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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贺捷报街坊争捧月 立文书仇雠暗吞声
话说顾昼将来宾楼名厨请至家中,就在自家花园设宴款待了书苑及李会士一行,书苑得了千把银子生意,谢宣同顾昼消去心中芥蒂,好生切磋了一番西学,也算得上宾主尽欢,只是顾昼一个人多吃了几杯酒,最后给两个小厮搀着也还走不得路。
如此顾昼又将谢宣同书苑两人挽留了十几日,才放两人南归,临行却是未现身,只有顾家管家带着几个家丁小厮出面送了一送。
“顾兄前日所说‘坤舆格致’之书……”谢宣同书苑坐在船上,也还说个不住。
书苑忍不住笑:“顾兄顾兄,不是晦气鬼啦?”
谢宣面上微窘,笑着替自己分辩道:“你也容我小气一次。”
书苑笑而不语,在窗前看了一阵江上风光,面上带了些担忧神色,问谢宣道:“今次倘若中了,来年春闱,你是考是不考?”
“春闱?”谢宣一愣,“若是中了,自然要考。”
“你没听李会士说北边光景呀?又有鞑子又有贼,北京城里也不太平的。依我说,先放几年好了,待局势好些再考不迟。”
谢宣知晓书苑所言有些道理,忧心忡忡想了一刻,却向书苑笑道:“我兴许不中呢。再过三年,照旧来应天府。”
“勿要乱讲!”书苑竖起眉毛将谢宣打了一下。
两人且停且走,一时坐船,一时坐车,将应天、常州两府名胜赏遍,足足又玩耍了十几日,才肯回苏州去。船到苏州码头,却不想码头上安安静静,全无一个人来接。
书苑把面孔一板,不快道:“我不是一早写了信送来?哪能一个人也无?……”说罢,书苑忙使唤虎啸:“快回去看看,还晓得谁是东家呀?!”
虎啸去了许久才回来,回来时却是声势浩大,不止书局里来了几十口人,周家街坊四邻也来了许多,将码头站得无落脚处。
“这是哪样阵势……?”书苑惊疑,未及开口问,小伙计先放起一挂爆竹来了。
“中了,大小姐,小相公,中了,中了!”震天噼啪声里,未等掌柜开口,黄师傅先抢报了喜讯。
原来书苑两人还未靠岸,送捷报的先已到了周家。报录人按票里所记地址寻来,得知新“举人老爷”正在外游玩,也是一呆:从来都是考生在家战战兢兢等榜,从没有官府的报录人等考生的。
所幸书苑和谢宣两人来得巧,正当那报录人坐在书局里纳闷之际,两人的船便到了码头。
黄师傅这厢报了喜讯,那厢老账房忙打断:“啊唷老黄糊涂了,什么‘小相公’,如今正经是‘举人老爷’了!”
“不不不……”谢宣只觉肉麻,正摇手拒绝,一旁又有人担过两乘轿子来,众人七手八脚将谢宣和书苑两个塞在轿子里,便欢天喜地吹打着向书局去了。
书局里也是同码头上一样光景,人挤人无落脚处,不只是街坊四邻,许多相干不相干的人也来轧闹猛,也有送帖子结交的,也有送礼钱巴结的,还有纯来看“少年老爷”热闹的,连那躲在吴县田庄里的周三叔,听说书苑的女婿高中,也咬牙拿了几斤陈年糕饼包作一篮,使周书萍快马加鞭送来。
如此热闹,只是苦了谢宣书苑两个,站无处站,坐无处坐,抬头低头,都是许多人要奉承“老爷太太”,过后还是蕴真想得周到,使了个小伙计在门前虚报了一声“知府大老爷来了”,趁着众人向门口看热闹,从书局后门暗渡陈仓将两人接去了花轩外。
“‘大老爷来了’,亏姐姐想得出来。”书苑给人群的热气烘得满头油汗,拿小手绢不住揩着面孔。
蕴真掩口一笑,道:“我就晓得你们两个在那里受罪吃苦,如何?可要谢我一谢?”
谢宣笑而不语,同书苑又说了两句,便向庭院里去了,留书苑和蕴真两个讲讲闲话。
“嗳。吓煞人。”书苑一语代过方才场面,又问蕴真:“姨娘可好呀?”
“好,正在家里招待女客吃老酒。”蕴真笑着点一点头,又叮嘱书苑:“你不曾晓得,你们这几日不来,姨娘每日都问一问我有无啥信来,亏得你那样心宽,还要白相。等一歇人少些了,你还是早点家去望一望。”
“晓得了呀。”书苑答应,“姐姐,书局里有啥事体?”
“书局里都好。”蕴真将这月余辰光书局的境况同书苑三言两语说了,又问:“你们在南京城里,可曾玩得称心?”
“勿要讲了呀。”书苑听了就笑,“他坐九天八夜囚牢,我也不曾称心,万幸是不虚此行。”
蕴真只当书苑是心系考场,也不多问,笑眯眯将书苑看了一刻,道:“我早说了么,你头上呀,早晚挣一顶珠冠戴。”
书苑笑着摇了摇头:“珠冠不珠冠的,真心不好戴的呀。”
蕴真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认真道:“你既说起了,我也想问你,往后书局要哪样做,你可想好了?”
书苑想起龙吟传的那些“书局不长久”的闲话,知晓书局人心浮动已非一二日,叹了口气:“姐姐也这样讲。”
“那是哪样说呢?”
“总归要做下去。仕途功名是他的,书局是我一个人的。就是为了争一口气,也不好给书局丢下。”书苑攒紧眉头,心里又是闷闷的发堵,“我做书局,不只是为了几十口人生计。”
究竟为了些什么,书苑自己也不很清楚。她从此不做书局,也尽够一世饱暖,可书局确实无疑属于她,是广阔不定的天地里最为可靠的存在,有书局在,她始终是有家有业的东家。
“那你可要辛苦了。朝廷派下外地的官缺来,你是放他去是不去?”
书苑点了点头,自己又闷头想了一刻,却是嘿然一笑:“天下谁人不辛苦?有道是,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其实是大才女萧红说的。
”
“尽瞎讲!”蕴真哭笑不得,“说一两句正经话就要淘气。”
“喵呜”一声,书局养来防鼠害的大黄猫从槭树上跳下来。蕴真与书苑停下对话。庭院里,新晋“举人老爷”浑然不觉,低下身给左右翻滚的大黄猫搔痒。
书苑向庭院努一努嘴,小声道:“从前我也同他讲过一二句,人家只说是不要做举人的官,一心要中进士,不晓得真假。”
蕴真望了一眼,也是一笑,含糊道:“志气高的。”
“进士可是好中的?”书苑有些气鼓鼓的瞥了一眼,却显然不是真气。
“好了好了,我不要留你了,你们舟车劳顿,早些回家歇一歇是正经。”
书苑含笑点了点头,走出屋子,谢宣站起身来,大黄猫乍失忠仆,发出不满的锐叫。
谢宣有些明白书苑的心事,站在槭树下望着书苑,只是脉脉无语。
书苑解嘲道:“险些忘记。我还不曾同你说一个‘恭喜’。”
“正经见外的话。”谢宣皱眉,“我同东家说什么来?该考得中,在哪里也中得。”
“不得了。”书苑作鄙夷状,“人家中了头名的会元还没有你这样嚣张。”
“会元怎的。”谢宣笑,眼光灿灿,一副怡然自得模样,“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若东家做主考,我也做会元了。”
“我不只做主考,我要做了皇上点你当状元呢!”书苑鼻子里一哼,就要下手拧谢宣耳朵。
两人正笑闹,却有个小伙计走来,说是“周家老大”想同书苑说句话。
“老大?”书苑纳闷,想了一刻才反应过来是那花枝招展的周书萍。“啥事体呀?今朝忙得很,偏他巴巴的来寻。”
小伙计挠头:“他不肯说。”
书苑心里嘀咕一会儿,答应道:“好,你同他说我过一歇就来,让他在我们书局茶轩里坐着。”说罢又转向谢宣,吩咐道:“你先回去么。他们不见了你人,吃酒怕也不肯散场。”
此时贺喜的人仍稠密,受酒席的分流,赖在书局的总算少了些。书苑从书局后巷走进去,还没进茶轩,就见那周书萍喜笑颜开迎上来,不防备吓了一个后退。
“大妹妹!”周书萍笑出一脸褶,从每一根褶子里都再挤出点笑意。
“大哥哥,长远弗见。”书苑拿出些冷淡体面客气,“乡里过来,饭阿曾吃?”
“不急,不急。”周书萍搓手,眼睛瞟着,意在使书苑注意到一旁搁着的一只礼物篮子。因看不上父亲的小气,他忍痛又添置了几件,总算使这篮子不十分寒酸。
“啊。人来就好。哪好送礼的。”书苑平板着又客套一句。
“我当日瞧见妹婿,就晓得人非等闲,竟是这池中的龙,果然有一日要飞天的!”
“呵呵,呵呵呵。”书苑干笑两声,静等这周书萍露出真正来意。
果然那周书萍又如苍蝇似的搓了一阵,便开口:“大妹妹,你也晓得,我们原是不要分银子的,奈何那苏州府大老爷刚正不阿,硬要按律法劈与我们一份……”
“分与你们,你们就拿着么。”书苑假笑。
“嗳,那怎么成,那怎么成!”周书萍两手直摇,“我们乡里不要许多花销,还有二千现银子无啥用场,家父同我商议了,不如,不如——”
书苑一心要摆一副严肃面孔,此时也有些哭笑不得:普天之下,竟有现银子无用场的地方。
“——不如给大妹妹存着。”周书萍终于脱口,又谄笑,“利钱也不要许多,大妹妹依着时价,多少给几个,只当给侄子侄女买买衣裳吃食。”
书苑一时无语。这一家子着实小气龌龊,现下来巴结,也还想着拿她充个银号。
周书萍见书苑不点头,继续鼓噪:“我家老头子从前糊涂,得罪妹妹也多,他待要自己来赔罪,可惜这几日腿脚不好走不得。我出门前就同老头子讲了,‘你老人家放心好了,大妹妹坐苏州城里书局第一把交椅,哪会同你老人家计较?’”
书苑一笑。赔罪是不必,她做第一流书局的东家,倒的确有些就事论事、不计前嫌的襟怀。书局这一节现钱正紧,去别处挪一时也不好挪,从这周书萍手里拿一笔现银子却也不坏。
“好呀。”书苑笑着点了点头,见那周书萍欢欣雀跃,又道:“你们许多银子放在我这,文书一定要写一个的。至于利钱,我也不要沾你们便宜。文书上如何写,我就如何给就是了。”
“好好好,好好好。”周书萍点头不迭。
书苑笑而不语,也不劳累账房,立时自己提笔写就两份文书。
周书萍一心巴结书苑,眉花眼笑就按了手印,待捧起文书细看,脸上一绿,却畏惧书苑做了官家太太,不敢有疑,只得站在原地苦笑。
周书萍暗暗叫苦,书苑却着实热情活络起来,又是要伙计沏上好茶叶,又是要周书萍留下吃酒,还从街坊四邻送的礼里拣了许多,要周书萍带回去。
“大哥哥勿要客气,家去坐一歇可好?”书苑满面春风,“好远来了,不好不吃老酒的!”
周书萍一面苦笑,一面想着毕竟吃些酒回些本钱,便也给书苑撺掇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