“陛下那里,我自会坦白陈述。陛下向来睿智,只是一时情难自禁。只要……你平安无恙,作为父亲,我想,他不会不高兴的。”
独孤铣抬抬手,似乎想再摸摸他,终于还是放下。默然看他许久,最后道:“小隐,你大可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找你。其他人要找到你,想必不是那么容易。再说……大概用不了太久,也不会有其他人找你了。”
一旦说服皇帝放弃,或者皇帝驾崩,自然再不会有人惦记着寻找流落民间的六皇子。
独孤铣冲牟平示意:“抓紧时间,这就走吧。”
牟平这时也想通了前因后果,既然侯爷如此决定,那么唯有忠实执行。上前一步:“宋公子,请吧。”
宋微心里乱成一团麻。奈何“离开”这个始终潜藏心底的念头诱惑如此巨大,如本能指引行动,两条腿不自觉迈开,随着牟平上了岸。一个侍卫牵马过来,他习惯性地翻身上去,马儿也习惯性地跟在牟平坐骑后头,得得向前小跑。
跑出几步,宋微下意识回头。
独孤铣却已经转过身去,重新望着湖面,只留给他一个屹立不动的背影。
远处水天一色,碧峰照影。湖心飞鸟盘旋,扁舟荡漾。美丽祥和的景色在独孤铣魁梧雄浑的背影面前,统统退化为背景和点缀。衬得他格外高大,顶天立地。却又格外孤独,遗世独立。
宋微就这样拧着脖子,越走越远。胸口堵闷的感觉又上来了。这回不是塞了一团棉花,而是压着一个秤砣。压得他慢慢弓下腰去,好像无端掏空了一块肉,整个人伏在马背上,直不起身。
他恍惚觉得牟平带着自己在城里绕了几个圈子,又停下来买了点东西,然后顺顺当当出了北门。当牟平在前方停下,他也浑浑噩噩跟着停下。
“宋公子,请下马。”
宋微便下马。
牟平将道路方向说明一番,递给他一个包袱:“这里有两身衣裳,还有些钱。公子不妨买匹马代步,或者雇辆车。若说安稳可靠,还是雇车合适……”说到这,想起面前这位累得宿卫军找了整半年,若非凑巧,至今都未必找得到,哪里用自己叮嘱,住嘴。
见宋微接过包袱,说了几句告辞的话,上马回转。
宋微呆站着,茫然四顾。
此地正是一处三岔路口。路边有旅舍食肆,稍远处还有村落田地,也不知离城多远。
他站了一会儿,抬抬腿,却不知要向哪个方向迈步。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三岔路口,像极了此刻心情,更像极了这半辈子的人生。
独孤铣说:“我再也不会找你。”
还说:“用不了太久,也不会有其他人找你了。”
再也不会有人找我了……
可是,我该到哪里去?
他转了两个圈,最后停在面向京城的方向。
在那不能回去的地方,有惦记儿子的娘,有病榻垂死的爹,还有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第〇九三章:由来不信问神鬼,此刻惧思隔死生
咸锡朝京都苑城,东南西北四座正门,以四方神兽命名。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每一座正门又有左右两座卫门,大小共计一十二座城门,与四面八方相连。西通内陆,南至江南,东接东海。相较之下,唯独通往北方边境的北门外地界,相对冷清。
即便如此,由于近年来边关安定,不论官方还是民间,与北方少数民族往来渐增。再加上守卫京畿的府卫军总驻地设在附近,因此村镇并不少,集市亦颇繁荣。
宋微就是跟着牟平,从北城正门玄武门出来的。
问过路人,知道此处离城四十里,是城北第一个大的分岔路口,天然形成了流动人口服务站。
这时天色已经变暗,宋微提着包袱,住进一家小旅舍。
他在外流浪半年,担惊受怕兼憋屈郁闷,这几日更是乍喜乍惊,时悲时惧。此刻心中迷乱,脑子混沌,要间房躺下,一觉睡过去,第二天便没能起来。病了。
旅舍主人十分热心,次日晚间还不见客人出来,特地叫伙计过来探看,才发现人高烧迷糊在床上,当即请了郎中来给他瞧病。
中间宋微稍稍清醒,谢过主人,掏出钱还了垫付的诊疗医药费,又预付一笔住宿费,放空脑子,啥事不想,把旅舍当病房,一口气住了半个多月。
没有散沫花粉补妆,先前刻意涂抹的颜色渐渐淡下去。宋微问厨下要了点草灰泡水洗脸,仅剩的那点染料也去了个干净。因为病了这许多天,一张脸苍白不见血色,下巴颏尖削到锐利的地步,头发依然披散着,长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眉眼。
他缩在房里不出门,旅舍伙计按时送饭送药,并不多打搅。每次敲门进来,总看见这小伙子在发呆。有时躺在床上发呆,有时坐在桌前发呆,有时对着窗户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又来送晚饭,跟老板一样热心肠的伙计忍不住多嘴:“马公子。”
第一天住店,老板问尊姓大名,宋微正好看见一个人牵马出去,顺口便道姓马,叫马良。
那伙计道:“马公子不是欲往京城寻亲?恰好今日金大郎在小店歇脚,明日送木材进城。金大郎对京城很熟,还识得城里的老板,为人也厚道。我瞧马公子这病好得差不多了,莫如趁此机会随金大郎进城,央他帮忙打听,说不定很快就能寻得亲人。”
宋微病得稀里糊涂的时候,旅舍主人曾经询问他来历去向。也不知当时怎么琢磨的,跟人说家中出了变故,往京城寻亲投奔。
宋微抬头望伙计一眼,笑了:“有劳小哥费心,多谢了。不知那金大郎明日何时出发?”
那伙计被他笑得恍神,甩甩脑袋,才与他说定细节。自觉做了件善事,心情愉悦。
第二天,宋微坐在骡车的木料上头,往京城方向悠悠行去。那金大郎果然厚道,不要他钱,宋微还是坚持给了十个铜板。
骡车比马不知慢了多少,何况还满载货物。正午歇脚的时候,宋微啃着干粮,才发现金大郎走的,并非当初牟平送自己出来的那条路。远近几个土坡,密密麻麻的土馒头,竟是一片坟山。
话说宋微顶原先也曾是坚定的唯那个物主义者,不信神不信鬼不信邪,后来观念被迫扭转,早不是那么回事了。只不过他从不多想,因为想不明白。比如到底是这一世突然多出了上一世的记忆,还是上一世的灵魂穿越到了这一世,此类高深问题,试着想过几回之后,宋微就知道,凭自己的智商,想也白想,等于没事找事。
生死轮回。于他而言,此时此刻是生,昨年昨日是死;记得的是生,忘却的是死;开始是生,结束是死。何必问生之意义,死之价值。
话虽如此,任谁陡然间面对这么多死人堆,都免不了会有些打怵发麻。连树林间穿过的风都仿佛瞬间变得阴寒刺骨。宋微抬头看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实乃杀人越货、抛尸毁迹之最佳场所。
稳住欲图打颤的牙关,问:“金大郎,我们不从玄武门进城么?”
金大郎道:“咦?你不知道啊?我们从北右卫门进城,我这车上都是上好的棺木板材,城里凶肆集中在北右卫门内,走玄武门反而绕路。”
看他坐姿僵硬,明白了,哈哈笑道:“大白天的,你怕个什么劲呐?真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他知道这姓马的小伙子是家道破落的公子,见他如此表现,倒也不意外。解释道:“俗话说得好,阎王要你三更死,不敢留你到五更。京城这么些人家,就是皇帝老子家,说死人,它也得死人不是?城里凶肆都在北右卫门内,城外坟地就在北右卫门外头,方便,省事。眼前这些乱坟堆子,埋的都是穷人。再往远些,看见最高的那个山头没有?那山脚下就是皇陵。皇陵边上几座矮些的,埋的都是皇亲国戚公侯贵族了。”
金大郎极其自豪地拍拍骡车:“要说皇帝用的重材,金丝楠木、红玉香杉之类,我是贡不上了。不过公侯贵族用的黄柏花杉,我金大郎倒还真不是没送过。”遂与车夫帮工们喋喋不休论起棺材经来。
宋微暗笑自己先头过度紧张了,再看那成片的坟茔,也不过一些土堆,实在不值得打寒颤。听金大郎一伙谈论什么人用什么板材的棺木,很难不想起躺在皇宫里的皇帝,顺带想起许多别的人和事。原本好似条理清楚的步骤,不由得又乱了头绪。
午歇结束,骡车重新启动。
路遇一列出殡送葬队伍,骡车避让道旁。旗幡招摇,舆服浩荡,丧曲挽歌哀婉凄切,令人闻之感伤垂涕。
宋微目送出殡队伍远去,回转头望向前方渐渐清晰的城墙与门楼。越接近,心里就越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以及,该怎样去做。
时隔半个多月,城门口宽进严出的规矩明显撤掉了,没有卫兵再挨个排查出城之人。
守城士卒扫一眼金大郎的骡车队,常规问答几句,没什么额外要求,直接进门。
行出一段,再拐个弯,眼前出现一条窄街,各家店铺都挑着白底黑字帘子,专做死人丧葬生意。一路走过,有写祭文的,画纸马的,卖纸钱的,制寿衣的……最后来到做棺材的铺子。
金大郎与棺材铺老板很熟,交接完生意上的事,果然说起捎带进城寻亲的马良公子来。宋微本是信口胡诌,一帮热心人听罢,自然毫无线索。他模样憔悴,神情呆滞,加上白嫩又娇弱,不必装,就是典型一个潦倒落魄原富家公子。众人唏嘘一番,纷纷允诺一定帮忙多打听打听,又问眼下如何打算。
宋微表示还剩一点盘缠,且支持几日,再做打算。金大郎便介绍他住进送货人歇息的旅舍,就在这条街上,还打了个折。
此后宋微便算是在这凶肆街上安顿了下来。每日里游魂野鬼一般,惨白个脸,披散着发,看绣寿衣能看上半天,看打棺材能看上半天,偶尔从纸马铺子门前挂着的成品后露出半个脑袋来,简直没几分人气,把上门的客人吓一大跳。
没多久,整条街都知道了马良公子的悲惨身世,可怜遭遇,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同情,也就任凭他这么幽灵似的从街头飘到街尾。
那棺材铺老板因为打听消息丝毫没帮上忙,居然还有点莫名的内疚。这一日看宋微又从门前飘过,瘦骨伶仃,细溜得好似一根孝子哭丧棒,轻薄得好比一张贤孙引魂幡,忽地想到,这马公子莫非是寻亲无着,囊中告罄,没钱吃饭。回头看看自家棺材铺,都是力气活,明显干不来。又想落魄富家子弟大抵识文断字,写个祭文祝词应当不在话下,当即出声叫住他,把自己这主意说了。
宋微直愣愣望了人家半天,脑子慢慢转起来。心想总不能说我兜里有钱,祭文那玩意儿太高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我其实是在你家门口寻找活着的意义和死去的价值……
冲老板腼腆一笑:“我看街口写祭文的毛先生写得蛮好,怎么能平白抢人生意。”
老板一听,小伙子都要饿死了还这么仗义,好人呐。拉着他抬脚进了隔壁纸马铺子。
从此,宋微成了纸马铺一名学徒工,包吃包住,干得好还有零花钱。他手巧,当年还曾帮欧阳敏忠画过筒车样子,也曾给宋曼姬画过首饰样子,描个纸马不算难。从前还有个坐不住的毛病,如今倒似不治而愈了,低头往凳子上一坐,拿支笔涂金抹银,蘸红点绿,一张张走流水线,可以半天不挪窝。
纸马铺同时也做唱挽歌的生意,养了几个职业挽郎。这边绘画,那边唱歌,煞是文艺。
宋微有时拿着笔,一边画一边听,怔怔地就发起呆来。
挽郎们唱的,俱是前朝或本朝诗人们广为流传的经典名作,曲调悲凉沉郁,词句悱恻质朴,对于心情不好的人来说,端的是直扣心弦,情难自抑。
但听一人唱道:
“生时游国都,死没弃中野。
朝发高堂上,暮宿黄泉下。
白日入虞渊,悬车息驷马。
造化虽神明,安能复存我。
形容稍歇灭,齿发行当堕。
自古皆有然,谁能离此者。”
一曲终了,又有人唱道:
“按辔遵长薄,送子长夜台。
呼子子不闻,泣子子不知。
叹息重榇侧,念我畴昔时。
三秋犹足收,万世安可思。
殉没身易亡,救子非所能。”
前一首,以第一人称感叹生死,自古皆然,无人例外,貌似豁达,实则空虚无依。后一首,以第二人称悼念死者,生死相隔,无从挽回,更加激烈而绝望。
这些词宋微早已听熟,这一回却突然想,独孤铣说得不对。他所知道的,他能记住的,再多再牢靠,也不过这一世。这辈子过去,便罢了。可是自己却很可能得带着它们走到下一世去。真不公平。
又想,此事反过来说也可以。自己觉得可能重复的东西,同一个时空的其他人,却未必能够。拥有便是拥有,失去就是失去。正如宋曼姬只有一个宋小隐,皇帝也只得一个六皇子。
古话说得好,今日事今日毕。这辈子的事,该这辈子了。
听着听着,不由自主跟着哼出声。他自己没感觉,只顾哼唱得投入,却不知那几个正经挽郎皆收了声,侧耳倾听。对面坐着画纸马的另一个学徒工,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淌。
老板等他唱完,惊喜交加,立刻问:“马良,你可愿改做挽郎?工钱是画纸马双倍,另有主家赏钱可拿。如何?”
宋微低着头,好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应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