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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骤雨(作者:莫妮打)》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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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1.
“我去,这就考完了吗?我怎么觉得这么不真实呢?”
听筒另一边,李施雨怅然若失,不过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接着就被一种更愉快的氛围取代,“不过考试都结束了,我岂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去玩儿了?丁遥,今晚跟我去逛街怎么样?丁遥?你在听吗?”
丁遥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嗯,我在听。”
“那你出来不?我再叫林川跟张博文一起。”
“不了,我今晚有事。”
“什么事儿啊?高考不是都结束了吗?啊,不会是你叔叔又让你干活儿吧?”
“不是。”丁遥说,“是我要去整理一些东西。今晚真的没有空。”
“那行吧,那明天聚餐你别忘了啊。”李施雨顿了顿,仍不放心,“算了,明天中午我去接你。”
“不是晚上吗?”
“有老师的是晚上,那中午不能我们先一起玩一趟啊?”李施雨道,“哎哟,你不要想那么多,明天穿得漂漂亮亮的等我来就好了。”
今天看店的是陶四萍,她身体不好,在空调房里呆不住,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择菜。见到丁遥回来,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考完了。”
丁遥“嗯”了声,紧接着问:“我的相机......”
“哦,我拿给你。”陶四萍拍了拍手,走到柜台后头,从钱柜里拿出那只红色的相机,“你叔叔也是为了你着想,都希望你过得——”
“谢谢。”丁遥打断她的话,将相机放回到口袋里。
陶四萍张了张嘴,到底没有继续刚才的话说下去,“晚饭跟我们一块儿吃吧。”
“不用,我已经吃过了。”
丁遥可没有那个心思跟他们一起演世纪大和解。从某种意义上他们不曾亏待过自己,但也从未给过自己什么善意,她能克服心里的怨恨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了。
回到房间,她将笔记本翻开到画的日历。距离 26 号越来越近了,也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不辞而别”有没有给薛问均添麻烦。而她更等不及要看的是另一边的薛问均怎么样了。
开机画面后相机开始不断闪屏,万幸的是连接的显示器里画面并没有收到影响。
丁遥拿笔写下最近发生的事情,将纸条折好放在镜头前。
屏幕里薛问均的房间空荡荡的,被子都窝成了一团,书包也放在了椅子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走得匆忙,连学都没去上。
丁遥拿不准发生了什么,只能尽可能地去回忆。从知道他们在同一个时空后,她想起了很多有关薛问均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她就是什么都想不到。
他总骑一辆蓝黑色的自行车,左边刹车把有点歪,装了烤鸭的袋子就会放在那个车把上,摇摇晃晃,像装了一大块红棕色的果冻。
他个子很高很高,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总是蹲下来跟她说话,每当这个时候,她就能看清楚他那张白净漂亮的脸。他从口袋里拿出糖果和钱,让自己去帮林川买礼物,剩下的钱进了她的口袋,成为了她人生中赚到的第一桶金。
“林川那个很喜欢吃烤鸭的有钱老舅”,那就是自己对薛问均的记忆。
它们像是洒满了落??叶的陷阱,蛰伏在丛林深处,等着她走过来一脚踩空,然后她跌到谷底,发现正是自己挖了这些陷阱。
他们早就认识了,在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
2.
兴许是丁滔摔的那下带来的副作用,这次的传递时间变长了,一直到一个小时后纸条才出现在画面中。而就在纸条传递过去的几分钟后,薛问均那边的画面也从相机里面彻底消失了——虫洞的开放时间也开始有限制了。
丁遥心沉了沉,拿出手机计时,重新打开相机。
她反复实验几次,记录下时间,总结出规律——新的时限是两个小时零四十四分钟。假如在传递画面的同时传输物品,那么在七分钟后,画面也会一同消失。
至于薛问均的出现会不会影响到这个时间,她还不清楚,因为薛问均一直没有出现。
相机不停地关机又重开,薛问均迟迟未归,丁遥很快就意识到这样干坐着没有什么用,高考已经结束,她大可不必再束手束脚,她必须做点什么。
对比起薛问均,自己的优势在于时间,她在未来,所以有机会了解到谋杀之后的事情,而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联系上吴佩莹。
她需要知道,为什么吴佩莹会相信自杀这个荒谬的结论。
想到这里她摸出了手机给林川发短信,没两秒,林川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你要我姨奶电话做什么?”林川那边有点吵。
“我名字不是多亏了吴阿姨吗?我想谢谢她。上次去你家阿姨说要给我,我忘记拿了。”
“啊?你还去过我家?”林川诧异道,“我妈怎么没告诉我啊。”
“就随便聊点天儿。”
“聊了什么?”
“反正你发给我就好了。”丁遥当然没法透露聊了些什么,叮嘱一句又打岔道,“你在哪里?好吵啊。”
“吃饭呢。”林川走远了些,“这不是高考刚结束吗?我爸要应景,硬叫人一起,喝大了有点。”
“哦,那你吃吧,记得把电话发给我。”
“哎等等。明天中午你会来吧?”
“来什么?”
“嗯?李施雨不是说问过你了吗?”
“明天中午你也去?”
“那当然。”
“我以为只有我跟李施雨。”
“你想得美。现在考完了,我就算天天找你,也没人能说什么了。”
“你瞎说什么!”丁遥耳朵发烫,“我挂了。”
话是这样说的,她还是没按下挂断键,耳边传来少年的笑声,好似一阵清风,轻轻地拂开了乌云,带来了些好心情。
“你笑够了没有!”丁遥恼怒道。
林川嘴角的弧度更大,“好好好,对不起。”
“别忘了把号码发给我。”
“好,不会忘的。”
“嗯,挂了。”
“好,那明天见。”
“......再见。”
3.
林川发了短信,走回包厢,酒气混合成一种难闻的味道。林江河喝得上头,讲话也很大声,宋绮脸上僵着,明显不爽只是顾着面子没发作。
林川捱着宋绮坐下,凑近问道:“你什么时候跟丁遥聊天了?”
“就上次呀。”宋绮敷衍道。
“怎么不告诉我?”
“咋了,你是一家之主啊,我什么事儿都得跟你汇报?”宋绮舀了碗汤,“你喝吗?”
“不喝了,吃饱了。”
林川看了眼旁边站起来划拳的林江河,“你不管管?”
“我管他呢,喝死了拉倒。死了财产咱俩平分。”宋绮看他,“出去干啥了?咧个嘴笑这么开心?”
林川摸了摸嘴角:“有吗?”
“我猜猜,跟丁遥发信息啦?”
“你别瞎说。”
“嗯?”宋绮惊讶道,“不是丁遥?”
林川清了清喉咙,纠正她:“不是发信息,打电话。”
宋绮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江河听到了动静凑过来:“笑什么呢?”
“笑你儿子。”宋绮眉一扬,打趣道,“快出栏了。”
“谁啊?”林江河实际上没听懂,只是醉醺醺地问。
“还能谁,丁遥呗,你儿子从小到大不就这么一个好朋友?”
林川不自然地纠正她:“乱讲,还有张博文。”
“哦,那个小煞星啊。”
宋绮跟林川脸齐刷刷一沉,偏林江河还没意识到,大着舌头继续说:“我跟你说豆豆,你要离那孩子远一点儿,她命硬啊。”
他旁边的人听了这话也了然,“哎哟,老林,说谁呢?是不是你讲得那个爹妈都没了的小姑娘啊?”
“对对对,就是她,命特别硬,把人都克死——哎哟哎哟,你掐我干嘛?”
“老娘一锤子剁死你。”宋绮狠狠瞪着他道。
要不是顾着在外头,她高低要给他几巴掌。
林川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好没素质。”
林江河发挥着每个喝醉的人胡搅蛮缠又记性不好的特质,胡咧咧道:“什么什么素质,我不就是喝了两杯吗?”
“喝个屁!”宋绮本来就不爽,当下把筷子一放,“林川,回家。”
林川跟他妈同仇敌忾,马上起身,离开了这个乌烟瘴气的包厢。
路上,母子间的气压前所未有的低,很明显林川在生气。
宋绮也觉得难堪,心里把林江河骂了八百遍。
丁遥的短信又一次发了过来,这次是询问吴佩莹的地址,林川想也没想就问起了宋绮。
“你问这个干嘛?”
“不是我问的,丁遥问的,她说想谢谢姨奶。”
宋绮好奇地凑过来看信息:“傻子,她管你姨奶叫阿姨,这不就跟你差辈儿了吗?”
林川一顿:“是哦。”又开始打字,“那我得纠正。”
“那姨奶到底住哪儿啊?”他又问,“她不是警察吗?怎么还能到处跑?”
“辞了,你姨爹也辞了,俩人搁藏区支教呢。”
林川抬起头:“啊?为什么啊?”
“不想待在余江呗。”
“那可是编制啊,不是说挤破头吗?”
“大人的事儿你管呢?”
“那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你之前也没问呢。”宋绮道,“跟丁遥说,地址就不用了,不管是快递还是啥都不大好使。”
林川应了声,照着话回复过去了。
县城的夜生活来得很早,今晚托了高考刚结束的福,商业街好几家店都还热闹着。
母子俩路过一家女装店,橱窗里展示着一条漂亮的白色偏光长裙,衬衫领,两边细细的带子收着腰。
林川不自觉停下脚步,宋绮一眼就看穿他的意图,建议道:“看看?”
“你有喜欢的啊?”
“少来,我不知道你?”宋绮哭笑不得。
林川认真道:“你不觉得这条裙子上就写着丁遥的名字吗?”
“怪事。”宋绮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你怎么一下子就开了窍了。”
好像那个高考的结束铃,不止结束了他们的高中生活,也结束了他低得要死的情商。
林川不回答,转而问:“妈,你说丁遥为什么忽然就不来咱家了?”
“男女有别吧。高中嘛,很敏感的,她又没什么人给撑腰。”宋绮见他望过来又说,“而且你这早恋的我可不鼓励啊。”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的,但今晚听我爸那么说又觉得可能不止。”林川盯着橱窗里的裙子,“她以前跟个小炮仗似的,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
“我当然记得。一开始你还以为他是男的。”
“很傻吧。我光看她剃寸头了,其他的一点儿也没发现。后来她也没留过长头发,您知道为什么吗?”
“不方便呗。”
林川摇头:“因为头发长了会被卖掉,所以就算再喜欢,她也忍着不要。忍着忍着,她就真信自己不喜欢长头发了,但她明明就好喜欢。”他顿了顿,“妈,你说,她是不是听到爸说她命硬了。”
宋绮哑然。
这是他们俩都不想看到的事儿,在今夜之前,他们谁也没想到,林江河会说出那种话。
“就算没听到,估计也感觉到了,爸那个语气都不晓得说给多少人听过了,丁遥又那么聪明......”林川垂眸,没有底气说下去了。
他们这些人听了尚且觉得生气,更别提丁遥作为当事人了。
“张博文跟我说,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问他为啥不能想简单,我跟她有那么难吗?他给我扯了一堆事儿,说丁遥以后不想回来,说我跟丁遥差距太大。一开始我听不懂,后来慢慢琢磨,我也懂了一些,其实他意思是,要是你们反对,我要怎么办。我觉得搞笑,你们明明都很喜欢她的,这些都不会是问题的。但是现在,我又不确定了。你们,会反对吗?”
他掌心里满是潮意,尽管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还是需要一点支撑,一点底气,来弥补忽略掉的东西。
宋绮抱着手,微微颔首看向橱窗,淡淡道,“去买裙子吧。她会喜欢的。”
林川望向她,嘴角慢慢抿起,郑重点头:“嗯。”
4.
处理完事情已经是下午了。
薛问均一天都没怎么吃饭,却感觉不到一点饿意。吴佩莹请了假,跑前跑后,终于把手续弄齐了。
刘东麻木地坐在长椅上,麻木地回答着问题。
“那就公墓吧。”
“嗯,火化。”
“今天吗?”
“不是,就是觉得有点太快了。”
“不,不用改,就今天吧,我还要上学。”
“好,谢谢。”
等到人走了,薛问均才坐到他身边,犹豫了半天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刘东比昨晚看起来更加狼狈,眼窝深陷,下巴冒出的胡茬儿连成了一片,憔悴又邋遢。
火葬场派了车过来,刘东坚持要跟车一起,吴佩莹只能带着薛问均先开车过去。
之后又是鸡飞狗跳,不停地核对手续,确认流程。做完一切之后,薛问均陪着刘东坐在了长椅上。
良久,刘东才开口:“我恨他。”
他望着那扇关闭的门,仔细听着里面机子发动的声音。
“但是我没有想过要他死。”他声音沙哑。
薛问均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无力,仍没有接话。
“假如我没离开、假如我走的时候没有带上门、假如我把炭拿出来......他就不会死的。”刘东眼睛睁得很大,却还是盛不住眼泪,“我明明都知道烧炭可能会中毒的,却想着他也知道,不会这么粗心的。可是我忘记了,他喝醉了、他可能会关窗、他可能真的这么粗心,我忘记了,我全忘记了。......要是我没有走就好了。”
“我想过他死掉,因为他总是打我,我很讨厌他打我,但他没有丢下我。就算他也活得很艰难,还是没有抛弃我。我妈不要我,我姐也跟着走了,只有他......我明明只有他的。可是现在我谁都没有了。”眼泪顺着面庞划下,像是割开了一张假面,他喃喃道,“我把他害死了。”
要是没有怄气离开就好了,要是没有去薛问均那里过夜就好了,要是没有......
“不是你的错,谁都不想这样的。”薛问均道。
“可以不要说话吗?”刘东道,“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吗?”
薛问均愣了愣,很快起身离开。
吴佩莹正在大厅,见他出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薛问均没有多说,而是去看那张死亡证明。
一氧化碳中毒加上醉酒,身边又没有人。这场意外来得太突然,但按照刘龙富的习惯来讲又能解释得通。
好几个人作证,刘龙富平时就是个酒蒙子,从早喝到晚,家里到处都是酒,好几次收旧衣服的时候也醉醺醺的。至于刘东,大家都说他命苦。妈妈跟人跑了,撇下他一个人,一边念书一边还债,天不亮就去打工,放假就出去收旧衣,天天在家里当牛做马伺候老子,干得不好就要挨打。
现在老子没了,他一个小孩儿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过。
薛问均抬头问道:“他这种情况会成为户主吗?”
“我查过了,他身份证比实际年纪小一岁。”吴佩莹说,“所以从法律上来讲,他还不是个成年人。”
这种情况一般只能联系到他在世的亲属,但是上午她就在系统里找了一圈,直系血亲都不在市了,他妈妈更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就像他说得那样,他彻底被“抛弃”了。
“那他怎么办?”
“先尝试联系吧,实在不行只能找民政部门指定临时监护人了。”吴佩莹捏了捏眉心,满脸疲惫。
“去买点吃的吧。”她掏出钱给他,“旁边有小超市,多买几瓶水吧,这个事儿起码要到九、十点钟才能结束。”
薛问均没有推辞,拿着钱去小卖铺里买了好几桶泡面。
母子俩没有去打扰刘东,在大厅坐着等,期间给刘东送过两次饭,无一例外地,动都没动。
吴佩莹困得打瞌睡,却仍强撑着。
“他爸真的很过分。”薛问均说,“就算这样,他还是难过。”
“很多家庭都是这样的,平时生活的时候,水深火热恨不得手里有枪把对方一枪毙了,可真等到生离死别的时候,又觉得痛。感情是很复杂的,就算他做了那么多错事,他也还有过很好的时候,这对刘东来说是很宝贵的,他舍不得是正常的。而且死亡本来就让人惋惜。”吴佩莹顿了顿,“就像你,即便不认识刘东爸爸,但是乍一听到这件事,不是也会觉得难过吗?”
“那也不是因为他这个人。”薛问均道:“是因为有人死掉,所以有点......失落?可以这么说吧。还有点震惊。”
“他也是为了孩子活的,只是方式上错得离谱。”吴佩莹停顿片刻,意有所指,“很多时候人就是忍不住的,即便知道事情是不对还是会想去做。我们这一辈子都在跟这种犯错的欲望对抗。我们......会改的。”
“是啊,只要可以找到一个借口,就可以把所有不幸的根源转移成别人的责任,反过来自己一身轻松。”薛问均想到丁遥的处境,想到那些说她命硬,怪她克父的人,嘲讽地笑笑。
吴佩莹心中刺痛:“犯了错可以弥补,走反的路可以掉头,人只要活着什么都可以重回正轨的。”
“那又怎么样呢?伤疤还在,当事人已经不稀罕了。”
“你可以原谅,原谅那些错误,接受以后更多的好,把以前受过的苦全部覆盖掉。”吴佩莹急匆匆地解释。
薛问均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摇头:“那不是原谅,是无所谓了。”
道歉并不是受害人的宽慰,那只是让犯错的人获得平静。
站在丁遥的立场上,他不会原谅任何人。凭什么轻飘飘的两句对不起就可以换来心安理得的下半生,凭什么一次死亡就要连带着这个人所有的不堪全部算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吴佩莹脸色苍白,仍不死心:“活着还是很好的。”
“嗯,挺好的。”薛问均心不在焉地回了句。
吴佩莹还想说些什么,刘东已经出来了。
短短一天,他仿佛被抽干了精气,嘴唇干裂,脚步也是虚的,整个人像一把萎缩掉的树枝,忽然,他顿住脚,整个人摇摇欲坠,薛问均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
“别碰我。”刘东不知道那里来得力气,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他眼睛里满是红血丝,脸上满是干涸的、结皮的泪痕,他深深地看着薛问均,道:“要是昨晚没有遇到你就好了。”
那样他就不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他;
那样他就会如往常一样,在院墙外安静等着刘龙富睡着,然后回去,及时打开被关掉的窗户;
那样,他就不会再一次被抛弃。
刘东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去。
吴佩莹忙道:“你不要多想,你是好心,这事儿跟你没......”
“我知道。”薛问均垂眸,“是借口。”
“嗯,你知道就好。”吴佩莹心里惴惴不安,“你不要想太多。”
“我没想太多。”
他只是有点难过。
一个家暴的父亲都能让人这么怀念,那么丁遥,在面对依靠的父亲的离去又会有多崩溃多伤心呢?即便,他离去的时候她还年幼,还对死亡没有概念,那么她长大之后呢?在明白了一切之后,再想起曾经的那些温柔的时候,她会有多难过。
薛问均看了眼手表,十点半了,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家里跟丁遥联络。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丁遥了。
现在,他忽然很想见她。
5.
薛问均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刘东坚持要回家,吴佩莹怎么劝,怎么说不忌讳都不行。
刘东家果然如打听得一样,杂乱不堪,穿过院子,打开大门,窗边放着熄灭的炭火,上头的窗帘烧了大半,配合着碎掉的窗户玻璃,看上去很滑稽。
隔壁邻居牌局凌晨才散,好几个人都看到了火光,敲门得不到回应后便一起把窗户砸了,之后才发现跟火比起来更严重的事情——刘龙富死了。
跟着刘东往后走是漆黑的楼梯道和厨房。
刘东拉亮灯泡,暗黄的灯光幽幽地,只照亮了一块儿角落,他打开柜子,将里面的酒瓶子拿出来,空出个地方放骨灰坛。
“刘东,去我们家住吧。”吴佩莹打量着四周,“这儿太冷了。”
“不用了阿姨。”刘东淡淡地说,“我就住这儿,可以了。”
吴佩莹还要再劝,薛问均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算了。
二人这才回家。
薛问均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良久才打开台灯。书桌上多出的那一块白,瞬间吸引了他的视线,让他的心快了几拍。
「我的相机被叔叔没收了一段时间,今天考完试才给我。很抱歉,让你很苦恼了吧。
吴远航是刘东,他被你的父母收养了。在报道中你的死亡方式是自杀,而不是谋杀。我怀疑他就是凶手,他具备凶手的条件,屠宰经验,跟你是好朋友,至于动机,比较清晰的是清北的保送名额。
我找他聊过你,他语气里是觉得可惜的,在我坚持说你不可能是自杀的时候转换了口风,好像很殷切,说他也不相信。除此之外,他问了我很多关于怎么认识你的问题,我本来对你毫无印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问过后这几天想起来和你有关的事情却越来越多了。我都恍惚了,不知道是自己编造的谎言骗过了自己的大脑,还是自己的大脑消极怠工,把你忘了个干净。
这段时间,我也一直有个猜测,相机的谋杀录像在模糊,但是每一次改变都会让它变清晰,那么假如你做的变动足够多呢?比如现在的防备是否可以引起 26 号对凶手的反抗?假如现场留下除了你之外其他人的血迹、DNA,是不是可以改变你这场“自杀”的性质呢?
现在我的相机回来了,我的高考也结束了,我会尽可能多地去问关于你的一切的,我会想办法联系到你的父母,你不要担心。
另,因为 09 年时林川还小,所以你不在了的消息,他们并没有告诉他,所以他一直以为吴远航(刘东)就是你。
再另,我考得不错,不用担心。
丁遥 2019.06.08」
薛问均将纸条夹到书里,拿起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半天,他才落笔:
「你最近过得好吗?
薛问均 2009.12.13」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他又觉得不妥,于是又撕了一张纸。
「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就在今天刘东的父亲意外去世了,不出意外最近几天我都会忙着这件事,事情经过我会跟你细说。至于刘东的动机,我已经告诉他自己不会参加保送了。查勇亮一直在跟踪赵晓霜,目前已找到证据被关,他暂时回不来。
你提的事情,我会去尝试,只是意念不同于实际的物体,也许并不会立竿见影。假如没有反应,也请你不要自责,我的生命不该由你承担,不要背负太大压力。
另,你为我做的事情已经足够,我很感激,辛苦你了。往后我们能不能恢复十点半的联络?
再另,不要说抱歉。
薛问均 2009.12.13」
6.
丁遥读完两张纸条的时候,相机还是漆黑一片。
预知录像彻底消失了,而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她拿不准到底是因为没有改变而消失,还是因为功能受阻而消失。
心里对丁滔的厌恶再一次上升了一个台阶。
那两张纸条让她安心,她干完活儿后又爬回到了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直到被饿醒。
十点半了。
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晚。
手机上是李施雨一连串的未读短信,问她起了没,什么时候可以见面,说自己想睡个懒觉,结果被生物钟叫醒了,好无聊云云。
丁遥回她一句“半小时”,爬起来拉开塑料布,找起衣服。
既然毕业了,当然不能再穿着校服出门了。
她埋头找了一阵,只找到一件半新的蓝色 T 恤,至于裤子,没有合适的,她还是拿起了校服裤,毕竟上头没有印花,看起来就只是一条简单的黑裤子。
半身镜里照出她现在的模样,丁遥心里越发没底。
她数了数抽屉里的钱,认真划拉着,一咬牙拿出了一半,又抽出一张单独放。另外厚的拿小荷包装了,放在口袋里,又将小荷包的抽绳跟校服裤子的系在一起,这才放心。
半小时后,李施雨在门口接到了丁遥。
她挽住丁遥的胳膊,跟手机另一端的林川等人汇报。
“我们去哪里啊?”
“还能哪里,中心城呗。”李施雨道,“那边儿不是新建了商场吗?这几天宣传得到处都是,把中心城都盘活了,据说再有半个月的就开业了。”
丁遥道:“那去之前能不能先陪我去买点东西?”
“嗯?买什么?”
“我想买个手机,二手的,管我用这几个月就行。”
“咦?你转性啦?不是说智能机浪费时间吗?”李施雨打趣道。
“就是觉得会方便一点。”丁遥垂眸道。
她不知道相机会不会再出别的差错,电脑总归不好带着,光连接她那个诺基亚用那个小屏也不是办法。而且智能机能上网,查找新闻或者别的,总归是要方便一点的。
“那干嘛去二手店啊,高考拿准考证有优惠的,不用白不用。”
丁遥摇头,“不用,我只要这几个月暂时用一下就好了,先过渡一下。”
她上次在二手店就打听过了,三四百就能买到个还不错的二手安卓,她的预算是一千,准备换成一差一好两个,这样还能有备用,有突发情况也可以应对
李施雨还想再说,又想到她的情况,猛地止住话头:“唔,那行,那你的手机套餐也得改改,你现在这个一个月才两百兆流量,压根儿不够。不错啊小丁遥,以后你就能用微信 QQ 了,诶不过也不好,我以后这每个月的免费信息跟通话怎么消耗呢?”
她思维一向跳跃,就这么一路讲到了二手店。丁遥按照计划选好了,还额外多买了几根数据线和耳机。
“再等一下。”丁遥并没有立刻改变方向,而是拉着李施雨去了商业街对面的溪秀园。
这是余江最大的服装小商品市场,也是水最深的市场,一件衣服砍到只剩零头都可能砍亏了,因为水太深,所以有很多人更愿意去对面各大官方实体店的商业街。
但对现在的丁遥来说,这却是最好的地方。
李施雨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看着那些在上个世纪还算潮流的建筑,直觉得眼花缭乱。
丁遥目光扫了一番,很快锁定一家店,一百三,拿了三件短袖、一条牛仔裤、一条运动裤、两件背心、五双袜子,还找零两块五。
李施雨看得目瞪口呆,看着她的袋子喃喃道怎么做到的。
丁遥换了套衣服,虽称不上改头换面,但那种灰扑扑的感觉总算是离她远去了。
会面被很没有新意地安排在了肯德基。林川跟张博文面对面坐着,点了一堆吃的,就等着她们俩来。
得知丁遥换了新手机后,一个个都惊讶,又是加微信又是拉群的。
“我去对啊,以前怎么都没人拉群的。”张博文恍然大悟道。
“因为没有丁遥啊。”李施雨道,“跟你们俩一个群有什么必要吗?”
“你这是性别歧视!”
“nonono,我这是智商歧视。”
林川将可乐推给丁遥,将腿边的袋子拎起来,清了清喉咙:“为了庆祝你们三个脱离苦海,我呢,给你们准备了一点小礼物。”
“喏,张博文,你的,还有......”说着他将袋子一一递出去,最后才是丁遥,“给你的。”
“啊呀,这搞得多不好意思啊。”张博文嘴上这么说,脸上可谓是眉飞色舞。
李施雨则是做作地说:“可恶啊,早知道我也准备礼物了。”她握着丁遥的手,“丁遥,他不会因为这个就把我打败了吧?”
林川毫不客气地拍开她的手,“瞎说什么呢。”
李施雨翻了个白眼,“算了,看在你给我准备了礼物的份上,我今天可以勉强当第二。”
丁遥看了一眼外面的 logo,当下就要拒绝。
“我妈给你洗了一遍,所以才摘了吊牌。”林川比她更快,压低了声音小声说,“你可别误会啊,是新的。”
“不会。”话说到这个份上,丁遥只能小声说了谢谢。
7.
班级聚会结束之后,林川神神秘秘地说要带他们去个地方——一个有些偏僻的广场。
“本来是给你准备的。”他对丁遥说,“现在好了,便宜他们俩个了。”
“诶,这位朋友,说坏话能不能小点声?”张博文不乐意了。
李施雨也难得跟他达成一致。
林川拉开背包,从里面拿出烟花棒,“本来就是沾丁遥的光好不好?”
“闭嘴!”李施雨扭头骂他,“再说我俩不干了啊,你来点火。”
“我才不。”林川盘腿坐下,紧挨着丁遥。
火星子引燃,张博文跟李施雨连滚带爬地往回赶。
天空绽放出绚烂的花火,丁遥捂着耳朵仰头看,眸子里印出亮晶晶的光。
林川盯着她的侧脸,心口被涨得满满的。
毕业真好啊,要是每一天都这样就好了。
丁遥察觉到他的视线,扭过头,大声地问:“你干嘛?”
林川摇摇头。
“别看我,看烟花。”
他凑近:“我不。”
丁遥脖子一热,瞪他一眼。
李施雨点亮烟花棒,拽起丁遥的手,将烟花棒塞到她掌心,兴奋地说:“好好看!”
丁遥也笑起来,又跑过去将林川也拽起来。
他们围着台阶一圈圈地跑,直到所有的烟花全部燃到尽头,也疲惫地重新坐下。
林川嘴角微翘,看到丁遥的新手机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那个网友,没再联系了吧?”
问完又后悔,他提这个干嘛呀,这不是纯纯找事儿吗?
“唔,他,还在联系。”丁遥还是选择了诚实。
“那个游戏呢?还继续呢?”
“嗯。”
林川嘴角一垮,心里骂了句脏话。
唯一知道一些内情的李施雨则被呛到了,她坚信那只是丁遥的幻觉,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听丁遥提起,她还以为她的症状已经好转了,谁知道竟然还是这个样子。
她咳得满脸通红,可乐也碰倒了,张博文躲避及时,林川跟丁遥可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林川的裤子,丁遥的 T 恤都遭了殃。
纸巾擦不干净,李施雨拽着丁遥去了旁边的厕所,林川把裙子也递过去。
李施雨反手关上厕所门,“怎么回事啊?你那个网友,你还当真了?”
“他本来就是真的。”丁遥提着裙子进了隔间。
李施雨扶额,很快找到一切的根源,“相机呢?你查到是谁寄来的吗?”
“还没,打不通。”
“小丁遥,你听我一句劝,这事儿真的没那么复杂。”李施雨说着掏出手机,“我这就给你约医生。”
丁遥走出来阻止她的动作,认真道:“我真的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实际上,那不是我的梦,是现实世界发生的一切。”
她没有再选择隐瞒,而是将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李施雨揉着太阳穴,脑壳阵痛,“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有。”丁遥说,“我知道很难让人相信,但是这一切就是发生了。你能不能相信我这一次?”
李施雨深吸一口气,“好,我不问了,我相信你。但是你要跟我对好口供,网友这个谎已经撒了,要怎么圆?林川他们问起你跟这个网友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你不会被骗,你要我怎么说?”
“就加工一下实话。我收到了我妈妈寄来的相机,里面有网友的......手机号码,所以认识了。因为是我妈妈寄来的,所以我相信他。”
“你真的想好了不跟林川说实话吗?”
她摇摇头。
“为什么?我可以相信你,他一定也会的。”
“我知道,但是......我有我的理由。”
那么多人编织了一个谎言哄他,即便这个谎言的存在伤害到了薛问均,揭穿的那个人也不该是她。
李施雨从厕所出来正洗着手,瞥见林川从另一边出来,顿时头皮发麻,祈祷他不要多嘴。
然而事实注定让她失望,林川如临大敌,“网友到底怎么回事儿,你给我解释清楚。”
“你问我干嘛?问丁遥去啊。”李施雨背过去烘手,不看他。
“我要是能问出来干嘛问你。”林川不走,“再说了,你不是说自己排老大吗?那你作为老大,没有一点优先知情权吗?”
李施雨心里叹气,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把丁遥刚编好、还热乎的说辞讲给他听了。
然而林川的表情却越来越严肃,甚至称得上愤怒:“胡扯!这就是骗子!”
“你小点声儿,吓死我了。”李施雨拍着胸口。
她本来撒谎就很慌了好吗?这俩人为什么互相折磨最后伤害的是她啊?
“这个人就是骗子。绝对是??骗子!”林川气得要死。
李施雨道:“为什么啊?你怎么确定的?”
“我,我就是确定!”林川焦躁不安地搓着耳朵,“不行,丁遥不能再跟这个人联络了,我要报警,不,算了,我要把这个人删掉。”
李施雨听得乱七八糟,“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我怎么想的不重要,这个人一定是骗子。”
“你疯了吧,那是她妈妈寄给她的东西,怎么可能是骗子。”
“就是因为这样才是骗子!”林川提高了音量,“她妈妈是不可能给她寄东西的!”
李施雨头一次看他这个样子,心里忽然漫上来不好的预感,为了掩饰,她义正言辞地反驳:“你不会真相信她叔叔说的,觉得她妈跟人跑了的话吧?不可能!就算是重组家庭,也不可能不惦记女儿的,她......”
“你还不明白吗?”林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脸色气得通红,“她妈妈永远不可能再联络她了。”
“你放屁!”李施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怎么可能不联络,那是她的小孩,只要有机会,只要她可以,她都会联......”她说不下去了,对面林川的表情,明明在否定她提出的每一种“只要”。
林川闭了闭眼睛,“就是你心里想的那样。她绝对绝对不会再联络丁遥了。”他声音压低,“她已经去世了。”
“你说什么?”
李施雨跟林川齐齐转头,丁遥脸色苍白,手抖得像个筛子。
她往前走一步,抓住林川的衣服,盯着他的眼睛,嘴唇发抖,“你刚刚在说什么?”
“丁遥——”林川艰难地开口。
“你刚刚在说谁?”
温热的眼泪掉在他的胸口,像是要灼出一个洞。
丁遥望着他的眼睛,执拗地重复着,“你说的到底是谁?”
李施雨:“丁遥,你——”
“你说话啊!”
“林川,你说话!”
“不要骗我,我求你了。”
“林川!”
林川快要被击垮了,他抬起手,笨拙地揩去她脸上的泪,在那灼热的、期盼的视线中,垂下眸,缓缓道:“对不起。”
38.找到你
1.
夜色朦胧,车轮在石子小路上颠簸。
薛问均又一次站到了那扇铁门门口,这次他有很好的理由。
将车在路边停下,从书包里拿出折得好好的一套卷子,敲了敲门。好久,也不见有人应答,他抬头掠过半高的围墙,往里面看。
凌晨还堆在院子里的旧衣服,此时已经空了,那辆蓝绿色三轮也没了踪影。走廊下堆着酒瓶子,五彩斑斓的,很是壮观。
薛问均伸手推了推生锈的铁门,门没拴上,铁皮子随着动作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稍作犹豫便走了进去,边走边叫着刘东。
很快地,二楼窗户打开了,刘东从里面探出头。
他眼睛有点肿,看到薛问均的那瞬,便转过了身:“你走吧。”
很明显,他不想见他。
至于理由,昨晚他就已经表述过了——要不是薛问均,他会回来的,刘龙富也不会死。
很牵强的逻辑,但是对这个阶段的刘东来说,恰到好处。
两开的玻璃窗上头的锁仍紧紧扣着,玻璃还没补上。从防盗窗的缝隙朝里望去,屋子已经跟凌晨时大不相同了,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直萦绕的酒精味也消弭了不少。那惹事的炭炉仍在窗户底下,上面放了个不锈钢茶壶,看起来像是找到了正确的用途。
薛问均将试卷放在窗台上,卷子角轻飘飘的,被风吹得掀起来。
他弯腰顺手拿过一个啤酒瓶压卷子,等掂起来才发现里面是满的,凑近一闻瓶口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白酒味。
瓶口用棉布塞紧,绑着根红绳,侧面的包装纸上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有几道不连贯的马克笔印。薛问均接着朦胧的天光照了照,认着上面的字,“07.2.12 五三”,似乎是日期和度数。
这些清理出来的酒瓶里,有不少都是这样的,包装从白酒到啤酒不尽相同,但都在不怎么起眼的位置用马克笔标记着年份和度数,时间跨越三年,度数也从二十几到五十几不等。
——应该是从酒坊里打来的酒。
薛问均不停翻着,玻璃瓶身碰在一起发出阵噪音。
“你在做什么?”刘东质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蹙着眉,有种被冒犯的愠怒。
薛问均起身,挥了挥手里的卷子:“今天的试卷。”
“扔进去吧。”
薛问均应下照做,顿了顿,“这些酒......”
“他攒的。”
这大概是每一个酒鬼的习惯,从这些存货里获得些安全感。
“你想拿走吗?”刘东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薛问均垂眸:“我先走了。”
就在他即将走出院子的时候,刘东忽然开口:“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薛问均脚步停住,并没有转身。
人总是这样,即便知道错误并不在旁人,还是忍不住去责备。
就像把儿子的死说成丁遥命硬的丁奶奶,把薛衡的死怪在他头上的薛志鹏,而现在他要背负的怨恨会再多一个。
薛问均长久地站着,直到身后的窗户再一次关上。他慢慢转头,看向门边的落地晾衣架。
余江冬天太阳很少,厚衣服很难干,就像现在架子上的那一排拥挤的衣服仍散发着潮意。而那浓重的酒味很容易就将父子俩的衣服区分开来。
这里不会再有刘龙富了,可又处处都是刘龙富的影子。
刘东什么时候才会好,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了。
他们没法翻过那一晚,也无法再做朋友了。
而这也带来了一个全新的灵感,一个等待了很久的合理动机。
2.
即便不愿意怀疑,薛问均也得承认丁遥的怀疑不是没道理。
竞争已经不复存在,可如今又恰恰出现了这样崭新的一个——比竞争更加深刻,也更残酷的动机。
他扯下一张草稿纸,写下从知道谋杀开始所有搜集到的信息,从 2019 年的未来到 2009 年的现在,他需要找到什么将这些事情全部串联起来。
他写得认真,放学也没有起身,直到赵晓霜又一次来到他的桌前。
事情像是商量好的一般,全都紧着这几天发生,薛问均昨天做笔录的时候,没遇上赵晓霜。如今,她有些不安地搅动着手指,面露难色。
“有事吗?”薛问均盖住草稿纸,收起笔。
“那天的事情谢谢你。”
“不客气。”
赵晓霜咬了咬唇,迟疑道:“那个,薛问均,你能不能不追究查勇亮责任了啊?”
薛问均并未露出什么苛责的表情,而是问:“为什么?”
“就......假如他留下记录的话,影响太大了。而且,他还要体考。”赵晓霜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离谱,声音越来越小。可是一想到查勇亮落寞失望的眼神,她就跟吞了根鱼刺似的。
“体考在三月。元旦前他就会出来。你没必要觉得耽误。”薛问均将东西收进包里,“至于记录,那不是我来决定的。他的主要责任不是跟我打架,是跟踪。”
赵晓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薛问均继续说:“跟踪是犯罪的先行模式,这一次逮住给他警告,下一次他才会收敛。法律本来就是用来惩罚的,这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赵晓霜憋出这样一句。
“那是因为你跑掉了。假如你没有呢?你还敢做出这样的保证吗?”
赵晓霜表情愈发纠结,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直到薛问均消失在眼前,方才如梦初醒。
身体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她立刻朝着楼下跑过去。
薛问均刚骑上车,赵晓霜就忽然冲出来,抓住后座。
“他不是跟踪我的人,他说自己是去送我回家的。”
“他说你就信?”薛问均蹙眉。
“你不是也撞见过吗?”
“我什么时候——”薛问均顿住了。
买磁带那晚,他的确见到过,但那时候查勇亮明明是在骚扰她,他记得她害怕得流泪的样子。
“我是很害怕他。”赵晓霜低下了头,“但他真的不会对我做什么。”
因为,他已经这样跟着自己好几年了。
“你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是他在跟踪你?”
“不是,他不是在跟踪我。我们——”赵晓霜抬起头,已是满脸泪痕,“我们是发小。”
“我,查勇亮,还有刘东。我们是发小。”
3.
三人的父母以前都是医疗器械厂的员工,关系还不错,三个小孩儿从小就在一起玩儿。之后赵父去了医药公司上班,从家属楼里搬到了现在的安置房里。查父觉得拿死工资一辈子也发不了财,于是辞职转行卖起了猪肉。
大人们之间的感情因为很多因素逐渐疏远,却没怎么影响到他们三个。
赵晓霜从小就是小公主性格,喜欢一切新奇的事情,也理所应当地指挥着他们;查勇亮年纪稍大,胆子也大,经常拿一些死掉的小动物吓唬她玩儿,一开始是蜻蜓虫子,后来是开膛破肚的麻雀;赵晓霜逐渐接受无能,可经不住他总有办法找到自己跟前,她越躲他越来劲儿;刘东则一直都很腼腆,不怎么说话,受了欺负也不反抗,什么都靠着查勇亮出头。
虽然有不开心的事情,但总体上他们玩得很好,不然赵晓霜也不会总跟他们待在一起。她原本以为他们会相安无事一直到长大,直到变故接二连三地发生。
刘龙富一直以来就喜欢喝酒,后来发展成酗酒一度影响到了工作,终于在刘东上初中时被厂子开除;查勇亮的哥哥成了诈骗犯,三天两头就有警察来“探访”,一时间查家成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赵晓霜也被告诫离查勇亮远一点。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赵晓霜被动地脱离了这个小圈子,尤其是跟查勇亮脱离开了。
只有刘东仍发挥着轴承的作用,跟赵晓霜关系不错,也没有疏远查勇亮。
赵晓霜心里挺愧疚的,可她又不受控制地被大人们的话影响着,看查勇亮的时候总觉得别扭。
而查勇亮呢,大概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逐渐不合群,早早开始了叛逆期,整天阴晴不定的。初二那年,他毫无预兆地跟刘东一刀两断。此后没多久,刘东妈妈带着姐姐跑了,刘东的生活愈发艰难起来。
那时候赵晓霜已经转去了南巢另一所更好的寄宿初中读书,知道这些事儿已经是学期末了,刘东和查勇亮都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就好像他们已经从她的生活里逃走了,又或者是她先逃走的。
赵晓霜没想到他们会在南巢中学遇见,或者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查勇亮。听说他花了很大一笔钱,成为了一中的择校生。
刘东变活泼了很多,人缘也很好,而查勇亮,老实说,他其实没什么变化,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是三个人中最大胆叛逆的那个,这种叛逆也延续到了高中。
而这正是赵晓霜感到不安的。他不加掩饰的眼神,那些大胆的、张扬的举措,无一不在搅动着她平静的生活,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到窘迫的境地里。
人们对“坏学生”的期待总是很低,而对被牵扯的另一方则充满了挑剔——
“你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晃?”
“你为什么要搭理他?”
“为什么只找你,你是不是故意吊着他啊?”
“被人追感觉是不是很好啊?”
“你是不是觉得很有面子啊?”
......
诸如此类的问题出自老师、同学、朋友,听得多了,她都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虚荣。
她开始躲着查勇亮,并希望他可以像以前一样“识相”地离自己远点,然而这也成了奢望,查勇亮像把这当成了闯关游戏,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坚持。
他送她回家、送她上学,无视她的抗议,继续做一些被起哄的事情。
赵晓霜不觉得感动,只觉得难堪和生气。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觉得自己是欲拒还迎?为什么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
理智上,她知道需要尊重别人的感情,但现实里,她受不了这份压力。她没有办法做一个完美的人,把别人的感受放在自己前边,于是她选择了一种直白的方式,认真地告诉查勇亮,让他不要再缠着自己,因为她很讨厌他。
如果他们之间注定一个人要受伤害,那她希望那个人是查勇亮而不是自己。
查勇亮退让了,不再用那些愚蠢的方式证明跟她之间的“亲密”,但依旧会找她,从与她并肩变成了跟在她的身后。
赵晓霜仍然害怕他时不时出格的举动。她小心翼翼,连拒绝都做得不那么狠,就是担心查勇亮会恼羞成怒报复自己,接着又在心底说服自己,他不至于这么极端。
“要是他就这么极端呢?”薛问均道,“我不认为一个热衷于解剖麻雀的人,在没有正确引导的情况下,不会发展成什么极端分子。”
说白了,基于过往交情的推测并不具备说服效力,至少,没有办法说服他。
“不是的。”赵晓霜否认道,“查勇亮跟我说过,他送我是因为老城区夜里不安全,我一开始以为是借口,后来他出去参加体育集训,我才发现的确会碰到醉汉之类。”
“那和跟踪是两码事。”
“我知道。但这次我那个人跟着我的几次,查勇亮不在外面。”赵晓霜低下头,“他因为打架,被扣住了。”
薛问均一顿,立刻想起查勇亮被铐走的那天。
查勇亮就是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从派出所民警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跟在她身后。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不知道。”赵晓霜控制不住眼泪,颤抖着说,“我真的太害怕了。”
害怕那个没有露面的跟踪狂,也害怕查勇亮。
这几年,她连跟查勇亮好好相处都做不到了,她控制不住那种情绪。没有人告诉她要怎么做,他们只是说她做错了。于是她只能不停逃跑,任凭恐惧发酵,将原本还算正常的关系一步步推到极端。
在看到揪出的人是查勇亮的时候,她迟疑了。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既然没人在乎她的声音,那法律的声音呢?如果查勇亮知道自己的态度坚决成这个样子,那他是不是就会彻底失望,不再缠着自己了?
于是她故意将日期说早一天,准备好了面对查勇亮的反驳或者质问要怎么回嘴,打定主意咬死不松口。
可出乎意料的是,一贯态度强硬的查勇亮在听到她的指认时,默认了。
他用那种落寞受伤的眼神看着赵晓霜,然后一言不发。
他知道她在撒谎,他知道她想做什么,他更清楚接下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他用沉默接受了一切。他走完所有的流程,最后跟她说:别再一个人回家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威胁,警察安慰她不用害怕,只有赵晓霜知道那句话到底在说什么。
她的生活被他搅得乱套了,他的人生也要被她毁掉了。
可这一切都是错的。
他们都错得离谱。
4.
草稿纸上的时间表被红笔重新涂抹更改,密密麻麻厘不清头绪。红笔在指间转动着,银色的笔尖连成一道光。
薛问均捏了捏眉心,仍觉得不对劲儿。他没有头绪,只好强迫自己一遍一遍地去看。
身前,开着的电视屏幕闪了闪,他放下笔,不自觉坐直,想着要怎么跟丁遥汇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雪花屏跳跃几下,丁遥那头一片漆黑,院子里的灯亮着,投出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瘦削单薄的轮廓。
薛问均才扬起的笑容又落下下去:“丁遥?”
她极缓地将视线挪到他身上,尝试着动了动嘴唇。
“你怎么了?”薛问均看不清她的脸,仍轻声问道,“有什么不开心吗?”
原本以为已经流干的泪水继续涌进眼眶,丁遥一动不动,眼睛里全无焦点。
细微的抽泣声传过来,薛问均再一次感受到了无力,他焦躁地拽着袖口,担心地望着那团模糊的影子。
过了好久,她终于开口:“薛问均,我一直以为救你,是我妈妈给我的任务。”
丁遥语速很慢很慢:“可不是的。”
她悲哀地发现,她的生活全部是由谎言构成的。
她的梦想是一个没有地基的空中花园,它漂亮、精致、拥有最美的风景,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丁建华一直告诉我,我妈妈嫁人了。有了新的家庭,在广东。新老公带了个女儿,所以就不想要我。她同意了,还给那个男的养了个儿子。我信了,我不服气,我觉得她背叛了我,她明明说过更喜欢女儿的。我想成为名牌大学生去找她,让她看看我跟那个儿子,谁更给她长脸。”
“我真的恨过她,恨她抛弃我。然后我又想,可能她是想接我走的,但她新丈夫不肯。她本来就没过几天好日子,难得平静,现在不想打破,顾不上我也正常。而且丁建华他们也肯定不愿意让我走。他们就是这样,就算觉得我是个累赘,也不要她心里好受。”
这些年,丁遥设想了无数个徐伟丽不来接自己的理由,并决定自己主动去找她。就算她不想自己打搅她的生活,那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
她已经把徐伟丽的样子忘掉了,她只是想重新记一遍。
在收到那件来自广东的快递的时候,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她终于找到了自己。
“我现在还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丁建华不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也不让别人告诉我。他对外人说是怕我伤心,又跟我说我妈不要我了。他希望我能恨她,她都不在了,他还希望我恨她。”
“薛问均,我没有妈妈了。”丁遥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过,她终于说出了那个不愿承认的事实,“早就没有了。”
她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广东像无数个寻常的日夜一样,登上一辆中巴车,然后永远终止在那一刻。
在那个从徐悦婉变成丁遥的冬天,在那个收到钢笔下定决心逃跑去找她的 2009 年末,她就已经失去她了。
5.
短短几天,薛问均面对了太多次死亡。
刘东那张绝望灰败的脸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时他已经不能想象丁遥失去父亲时是何种心情了。
他旁观了 2009 年丁遥的生活,也想象得到 2019 年丁遥经历过什么,更清楚支撑着她度过这些难捱日子的是什么,而现在那根支撑被抽走了。
薛问均握了握发凉的手,在难过之余竟然有种侥幸——幸好,她是高考结束后才知道的。
他视线下垂,看着草稿纸上杂乱的时间表,忽然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脑海,他心跳快了起来。
半晌,他抬起眸,盯着屏幕里那团黑影。“如果我能赶上那班车呢?”
丁遥一顿,很快反应过来。她从椅子里弹起,手忙脚乱地打开灯,喉咙一阵发紧,眼睛里却迸发出了巨大的希望。
不需要她说任何话,薛问均便微微颔首,肯定地点了点头。
丁遥脑袋一麻。
“现在是 2009 年 12 月 13 号。你在元旦收到过礼物,这意味着起码在 20 多号的时候,她还活着。”薛问均目光坚定,“你现在就去问清楚,车祸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丁遥深呼吸好几下,在一团乱麻的大脑里精准地锁定林川,她可不指望丁建华能够记得这样详细的日期。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林川的电话。
薛问均第一次听到了十年后的林川的声音。
林川仍愧疚着,强压心里的焦急,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再不说话。
“林川。你说过是从阿姨那里听说这件事的对吗?”
“嗯。”
“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准确的时间、日期、上午还是下午。你清楚吗?”
“我记得。”
那时候语文老师开始给大家布置日记当作业,这件事也被他完整地记载了本子里。宋绮给他检查的时候,还要求他重写,不准说出去。林川照做了,后来长大,他更明白这件事情的重要性,特意找到那页日记妥帖保管着。
林川拉开抽屉,从里面书里拿出一页泛黄的方格纸:“12 月 14 号晚上。具体时间我不确定,但我是在晚上吃饭的时候听我妈跟我姨奶打电话的时候说的,然后她就让我......对不起丁遥。”
“14 号?不是二十几号?”
这跟他们推测的时间相距甚远。
“就是 14 号。”
“你确定她是这天......”
“嗯,我姨奶电话里说的是‘刚刚人没了’。”林川照着日记上的字读着。
“你确定吗?”
“我很确定。”
“好我知道了,谢谢。”丁遥心跳快得不像话,看向屏幕上的薛问均。
薛问均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丁遥挂掉了电话。
“不要担心,就算是十四号,我们也还有时间。”薛问均手心都是汗,即便如此还是表现得很镇定。
丁遥哽了哽,她按着胸脯,稳住慌乱的心神。
“我会想办法联系上你妈妈,只要她不上那辆大巴车,你就会见到她。”薛问均说着,又抽出一张纸,“你知道你妈妈的电话号码吗?或者你外婆,舅舅?”
她摇摇头。
“没关系,你叔叔一定有的。”薛问均立刻安慰她,“不然他们不会知道这个消息。我问他一样的。”
酷暑难耐,丁遥却觉得冷,她摸了摸胳膊,意图消掉那些凸起的鸡皮疙瘩。
她也想安慰一下薛问均,告诉他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他努力过就好了,就算没有成功,她也不会怪他。
可她说不出口。
她没有办法欺骗自己,说一些什么“尽力就好,结果不重要”的鬼话。
结果很重要,非常重要。
她需要薛问均不顾一切去做、去尝试。他是她全部的指望了,而这个指望的结果将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见分晓。
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感激过这个神秘的寄件人,这只相机,带来了薛问均生的希望,也带来了她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如果徐伟丽没有死,如果徐伟丽找到了自己的全新可能。
丁遥强迫自己停下来。她不敢给自己太多的期望,不敢去想那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的心脏紧张又兴奋地跳动着,她忐忑不安,猜测着薛问均成功后,自己会不会跟徐伟丽一起生活,记忆是不是会被改写。
也就在此时,她意识到了一个新的悖论。
她的心仍旧剧烈地跳动着,只是被泼了一盆凉水,变得不那么火热了。
她看向屏幕里低头写着计划的薛问均,犹豫地开口:“假如......”
薛问均疑惑地抬头,见她脸色更加苍白,也紧张起来。
丁遥觉得自己被攥住了,声音像海绵里挤出来的水:“假如你改变了我的命运,那么,我还能收到相机吗?”
薛问均眉头松开,轻轻笑了声,语气难得轻松:“啊,你在担心这个吗?”
“你已经考虑过了吗?”
“嗯,考虑过了。”
薛问均眉眼温和,“不管你收不收到都不重要了,因为截止到此刻,我已经知道谋杀的存在了。剩下的十几天,我会小心防范的。”
“我......”丁遥想说点什么表达愧疚,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很假。
和薛志鹏、吴佩莹一样,她“抛弃”了薛问均。
罪恶感将她整个人都钉死了。
她很感谢薛问均陪伴她走过一段艰难的路,感谢他为自己做的一切;她会永远记得跟他一起度过的十八岁生日,记得那晚漂亮的月亮;她喜欢这段记忆,并且想将它珍藏。可当徐伟丽摆在天平的另一端时,她会毫不犹豫地奔向她。
即便徐伟丽可能真的抛弃了自己,即便再极端一点,这样做会牺牲掉另一端的薛问均,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徐伟丽。
因为,那是妈妈。
“丁遥,你不要对我感到任何抱歉。相反,我要谢谢你给了我这样不同寻常的记忆。你向我证明的宇宙是没有边际的,真理仍需探索,科学未曾观测到的光年外,拥有人类抵达不了、解释不了的时空隧道,而我有幸见证到了这份奇迹。已经过去的时间无法改变,所以我会记得你的,”
薛问均顿了顿,半开玩笑道:“你错过了这段珍贵的科研资料,才可惜呢。”
“不要哭,你知道吗?宇宙无穷无尽,总会存在平行宇宙的。时空会坍缩,世界会崩塌,但总会存在一个平行宇宙,在无数个不可能里建立出可能,那个宇宙的你会记得这段记忆、会记得我,那就很好了。现在、在这个时空、这个宇宙,你应该拥有一个崭新的人生。”
薛问均似乎拥有看穿人心的能力,当那双漂亮清澈的眼睛望着她的时候,总会将她包裹起来,像一个安全区,抚平她毛躁的心。
“那你呢?”
他又笑起来,“我当然会活下去。别忘了,我很聪明的。”
“那这一次,你会来找我吗?”丁遥抹掉脸颊上的泪水,喃喃道。
“嗯。”他眯起湿润的眼睛,依旧保持着让人安心的笑容,“一定。”
39.不值得
1.
秀水亭门口热闹非凡,拉货的三轮和皮卡络绎不绝,楼道底下堆满了大包小包,楼道的旧广告还来不及铲,就被覆盖。高考的结束,也意味着陪读任务的终结,空出来的房间即将在几个月后迎接一个崭新的三年。
丁遥避让着搬家的队伍,小心地来到 402 的门口,对面的房子正在搬家,那个阿姨对她有印象,还同她打了声招呼。
吴远航打开空调,任闹哄哄的声音钻进大开的防盗门。丁遥摩挲着杯壁的水珠,还未说话后背已经是一片潮热。
“答案在这里。”吴远航顺手拿过茶几上的册子,“林川昨天拿了一份的,没给你吗?”
“我不是来对分数的。”丁遥将册子放到身侧,“我来是有别的事情问您。”
“什么事?”吴远航拉来沙发凳坐下,表情一如既往地亲切,好像之前的事根本没发生一样。
丁遥喝了一口冰水,让自己冷静。
她并不准备坐以待毙。
假如薛问均真的改变了她的命运,那么今天很可能将会是她记得他的最后一天,她没时间再进行什么小心翼翼的试探了。
她放下水杯:“我知道薛问均不是自杀。”
吴远航眉头几不可闻地皱了下,没有说话。
“薛问均告诉过我。”丁遥不停搓着指甲后缘,“他感觉有人要杀他。”
吴远航表情古怪:“他告诉你的?什么时候?十年前?”
“是。”
“丁遥,你应该知道他是谁。”吴远航眸色微恼,语气冷硬,“我不希望你为了那点好奇心,编出这些故事。”
“我没有编故事。”
丁遥的后背紧紧地贴着沙发,手指摩挲得越来越快,“我知道薛问均那时候在写论文准备保送,但后来选择了放弃。我还知道他哥哥叫薛衡。09 年冬天发生了很多事情,赵晓霜、查勇亮,您那时候还叫刘东,您父亲......总之,他那个时候跟我说过很多事情。我承认,很多东西十年前我都听不懂,但我对‘死’一直很敏感,而且我记性一直很好,所以就算事情是十年前知道的,也不妨碍我现在想清楚。”
已经销声匿迹的名字一个又一个被提起,连带着与那个冬天有关的记忆都变得清晰,愤怒已经全然消失了。
吴远航有点恍惚。丁遥的信誓旦旦,让他不得不信,可十年前,薛问均为什么会跟她说这些?难道就像丁遥说的因为早有预感?那为什么不报警、不告诉父母、甚至不告诉同是小孩儿的林川,而偏偏选择了丁遥?
他心头仍萦绕着怀疑:“这些真的是他跟你说的?”
“当然。这些也不是我能编出来的,不是吗?”
吴远航再次沉默,他思索着,抬手拨了下嘴唇,看上去很是不安。“那他告诉过你,他怀疑谁吗?”
丁遥松开手指,伸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同时身体略微前倾,一丝不苟地望向他的眼睛,启唇道:“你。”
2.
一个“害死”了父亲的凶手。
这句话可以简单地概括为刘东面对薛问均的态度。
总有人不敢面对现实,将问题推向其他人,用对别人的怨恨来消除自己内心的负罪,而随着怨意的加深,原本坚固的底线就会被动摇,继而成为一种施暴的借口。
这是很多人的底层逻辑,当然也有可能会成为刘东的。
快捷拨号键沾了手汗变得非常滑,丁遥仍保持着对峙的姿态不肯放松。
几乎是她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吴远航眸中就掀起了巨大的风浪,震惊、愤怒、受伤、自责......
丁遥无法分辨哪一种是真的,哪一个又是演的。
“他真的是这么说的吗?”过了很久,他冷静下来。
见她点头,他又沉默。
丁遥等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什么东西,又直接地说:“你不问理由吗?”
“不用了。”吴远航挤出一个惨淡的笑,“我知道是为什么。”
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
“我怀疑你是凶手,你不反驳?”
“如果他是自杀,那我可能是凶手。”吴远航苦笑,“你相信他是自杀吗?”
丁遥一顿,感觉自己又被他带回到了原点。
不等她开口,吴远航已经起身,居高临下道:“你跟我来吧。”
3.
丁遥握紧了手机,跟着他到了房间门口。才过去了一周多,这里有关薛问均的痕迹就已经彻底不见了。
吴远航走到床前,那里自上而下悬着帘子,似乎是为了遮挡老化斑驳的墙面。
他侧身,??看向门边抱着手的丁遥,“你不是想知道我相不相信吗?这就是答案。”
粗重的麻料被推到一边,墙面被一大块白板覆盖,2008 年、2009 年、2010 年......来自不同年份的报纸、便签、照片交叠着密密麻麻,破旧的纸张脆弱得一碰就碎,丁遥的视线跟随着如网般的线条穿行着,最后汇聚到中间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是从运动会的合照上截下来的,他望着镜头,眼睛耷拉着,嘴角紧绷成一条线,像是对这种集体活动感到厌烦。
“这么多年,我找到的东西很少。”吴远航拿起板边吸附着的笔,找了处空白,写下丁遥的名字,“从熟人作案到随机作案,各种可能,我都尝试过了。”
“我研究过自杀论坛,混迹过鲸鱼游戏,关注过连环杀人犯,在网上搜集那些悬案疑案,想要找到一点点共性,任何你能想到的角度,我都试过了。可是没有规律,所有的线索都在告诉我,他就是自杀的,可越是这样我越不相信。”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还在读书,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塌糊涂,能做的事情少得可怜,后来,我成年了,毕业了,能做得更多了,却没有人再相信我了。”
丁遥失神地望着那张黑白照片,心中百感交集。
“他怀疑我是应该的。我确实做得太烂了。因为我爸的事情,我说了很多重话,他来找我,我让他滚,他让干妈收养我,我告诉他不要觉得这样就能弥补他犯下的错。可实际上,他有什么错呢?”吴远航素来亲切圆润的脸,变得哀伤。
薛问均没有错,他再清楚不过了。
丁遥收回手,尽管震撼于这面长达十年的线索墙,也立刻打消疑虑。
她清楚,在吴远航眼里自己仍然是一个碰巧知道一些信息的旁观者,也正因为如此,她对“凶手”不会有威胁。她也不需要用什么高级的技巧去试探,她只需要表演好一个空有热情,没有脑子的中二少女就好了。吴远航会掉以轻心,她也可以得到更多的消息。
“你想过杀他吗?”
“没有。”
“你不是恨他害死了你爸爸吗?”丁遥不惜用自己来类比,“我奶奶觉得我害死了我爸,她就恨不得杀掉我。你为什么没有想过呢?”
吴远航调整着纸片的位置,“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奶奶一样。而且她也没有狠下心不是吗?”
“那也不是对着我狠不下心。她是不想——”丁遥顿住了。
不想毁掉自己。
为了一个自己厌恶的丁遥搭上自己安逸的后半辈子,这样不值得。
4.
吴远航仍旧慢条斯理,他后退几步,抱着手,看向这面颇耗心力的墙。
“我不会因为我爸杀他。不怕告诉你,我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直打人,我妈我姐被他打跑了,我就被他攥紧了。”他掀开长袖,露出烟头烫过的疤,“最狠的一次,我打错酒了,他要五十五度的,我买成了二十三度,他说我浪费钱,说我是克星,皮带打断了也没消气,罚我在门口跪着。”
“我记得特别清楚,08 年特大雪灾,就一晚,南巢的雪就积到了膝盖,那晚我就跪在门外边儿,又冷又饿,雪掉在我的脖子里,时间久了,毛衣也湿透了,我觉得自己特别像个被团起来的雪人。”他眼神冷漠,“从那之后,我讨厌下雪,非常讨厌。”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会怨薛问均是吗?”
吴远航垂下眼眸:“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因为恐惧吧。”
“这世上唯一跟我有连接的人没了,被我无意间害死了,我不敢承担这样的责任。他是我爸,就算他再不是个东西,对我再不好,也没法改变这一点。而我呢,一下子从懂事能干的人变成了害死爹的儿子,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生活,我接受不了,我只想逃跑。
薛问均对我越好,就越是在提醒我,那晚我都做了些什么。理智跟情感是两回事,我对他愧疚,也对他怨恨,我没办法好好面对他。但,也仅限于这样了。”
吴远航语气稍沉,又继续说:“只要我考出去,离开这里,那么这些年经历的一切不堪都会从我身上剥离掉。我甚至可以塑造一个高富帅的形象,只要我能编得合理,那么我就可以从‘刘东’变成另外一个人。”
事实上,他也成功了,甚至于林川竟完全将他当成了薛问均。
没人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未来,只为了给自己带来伤害的人报仇。不管是从情感上,还是利益上,他都没理由这么做。
合理的推测链又一次被逐个击破了,丁遥心沉了沉:“你为什么要回来?”
清北的毕业生,为什么又要回到这个小小的县城?
“不是每一个清北的学生都可以成为科学家、成为国家的栋梁。我......”吴远航望向那张黑白照片,“不是他。”
薛问均生来就优秀,生活的不如意并不妨碍他的大凡光彩,而他不一样。他跑了一辈子,拼了命地离开南巢,可午夜梦回他看到的却是薛问均那张血迹斑斑的脸,那提醒着他——他的生活是从薛问均那里偷来的。
他不希望薛问均死掉,却不可避免地成为了直接的受益者。那种愧疚,让他在薛问均不在的这些年里承担起为人子女的责任。为他的父母跑前跑后,更不放过每一条可能的线索,探寻着那个真相。
丁遥蹙眉,发现了这其中的怪异:“吴阿姨就相信他是自杀吗?”
这样离奇的手法,吴远航都觉得怪异,他们作为父母就丝毫不会怀疑吗?
“你可能不知道,在这之前,他们就已经发现他有这个倾向了,所以看到......才会相信。不止他们,我也早就发现了。”
“怎么可能!”丁遥提高音量,刚打消的疑虑又瞬间暴涨。她不懂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那时候估计你还小吧,他也不会跟你一个小孩儿说这些事情。”吴远航道,“薛问均不像看起来那么幸福。我跟他熟悉起来是因为知道了他哥哥的事情,后来我们成了同桌,我就知道了更多。他常常睡不着,一直在吃药缓解,一种药吃出抗性,没效果了就换另一种。我看见过他写的遗书,从很长很长到很短很短。我知道他越来越认真了。”
丁遥的认知已经被彻底颠覆了,她忽然发觉自己对薛问均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了解。她知道他过得不开心,却不知道这些事情会让他生出这种念头。什么睡不着,什么遗书,她通通不知情。
太阳穴跳得生疼,丁遥忽然觉得有点晕,大脑不听使唤地将信息排列组合,甚至开始怀疑起相机里的录像到底是不是真相了。
“他的遗书是什么?”她抓了抓瘙痒的脸颊,“你不是说他那天留下遗书了吗?”
简单的几个字早已烂熟于胸,吴远航闭了闭眼,道:“我讨厌解释你们会知道的原因,如果不知道,那就慢慢猜吧。”
一句打磨了很久,简短却最伤人的遗言,事实上,也确实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吴佩莹大病一场,薛志鹏带着她去了更大的医院治疗,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楼道里搬家的动静仍在继续,乒乒乓乓的撞击中夹杂着指挥声和叫骂。
“干爸干妈意识到的他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已经是很晚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怕刺激到他。在出事之前,薛问均有过一次危险举动,他们就更觉得他是认真的了,把什么都说开了,薛问均也坦白了有过这种念头,但现在已经没有了,他只想好好活下去,活好多年。他们当然不相信,薛问均还花了一段时间才让他们打消这种担心。可惜后来......”
后来还是发生了,吴佩莹跟薛志鹏自责不已,怪自己粗心大意,怪自己不应该去工作去出差,总之跟世界上大多数的父母一样,悔不当初。
丁遥的关注点却不在什么迟来的愧疚上,她捕捉到那个关键词,反问:“什么危险举动?”
“什么?”
“你说他有过一次危险举动,他做什么了?”
吴远航迟迟才反应过来,诧异道:“你不知道吗?在他出事前大概半个月的时候,他逃课离家出走,险些出了车祸。”
啪——
外头传来瓷器被打破的声音,丁遥脑袋嗡地一声,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40.回家吧
1.
薛问均一大早就敲开了营业厅的门,办了张电话卡,换到手机上后,按照丁遥的主意打给丁建华。
他谎称徐伟丽欠了自己一大笔钱,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现在打电话过来是讨钱的。
丁建华连核实都不做,二话没说就给了徐伟丽的电话号码。
“你确定是这个号码吗?”
“当然,她昨天还打电话说来接小孩儿呢。”
“接小孩儿?那她现在在哪里?不在广东吗?”
“哪儿呢,来接孩子了。昨天就进省了。下午三点的车,从北城汽车站过来。”
薛问均看着手里的纸条傻眼了,那是丁遥查到的 2009 年 12 月 14 号广东发生的所有车祸。
十年后丁建华再一次对丁遥撒谎了。徐伟丽不是死在广东,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丁遥来的。
这一未曾预料到的情况,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薛问均庆幸于自己知道的早,更庆幸从北城汽车站到余江的所有汽车,都会经过南巢高速。
徐伟丽的手机关机了,一连几次都打不通后,薛问均编辑了短信,说自己是丁遥的朋友,让她不要上车。
他以最快的速度打了辆车,指挥着司机往南巢市区开,又开始给徐伟丽打电话。
终于,徐伟丽开机了。
“喂,哪位?”和煦温柔的南方口音。
“我是丁......小乖的朋友。”
这是丁遥告诉他的小名,说给徐伟丽可以快速地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
薛问均深知时间紧迫,开门见山:“我不是骗子,小乖现在不叫徐悦婉了,叫丁遥。我是她同桌的舅舅,也见过她。她胳膊上有个疫苗疤,三角形,头顶上有一块凸起来疤,粉色的,是出生的时候被护士指甲碰到搞的。我知道您现在要来接她,但是不要上车。你会死的。”
徐伟丽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本还高兴着他是小乖的熟人,听到最后一句又愣了,“什么啊?我早就在路上了啊,都上高速了。你这个小同志,说话怎么这样啊?”
薛问均一愣:“不是下午三点,北城到余江吗?”
“不是啊,早上八点的。”
薛问均喉咙像堵住了什么东西一样,说话都变得困难,胸膛更是被心跳震得发麻。
他强迫自己冷静:“您车牌号多少,车现在到哪儿了?”
徐伟丽抬头看了看窗外,又提高了声音问前边的售票员。
“20326。刚过清平服务区。”她回道。
薛问均报给师傅,得到的答复是勉强能在南巢北高速口汇合。他没有迟疑,立刻让师傅往那个方向去。
徐伟丽听得一脸疑惑,问道:“小同志,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来接您,您找个地方下车,我马上就过来,您的处境很危险。事故随时都有可能发——”
徐伟丽终于忍无可忍,挂断了电话。
这个人就算不是骗子,八成脑子也不大好使。
她打量着有些吵闹的车厢,司机坐得高高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身后的乘客聊着天,看起来精神头很好。一边卖票的女人端着盒子,挨个儿收着钱。
这能出什么事故?
徐伟丽实在想不到。
“我可不出市的啊。”出租车司机操一口南巢方言,“你这也没说是要去高速啊。”
薛问均从口袋里摸出钱包,一股脑全部塞给司机,“我包你的车。现在,去高速口。”
“你不是离家出走吧?”司机并没有被轻易打动,反而更加谨慎,“这可不行啊,你——”
薛问句手指生疏地在按键上写着短信,听了这话头也不抬。“我家里人坐错车了,我得去服务区接她一下。而且我人就在你车上,跑不掉,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师傅还想再说,他又塞了好几张红票子过来,“师傅,没时间了!”
2.
铃声不知道第多少次响起来,依然是熟悉的号码。
徐伟丽的兴奋一次又一次地被冲淡,她无奈地接起来,“小同志,你到底要做什么啊?我现在好得很,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现在没发生不代表之后就没问题。小乖盼了您这么多年,您不想让她失望吧?”薛问均坐在副驾驶上。车子刚到高速路口边停下,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错过徐伟丽的车,“您现在到哪儿了?”
徐伟丽心中叹气,要不是因为他真的知道小乖的情况,她就要以为自己碰上的是骗子了。不过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就算不是骗子也是个脑子有毛病的。
“谢谢你哦小同志。你要是真的认识小乖,就帮我跟她说,我今天一定会接她走的。”她道。
“阿姨,您多等一天,不会有任何影响!可如果您现在出事,就再也见不到您女儿了!”
“小同志,你讲话真的好难听。”徐伟丽也有点生气,“我接我女儿关你什么事情啊?你是不是丁建华找来的?你们真不要脸,说话不算——”
薛问均控制不住地吼起来,“你会死的!你还不明白吗?你会死的!”
身边的司机奇怪地望着他,心底毛毛的。
徐伟丽也被吼得脑袋发麻,但是仍然坚定:“小同志,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毛病。但是我今天一定要接小乖走的。好几年前,我就答应过她,半年后接她,我算过了半年后是 12 月 14 号。06 年我就这么说的,现在已经 09 年了,我晚了好几年了,今年不可以再晚了。”
薛问均愣住了,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忽然理解了她的这种偏执。片刻,他调整好呼吸和情绪:“你下车。我的出租车就在南巢北,你下来,上我的车,我送你,你不会迟到的。现在告诉我,你在哪里?”
“......”
“阿姨,我不会骗你的。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小乖。我没有办法跟你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没有说谎,是小乖让我来的。”
薛问均耐着性子,意图打消她的怀疑。
“她很想很想很想你,她一直想在你身边长大,想跟你一起生活。她跟我说,她的梦想就是考上大学,只有这样,她才可以逃出来,才可以去找你。”
“丁建华对她很不好,她要杀鸭子,要带丁滔,她长了很多冻疮,还是要干活。那不是她的家,没有人在乎她,她要为了自己的饭钱发愁,为自己的学费发愁。这样的日子不会变好的,再过三年,五年,十年,很多年......您知道如果您没有下车,十年后,她会过怎样的生活吗?”
“从离开你以后,她没有穿过裙子,没有自己的房间。她不敢留长发,因为长了就会被剪下来卖掉;她不会挂号,生病了只能去药店买半板胶囊。”
“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没有人教她选卫生巾,她买成了护垫,弄脏了被子,被丁滔说是尿床,嚷嚷得人尽皆知;
她羞于身体的曲线,不知道应该穿什么样的内衣,更不知道要怎么反击那些调侃和恶作剧;
她不能不优秀,那样丁建华会说她浪费钱,让她别读了早点嫁人;
她又不能太优秀,她比丁海做得好,就会让丁建华觉得没面子;
她成绩很好的,考了第一名,被老师招进竞赛队,但没人出钱让她去比赛,所以她只能放弃;
她喜欢上一个男孩子,却没办法忽略家境的差距,自卑得缩进壳子里;
后来,她高考了,她成绩一直很好,她想去北京,她喜欢的人也在那里,但她去不了了,因为她没有钱了。”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但是您知道吗阿姨,她已经不记得你的样子了。”
薛问均抬起脸,眼角无声地划过湿润,“我希望她可以过得很好。她失去的已经太多了,她不能再失去您了。”
刺骨的寒风从窗外吹进来,车载收音机音量极小地报道着突变的天气,似乎是为了贴合报道,天空上太阳明明正好,却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雪。
电话那头的人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刚过南巢北高速路口。”
“我会跟上你。”薛问均对司机示意。
出租车很快通过收费站,在宽阔的车道上行驶着。
薛问均没有挂掉电话,“您找个最近的地方下车。”
徐伟丽走到前面去,毫不例外地遭到了司机的拒绝。
——“这是高速,把你留这儿,我是找牢饭吃吗?”
薛问均拿过出租车里的地图,细细看着,很快锁定一处:“丰严服务区。你在那里下车。”
徐伟丽应了下来。
出租车小,在高速上行驶比大巴更占优势,薛问均让师傅放开了加速,视线一刻不停地找寻着。
很快,那辆蓝色的 20326 出现在了视线里。
这次不需要他多说,师傅已经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3.
薛问均给手机换上一块新的电板,再次拨通了徐伟丽的电话。
“喂,阿姨,我现在就在你后面。”薛问均手微微颤抖,越到这种时刻,越觉得紧张,“你再去跟司机说一声,如果能停下来,我就在路边接你,如果还是不行,那么我们服务区见。”
徐伟丽当然是不信他说的“自己会死”的话,配合也不过是为了那万分之一的概率,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竟也奇异地紧张起来。她再次去问司机,仍得到否定的答复。
“你急什么,这不马上就是服务区了吗?我们一直在这儿停的。你要真想走,到时候下车就是了。”
那是他们例来休息的地方。就算她不说,也会停的。
“别挂断。”薛问均紧张地抠着裤缝,“等我们见面吧。”
他表现得足够奇怪了,这种要求反而很平常。
徐伟丽回到座位上,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子,嘟囔道:“我真是猪油糊了心了,也不知道信你到底行不行。”
“您不会迟到的。我说过,我希望小乖过得好,我知道,只有您在她身边,她才会好。”薛问均语气笃定。
“小同志,你跟小乖很熟吗?”
“嗯,我们很熟。”薛问均道,“她救过我,所以这次轮到我了。”
“啊,她救过你?危险吗?她有没有怎么样?受伤了吗?吓到了吗?”徐伟丽紧张地问。
“没有受伤,吓到......会有一点吧。”薛问均稍顿,“不过她还不知道,她已经救了我一次了。”
在他对这个无聊透顶的世界失去兴趣的时候,她忽然出现,把他拉出来,拉到阳光底下,然后将那个最有可能灵验的心愿送给他。
车窗前,服务区的指示牌已经出现,司机提高声音:“马上到服务区啊,我们停十分钟,上厕所的,买饭的,都下去啊。”
徐伟丽松了口气,站起身,握紧箱子。
薛问均心跳逐渐平缓,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徐伟丽听得分明,笑了声,宽慰他:“小同志,你别怕,结束了。”
薛问均应了一声,摇下车窗,接住一片雪花,喃喃道:“是啊,小乖会很开心的。”
“我给她买了个史努比。”徐伟丽兴奋道,“她小时候可喜欢看这个了,不知道她现在还喜——”
急促的鸣笛声骤然响起,刹车声、碰撞声、数不清的尖叫冲破平静。
出租车一脚刹车,立刻挂倒档,油门踩得轰轰作响。
薛问均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眼睁睁看着那辆变形的大巴车离自己越来越远。手机听筒里那阵和煦温柔的女声已经消失,留下一串忙音。
“停车。”他松开安全带,不停拍打着车门,“停车,我要下车。”
“你不要命了!”司机将车门锁死。
“我要下车!我要下车!”薛问均目眦欲裂,发疯一般捶打着车窗,“停车!”
4.
红色渣土车从撞向的是中巴车中段,直接将车挤到了桥下。车子碎片飞得到处都是,玻璃在脚下嘎吱作响,入目一切都是红的。车窗已然全碎了,有的人稍好一些,拼命地往外爬,哀嚎求救声不绝于耳。冒烟的发动机,吓退了要上前帮忙的人。
远处一道人影狂奔过来,他不管不顾跑到车前,大喊着什么。渐渐地,有更多人过来帮忙了。服务区的工作人员赶到了现场,立刻拨通了急救电话。
徐伟丽好痛,痛到发麻了,她感觉到肚子上被扎了个孔,好像胃也扎破了,顺着那个洞,不停地往外淌着刚喝下去的水。额头也好痛,眼睛完全被血糊住了,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手臂不知道被什么卡住了,她动了动头,脖子跟被刀片刮过一样,饶是如此,她还是努力地往下看。
徐伟丽眼眶一热,冒出的泪水腌得伤口好痛,她好委屈。
那个雪白的小狗玩偶变得好脏好脏。
她应该相信小同志的。她一早就该相信她的。
怎么办,她要见不到小乖了。
她好不容易攒够的三十万,好不容易丁建华答应放人的。
明明只要她到了就好了,只要她把钱拿给他们,小乖就能回到她身边的。
就差一点点了。
在那堆哀嚎声中,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那是今天一直在跟她说话的声音。
薛问均竭尽全力将人从车窗里拽出来,可每一个都不是徐伟丽。他站上已经面目全非的车身,眼前一阵眩晕,他已无法思考其他的了,他不知道徐伟丽在哪儿,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只能不停叫着她的名字。
“徐伟丽!徐伟丽!”
“我......我在这儿。”
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来,女人满头鲜血,腹部扎着一大块玻璃,腿被卡在座椅之间,动弹不得。
薛问均声音颤抖:“你别怕,我救你出去。”
徐伟丽张了张嘴,她现在连发出声音都很困难了。
薛问均二话没说,就往车窗里钻,被两边的工作人员拉住。
“放开,你看不到吗!她快死了!她快死了!”薛问均在崩溃的边缘,奋力挣脱着。
“救援人员马上就到了,你现在进去拉不出来她,再把路堵住了怎么办?你冷静一点!”
薛问均知道他们说得没错,但他已经受不了了。
他明明掌握先机,他明明可以改变这一切,但他无能无力。丁遥的人生被他毁了!
薛问均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徐伟丽,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了,你不要死。丁遥还在等着你,你不能离开她,你不能再丢下她了。”
你不能。
徐伟丽意识逐渐模糊了,她有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在哭,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发麻,什么都不听使唤了。
她随着本能再一次低头,看到手里的白色。
哦,对了。
小狗。
要给小乖的。
身体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一种力量,她猛地拔出了手,将那只玩偶递到了窗外。
薛问均眼前闯进一片白,那血肉模糊的手掌在他眼前摊开,雪花落在毛茸茸的玩偶上,一点点融化消失。
“别......别哭了小乖。”
我来接你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41.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