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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纱窗外郎君解心语 镜台前东家展愁眉


第六十三章 纱窗外郎君解心语 镜台前东家展愁眉

  “东家哪里又来这许多现银子?”老账房看着伙计抬进两箱银子来,颇为惊疑,只怕书苑又寻了些不得了门路。

  “正路来的呀,”书苑窃笑,“三叔借我的。”

  “三叔,周家三叔?”账房更疑。

  “正是呢。我不要收,他们还要送。”书苑把文书展开。

  老账房将眼镜扶正,细细读起:“……期至十二年,一并纳还,不致有负?”

  “是了。”书苑笑,“他见了‘十二’,只当是十二月,谁晓得我写‘十二年’。他的银子利息,只好十二年后回去了。”

  老账房收了眼镜,长叹:“东家啊,做生意以诚信为要,不好如此啊。”

  书苑笑着点了点头,答:“世伯放心好了,哪至于当真十二年才还他?中间我多少胡乱给他些利钱就是了。”

  老账房仍是摇头叹息,低头拨算盘不提,倒是黄师傅趁便踱过来,问书苑:“我们东家女婿啥时上京啊?如今路上不好走,走晚些赶不上明年春闱。”

  说起此事,书苑眉头便皱起来,含糊道:“十月过了再走也不晚么。”

  “嗳,是。”黄师傅点一点头,又提醒书苑:“老头子从前同东家说的话,可不要忘了。亲事抓紧些,不要生了变数。”

  书苑脸上红了一红,过一霎才答:“他不说,倒要我说呀?我是能押着他成亲?”

  “嗐。”黄师傅把书苑敲打一下,“东家旁的事那样聪明,偏偏这件事不通,不通!东家还用押着他?递条长竿,他就顺竿爬上来了。”

  “……又不是个猢狲。”书苑嗫嚅。

  黄师傅笑着摇了摇头:“年轻后生和猢狲也不差啥。东家莫急,老夫也帮你敲打敲打他。”

  书苑笑而不语,把话端截住,又同掌柜商议了此前顾昼所托事宜,将近期头绪理过,才坐了轿子归家去。

  书苑回到家中,也不同姨娘招呼,一个人走到房中关了门窗,换了家常衣裳,又默不作声坐了一歇,才将门窗推开。龙吟正在院子里候着,见书苑便露出欢欣笑脸:“大小姐,书局里事体可多?今朝总算不要出门了,我给大小姐篦一篦头好哇?”

  书苑微笑:“小猢狲手可曾洗净?”

  “干净清爽着!”龙吟将两手展开伸给书苑看,“我使小相公造的香肥皂洗的。”

  “他啥辰光又造肥皂了?”书苑皱眉一笑,坐在窗下。

  龙吟上前来开了镜台,拿住篦子,就喋喋不休起来:“我还不曾和大小姐说呢。今早小相公拿来的,十几块,也有木樨的,也有玫瑰的,也有檀香的。说是去南京前造的,如今放得熟了正好。大小姐,肥皂可有生熟呀?”

  “生熟?我也不晓得。”书苑想了一霎,不很明白,“药局里卖的现成肥皂,好像也不曾使长锅镬煮过呀?”

  龙吟转了转眼珠,猜测道:“兴许是像皮蛋模样,放着自家就烧好了。”

  “嗯。”书苑兴致缺缺,打了一个不求甚解的呵欠。

  “大小姐,啥辰光吃酒呀?”

  “吃啥酒?”书苑闭着眼睛。

  “大小姐讲讲看,还有啥酒呀?!”龙吟气鼓鼓,仿佛书苑要赖账似的。

  书苑不答话了。谢宣如何想且不论,私心里,她实是想将此事向后再推迟些,哪怕迟几个月,迟到明年春闱后也好。兴许是“近乡情更怯”?可书苑觉得这也不确切。

  “你们急啥。嘶——”篦子顿到头发窝里,书苑倒吸一口冷气,把龙吟手轻轻打了一下,“急着撵我走,书局倒了好散伙呀?”

  “不是呀。”龙吟把几丝儿打了结的头发摘开,手中篦子放下,认真问书苑,“文书也有了,功名也有了,总归板上钉钉事体,大小姐还拖啥?”

  书苑又不搭话了。“总归是板上钉钉事体”,书局里人心就是如此散的。

  龙吟见书苑总不说话,担忧起来:“大小姐难不成不要结亲啦?”

  “小人家勿管闲事!”书苑呵斥,有些气急败坏,“我结不结亲,与你有啥好?”

  书苑今日如同变了一个人,龙吟虽是委委屈屈,却也不敢张口了,同书苑篦了头,便蹑手蹑脚走去跟姨娘打报告去。

  书苑又坐了一刻,只觉心乱如麻,索性帐子一放,一头睡倒。

  “兴许睡醒了就好了。”书苑将被子拉过下颏,令自己闭上眼睛,与其瞻前顾后,不如一觉好眠。

  书苑昏昏睡了一刻,即被敲窗声惊醒。

  “东家。”

  “你等一等。”书苑听出来人,叹了口气,趿了鞋,披着头发走到窗下。窗槅紧闭着,窗纱上是个颀长清秀的影子。书苑静静看了半日,忽然问:“肥皂可分生熟的?”

  窗另一边的人显有些讶异:“肥皂?”

  “不是你拿来的?”

  “哦。分的。”

  “你同我讲一讲呀。”

  窗纱轻薄,人和物都隔成朦胧的光影。窗另一边的人似是不想直奔主题,从魏晋的香澡豆方开始娓娓谈起,直谈到《仁斋直指》

  南宋医学家杨士瀛创作的医书。

  、《香奁润色》

  明代出版的美容清洁宝典。

  等书,“……凡此之后,制皂于凝固之后,须再熟成一月光景,药性始定,香气初成,用之方不伤肌肤。”

  书苑哂笑:“你那时还有心钻研这个。”

  窗外人也笑:“是,幸好中了,不然我也没脸来拿给东家。”

  笑过又是无言脉脉。

  “我晓得东家有心事。”

  “你啥辰光会看人心事了?”书苑低头拿手指尖在纱窗上描了一描。

  “不晓得。心里常惦记着,就会了。”

  书苑手指尖触到一点安宁的温热。

  “我不晓得别人欢喜什么,又不是他们嫁。我私心想着,就是嫁天王老子,也有些怕人的坏处。”

  “嗯。”窗外人不以为忤,显已会意,“更不要说是我。”

  “你蛮好。”隔着一重窗纱,书苑似也比平日直白些,“是‘嫁’不好。”

  窗外人认真想了一会儿,也认同:“是。”

  “有官家夫人在外头做书局的么?”书苑忽然问。

  “眼下没有,来日兴许有。”窗外人回答,“大明律也没说不让。”

  书苑笑道:“那大明律蛮好呀。”

  “东家,我明日照旧去书局里,他们看我一心还帮东家做书局,便不说什么了。就是有不安心的,我两句话说明了就好。”

  “你不怕他们奉承你了?”书苑心里有些软,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的确如此,谢宣前途起的动乱,就还是他才好去摆平。

  “他们不嫌肉麻,我也忍着好了。”窗外人笑起来,“有人奉承不好?”

  “自然好呀。”

  “……况且我也不是头一个做书局举人了。从前……岳丈在时,难道不是举人?”

  书苑忍不住笑啐一口:“哪里叫起岳丈来了,好不要面孔。”

  “面孔不值什么。”窗外人也笑,定了一定,又道:“东家若怕书局里不安定,我也不急,就等我春闱回来也是一样。那时朝廷官缺也该有信了,我父亲就是要说话,顾虑我的前程,也不好再说。”

  书苑到此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过了十月再走?”

  “嗯。十一月正好。”

  书苑小叹一口气:“天高路远,北京城我可去不得了。”

  “北京城说是没啥好。”窗外人一笑,“不是有人讲过?‘燕齐之地,无日不风,尘埃涨天,不辨咫尺’

  明代福建籍官员谢肇制对北京气候的评价。

  。”

  “是么。”书苑将素日黄师傅种种污蔑皇都的歪论在心里掂了一掂,“那不去也罢。”

  “看我说得高兴,都忘记了。东家是要继续睡,还是起来吃夜饭?”

  “吃夜饭呀。”书苑嗔道:“早给你吵闹起来,不吃夜饭干啥?你等我梳一梳头。”

  书苑坐回镜台前,才觉肚饥,没耐心将头发胡乱刷了一刷,拿红丝须潦草结了,将窗槅推开,外头正是清爽齐整一个谢宣。

  谢宣这厢总算看着书苑。他对女子之时尚一窍不通,不觉书苑头梳得潦草,只觉清新可爱,不由望住书苑,面带惊艳之色。

  “只顾看我做啥?”书苑抿了抿嘴。

  “……东家头梳得好。”

  “是么!”书苑脸上一红,心下嘀咕起来,若是当真好,从此她也不消每月二两银子雇着梳头娘子,只不过自家多费些力气,一月多得二两,一年不算闰月就是二十四两,存去银庄再生几分利息……

  “如何是你来?龙吟躲懒去啦?”书苑四下看了一看。

  谢宣笑而不语,把书苑手牵着,口中道:“走走走。”

  “……杨家姆今朝烧啥菜式呀?”

  “……东家看了就晓得了……”

  “……”

  书苑的窗扇仍开着,两人笑笑闹闹,语声渐远,绕过一个转角,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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