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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嫣听岔了,以为潘付薇在问严智辉,“暑假他说要去外地看他父母。他父母也在外地打工,不在祥安的。”
“我的意思是,你们暑假里还要通信,对不对?那暑假里学校又不开门,你准备怎么收他的信?”
潘付薇的话点醒了娄嫣,她想了半天,后来问潘付薇能不能把信寄到她们院儿。潘付薇同意了。本来她每个月都会收到妈妈的信,偶尔也有包裹。因为妈妈时不时会出差,所以信件来自五湖四海世界各地,而且传达室的郭爷爷脾气很好,总是笑眯眯的。
娄嫣写信告诉了严智辉潘付薇家的地址,并且告诉他,一定要在信封背面的左下角画上一个星星,这样潘付薇就知道信是给娄嫣的。严智辉在回信里问娄嫣,这个潘付薇信得过吗?她会不会偷偷的看我给你写的信?娄嫣回信说,当然不会。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暑假里,严智辉基本上一个星期来一封信,这也保证了潘付薇至少能以这样的频率见到娄嫣。娄嫣的父母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提出说要让她去南方看看他们的话。娄嫣大姨通过婚姻介绍所认识了一个男的。两个人出去见了两次面,就在大姨觉得一切都进行得挺顺利的时候,那男的却突然提出说还是觉得咱俩不合适,以后还是别见面了吧。
大姨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屈辱化成愤怒,都朝着娄嫣倾泻。她给娄嫣布置了很多额外的作业,也分了更多的家务活让她做。她布置下来的事,娄嫣都矜矜业业地完成了,可稍有不如意,大姨还是会骂她。就因为这样,娄嫣不敢把严智辉的信留在家里。她找来了一个旧鞋盒,把那些信都装了进去。然后把盒子寄存在潘付薇家。
潘付薇把那个盒子放在了自己床下的抽屉里。奶奶家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原本爸爸的房间现在成了她的。娄嫣去潘家玩的时候,潘付薇拉开抽屉给她看,“盒子就放这里,很安全。”
娄嫣压低声音问:“你爷爷奶奶不会看到吧?”
“绝对不会。”
“你怎么那么肯定?万一他们趁你不在家,翻你的东西呢?”
“他们为什么要翻我的东西?”
“为了知道你的一切啊。你在想什么,你在干什么,有没有背着他们藏什么东西之类的。”
“你放心,他们不会,如果他们想知道,那直接来问我不就行了。”潘付薇说。
娄嫣有点惊讶又有点羡慕,她说,“你爷爷奶奶真好。”
暑假里,补课不用等到周末,付登峰和俩娃约好,每个礼拜三的早上十点补一次课,主要就是盯着俩娃写完份额内的暑假作业,然后他再检查一遍。
只要潘付薇收到了严智辉寄来的信,每次出了姥爷家的时候,她就会自然而然地带着娄嫣上三楼。
在潘付薇的房间里,娄嫣看完了新寄来的信,都会温柔地把信放进盒子里,然后抱着盒子和潘付薇聊天,离开的时候,会如不得不与孩子告别的母亲般,用依依不舍的神情看着那个盒子被潘付薇放进床下抽屉的深处。
那个盒子的秘密一直没有被家里人发现。娄嫣交笔友的事情,焦阿姨也并没有说出去。暑假平安度过,两个人顺利升入初二。
因为娄嫣的IC电话卡被大姨收走了,所以她没有办法再给严智辉挂长途,只能更频繁地写信。为了让自己花在邮票和信封上的钱值回票价,她每一封信都写得很长,事无巨细地诉说自己的生活。她没有钱去买电话卡,但是邮票钱还是可以省出来的。
大姨不经常做饭,家里也实在没有可以对付着吃的东西时,大姨就会在桌子上放上三块钱。门口小摊上的麻辣砂锅米线两块五。娄嫣舍不得吃,就只买一个包子,把剩下的钱都攒起来。
国庆节过后,娄嫣节食就更厉害,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同时脸色也变得很难看,苍白和蜡黄交相呼应。上体育课的时候还差点晕倒。一向严厉的马扎势也没为难她,让她不用参加接下来的跑步,可以见习。
那段时间潘付薇总是把自己的零食塞给她。早上还从家里带个花卷或者蒸馍给娄嫣。
她问娄嫣,“你为啥不吃饭?”
“家里没饭,我大姨又搞了个对象,现在没工夫管我,都是给我钱,让我到外面去买着吃。”
“那你怎么不买吃的?”
“我要攒钱。”
“攒钱干什么?”
“元旦的时候学校不是要放三天假吗?”娄嫣说,“严智辉说了,他想和我一起去外地玩。”
“啥?你和他?就你俩?”
娄嫣点点头。
“疯了吧。”潘付薇担心地抓住娄嫣的胳膊,“你们准备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出去玩就得用钱,坐车啊,住宿啊,吃饭啊,都得要钱……”
“住宿?”潘付薇打断她,“你还打算和他住在外面,你不害怕他会把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娄嫣着急地说,“就是一起出去旅游,新世纪要来了,他说钟声敲响的时候,想和我一起蹦起来,一起跳入新世纪!”
“那你大姨那边,怎么办?”
“我到时候就给她说我来你这过夜,可以吗?”娄嫣面带哀求地问,见潘付薇半天没说话,她又双手合十地求她,“求求你了。”
“我觉得这是不是不太好啊,你都不认识这个人……”
“怎么不认识,我们都通信有半年了,还见过面。”娄嫣说。
“可是,我怎么觉得很危险呢。”潘付薇说,“你是不是还是和你家里人说一下……”说完她也觉得这话说的荒唐,别说和外地男生出去旅游还过夜,就连她交笔友的事娄嫣都不敢给家里人说。“哎呀,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觉得你还是最好别去。而且,就你这个省钱法,还没等到元旦你就病倒了。”
“小薇,我求求你了。其实我刚才说不知道去哪儿是骗你的。严智辉说他会带我去南方找我父母,但我一个人坐火车肯定不方便,他个子高,到时候就说是我表哥我们俩一起去,就算别人问起来也不会觉得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你爸妈说,或者让他们直接回来看你?”
“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让我去的,又要怪我不听话,给他们添乱。他们更不会回来。”娄嫣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虽然他们不喜欢我,不想我,但是我真的挺想他们的。所以,严智辉提出要带我去找他们的时候,我真的高兴坏了。”
“是他提出来要带你去的?”潘付薇问。
“是啊。”娄嫣点点头,“知道我心事的人除了你,就只有他了。”她挽住潘付薇的胳膊,“你们俩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这次需要他的帮忙,也需要你的帮忙。你就帮我在我大姨那打一下掩护,可以吗?算我求求你了。”
“那我要怎么说?”
“你就说我在你家住一晚上。”娄嫣眼珠子一转,“反正第二天,等我到了我爸妈那,我会跟我大姨解释的。你放心,她到时候只会生我的气,不会怪你的。”
潘付薇叹了一口气,“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六点四十五,有一班车去南方 。”
娄嫣笔友这件事曝光已经到了十二月底,住在潘家正上方的王栓科出门去省里学习时忘了关水龙头,水哗啦啦地流了好几天,最终祸及楼下。
那几天潘守标的一个侄儿结婚,他和张祖芬带着潘付薇回老家去参加婚礼,在乡下住了两晚,正好也不在家。最后还是住在对面的李改霞发现不对劲,打电话给潘守标,让他们快点回来。又辗转联系上王栓科,经过他的同意,找来锁匠,破门而入,终于才关上了水龙头。
等到潘守标和张祖芬一进楼道,发现楼梯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余金华说,“潘师,张师,赶紧回去看看吧,那水哗啦啦地流出来好几波了,”她指了指锃亮的水泥地,“付师已经把地都拖了好几遍了。”又说,“幸亏这两天天气暖和,要不然冻上的话,咱一个楼洞的人都得溜冰了。”
上楼,一开门,老两口吓了一跳。潘守标当场气得就骂了人。张祖芬打发潘付薇去一楼待着,没叫就先别回来。潘付薇也没见过这样的架势,听话地下了楼。
潘守标和张祖芬骂骂咧咧地把所有弄湿了的东西都搬出来,客厅里摆不下了,放楼道里又怕挡住路,就先放到对面李改霞家里去。
李改霞的丈夫在部队,平常家里就只有她和儿子皮皮。她在病区的办公室上班,潘守标是她的领导。所以她对潘家人格外亲,每次见了潘付薇,也总是要夸上几句。有那么几年潘付薇算是个小胖子,她见了就说:“女娃就是要胖一点才好呢,胖一点有福相呢,哪像俺屋那货,这不吃那不吃,瘦得跟麻杆一样,出去人还以为我不给好好做饭呢。”
后来,潘付薇抽条,又慢慢瘦了,她又说:“你咋这么瘦这么苗条呢,安?要不是说瘦人就是挂块布都好看呢,哪像俺屋那货,嘴都不带闲的,都不敢看你嘴动一下,你只要一动,那就过来了。”
潘付薇文静,不爱说话,元宵节,院儿里面搞联欢会猜灯谜,张祖芬当着李改霞的面说了潘付薇几句,说你这娃怎么见了人也不知道叫。李改霞赶紧说,“女娃就是要文文静静的才好呢。你看娃乖的,绵的,心疼的,哪像俺屋那货嘛,那一天给你匪的,你一下没看住,就把祸给你做下了。”
潘守标给潘卓打了电话,说家里发了水,让他们两口子赶紧回来,他和张祖芬俩人手忙脚乱收拾的时候,李改霞也进去帮忙,放在潘付薇床下抽屉里的那个鞋盒子就是那样被李改霞发现的。
鞋盒子的底已经湿了,连带着里面一半的信也跟着湿了,看着上面收件人的名字都是“潘付薇”,而且笔迹还挺好看的,她以为那是付培瑶寄来的。她左手抱着鞋盒子,右手提着潘付薇的两双鞋,穿过楼道,把东西都放在自家客厅里,茶几上和地上已经摆了一堆潘家的东西。
她进进出出地帮忙,没注意皮皮不知道什么时候盯上了那些信。等到潘卓和焦雯琳赶回来,帮着老两口把东西收拾完,皮皮已经把能看的信都看完了。潘卓过来搬东西,看见皮皮正坐在沙发里带着笑意盯着什么东西看,随口问了一句,“皮皮,干啥呢?”
“看信。”
“哟,你碎碎个娃还有人给你写信?”潘卓逗他,“谁给你的信?”
“一个男的。”皮皮说,“情书。”
“男的还给你写情书?”潘卓乐了。
“不是给我写的。”他指了指面前满满一盒子的信,“这是我妈从你屋搬过来的,是一个男的给潘付薇写的情书。”
“啥?!”
“你不信?”皮皮把手里的信举到潘卓眼前,“你自己看嘛。写的肉麻得很,不过字还挺漂亮。”
潘卓抓过来,最开始的那两行已经看不清楚了,但下面成段成段表达思念之情和赞美之情的文字让潘卓怒火中烧。他压着火,又找出几封看了,放在最外面的那几封信里,俨然已经在说着某个要一起离开,去外地的计划。火要烧到天灵盖了。潘卓抱着盒子,回到潘家。一进门,张祖芬就问,“咋了,咋脸色这么难看?”
“妈,爸,这事你们知道不?”他把信拿出来。
张祖芬瞥了一眼盒子里的信,“不就是付培瑶给娃写的信嘛,那又咋了?”
“不是付培瑶。”潘卓着急地说,“是个男的,这些都是情书,还说要一起坐火车跑到外地去跨年呢!”
“啥?!”一屋子的人都震惊了。
潘守标,张祖芬,李改霞都凑过来。潘守标摸出自己的老花镜戴上,拽过潘卓手里的信,表情严肃地像是在看亲人的悼文。一封接一封地看完,鼻孔里出来的气也越来越大。
“合着,小薇整天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跟一个男的写信,你们就一点都不知道?”潘卓的语气里有点埋怨的意思。
焦雯琳赶紧接话,“话不能这样说。咱俩天天都不在,娃都是爸和妈给管着呢,你啥心都不操,现在反而怪他们。”
“啥也别说了,潘卓,你现在去,到一楼去把小薇给叫上来。”潘守标放下信,“咱们要亲自问一问小薇这是咋回事。”他看了看墙上的日历,心里一阵后怕,这离信里约定好的时间已经没几天了。
“我去叫吧。”焦雯琳说。
“琳琳,你不管。就让潘卓去叫。他这个当爸的,平常不管,现在也该操操心了。”
潘卓黑着脸下去了。本来刘秀兰炖了鱼,正准备给潘付薇舀出来,结果潘卓就过来敲门,门一开就说找潘付薇。刘秀兰还想说咋这么着急,有啥事也得让娃先把饭吃完再说么,结果话还没出口,抬头看见了潘卓的脸色,她知道是真有事,就立马闭上了嘴。
潘付薇跟着潘卓上楼去了。刘秀兰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果然就听见了潘付薇的哭声。她急火火地跑进屋,跑到卫生间门口拍门,“赶紧出来,我咋听薇薇娃在那哭呢,潘卓不会是在那打娃呢吧。”
付登峰冲到三楼上去的时候,潘家的大门虚掩着,水气伴着寒意让老汉付登峰打了一个寒颤。潘付薇果然在哭,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信是娄嫣的笔友寄来的。”
“娄嫣是谁?”是潘卓的声音。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爷爷奶奶都知道她。”
“哦,得是那个笑起来弯弯眼的那个娃,就是经常来你屋耍,还和你一起去你姥爷家补课的那个娃?”侧着身子,站的离大门最近的李改霞插嘴,“我在楼里面也见过,那娃也挺乖的,见了我还笑笑的叫我阿姨。”突然发现门外面站了一个人,“付师,你咋在外头站着。”她自说自话地把潘家的门打开。
“我,我来看给娃说话说完了没,那个,她姥姥给炖的鱼汤炖好了,让我上来叫一下……”他望了一下众人的脸色,“哦,那没说完,那我先下去了。”他有点不自然地退了出去,又为了掩饰尴尬一边走一边用手比划,“你们谁想来喝都下来啊,老婆子弄了那么大一锅。”
“她姥爷,等一下。”潘守标走过来,又把付登峰给叫了进来,“这个事得给你说一下。”
潘付薇哭得吸溜吸溜地,把娄嫣交笔友的事又给付登峰说了一遍,后面又说到那男生来北姜和她见了一面了,还有娄嫣为了省钱只吃一顿饭的事。
“怪不得呢。”张祖芬在一旁接话,“我就说这几个月,天天早上你都带一个包子或者菜夹馍出门,我说这一天多吃一个馍,咋不见你长胖呢,原来这都是给娄嫣带的哦。”
潘付薇冲着奶奶点点头,用手背抹去眼泪。
“那她交笔友这事,她屋里人都不知道?”
“她爸妈不管她,她不敢给她大姨说,怕她大姨打她。”潘付薇惨惨地说,“求求你们不要给她大姨说,要不然她真的要倒霉的。你们如果生气,就骂我吧。”
“娃呀,没人生你的气。”潘守标说,“你只是帮朋友。不过现在的情况是,娄嫣要和这个男的私奔。这可不是小事呀。”
“不是,不是私奔。娄嫣说,他们只是一起去南方找她爸妈。”
“她的这些信你都看过没有?”潘守标问。
潘付薇摇了摇头。
“我娃还真是好娃。”张祖芬忍不住夸孙女,“人实诚,对朋友没的说。”
潘守标没接话,“信里面写的可不是这样的。这人在信里写,要领着娄嫣去云昌去看海,吃海鲜。云昌在哪儿呢,在东边,不是南边!”
潘付薇惊讶地望着爷爷,潘守标又说了,“而且,根据这男的的回信,可以推测,娄嫣没有真实的跟人家说清楚她家的情况。你看这封信里,这男的写,‘你说你的妈妈是博士,那你也一定很聪明。’这是啥意思?娄嫣她妈不是在南方卖服装的吗,啥时候成了博士?”他忍不住看了一眼付登峰,又对着潘付薇说,“你妈才是博士。那她这不是把你的情况往她自己身上安吗?”
潘付薇从爷爷手里接过那封信,看见了爷爷刚才读出来的那段话。她愣住了,什么也没说。
“还有,我怀疑这个人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是学生。”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焦雯琳说,“他说他是祥安市沿湖区沿湖中学的。可据我所知,沿湖区就没有什么沿湖中学啊。”焦雯琳以前就是在沿湖那边当老师的,她的话让屋里的气氛又紧张了不少,“而且你看这人写的这字,看起来不像中学生的字,除非他从小就练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