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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作者:莫妮打)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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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第九章

  1.

  薛问均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坐在地板上,面前放着一只雪白的小狗玩偶。他动弹不得,连视线都没法从那只玩偶上移开一点点。于是他只能这么看着,看那只玩偶慢慢被染红。他不停地闭上眼睛再睁开,可不管多少次,那只血红的玩偶还在那里。

  他越来越不安,就快要喘不过来气了。

  薛问均再次睁眼,这次入目的是光秃秃的天花板。嘈杂声挑动着他的神经,疼痛不已。

  “问问!”吴佩莹见他醒过来,赶紧按铃叫来了医生。

  薛问均全程迷迷糊糊的,像个木偶一般,大脑的机能恢复得很慢很慢。

  送走医生后,病房里陷入安静。

  吴佩莹跟薛志鹏都立在他的床前。吴佩莹眼眶微红:“问问,你做什么傻事啊?”

  “什么?”他迟钝地说。

  “那个载你的出租车司机说了你是离家出走。”薛志鹏没有上前,远远地看着他,补充道。

  出租车?

  对,出租车!

  薛问均忽然清醒过来,想也没想就撑起手掌要坐起来,连身上的疼痛都顾不上了。“她人呢?她怎么样了?”

  吴佩莹连忙扶住他。“你说谁?”

  “徐伟丽,徐伟丽她怎么样了?”薛问均抓住她的袖子,“她被卡住了,有人救出她了吗?”

  吴佩莹没有直接回答,她别过脸,说:“你先好好休息。这些事儿跟你没关系的,你不用——”

  “怎么会没关系!”薛问均眼中遮不住的疲惫,“告诉我,她怎么样了?”

  吴佩莹支支吾吾地,没勇气看他的眼睛。

  她都听说了,他跑去车祸现场救了好些个人,自己受伤也顾不上,最后要不是被人拽着,可能自己都要被卡在里头。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救下所有人,那个被卡住的女人,没能撑到救援来。

  “够了,你闹够了没有?”薛志鹏语气冷硬,走过来,扯开他的手,“你都伤成什么样子了,感觉不到痛吗?”

  薛问均已经从他们的躲闪里猜到了答案。

  他失败了。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像是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气,咸湿顺着眼角流下,逐渐冰凉。

  “你已经尽力了。”吴佩莹心疼不已,轻声道。

  他尽力了吗?也许吧,可光是尽力又有什么用?

  他毁掉了两个人的人生。

  2.

  刚才闹得一通,薛问均手上的伤口也裂开了,血从白纱布里渗出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薛志鹏很难讲清楚心里的感受,有心疼,有生气,甚至还有不甘。

  有那么一瞬间,薛志鹏差点冲动地问他:为什么要为一个外人这么难过?明明薛衡出事的时候,也没有见他哭什么;他可以为了一个外人连命不要了,为什么不能为自己的亲哥哥做一点牺牲?

  “我去找医生来重新包扎一下吧。”他压住思绪,转身离开病房。

  “你不要难过了。”吴佩莹干巴巴地安慰道。“你不是神,你救不了所有人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薛问均一动不动,他面色苍白好似薄纸,眼神空洞毫无焦点。

  “我跟你爸都知道了。以前我们太失职了。以后,我们一定会改,你不要放弃好吗?”

  她垂下头,悄悄擦去眼泪,故作轻松道,“你爸不行,我管着他。你不想高考就不考,哪怕你以后不想上大学,也没关系,我跟你爸能挣钱,我们能养你。真的。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你开心健康就好了。”

  “问问,其实这世上还有很多东西,很多地方,是你没见过,没去过的,就算你对我们失望,你也——”

  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忏悔,她看清上头的名字。“你表姐来电话了,我先接一下。”

  薛问均仍没有反应,吴佩莹心中刺痛,也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就地接了起来。

  “我们不去了......有点事儿,在医院里。不,不是我......也不是你姨夫,是问问......不用过来,不用过来。”吴佩莹看了一眼他,走到门口,小声地将事情讲了一遍。

  宋绮大惊:“天呐,怎么会这样!”

  她一声叫喊,引得厨房里端饺子的父子俩好奇地探头出来。

  林江河用口型问:“怎么了?”

  宋绮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将手机按成免提。

  “是啊,谁想到呢,就刚刚,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就是可惜丁遥那个小孩了。”吴佩莹说到这里也忍不住同情,“她那个叔叔,拜托我不要跟丁遥讲,说小孩年纪小受不了打击。”

  “那这么看,他也是个好人。”宋绮道。

  “诶,随他去吧。我现在顾不上这个了,我担心问问,他......他还不知道会......诶,算了,等我处理好再跟你说吧。”

  吴佩莹挂掉电话,一转身,便见薛问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来了。

  “你刚刚是给表姐打电话吗?”

  “嗯,本来今晚要去她家包饺子的......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豆豆也在她身边吗?”

  “嗯?应......应该吧,他们一家应该都在。”

  “他也会知道吧。”

  “啊?”

  “徐伟丽是丁遥的妈妈。”薛问均声音沙哑,“豆豆也会知道这件事吧?”

  吴佩莹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事故发生到现在,可没有人跟他说过徐伟丽的身份,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薛问均闭了闭眼,内心悲凉,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原本就疑惑,为什么发生在广东的车祸会被吴佩莹知晓又传递给宋绮,现在他知道了,是因为自己。

  他出现在了这场车祸里,宋绮才会从吴佩莹那里得知车祸的消息,继而林川才会写到日记里。19 年丁遥所听到的消息,是他此刻修正但失败的结局。

  对 2019 年的丁遥来说,她收集到的信息,不是基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薛问均,而是来自现在的他,现在这个已经得知未来的薛问均。

  未来促使他现在去行动,而他所采取的行动恰恰造成了未来的结果。

  那些客观的、已定的未来,他改变不了了。

  那个打通的时空隧道,也许从来就不是什么救赎,恰恰相反,它将自己和丁遥摆上棋盘,随意操纵着,给他们希望又将他们一起拽进无底的深渊。

  “我累了。”他说。

  “好??,那你休息。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吴佩莹连忙说。

  “我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医生说要观察个几天的。”吴佩莹宽慰道,“上课的事情你不要急,那边我们打过招呼了。”

  薛问均拉起被子,喃喃道:“你帮我拿点东西来吧。”

  3.

  耳边响起叹息,陌生的女声听起来很是懊恼:“真是给自己找麻烦。”

  “好了,走吧。”温和的男声劝道。

  脚步声由近变远,逐渐模糊,更像是什么幻觉。

  “问问,起来吃饭了。”吴佩莹小心地将他摇醒。

  薛志鹏将床摇起来。

  “你要的东西也给你拿过来了。”吴佩莹将打包好的饭菜摆好。

  薛问均去看袋子,拿出那支红色的相机。

  “这是你爸给你买的那个吧?”吴佩莹明知故问,“你这么喜欢啊?”

  她对薛志鹏使了个眼色,让他也过来搭两句话什么的。薛志鹏犹豫了一会儿,看到薛问均的表情,还是选择了沉默。

  薛问均也不接话茬儿,他将相机放到枕头底下,又想起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对话,问:“刚才有谁来过吗?”

  “没有啊。”吴佩莹一脸诧异,“怎么了吗?”

  “没什么。随便问问。”

  吃光了粥,薛问均又该换药了。

  他没受什么大伤,但身上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划出的口子,他会晕过去也是因为情绪激动,撞到了头。一套检查下来,没有大碍,但元气大伤。

  “帮我休学吧。”他说。

  薛志鹏收拾桌子的动作一顿,当下就要说话,被吴佩莹一瞪,又咽了回去。

  “好,你多休息休息。”

  薛问均拿了本书看,直到薛志鹏出去了,才迟疑着说:“徐伟丽的......怎么处理的?”

  “她小叔子弄的,具体怎么样我不大清楚。”吴佩莹给他倒水。

  薛问均摩挲着纸页:“徐伟丽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吴佩莹惊讶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她带了很大一笔钱来,三十万,多吓人。”

  “什么?”薛问均动作一顿。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他想问的只是那只玩偶。

  “啊?你问的不是这个吗?”吴佩莹尴尬道。

  “她带钱过来做什么?”

  吴佩莹叹了口气。“给那个小叔子的。她要把小孩带走,那是感谢费,感谢他帮她带了三年小孩。现在她人没了,那个钱也就成遗产了。他小叔子还吵吵了一会儿,后来听说钱要由丁遥继承又不吵了。”

  薛问均合上书,喃喃道:“我知道了。”

  他是丁遥名义上的监护人,有权帮她保管这笔钱。

  2019 年的丁建华撒谎说徐伟丽死在广东,是为了瞒住她来余江的事情,瞒下那三十万的存在;2009 年的丁建华对着自己撒谎徐伟丽是下午三点的车,也是为了拖慢自己的行程,先把那三十万拿到手。

  可笑的是,丁建华成功了。

  两个蹩脚的谎言,导致了无法挽回的现在。

  而丁建华并没有一点愧疚,他此刻或许会感叹自己运气好,因为“善良”白捡了三十万。

  薛问均已经没有力气愤怒了。

  他宁愿一切只是一场真人游戏,这样他就可以强行关机退出,从头开始。

  等等。

  薛问均猛地合上书,身体不自觉地战栗着。

  他为什么不能强行关机退出呢?


42.推论成立

  1.

  摊开的册子被晚风吹得哗哗作响,伴随着近在咫尺的蝉鸣和远处的犬吠,构筑成对夏夜的全部感知。

  手边那张稿纸上写着几个数字,相加得出一个三年来最好的分数。

  丁遥将脸凑到风扇前,任由头发乱飞一气,认真思索着。

  在今天从吴远航那里得知薛问均那次危险举动是什么后,她意识到他早就尝试过了。

  她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现在的情况,或者说,去明白现在的情况。

  很早之前,她在书上看到一个理论——预测干预。大致意思是人受预测信息的影响而采取了某种行为,造成原本有多种可能性的结果真的朝着预测所指示的方向发展。

  如果将时间拨回到最初,恰恰是她所看到的“预言”为薛问均带来了蛰伏着的杀机。

  薛问均因为她的提醒注意到了查勇亮,也是在她的建议下靠近赵晓霜,抓住查勇亮的把柄,连环催化下,刘龙富意外死亡,刘东跟他关系破裂,成为那个最值得怀疑的人。

  甚至薛问均书桌上的那行字也是如此,她没有办法证实那是在自己提出建议后才出现的,还是之前就已经存在。

  这是一个找不到任何焊接的地方、浑然天成的戒指,起点就是终点,终点亦是起点。

  所以——

  “我们现在要打破这种干预。”

  丁遥看着屏幕里那狼狈的人影,如是说道。

  2.

  薛问均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垂着眸,看不清楚情绪。

  “你在听我说话吗?”丁遥又问。

  “嗯。”

  他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头上缠着绷带,脸颊纱布渗出些许红色,看上去触目惊心。他整个人都佝偻着,比初见时少了精神,多了颓败,好像随时都会凋谢。

  丁遥望着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出神,忽然呢喃:“薛问均,你疼吗?”

  薛问均头往更低的地方去,“对不起。我,我很抱歉。”

  丁遥心中一痛,她清楚错并不在他,但也没办法去说没关系,她不会伤心。

  她深深吸了口气,直截了当:“你确定要我来安慰你吗?”

  薛问均一僵,脸颊烧得火辣辣的。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如果不是你,我连这个救她的机会都不会有的。”丁遥语气稍缓,“起码,你让我知道了,我不是被放弃的小孩。”

  她的妈妈,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她,一直到死。

  “丁遥,如果我们一直在做无用功呢?”薛问均压低声音,被睫毛遮挡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方小小的屏幕,“或许,我一早就不应该存在。”

  “那我现在做的事情呢?没有意义吗?”丁遥蹙眉。

  “我改变不了什么。”

  “那是因为一开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丁遥十分敏锐,道,“你不要给我想些乱七八糟的。”

  薛问均张了张嘴:“我没说要做什么——”

  “吴远航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我到今天才知道,你没我想象中那么想活下去。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案子会被大家轻易接受成自杀吗?因为你身边所有亲人、朋友,都知道你有过怎么样的念头。所以一封遗书就能轻易遮盖掉真相。”

  死去的是她的亲人,她比谁都难过,但她同样清楚自己此刻应该做些什么。

  不是怨天尤人,也不是破罐破摔,而是紧紧把握住这一闪而过的灵光。

  吴远航对她解释平行宇宙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最难的不是改变未来,是改变过去。

  这句话对丁遥来说是这样,但对薛问均却不一定成立。因为她的过去就是他的未来。

  他们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重点的不是 2019 年回望 2009 年发生了什么,而是身处 2009 年、身处那个当下的薛问均会做些什么。

  想清楚这一点后,另外一个假设也理所当然被摆了上来。

  丁遥微微颔首:“薛问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的时间不是单向的呢?”

  “你是说——”薛问均是聪明人,“循环?”

  3.

  可紧接着,他又摇头,“不成立。”

  “为什么?”

  “没有合适的契机。”

  “有,在你的手里,在我的面前。”丁遥眼仁幽深,“是它把我们连在一起的,不是么?”

  薛问均缓缓抬眸,看向镜子里映照出来的那只红色 DV。

  “我们不知道是谁把它带给你的。”薛问均说。

  所有的循环都该有一个起因,而现在他们仍一筹莫展。

  丁遥说:“这世界上有很多随机事件是算不出概率的。所以,我们不妨大胆假设。”

  假如一切都是一场循环,那么设置一个凶手 X,一个未知人士 Y。

  这个 Y 可以是任何人,或者直接假设 Y 就是一开始那个神叨叨的书店老板。

  她把这个神奇的相机随机寄给了丁遥,让她发现了 09 年薛问均的枉死,同时因为 Y 寄件信息的误导,让她知道了徐伟丽死亡的真相。

  于是,她跟薛问均都有了各自的需求——她想救徐伟丽,他要活下去。

  而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两个需求的满足,会让他们各自获得一种“重生”——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所以,X 不是重点,Y 才是。”丁遥眼中闪烁着隐约的兴奋,“假如你活了下来,19 年的你就可以用我去修正 09 年的时间线。我改变不了我的过去,但是,你可以。”

  而这个推论的成立也需要他去做一个改变,一个破开预测干预的小改变。

  只要能证明他的举动会干预到现在的自己,就可以证明蝴蝶效应的存在。

  这个改变不能太夸张,如果改变太多,可能会让现在的情况天翻地覆,甚至影响到她收到相机;同样,也不能改变太小,细节总是容易被时间磨灭覆盖。

  这个改变的对象,必须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已经确定的事实,一旦做出变动,就可以在 19 年立竿见影地看到效果。

  只要证实推论,那么他们现在面对的问题将都不会是问题。

  甚至夸张地说,他们会是这场“游戏”的作弊玩家,拥有一次又一次改变未来的机会,直到将人生修正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所以,你必须活下来,不顾一切的活下来。”丁遥认真地望向他的脸。

  只要他活着,就可以找到自己,改变现在的结局。

  薛问均喉结滚动了下,“可如果——”

  屏幕骤然熄灭。

  丁遥一惊,紧接着去看桌边录音的手机——73 分钟。

  这才过了几天,怎么会缩短成这个样子?

  她面色凝重,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一个负面消极的在说,机会马上就要溜走了;一个正面乐观的在说,是因为你窥破了规律,所以 Y 给你增加了难度。

  她不知道薛问均有没有听进去自己说的话,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改变。

  但她相信,薛问均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咚咚——

  敲门声响起,薛志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看到他不在床上,于是过来问,“薛问均,是你在里面吗?”

  “嗯,是我。”薛问均失神地看着屏幕上剩下一半的电量图标,也意识到,这就是丁遥之前提到的时效缩短。

  他拧开水龙头,洗好手,打开门,略过薛志鹏,躺回到床上。

  夜已经很深了,冬夜总是比其他时候更安静些,而医院则更是如此。没有虫鸣,没有鸟语,只有钻进窗缝的风声和门外护士们查房的脚步。

  薛问均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刚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如果,循环的起点,是我呢?”

  如果那个未知人士 Y,只会因为他的死亡,寄出那个相机呢?

  4.

  医院提供的折叠椅很窄,薛志鹏一整晚都睡得不好,五点多就躺不住了,坐起来,靠着墙静静地缓了一会儿。

  或许,医院才是醒得最早的地方。开关的按压、压抑的咳嗽,水瓶晃荡的把手,电梯稳稳停住,塑料袋摩擦着空气,从这头走到那头。

  单人床上,薛问均睡得很不踏实,眉头蹙成了个“川”字,脸色煞白,额头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薛志鹏连忙倒出热水打湿毛巾,替他擦去汗水,动作小心生怕将人吵醒。

  然薛问均睡得比他想象中还要浅,几乎是毛巾碰上的一瞬间,便睁开眼来。

  病房本就昏暗,那双黝黑的眼睛还带着些迷蒙的水光,然而在触到他的那一瞬间便又全都褪去了,只剩下凌厉。

  他一偏头,接着翻了个身,用被子将头蒙住。

  薛志鹏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他将毛巾扔进脸盆,道:“醒了就别睡了。睡得时间太——”

  床上传来窸窣声,薛问均坐起来,拧亮床头灯带,拉开抽屉,拿出笔,将试卷摊开在膝盖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志鹏一窒。

  薛问均不语,也没有看他一眼。

  薛志鹏心底烦躁,他最讨厌见到他这个样子,平日里就是没有火气也要被激出几分来。现如今薛问均病着,情绪又不稳定,他不敢说什么,只端着脸盆往卫生间走,半晌出来,生硬地问:“你要吃什么?”

  薛问均不做声,埋头做题。

  薛志鹏站定脚步,提高音量重复:“你要吃什么!”

  “我问你早饭要吃什么!”

  “说话!”

  薛问均冷着张脸,眼皮都懒得掀。

  薛志鹏彻底被激怒,三两步上去,一把将他手里的卷子夺走,“我让你说话听不见吗?你是病了,不是死了!”

  薛问均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视线跟着那张卷子,淡淡道:“我宁愿死了。”

  薛志鹏满腔的怒火,一下子哑了。

  “你到底生什么气?又没有人怪你。”薛志鹏泄了气,还是问,“你为一个外人,冲我们撒火,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薛问均将卷子抽回来,把折皱了的地方一点点抚平。

  “我承认,我对你很严格,但我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不想你把日子这么稀里糊涂混掉。难不成你觉得我这样做,是指着你给我养老吗?”

  薛志鹏实在想不明白,他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不说别人,就说你那个朋友,他吃的苦比你多多了吧?从小到大,你难道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吃穿用度那样少了你了?刘东呢,又要赚钱又要上学,家里老头还天天打他。就那样,他爸没了,他还会掉眼泪。你呢,你为什么天天总巴不得我去死的样子?你哥已经走了,我想都不能想吗?你就那么恨我、恨他?想那些点子寻死,就为了让我们后悔是吗?”

  薛志鹏头昏脑胀的,长长地叹息,“薛问均,我拜托你,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你懂点事,别给家里添乱了行吗?”

  薛问均手掌攥得紧紧的,掌心里丁遥传过来的纸条已经被汗浸得软了。

  ——我讨厌解释你们会知道的原因。

  这句话是很早之前自己写下的,和此刻薛志鹏的声讨放在一起,显得如此滑稽。

  他想,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原因的,因为他们太自大,时至今日仍在不停提醒着他们的辛苦和难处,将他的一切只概括为叛逆。

  薛问均忽然发觉自己好天真,竟然以为自己死了就可以让他们反省忏悔。

  他太蠢了。

  “我一直不懂,为什么只要我表现出一点害怕就会被你揪住不放,就算最后我做了手术,答应了捐赠,你还是会觉得我自私,觉得我很烂。”

  “狗被踩痛了尾巴都知道叫,我感觉到了痛就要闭嘴,恐高的人站在二层楼上都会害怕,我躺在手术台上就一定要表现得无所畏惧。

  从小到大,我没有拒绝过一次配型,我增肥减重又增肥,就是为了帮薛衡,帮他活下去。你担心薛衡,哄着他,捧着他,我理解,我接受,他身体不好,应该得到更多。

  可我呢?我为什么只要一点点的关心就会被当作自私,当作不择手段,当作争宠呢?”

  “我是人,不是器管的保温箱、不是小说里随手写下的薛某某、不是超市里买洗衣粉附赠的肥皂。我有心跳、有体温、有恐惧、有需求,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愿望,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样的道理你明白,但你照做了吗?”

  薛问均靠着柔软的枕头,饶是如此,仍觉得后背那道旧疤隐隐作痛。

  “你让我考第一,因为薛衡成绩就是那么好;你让我学文,因为薛衡是学文的;你让我高考,因为薛衡也许能成为状元。薛衡看过的书,我必须要看;薛衡想做的事,我必须去做。我有在为他付出,我有努力完成他的心愿,可你从不会分给我一点点给薛衡的关心,你只会觉得我还不够,觉得他还在会做得更好。”

  “你不相信我愿意为他付出,也不觉得我会惦记他。你觉得我冷血,你甚至认为他死了,我是最开心,最得意的那一个。

  但他不只是你的儿子,他也是我哥啊。在你们都顾不上我的时候,是他惦记着我,关心我,爱护我,相信我,为了我跟你们吵架、跟你们争取。我怎么可能不难过,怎么可能不想他。”

  “你从来没有听我表达过完整的想法,只按照自己的揣测来理解,将那些超出忍受范围的通通砍断。你告诉我,这是你的良苦用心?这是你的为了我好?”

  “是你把我逼成这个样子的,你现在还质问我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问我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

  “薛志鹏,我不讨厌薛衡。”

  他收起试卷,语气平静,“我讨厌你。”

  5.

  丁遥接到林川电话的时候,正在烤鸭子,炉火将她烤出一身汗。

  林川:“你在哪儿呢?”

  “在干活。”丁遥单手将鸭子送进烤炉,动作娴熟。

  “啊?你还没干完呢?你能赶上吗?”

  “赶上什么?”

  “不是吧。你忘记了啊?我们昨天不是约好了,中午一起去秀水花园吗?”

  丁遥一顿,“昨天?我们昨天说过话吗?”

  林川疑惑道:“你傻了吗?我们昨天一起去找吴老师的,你忘记了?”

  “什么?”丁遥懵了。

  大脑像是接收到开机指令的电脑,自动开始运转,调出些画面。

  沙发,茶几,玻璃杯。

  吴远航指了指答案册,道:“林川不是昨天就拿一份走了吗?没给你?”

  她摇摇头,不等说话,座下沙发就动了一下,有人擦着她的胳膊弹坐起来,去够茶几上的玻璃杯。

  “怎么可能,我亲自送过去的好吗?”

  少年端起那杯冰凉的橙汁,塞到她手里,得意地扬起眉毛,“对吧小丁遥?”

  ——是林川。

  丁遥像是被电流击中了,呼吸困难,眼前无数帧画面,破碎又重组。

  小区楼下,林川拉着自己的手,躲开搬家具的人;402 门口,林川带着笑意同对门的阿姨寒暄;他打开密码锁,让她随便坐,去到厨房,洗杯子,倒上橙汁和水。

  客厅里,他坐在自己身边,听她“胆大包天”的怀疑;卧室,繁复的线索墙前,吴远航长久地停留着,她寸步不让,咄咄逼人,而那个带她过来的少年,就站在她的身后,静默地消化着一切。

  丁遥闭上眼,猛地摇头,将这些幻觉赶出去。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林川没有出现,他不知道薛问均是谁,她没有约过他今天下午秀水亭见面,他更不会叫自己小丁遥。

  ——吧嗒。

  手里的钢叉掉在地上。

  丁遥扶住墙,身体不自觉抖动着,胃里直泛恶心。

  眼前是一片晕眩,半晌变得清明,她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四周,忽然间记不起来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了。

  “你怎么了?什么东西倒了?砸到了吗?”听筒里传来林川紧张的问询。

  “没有,没什么。”丁遥回他,将心里的怪异如实相告,“就是大脑空白了一下,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你忘了等会儿要跟我见面。我刚才不是就在跟你说这个事儿吗?”林川无奈道,“小丁遥,你怎么回事,有没有认真听我讲话啊?你今天也太奇怪了吧。”

  “我也不知道。”丁遥失神地挠了挠耳朵。

  “你要是不舒服就算了,这么多年我跟吴老师都没查出个什么来,你也够呛。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才不是!”她大声反驳。

  明明就差这一两天。

  刨去今天不算,薛问均只剩下十天了。


43.推倒墙

  1.

  赵晓霜揉了揉冻得发僵的鼻子。

  薛问均昨天逃课,老杨还大发雷霆,骂他是不想好的二流子,结果当晚新闻报道出来,他又成为了见义勇为、深藏功与名的好青年。赵晓霜这次就是代表学校过来“慰问”的。

  她走到病房门口敲了半天的门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再推门一看,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薛问均的影子。

  另一边,舅甥二人停在铁门前。

  小林川好奇地四处打量着,弯腰看向门口那堆衣服,一凑近立马直起身,捂着鼻子道:“咦,好难闻啊。”

  比他爸上完饭店喝完酒还要臭上百倍,就像就泡在酒里刚捞出的一样。

  他拽了拽薛问均的衣服,问他这到底是哪儿。

  薛问均蹲下身,帮他把裹在棉袄里的领子拿出来理好。

  鉴于他现在的情绪问题,他拥有了任性的资本,身边的人对他展示出了最大程度的宽容。所以在他提出想跟小林川一起出去透气的时候,他们也都选择了同意。

  丁遥的话带来新启发的同时,也点出了他那个强行退出的方法的弊端,那就是不确定性。

  没人知道 Y 会因为什么寄出快递,假如他的死直接终止掉了循环,那么丁遥就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在总结出更多规律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至于把林川带来,则是为了证明丁遥的推论。

  “你妈妈最近有没有跟你讲我怎么了?”他问。

  小林川挠了挠脸颊,有点为难。妈妈说过,不能让老舅知道他们知道他心情不好。

  “你在写日记对吗?”薛问均没有继续,而是又说,“昨天的日记你妈妈是不是让你别交上去?”

  “哇,老舅,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小林川惊讶道。

  薛问均笑了下,道:“回家告诉你妈妈,我不会做他们想的那些事的。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小林川听得云里雾里的,没明白他怎么就扯到死不死上了。

  “刚刚我说的这些话,和你接下来见到的人,你都要写到日记里,跟昨晚的那张日记一起撕下来,好好保存着。”

  “为什么啊?”小林川疑惑地说。

  “因为今天和昨天一样,都是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保......”

  薛问均细细打量着他那张圆嘟嘟的脸,顿了顿,“你就这么放着,等到你长大了,拿今天的日记来找我,我给你五百块钱。”

  小林川眼睛一下子亮了,险些破音:“真的吗?”

  “......”

  果然,还是这招好使。

  “真的。”薛问均起身,将他往前推,“好了敲门吧。”

  有了金钱的激励,小林川使出了浑身解数,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应答。

  “来了。”

  刘东咳嗽着推开门,从院子里张望没看到任何人,直到打开门。

  看到薛问均头上的绷带,他本能地问:“你的头——”紧接着像想到什么一样,语气一变,“你怎么来了?”

  他蹙起眉头,整个人往门前一堵,遮住他们的视线,“我不是说了——”

  “豆豆,叫人。”薛问均道。

  “好嘞。”小林川爽快地应下,中气十足地说,“哥哥好!”

  “叫错了。”薛问均一拍他脑袋,“叫叔叔。”

  小林川从善如流:“叔叔好!”

  “......”刘东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俩,“你搞什么?”

  “没什么,就是带他认认人。”

  “认人?”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刘东一梗,脸色冰冷:“你也不需要再来找我。”

  言罢,重重摔上了门。

  薛问均心里叹了口气,拽了拽不知什么时候蹲下去的小林川,“走吧。”

  “等等,老舅。”小林川举起手里的棕色小瓶子,道,“这是丙酸什么呀?这个字怎么读?”

  “氟,丙酸氟替卡松——”薛问均念出上头的字。

  “后面的我认识,鼻喷。”小林川拿衣服擦了擦瓶子。

  薛问均道:“不要随便在地上捡东西,很脏的。”

  “我不是在地上捡的,是衣服口袋里。”小林川站起来,不服气地辩驳,“它在口袋里露了个头,我才看到的!”

  薛问均无奈道:“那就更不能捡了,那是别人的东西,放回去。”

  “他都扔在门口了,肯定不要了!”

  “放回去。”

  小林川一脸失望,他还准备把瓶子捡回去改成喷水枪呢。这可是玻璃的!很难得诶!但碍于薛问均的视线,他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瓶子又塞了回去。

  2.

  小林川还是第一次来南巢,接触到的又是“城中村”这种从没见过的地区,对什么都很好奇。

  薛问均也不催他,慢吞吞地跟在后头,保证他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公交站牌之后是一家酒坊,高至腰际的坛子摆满了门面,装酒用的塑料桶一直排到了车道边上,看起来很是壮观。

  小林川惊异不已,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就又绕到了站牌背面,打量起了酒坊。

  老板年纪不小,跟老婆两个人,一个负责标记,一个负责打酒,一时间,四周的空气都变得醉醺醺的。

  隔壁开店的大婶闲下来,端了个板凳坐着跟酒坊夫妻俩唠嗑。“哎,你说刘东那孩子怎么就这么可怜呢。”

  “谁说不是呢,马上都高考了,出这个事,学也不能好好上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呢。”

  “龙富啊,就是酒害了他。”老板搭腔。

  “嘿,你这稀奇,自己卖酒还说酒不好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酒当然是好东西,但人呐,管不住自己,一旦离了酒活不了了,人就废了。”老板头头是道,“你看刘东,天天到我这给他老子打酒,一打都是四五斤,甭管高度低度,一混乱造。龙富这回不烧死,以后也得喝死。”

  “那倒也是。”大婶附和道,“上回我家儿子穿不了的衣服,我叫他来收,那个酒味哦,我都怀疑他晚上是酒缸里睡的。但他也有本事呢,看着跟没喝一样,都不上脸。”

  “我听说刘东张罗着要卖房呢。”老板娘叹口气,“这样也好,他在这儿也没个家里人了,考个大学一走,回来干嘛呢。不如拿了钱,以后自己顾自己。”

  “那他房子卖了住哪里啊?”

  “谁知道呢。这年头房子哪是那么好卖的,别说那里还死过人的。”老板说着,打了个寒颤,“哎哟,不说了不说了,他还是小孩,政府里总不会不管的咯。”

  “豆豆——”薛问均唤道,“车来了。”

  小林川恋恋不舍地回到他身边。

  薛问均侧脸深刻俊朗,瞳孔被折出淡淡的光泽。

  小林川平白无故捡了半天假期,心情很好。他学着薛问均的样子,深沉地看着窗外,没一会儿,忽然一拍手,“哎呀,我怎么忘掉了。”

  “什么?”薛问均转头回来看他。

  小林川上下搜着口袋,道,“孙老师刚才让我们抽签的。”

  “抽什么签?”

  “今天张堂鸿和李乐打架了,孙老师罚他们以后要互相帮对方。然后让我们要抽签,抽到谁,以后就要保护谁。我刚拿到呢,还没来得及拆就被你叫出来了。”

  孙老师是新来的看上去像姐姐一样,温温柔柔的,从不打人,她永远能想出“新点子”治他们。

  薛问均心下一动:“那你知道小......丁遥,她抽中谁了?”

  “我呀。”小林川眉一扬,高兴地说,接着又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语气中不乏得意,“嘿嘿,其实我知道哪张是我的,我故意发给她的。”

  这倒出乎了薛问均的意料,“为什么?”

  “因为她很厉害啊。”小林川理所当然道。

  “所以,你要她保护你,然后你再去保护别人?”

  薛问均心中感慨,没想到林川年纪轻轻就有做人渣的潜质了。

  “当然不是!”小林川否认道,他总算从棉服内兜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他兴奋地摊开来,看清楚上面的字后,瘪了瘪嘴。

  薛问均凑上去一看,上头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反正不是丁遥。

  “什么呀,这手气也太差了。”他气鼓鼓地说着,从书包里拿出笔,将那几个字划掉,重新写上“丁遥”,这才满意。

  “你这是作弊。”薛问均在一旁说。

  “你怎么这样?”小林川惊恐地抬起头,“我是信任你才告诉你的。”

  薛问均被他的表情逗笑,反问:“你懂什么是信任吗?”

  “我怎么不懂?我都三年级了!”小林川强调,挥着手里的笔,“我都开始写钢笔字了!”

  孙老师说了,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开始明白道理了。

  薛问均撑着脑袋,“什么道理,作弊的道理?”

  小林川憋得脸通红,“反正,我就要跟丁遥一起。”

  “为什么?”

  “因为她厉害啊。没人打得过她!”似乎是觉得这样说不大妥当,小林川又补充,“她还会算题目,背书也很快的!”

  薛问均撑着脑袋望他,“那你也要厉害起来啊。不然以后,你跟不上小......丁遥,是会被丢下的。”

  “你乱讲,她才不会丢下我。她已经抽中我了!”

  “那是你作弊。”

  又绕回去了。

  小林川无语了,他靠在椅背上,耍赖般道:“那我不管,反正我也抽中她了,我们谁都不撇下谁。”

  “好。”

  出乎意料的是,刚刚还在跟他做对的老舅,这次却没有再说什么作弊。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看起来有点哀伤。“那你可千万记好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撇下她。”

  3.

  “怎么样?林川现在还认为,吴远航是我吗?”

  丁遥一头雾水:“什么?”

  林川什么时候认为,吴远航是他了?

  他一直知道吴远航是刘东啊。

  “你——”薛问均见她茫然,眉头稍蹙,“你还记得昨晚跟我说过什么吗?”

  “记得啊,预测干预,你打破了吗?”

  丁遥期待地望着他。

  薛问均神色复杂:“我想,已经打破了。”

  而且从目前看来,被更改的东西并不会跟她的记忆共存,就好像拖入同一文件夹的同名文件,??创建日期靠后的默认替换靠前的,并且不会出现任何提示。

  丁遥作为当事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记忆被篡改了。

  那些细节的不同跟已有的过往想融合,形成了一段全新的过往。在这段新的记忆里,林川一直在她跟吴远航对峙、试探的余光里,他被动地告知了吴远航是自己舅舅的朋友,又主动坦白了徐伟丽已经不在的真相。

  幸运的是,薛问均这点尺度拿捏的比较好,并没有因此影响到丁遥有关自己的记忆。

  “所以,我之前想起来的那些小时候有关你的记忆,其实也是你篡改的?”丁遥稍顿,“不对,篡改的记忆我是意识不到的,但关于你,却是我猛然间想起来的。所以,那不是篡改,是你凭空造出来的。你特地去找过我,对吗?”

  薛问均没有否认。

  假如不知道小寸头就是丁遥,自己是不会在她面前反复出现的,他们之间只会有那场小学活动的一面之缘。

  事实上,刚认识时,他跟 2009 年的丁遥还没有过交集,所以丁遥对他完全没有印象,看到他跟林川长得一模一样以后,也第一时间怀疑起平行宇宙。后来,是他的贸然靠近,才让十年后的她“想了起来”。只是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些是连锁反应里的一环。

  如果把现在的情况比喻成一个装满程度的电脑,那么相机首次连接时,电脑里所有的软件都是出厂自带的 1.0 版本,而薛问均所做的事情,好比下载新的软件和将其中一个旧软件升级到 2.0。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丁遥却欣喜若狂。

  但同时,她也没有忘记现在的重点——确保薛问均躲过谋杀,顺利活下来。

  她必须要解决另一个问题,录像,日渐消失的录像。

  经过丁滔那么一摔,通讯的时长日益缩短,录像彻底消失后会不会再次出现也成为了未知。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个猜测吗?你此刻的举动会影响到你的未来的。”

  因为电子日历的变动而恢复清晰的预知录像就是最好的证明,而现在录像又快消失了,这需要他再去做一些更改。

  “我明天就会出院。”薛问均道,“到时候,我会把房间东西换一换之类的,反正,最迟后天你就可以看到录像了。”

  丁遥答应了下来,但并没有因此就放弃继续看录像的习惯。第二天她仍早早起床打开相机,也正因如此,她才意识到薛问均即将要做的改变是什么。

  阳光落在电子日历上,将上面的数字映衬得极为暗淡,无论她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薛问均身上的伤全部消失不见了,他坐在桌前,脱掉累赘的羽绒服,整个人一下子就单薄了起来。

  桌上放着一杯水,一个厚厚的纸包。他将那纸包拆开,倒出许多小小白白的圆片。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薛问均抬起脸,看了一眼窗外,随后不再迟疑,将那些圆片全部塞到嘴里,举起水杯一饮而尽。接着他拉开抽屉,找到 CD 机,抱着它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随着播放键的按下,CD 机旋转不停,流淌出的歌词,已经代表了他想说的一切。

  「Too long we've been denying

  Now we're both tired of trying

  太长时间的否定,现在我们都厌烦尝试了」

  「We hit a wall and we can't get over it

  我们推倒墙但是还是无法通过」

  「Nothing to relive it's

  没有什么能够重生 」


44.灵光

  1.

  出院之后,薛问均在吴佩莹的陪同下回学校拿了东西。

  他平时在班上不爱说话,人缘也一般,但光是那优异的成绩,存在感就强得要死,更别提他这次还是“见义勇为”之后的首次露面,不少人都偷偷打量着他。

  赵晓霜昨天扑了个空,今天看他缠着绷带的模样,有心想问他怎么样了,却找不到什么机会。

  休学还有不少手续要弄,薛问均不准备继续等,收拾了几套卷子什么的,直接离开。刚走到楼梯口,赵晓霜叫住了他。

  “你,还好吧?”赵晓霜磕磕绊绊地问。

  薛问均表情淡漠,“嗯。”

  “对了,查勇亮的事情谢谢你。”赵晓霜说,“我一直想跟你当面道谢的。”

  “我也没做什么。”薛问均顿了顿,“他已经没事了吗?”

  “没事了,他去集训了,毕竟明年就体考了。”

  “集训?在南巢还是......”

  “南巢,他们是封闭管理,偶尔放假什么的。”

  薛问均垂眸:“我知道了。”

  “然后现在都是我爸妈接我放学了,没出过什么问题,路口那儿也装了灯......”赵晓霜纠结地勾着手指,“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下学期吧。”

  “啊?这么久?那你高考会影响吗?”

  “不会。”

  赵晓霜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也是哦。你成绩那么好。”

  薛问均不知道怎么接话,停了一会儿,见她话已说完,便说:“那我先走了。”

  “对了。”赵晓霜忙道,“刘东他不是故意的。”

  薛问均顿住脚,“刘东跟你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啊,就是跟我讲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赵晓霜被他眼神一看,顿时有种回到派出所的感觉。

  “他为什么会告诉你?”

  赵晓霜“啊”了声,“我们是发小啊。”

  她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可你们看起来不是很熟。”尤其是他跟刘东同桌了三年,一点都没发现。

  甚至刘东在提到她的时候,也一直用一个局外人的语气去聊。

  赵晓霜一顿,挠了挠头,有些难以启齿,“那是因为,因为......”

  他是她的军师啊。

  2.

  丁遥快疯掉了。

  不管那些圆片是什么药,那成堆的吞下去,不是死还能是什么?

  她不懂薛问均是犯得什么病,为什么不按照说好的计划来。

  纵有一万句骂人的话,她也还是没有乱,一个电话打给林川。

  林川睡得还迷糊,冷不丁被她这么一问,半天才缓过来劲儿,说:“啊?是刀啊,咱们不是都讨论老长时间了吗?你一直没在意?”

  丁遥悬着心放下,道,“哦,没事了。”

  这么看来,就算薛问均改变了主意,只要没有付出行动,就不会改变现状。那她还有机会。

  林川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我的天呐,这么早,你是没睡还是刚醒啊?”

  “都不是。”丁遥在本子上记着东西,敷衍地回答着。“上次吴老师是不是说要到薛问均生日了?说要去给他扫墓?”

  “对啊,下周一,怎么了?”

  “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啊,你想去啊?”林川倒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就是觉得怪怪的。

  丁遥其实想的是另一件事:“吴阿姨会回来吗?”

  “都说了,是姨奶奶!”林川纠正她,又说,“不回来。”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关系,没什么是例外的。

  薛问均活着的时候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死后记得那些特殊日子的也只有吴远航和林川。

  “我很好奇,为什么吴阿姨他们不回来。”丁遥疑惑道,“就算他们对薛问均感情一般,那薛衡呢?就他们那个在意的劲儿,连薛衡都不管了?”

  另一端的林川哑口无言,良久才道:“你咋知道的这么多?”

  丁遥谎扯得很自然:“哦,薛问均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也让我写日记了。”

  “也让你拿着去换钱吗?”林川笑了声,情绪却低下去,自嘲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会信。他就是个骗子。”

  丁遥仔细望着这天翻地覆的一个多月里留下的全部信息,喃喃道:“是啊。”

  大骗子。

  3.

  “老舅,为啥今天又是你来接我啊?”小林川不解地问。

  薛问均把视线从一边洗东西的小丁遥身上挪开,回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闲不行吗?”

  “哦,好吧。”小林川不情不愿地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那我们走吧。”

  “嗯。”薛问均又看一眼那倔强的后脑勺,到底没再说什么。

  从知道自己的行为会产生影响未来之后,丁遥就对他耳提面命,再三警告他不要再去找小时候的自己。

  毕竟他们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再触发什么隐藏的关卡,万一彻底将丁遥从这场游戏里踢走,那就麻烦了。

  等出了校门口,薛问均才问小林川,她刚是在洗什么。

  “她的钢笔漏水了。”小林川啃着糖葫芦,糯米纸糊了一脸。

  “你怎么不教她用。”

  “是笔坏了,不是她不会。”

  “那你怎么不......”薛问均止住话头。

  不个头。

  他总不能指望小林川把自己的笔给小丁遥。何况他愿意给,丁遥也肯定不愿意要。

  “你别吃了,坐稳了。”他说。

  小林川忙将糖葫芦捉紧,一手抓着他的衣服,“好了,走吧。”

  五分钟后,小林川站在琳琅满目的文具架子前,不确定地问:“我真能随便挑吗?”

  “挑吧。”薛问均数了数口袋里的钱,“你不是才开始学写钢笔字吗?多拿几支钢笔。”

  他话暗示得很明显,小林川却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很快就溜达了另一个架子前,痴迷于那些变形金刚和奥特曼贴画。

  薛问均无奈扶额,半晌又想出一个法子来。

  他去到柜台找老板,询问有没有质量好一点的钢笔。

  老板是个年轻女人,模样冷淡,头发拿一根木棍子挽起来,站在满是少儿科普书的架子前,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有啊。这些都是。”她挪开玻璃柜台上摆着的小玩意儿,“想要哪个自己选吧。”

  薛问均选了几款,拿出来分别掂量了下手感,综合对比之后,终于敲定了其中一支,让老板用礼盒包好。

  “老板,东西买了能不能放你这儿。等下次这个小孩儿带另外一个小姑娘......头发特别短的小姑娘来的时候,你再给那个小姑娘行吗?”

  “你这话说的。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啊?他要是不来了呢?”

  这倒也是,小林川是个不可控的因素,万一他忘记了呢?他总不能老让他写日记。

  “那能不能麻烦您元旦之前去城南小学三一班,把东西给个叫‘丁遥’的小姑娘?”

  老板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他,反问:“你让我送货上门啊?我很闲吗?”

  薛问均一时语塞,接着又抽了几张钱放在柜台上:“老板,麻烦您了。”

  老板粗略地扫了一眼得出个金额,勉强答应,“行吧。那如果那小孩儿问,我要怎么说?”

  “您就说,是有人让您转交的,您也不认识是谁。如果她问男的女的,你就说你没见到,是你伙计见到的,你伙计回家过年了,以后再也不来了。”薛问均说,“她是小孩儿也不会缠着你做什么的。”

  “你这谎扯得,逻辑还挺缜密。”老板最后在那包装上黏个蝴蝶结,将散落的钱全部收回到柜台里,应道,“行,这忙我帮了。”

  “老舅——”

  小林川兴奋地捧着一大堆贴画赶过来,“我选好了。”

  “......”

  薛问均真是不知道该说他老实还是笨。

  “老板,这些也一起算。”

  “行。”老板也不客气,一边数一边按计算器,得出一个连零头都不能抹的数字。

  “这小孩儿挺懂事儿啊。”她说,“知道给你省钱呢。”

  薛问均将贴画全放到小林川的书包里,点头致意,“谢谢,那个......麻烦您了。”

  “没事儿。”老板胡乱按着计算器,头都不抬,满不在乎地说,“反正也不是头一次干这麻烦事儿了。”

  4.

  画面接通的时候,丁遥正埋头处理着数据线。

  她很瘦,手上也没什么肉,每一寸骨骼都明显异常,有种凌厉的感觉。

  那些拆下来的零部件,在她的手里都有了新的用处。铜丝紧紧缠着光盘,留出的一截绕着电容器触角。耳机线已截断,里面的丝被钳出来连在电容器的另一端。

  她按开手机上的收音 app,将耳机插入,试探性地将钥匙往光盘上靠了靠,原本安静的调频瞬间发出一阵嘈杂声。

  薛问均清了清喉咙。

  “不要跟我说话。”

  不等他开口,丁遥便冷冷地说。

  她故意不去看那屏幕,继续着手里的活儿。

  薛问均一脸错愕:“怎么了?”

  “你如果不想跟我合作,可以直接说,没有必要跟我商量得好好的,背地里又偷偷把进度条往回拉。”

  丁遥越生气就越平静,这种语气配合着内容,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

  薛问均有点无措,自己反思了一阵子,横竖就是想不到哪里有问题。

  他迟疑着开口:“是我做什么了吗?”

  “薛问均,你做事儿之前是不是忘记了这个相机不止能连接我们视频,还能显示未来啊。”丁遥从那一堆零件里抬起头,握紧手中的螺丝刀。

  “是预知录像出现什么线索了吗?可是我——”

  才刚到家啊。房间什么改动的,都还来不及啊。

  丁遥将刀往桌上一扔,打断他的话。“我看见你死了!这回真跟报道一样,没凶手了。你自己吃药,把自己吃死了!”

  “怎么可能。”他是有过这种想法,但也清楚,生死只有一次,不敢轻易实验的。

  “那我看见的是鬼吗?总不能是林川吧?”丁遥心情很差。

  她每天一边防备着吴远航一边又假如他们,不停翻看着那些一点名堂都没有的“线索”,自己偶尔提到个什么关键,还有被吴远航跟林川双双注目,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这辈子的谎都要集中撒完了!

  “现在我真的没有这种想法。”薛问均解释道,“而且之前几次录像恢复清晰,都是因为我动了房间里的布局,那些是客观上的实体移动,是我动作的过去式。我怎么可能动动脑子就能改变掉未来呢?”

  真要这样,她也不至于看自己死一遍又一遍了。从一开始,他只要脑子想着反抗不就好了?

  道理的确如此,但丁遥却还有怀疑,“万一你也创造客观条件了呢?”

  “什么条件?”

  “药!吴远航跟我说过,你睡眠不好,一直靠吃药才能睡着。”

  薛问均哑然:“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那我直接说我怀疑他了啊,他当然要说点事情证明自己跟你关系很好了。”丁遥解释了一句,仍旧坚持,“我知道,那些都是处方药,不能随便开很多,但谁知道你有没有攒药的习惯?”

  “我有。”薛问均这次没有否认。

  丁遥被着不合常理的回答惊住了。

  他走到床边,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好几个纸包。

  “我承认,我以前的确起过这个念头。因为小时候的事情,我很怕疼,所以这对我来说是最不会疼的方法了。”薛问均冷静地坦白。

  他将那些药片一股脑全扔到暖壶瓶里,快速摇晃几下,然后拉开门,走到厕所,将水一股脑全倒进下水道。

  他举着相机,望向屏幕,压低声音道:“这次,不会再有这个条件了。”

  这场争端最后以静默收场,丁遥气势汹汹地前来问罪,最后离场却有点低迷。

  虽然薛问均没说什么重话,但他的举动就好像在问她到底是信相机还是信他。

  倘若是一开始,她当然信 dv,毕竟是它把他们连在一起的,可现在,她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依赖它了。

  再精密高级的仪器都存在误差,她凭什么就能认定这个玄乎的 dv 不会出任何差错?

  她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干脆盘腿坐起来。好一会儿,她下床,奔到桌前写下几个字,将相机打开。

  她能推测出一个规则,就能推测出第二个。

  而这次,能不能逮住所谓的凶手,就看她能不能再抓住那灵光了。

  5.

  2009 年 12 月 17 号周四。

  薛问均吃了午饭要出去走走,他带了本书,在吴佩莹的“护送”下,登上公交车,随便找了一站下车,步行到最近的五金店。

  出来时阳光正好。

  他拨开手里的旧报纸,弯曲的银色刀刃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6.

  「高中男生被害身亡 嫌犯身份仍成谜团

  2009 年 12 月 26 日凌晨,余江县余城镇发生一起重大刑事案件,据了解被害人薛某某,头部受伤,身中三刀,经抢救无效后死亡。

  据余江警方介绍,薛某某系高三学生,因身体原因休学。当天凌晨,薛某某独自在家,其母于清早七点结束夜班回家,发现门锁异样。

  房内贵重物品均已消失,门锁有被破坏迹象,疑似入户盗窃。被害人薛某某头部遭到重击,身上无明显反抗伤,作案手法与今年 1 月发生的某学府小区入室抢劫案类似,据悉该案嫌犯仍在潜逃。

  经勘查,现已初步排除自杀可能。

  余江警方正在进一步侦破中。

  余江晚报提醒您,注意人身及财产安全,夜晚锁好门窗。」


45.扳回正轨

  1.

  对小时候的丁遥来说,世界上的每一个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的。如果想要逃跑,她就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后来她发现也有例外,一些不需要付出金钱,却仍旧能获得的东西,但同样需要付出一点代价,而那点付出却恰恰是自己能够给予的,比如感情。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安分的人,尽管在丁建华等一众人等的“熏陶”之下,她把自己磨平,让自己被“驯化”,可她始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且愿意承担起后果。

  她乐意冒险,而这种特质在遇见诡异的相机后被彻底激发了出来。前期走的弯路让她倍感挫折,同样也成为了她的动力。

  每次冒险之前,她都会优先考虑坏情况,可她似乎每一次都会出差错。

  预知的录像出现了最新的画面,和新闻里通报的差不多。

  薛问均被叫醒后就立刻摸出了枕头底下的刀,直接冲着那人划过去,黑兜帽挡了一下,刀稳当当地扎进了他的手臂。

  他没有再给薛问均反抗的机会,抄起床头的台灯将他砸晕了过去,随后连续刺了三刀,一刀脖子,两刀胸口。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毛巾,将手臂连同上面的刀一起包住,然后站在床脚,点燃一根烟,冷静地看着薛问均挣扎、死去。等彻底没了动静之后,柜子翻得乱七八糟,拿走了一些钱,又砸坏了锁。

  薛问均成功扭转了案件的性质,他的父母也终于开始了作为,他们为了案子四处奔走,几年后,新闻通报里那个相似的凶手已经落网,对手上的人命案供认不讳,却独独否认了 09 年末薛问均的这一桩。

  薛志鹏和吴佩莹受不了这个打击,前后脚病倒,没几个月就都去世了。

  被推翻的报道证明了所谓的“客观条件”真的可以改变未来,但同时,薛问均未曾改变的死亡,又让这个结论蒙上了一个阴影。

  时至今日,他们仍无法确定死亡是不是既定的结局。

  徐伟丽的车祸,薛问均的死,以及薛志鹏和吴佩莹的早逝。

  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却仅仅是将案件的性质扳回了正轨。

  2.

  时间转瞬即逝,丁遥收获到的线索仍少得可怜。

  “当时的情况,干妈他们都觉得凶手是在抵赖。”吴远航摩挲着报纸,“薛问均的案子太恶劣了,如果他认下,刑期肯定会延长。”

  林川则不这么认为,他始终觉得奇怪,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更像是模仿吗?”丁遥将纸反过来,“他是惯犯,破开锁的手法就不应该这么低级。这么大的动静,他是偷东西还是专门来杀人的?”

  她知道很多的场外信息,但并不能透露太多,不然就要应对这两个人的争先盘问,于是只能更换掉百分之三十的细节,比如将薛问均死后被黑兜帽故意砸掉的门锁提前到破门而入。

  “也许他没想到房间里有人呢?”林川说着,看向吴远航,“不是说 25 号的时候,我舅应该去竞赛队集训的吗?”

  “那也不科学。谁家小偷打听消息细致到这个地步的?”吴远航插嘴道。

  丁遥再次强调自己的结论:“所以我才觉得是模仿作案。我们要找的凶手一定是研究过 09 年附近的一些悬案的,他特意挑选了这个人的手法,然后完全复制在了薛问均的身上。”

  “照你这么说,拿走钱也是伪装了?”林川问。

  丁遥点点头。

  黑兜帽的目标本来就只是薛问均,如果不是受到了忽然的反击,他会按照自己的原计划将一切伪装成一出“惨烈”的自杀。

  现在的模仿也不过是他的 Plan B 罢了。

  “哎呀不行,我现在乱得很。”林川扶着额头。

  这几年,他跟吴远航满脑子都是要继承吴佩莹夫妻俩的遗志,找到凶器、找到确凿证据将不认罪的凶手绳之以法。现在丁遥却忽然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倒也不是不合理,就是有点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

  “烟头上没有检测到任何 DNA,说明他根本没抽过,既然不抽干嘛点呢?”

  吴远航:“万一他用的烟嘴呢?又或者是点着之后,才想起来不能留下 DNA 呢?”

  “那直接碾灭了不就行了?犯得着夹手里等烟烧成烟头吗?”

  “你怎么知道是烧成烟头了?”吴远航扒拉出那张烟头的照片,诧异道,“你看出来的?”

  丁遥脑袋一麻,不动声色:“猜的。要是放地上烧完的,应该会给地板烧个洞吧。”

  又是一天毫无成果的讨论,丁遥疲惫地走出小区。

  “你别太着急了。我们查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线索。怎么可能你一加入就完全解决了呢?”林川说,“你不要有太大压力了。”

  丁遥摸了摸发僵的脖子,“我只是希望能少走点弯路。”

  “你放心吧,现在科技日新月异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从证据里提取出什么来。”林川宽慰她,“有生之年,我们一定能看到真相的那天的。”

  丁遥敷衍地笑笑。

  她是可以等,薛问均可不行。

  “对了,明天扫墓你别忘了,我上午去接你可以吗?”

  “可以。”丁遥心情复杂。

  上一次提到这茬儿的时候,她好像还抱怨了吴佩莹他们竟然那么轻松就相信薛问均是自杀,看都不看好狠的心;这一次,她就要同时去面对他们一家四口的墓碑了。而且原本的那两个是不在那里的。

  上了车,她按照习惯写起了备忘录。从证实了自己的记忆会随着过去事件变化后,她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电子和手写,两份记录,做好万全准备。

  而现在,明明只过了几天,但那些亲手写下的东西对她来说已经很陌生了。

  丁遥有些害怕这种感觉,总觉得改变过去的规则浮出之后,她的过去也要跟着失去控制了。

  同样的,相机也脱离了他们认定的规律,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联接的时间却越来越短,画面也日渐模糊。

  相机在变弱。

  薛问均越靠近 12 月 26 号,相机就越弱。

  丁遥不知道这条“作弊”的隧道还能开多久,她有点害怕它在 26 号之前失效。

  那样的话,她就只能靠新闻来确认薛问均是否安然度过了那一天。

  3.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与之相对的雪也没少下,薛问均从楼道里推出车子。

  楼上,吴佩莹伸出脑袋,扯嗓子喊:“别走,等我开车送你去。”

  从上次跟薛志鹏把话说开之后,他就被学校派到了外地学习。

  这是吴佩莹的意思,薛志鹏也默认了。与之相对的家里的一应事宜也都由吴佩莹一人包圆了。

  “不用了。”薛问均仰头回了句,“我就去一下书店。就在门口。”

  黑色的数据线从绒绒的耳捂里钻出来,连接到羽绒服里的口袋。

  “没想到真的可以诶!”

  兴奋又惊喜的女声贴着耳边响起,薛问均不甚自然地偏了下头。

  今天中午桌上放着丁遥传来的纸条和改造过的耳机线,大致意思是让他试试离开房间,看联接是否还会存在。而现在的事实说明了一切。

  “你是准备跟其他人说相机的事情吗?”他问。

  “当然不是。”丁遥说。

  谁知道把人拉进来会造成什么后果的,她才不会贸然行动。

  “那是要我也参与进你们的讨论里?让我暗中观察?”

  “是个新思路,但也不是。”

  薛问均懵了:“那是要......”

  “是要你看看别的。”丁遥接过话茬。

  她挤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相机放在书包侧边兜里,与之连接的手机则拿在了手上,她提溜起耳机上的话筒,凑近道:“薛问均,你现在把相机拿出来。”

  车轮跃上台阶,在一家没开门的店铺前停下。

  薛问均摘了只手套,有些费劲地解开围巾和拉链:“拿出来了。”

  “你看见了吗?”另一边,丁遥将手机举起来,贴上玻璃窗。

  夕阳洒满大路,熙熙攘攘的人群候在十字路口,等待着红绿灯的调度。商场披上了绚丽的霓虹,玻璃幕墙上滚动着各式各样的广告语。

  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跟这个枯燥寒冷的 2009 年截然不同。

  “薛问均。”丁遥的声音听起来近在咫尺,“欢迎来到 2019。”


46.端倪

  1.

  ——“是你运气好。这个商场今天刚好开业。”丁遥登上自动扶梯,不忘抱怨,“就是人多得要死。”

  ——“这是二维码,现在我们出门很少用钱了,只要下载软件——手机软件就跟你现在手机里的短信啊什么的一样,反正就很方便。然后呢,下载好软件,注册账号再登陆绑定你个身份证信息,就可以扫码付款了。知道这叫什么吗?科技的力量。”

  ——“这个你见过吧,娃娃机,抓娃娃你们那会儿肯定有了吧。我记得我小时候就见过呢,但是!嘿嘿,这个你看不懂吧?这个是盲盒。就是你扫码付钱,选中一个,那个盒子就会掉下来,然后里面什么都会有。我以前陪李施雨买过一个,她花了三十九结果拆开一看装的是闹钟,给她气炸了。”

  ——“喏,这是现在的电脑和手机,是不是很高级?你别被我那个键盘机误导了,十年后的发展,快到你想不到。唔,虽然那种冬暖夏凉的衣服还没发明出来,但是什么智能课桌,智能窗帘,智能垃圾桶,应有尽有,还有语音助手,动动嘴就能操控电脑工作。你看着啊,我让店员把电脑开开,给你演示一下。”

  丁遥步履匆匆,抓住每一分钟为他介绍着 2019 年的一切。

  薛问均应和着,冰天雪地里手脚都冻得僵硬了,心却是热的。

  他有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薛衡。

  薛衡总爱读诗,同时着迷于那些晦涩难懂的哲学概念,他常常说些薛问均听不懂的话,眼睛永远明亮炽热。

  后来薛问均长大,逐渐明白那种光,那是一种生命力,是对生活的热爱。即便他被摧残得不像个样子,但他仍然爱着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那是薛问均无法理解的感情。他很羡慕薛衡,不止因为他得到了太多的爱,也因为他懂得如何热爱世界。

  他永远没办法对这个世界生出太多的好感,他习惯了对抗,习惯了口是心非,习惯了针锋相对,旁人没有什么就去争取什么,而他没有什么就会让自己不在乎什么。

  他不停奔跑在证明自己的路上,证明自己没有那些也过得很好,却从来没有停下来想想,自己为之战斗的到底是什么。

  而现在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五彩斑斓的世界,他忽然觉得薛衡从未离开过自己。

  他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继续尝试着教自己去爱这个世界。

  薛问均忽然就明白了自己跟丁遥之间的差距,不是十年,是蓬勃的、往上走的生命力。

  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追求什么。她会妥协,会磨平自己的棱角,会拥有小心敏感的自尊,会不忿被轻视、被视为弱者,却从不曾抗拒拥抱世界。

  跟她相比,自己才是软弱的那个。

  “这里是中心城,09 年的时候是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反正它现在是余江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

  “这个书摊就是专门划给大家摆摊的,十块钱三斤,我们都以为捡到大便宜了,拿了好几本一称,也没便宜多少。”

  “我就是在这里跟李施雨一起遇到那个书店老板的。我想不起来她长啥样了,反正是她让我去换号码的,然后我就收到了相机。”

  丁遥站在路口,望着车水马龙出神。“薛问均,今天是 2019 年 6 月 16 号,明天就是 6 月 17 号了,耳熟吗这个日子?算算,明天是你的 28 岁生日诶!好吓人哦,你真的比我大十岁。”

  “现在我在跟你隔着时间通话,但明天我就要去给你扫墓了。真的好魔幻啊。”她喃喃道。

  从一开始的一腔热血,到后来发现自己也是其中的一环,蓦然回首,丁遥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了,这条路走得太理所当然了,而她就好像舞台上的木偶,被人提着脖子一遍遍上演着相同的剧情了。

  也许是相机能力的衰退,那种被操纵的感觉愈发强烈,她需要一点确定的东西,让自己落下来,她需要证明,这段离奇的经历,不是自己的幻想、自己的错觉。

  “薛问均,你活下来吧。”丁遥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说那么??多,“起码,让我帮你过个像样的生日。让我也见一见二十九岁的薛问均。”

  2.

  学期进入末尾,新的竞赛日程下发到了竞赛队。

  薛问均也收到了老师的电话。他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听说刘东已经确定参加,又改变了主意,哼哧哼哧地跑来,坐到这一场队内会议里。

  带队老师是听说了他受伤的事情的,见到他的时候还很惊讶。

  薛问均则在会后,当着全队人的面,拿出了退队申请书。

  这下,他再也不可能走保送了。

  他余光看向刘东,对方仍旧是木着一张脸,埋头不知道写些什么。

  不管是从现在的赵晓霜,还是从十年后的丁遥那里,他都知道了刘东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

  薛问均很困惑,他发觉自己从未了解过他。

  刘东收拾好书包就往外走。

  薛问均先一步拦住他。

  “让开。”

  “我有话想跟你说。”

  薛问均身上的绷带都拆得差不多了,有几处结痂的伤口,看起来有点滑稽。

  “没什么好说的。”刘东侧身从他身边穿过。

  “赵晓霜。我都知道了。”薛问均提高音量。

  刘东脚步果真一顿,语气更加冷:“所以呢,你来兴师问罪,觉得我动机不纯么?”

  “不是。”薛问均跟上他,“我不在乎这个。”

  刘东笑了声,回过头来,语气嘲弄:“是啊,你当然不在乎这个。你一直要什么有什么,随便只要勾勾手,你爸妈就会全部满足你。你是世界的中心啊,其他人有什么能入你眼的?”

  薛问均蹙眉:“我——”

  “你不觉得自己活得很假吗?明明享受着一切,却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过你的生活啊?你呢,不知道活在什么幻觉里,觉得别人都亏欠了你,不开心写两封‘遗书’吸引别人主意,开心了就当这事儿从没发生过。你有病了不起吗?你自己不想活了关别人什么事儿啊?”

  不知积压多久的怨念,终于在此刻撕开口子,露出爪牙。

  “谁家没有不开心的事儿啊?谁不能有自己的脾气个性了?凭什么你就比别人更惨,难道就因为你是为你那个哥抽了点血,你就比别人高贵吗?”

  “刘东!”

  “怎么?不高兴了?这不是实话吗?要不是你哥病了,你根本不会被生出来,现在他死了,你成独生子了,你得意死了吧?谁知道你爸根本不在乎你,天天念叨的还是你那个死了的——”

  薛问均再也忍不住了,一拳直接照着他挥过去。

  刘东猝不及防,被揍了个踉跄,他稳住脚步,嘴上还不停:“怎么,不准人说实话是吗?那能怎么样呢?现实就是你连个死人都比——”

  啪,又是一拳。

  刘东也怒了,手里的册子一扔,跟他扭打在一起。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一个被戳中了伤处,一个满是怨气,一打起来都跟不要命了似的。

  然薛问均哪里比得过天天杀猪干活的刘东,很快就落了下风。

  刘东也看出来了,并没有继续动手,而是猛地发力,将他推到一边,薛问均没站稳,脚踝绊在一起,一下坐到了地上。

  这场稀里糊涂的架,最后以一种诡异的安静收尾。

  刘东脸上划过几丝懊恼,最后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扭到的脚踝很快肿了起来,薛问均尝试站起,均以失败告终。

  两个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好久,还是薛问均道:“我从来就没有瞧不起过你。我也不觉得自己比谁高一头。你比我努力——”

  “得了吧,这世界上努力能做成事就好了。我熬夜学习,天天学,不还是考不过你。”刘东冷笑。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不能,我听够了。”刘东冷冷地说,“以后我不想再听了。”

  言罢,他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

  薛问均果然不再说话了,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再缓缓站起来。他至今也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他拖着受伤的脚,极慢地往走廊尽头走,刚到楼梯口,又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

  很快,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重新出现。

  “别误会,我只是不想你走不了路,死在这儿,到时候说是我的责任。”刘东浑身都不自在,强硬地说。

  薛问均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刘东一愣,忍了又忍,最终也还是没能抵抗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3.

  2019 年 6 月 17 日,薛问均的二十八岁生日。然而在那行小字里,将他困在了十八岁。

  薛问均真的没什么照片,遗照是从运动会合照上截下的,墓碑上更是草率,直接用的身份证照片。

  这块墓地靠近乡下,也允许烧纸祭奠。吴远航将水果全部摆好,林川找了个角落,堆起一把纸钱,丁遥也帮忙分出香条。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他们刚到的时候就被浇了个透心凉,硬是在大门下躲了一轮才匆匆出来。

  一切就跟赶进度似的,几个人动作都干净利落。

  唯一就是风太大,打火机点起纸钱来很是费劲儿。

  丁遥用手挡着风,但经不住林川瞻前顾后的,怕烫到她。磨磨蹭蹭了半天,眼看着天又阴了,二人干脆换了个位置。

  吴远航摆好了碗就跪在了墓前,双手合十,看起来甚至有些虔诚。

  丁遥小声道:“他一直都这样吗?”

  林川小心地护着火苗,同样压低声音回:“对,他跟我老舅,是最好的朋友了。”

  他老舅拢共就带过这一个朋友跟他见面,不是最好是什么?

  丁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胜负心,又问:“我怎么听说薛问均有个网友什么的?”

  “怎么可能?”林川顿了顿,“你以为他跟你一样啊,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你那个骗子网友也就能骗着你。”

  丁遥心里默道,可不就是一样吗?

  纸钱剧烈地燃了起来,顺着林川堆起来的形状往上窜,风将燃尽的灰吹得到处都是。几人都处于下风口,一时间都遭了殃。

  风不满足于轻飘飘的纸灰,连带着底下的火星都一起掀了起来。

  “小心。”林川眼疾手快,一把拽过丁遥。

  橘色的火光飞舞着,直到贴上了吴远航的袖子燎起一阵火光才罢休。

  “火火火。”林川连忙抄过包装袋,一个劲儿地拍打着吴远航的胳膊。

  也幸亏他习惯了穿长袖,这才没有燎到肉。

  丁遥也在一边小心地问:“怎么样了?没烧到吧?”

  “没事儿。”吴远航卷起袖子细细查看了一番,打趣道,“这得亏林川把你拽走了,不然给你烫到那可怎么得了。”

  “哎呀,我这不是也救你了吗?”

  林川在他面前插科打诨惯了,倒是丁遥经不住调侃,垂眸不看他们。

  “行了,收碗吧。”吴远航说,“看这天又该下雨了。”

  “行,丁遥,你把那个篮子拿过来。”林川招呼道。

  丁遥照做,弯腰将篮子放到吴远航手边。

  “谢谢。”吴远航小心地将碗放进去。

  “不用——”

  丁遥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条布满烫疤的小臂,斑斑点点,这也是吴远航不穿短袖的原因,她上一次就知道了。

  然而此刻,那一堆圆点中间横亘着一条更加触目惊心的长痕。

  那是刀疤。

  一道闪电将天际照亮。

  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人胸腔生疼。

  吴远航慢条斯理地放下袖子,叹了口气:“看来,又要下雨了。”

  4.

  丁遥啃着手指甲,死死盯着屏幕里空荡荡的房间,期待着薛问均早点出现,更早一点。

  终于,那扇关闭的房门打开了,然而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红花油在哪儿?”

  “左边抽屉。”薛问均的声音隔了老远传过来。

  那人“哦”了声,慢慢靠近。

  丁遥的呼吸都要停住了。

  他拉开抽屉,找到红花油,随后转身。接着又顿住,极缓地回过头,视线挪到那突兀的白色上。

  不要看,不要看。

  她在心底默念。

  「凶手是刘东,不要被他骗了!他要杀你!」

  纸条被他捏在指尖,他看清楚那上头的字,好奇地四处打量着。

  终于,他注意到那个对着自己的、漆黑的镜头。

  这让他很不舒服,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于是他也定定地望了过去。

  丁遥双手紧握,牙齿一个劲地打着颤儿,好像置身冰窟。

  单眼皮,嘴角带伤,眼神玩味,普通但清秀的脸。

  ——是刘东。


47.微光

  1.

  赵晓霜回忆起来第一次注意到薛问均的那天还是会心跳加速。

  他的一寸照放大在公告栏的中心位置,底下的分数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刚分班的时候,她也只是觉得这个男同学有点好看而已,可看到那串数字后,她忽然就觉得他的形象高大了许多。

  彼时刘东就站在她身边,见她呆愣愣地便半开玩笑道:“干嘛呀,被迷住了?”

  赵晓霜点点头,指着那分数说:“很难不被迷住。”

  但他太冷了,整天独来独往的,特别像小说里背着把巨刀的侠客,有种不近人情的严格。

  刘东就笑,说:“那怎么了,我申请去跟他同桌,给你当军师怎么样?”

  这样的对话,经常出现在他们之间,每当这个时候,赵晓霜就会狠狠瞪他一眼,说自己才没那么肤浅。

  可这次,赵晓霜耳朵红了下,然后说,好啊。

  刘东停顿了好久,说:“好,那你先跟我保持距离。”

  “为什么啊?”

  “不然的话,他发现了怎么办?”

  赵晓霜犹犹豫豫:“没必要吧。”

  刘东则重重点头,确定了这个必要性。“必须这样。你如果跟我太熟,他就会看出我接近他是为了当‘间谍’。”

  “不是‘间谍’,别说得那么难听。”赵晓霜纠正他。

  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点头,“那好吧。”

  刘东果然说到做到,很快送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情报。

  “他跟他父母感情很好,还有个哥哥在读大学。”

  “他面冷心热,其实也早就注意到你了,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你知道的,他没怎么跟女孩子相处过。”

  赵晓霜苦恼道:“那得怎么办呢?”

  “你傻呀。”刘东说,“你主动一点就好了啊。”

  “怎么主动?”

  “运动会吗?你找他跟你一起举牌子呀。”

  “他会答应吗?”

  “肯定的呀。”刘东宽慰她,“他不会那么刻薄的。”

  可是之后发生的事情,跟他的话全部割裂了。薛问均就是很刻薄,就是油盐不进。

  慢慢的,赵晓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刘东跟她说这是薛问均的一些小手段,用来吸引女孩子的注意。

  赵晓霜惊讶道:“你不是说他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相处吗?”

  刘东也露出些抱歉的神色:“我也不知道他其实是这样的。”

  赵晓霜彻底看不懂了。

  2.

  惯例的聚餐依旧是薛问均加上宋绮一家。

  林江河少了能喝酒的人,又不想场子太冷,偶尔会叫上自己的同事一起来。

  人不多,酒品也还可以,薛问均对这些本来就不怎么关心,总是埋头吃饭,或者问问林川的功课,再旁敲侧击问点丁遥如何。

  他有意将现在的丁遥跟十年后的区别开,于是便叫她小丁遥。

  久而久之,林川也没带着这么叫了。因为顺嘴,在学校里也这么叫了。

  据他自己说,丁遥听到后差点给他跺死。

  薛问均听了只是笑。

  饭桌上推杯换盏,林江河发挥着他的社交属性,他做生意的时候走南闯北,不论哪里的东西都懂一点,什么话题都能插上两句,几杯酒下肚就能将距离缩到最短。

  薛问均听了一阵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今天已经是 12 月 26 号了,他成功活了下来,同时,丁遥从带他看过 2019 年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似乎她带着那个凶手一起消失了。

  “老舅,你在看什么啊?”小林川见他发呆,好奇地凑过来看。

  “没什么。”薛问均合上手机盖,“吃你的吧。”

  “你要去找人啊?”小林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是找上次那个叔叔吗?”

  薛问均道:“怎么?我只能找那个叔叔吗?”

  “你只有他一个好朋友呀。”

  “谁说的。”

  “你只带我见过他呀。”他理所当然地说。

  薛问均纠正他:“那也不代表我只有他一个朋友啊。”他顿了顿说,“我还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谁呀?”小林川对不上谁跟谁,但不影响他好奇。

  薛问均不说话了,他擦擦嘴,长舒一口气,“好了,我要走了。”

  薛问均见完人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路上人稀稀落落的,更添萧索。

  26 号就要过去了,但他知道,危机并没有解除。

  也不知道 2019 年的他们,会有怎样的新记忆。

  3.

  2019 年 6 月 23 号,高考分数线公布。

  丁遥登陆网站,并没有查到自己的成绩,她如实讲了。

  丁建华重重地叹了口气,表现得比谁都懊悔。

  电话里的丁海也语气柔和地安慰,一次失败不算什么,只要想读,他可以供她上学。

  “你这说的什么话?再读一年压力多大啊!”丁建华父爱从没这么高涨过,“你怎么忍心让你妹妹吃那个苦哦!”

  丁海也期期艾艾地,“那怎么办啊,总不能不让她读吧。”

  丁遥手机震动个不停,归属地来自北京。

  她不动声色,道:“三万。”

  “什么?”

  “给我三万块钱。以后,我们谁也不用搭理谁。”

  “你疯了!我在哪给你弄三万块钱去!”丁建华睁大了眼。

  丁遥淡淡道:“从我妈的三十万里弄。”

  丁建华一僵,本能地看向陶四萍,后者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什么都没说。

  “怎么,听不懂吗?需要我帮你们好好回忆一下?”

  “你乱说什么,你妈跟人跑了。”

  “能不能有点新意?但凡出点事儿,要么就是疯了要么就是跟人跑了。”

  丁遥笑了下,“派出所有一个人从生到死所有的账单明细,每一笔钱,每一笔债,怎么来的,到哪里去了,写得清清楚楚。你不想认没关系,我可以去那里调。”

  “你到底想干什么!”丁建华一拍桌子,“全家人好心好意帮你在这里参谋,还想着凑钱给你继续念书,你倒好,反咬一口,你有良心吗?”

  “这话问你,问你儿子,别问我。”丁遥懒得跟他应付,“十年前的三十万跟现在的三十万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我现在只要三万,已经偿还得够多了,还是说你需要我把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算给你听?那也行,但是说好,到时候算出来的花销没有二十七万,那你吐出来的可不止这么多了。你要是实在不愿意也没事,我们法院见。”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以前是你说的,我还要高考,现在我考完了,我还怕你?”丁遥视线滑过角落里的火钳,“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倒是你,两个‘宝贝儿子’,你舍得跟我拼命吗?”

  丁建华真的被唬住了,他不相信丁遥疯到敢和自己拼命,但他不敢赌。

  而且算一笔账,未来她只能上大专,要是闹着上,自己也没别的办法,那玩意儿学费都贵,三年划拉下来,比三万只多不少。

  现在三万买以后无忧,怎么算他都不亏。

  丁建华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甘心让她一个小丫头捏在手里。

  丁遥站起身。“你好好考虑。最好在我晚上回来之前,可以给一个确认的答复,太晚的话,你可能会后悔。”

  4.

  “喏,报考指南。”林川早早地侯在了校门口,“你分数多少啊?我看老张在办公室都乐疯了,让我看到你,立马叫你过去。”

  丁遥不搭话,而是问:“你知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让警察来。”

  “啥?”林川茫然,“什么意思啊?”

  六天了,整整六天,相机变回了普通的相机,再也没有显示过一丁点薛问均的画面。

  网上她能查询到的新闻仍旧是 26 号的那一条,而就在今天,那条新闻变成了空,变成了出现在年度的汇总里的自杀,连个具体日期都没有标明。不出意外的话,吴远航手上的刀疤也会消失。

  丁遥看着自己亲手记下的细节,觉得可怕。

  她的记忆被强行撤回了,什么刘东,什么刀疤,她完全记不得了。

  这代表了什么呢?代表 2009 年薛问均的案子又回到了原点。他们奋力折腾了一番,除了篡改了林川的记忆,一无所获。

  “如果报警杀人案,从接警到出警中间会有多长时间?”

  “看位置吧,如果有具体位置的话,调最近的巡警,可能几分钟十几分钟就找到了,如果没有的话,那就得长一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林川疑惑道。

  丁遥全然顾不上那么多了,“吴远航是杀害薛问均的凶手,但是没人知道,所有人都以为薛问均是自杀。”

  “什么?”林川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啊?”

  “真相。薛问均死亡的真相,吴远航杀人的真相。他做这些根本不是为了薛问均,他只是要确保自己能跟所有怀疑的人同一阵营,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不会被揪出来。我们都被他耍了,那些报纸、那些人物图、通通都是扯淡。”

  林川心底怪异,眉头紧锁。

  “林川,其实我们都是可以被随便更改的程序,在完全错乱的位置上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但人不能一直稀里糊涂,不能因为怕伤害就允许自己一直懦弱。”

  她没办法在经历了一切之后,看着吴远航“继承”薛问均的一切,心安理得地活着,那是他偷来的人生。

  假如这一切真的是一场找不到终点的循环,那么她起码要将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

  她要赌一把,赌她还会有下一次机会,赌这个循环是为了拯救薛问均和自己。

  “你别去。”林川看着她决然的背影,心中一慌,抓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

  “你相信我吗?”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太不安全了。”

  “我们两个人在,他不会说实话的。”她摇摇头。

  她必须赌,赌吴远航是胆小如鼠却自尊过高的小人,赌他起了一次杀意,就能起第二次。

  她不是为了逞强才去的。吴远航轻视她,不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只有她单独出现,他才不会防备。她需要的他的自大。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说出真相。

  “不行。”林川听了更加坚决地拒绝。即便他仍不相信那些话,但他还是不愿意让丁遥一个人去冒险。

  她要面对的是一个成年男性,而且在她的怀疑里,还是一个杀人犯,他怎么可能让她去。

  “你听我的,你不行的,你跟大家不一样,你出了事儿,你家里人根本不会帮你出面。我去给你兜底,我——”

  丁遥坚决地挣脱开了他的手,露出那些温顺之下的叛逆与强硬。

  她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她当成不堪一击的弱者。

  虽然生活拮据,但她有地方住、能吃饱饭,没有缺胳膊少腿,更没有智力问题,她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普通人。

  她干活利索,会杀鸡能宰鸭,懂得攒钱能做规划,可以分析利弊,懂事自立,具备一切独立生活的技能。她学习用功,成绩很好,年年都拿奖学金,连难得要死的竞赛队选拔都能考第一名,论起能力,全校比得过她的又有几个?

  的确,跟其他人比,她做选择是需要多考虑一些因素,但这不影响她考大学,更不影响找工作,她的未来同样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只是家境不好,她就得被打上残次品的标签、成为被帮扶的对象,顶着那些可惜和同情的目光,接着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被各种人劝诫:不要这样,你跟别人不一样。

  而她呢,不能拒绝,也不能反驳。因为这是没有恶意的劝诫,是为她着想才会说出来的话,所以她就必须接受,然后成为大家眼里需要照顾的弱者。

  凭什么?

  她到底哪里弱了?

  她望着林川,眸子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声音轻却坚定:“我不需要任何人给我兜底。”

  即便力量真的微弱,我也可以做自己的英雄。

  因为,我并不渺小。


48.幕后

  1.

  “我真的是服了,你说这俩人脑袋到底怎么长的?我就没见过这么倔的!还倔一双。”

  “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和您一样,看淡生死。”

  “......你不是在嘲笑我吧?”

  “啊,您竟然会这么想我吗?”

  “算了算了算了,你把这钢笔送去吧,我可懒得跟小孩子打交道。”

  2.

  越靠近元旦,街巷就越热闹,新年的氛围蔓延到店铺里,具化成红火的装饰和循环播放的乐曲。

  薛问均沿着街巷漫无目的地走着,一家一家地进去又出来,最后挑选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书店,在门口站定,他打量着高高的门楣,略微闭眼,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要点什么随便看。”慵懒的女声传来,耳熟得紧。

  薛问均没有因为这句迎宾话而挪动脚步,他站定在柜台前,深深地注视着抱着汤婆子的女人。

  一身清丽的宽松茶袍,头发懒懒系起,垂下发丝许多在腮边。

  那是一张很难形容的脸,初见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细看时又觉得惊艳,随后出门,很快又会忘却。

  那样一张脸,偏偏出现在很多时候。

  她让他捎走那副流沙画,说周杰伦的专辑很火的,问他要不要来几个......最近的一次,是在小学门口,她答应替他送货上门。

  而在更多的时候,她只是一块沉默的背景板,不发出太多声音,单纯履行着自己收钱找零的“职责”。

  薛问均从未发觉过任何的异样,直到听到那句熟悉的声音——反正也不是头一次干这种麻烦事儿了。

  竟跟在医院的半梦半醒时的声线合上了。

  他细细回忆,竟奇妙地发现总能在记忆的某帧画面里找到她的影子。

  书店、音箱店、小吃摊、川菜馆......不管是什么店,不管在什么时间,只要自己推开那扇门,跟自己搭话的永远是那个熟悉的女声。

  于是他沿着这条街,不停地推开门又出来,抓住那来不及消失的影子,验证那个荒谬的结论。

  见他表情逐渐凝重,女人反而轻松起来。她反季节地摇着把扇子,姿态随意,“唉,这次你活得可有够长咯。”

  3.

  清爽的茶香驱散燥闷,让压抑的心情恢复了片刻清醒。

  “看来小女孩儿更灵光嘛。”女人笑眯眯地抿了口茶,“竟然能猜到循环,真是不简单。”

  薛问均眉头紧蹙,“所以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反复上演过很多遍了?”

  女人淡笑:“是循环了很多次,但不是每次都是这一个多月一样的剧情。严格来说,这是你们发挥得最好的一次了。”

  “什么意思?开启循环的方法到底是什么?那个相机是不是你寄给丁遥的?让她换个号码的人,也是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不留片刻喘息。

  “你问了这么多,怎么不问我谁杀了你啊?”女人摇着团扇,怡然自得。

  薛问均抿了抿嘴角:“这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你们不是一直在查吗?”

  “你不要转移话题,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好好好,小孩子脾气还真差。”

  她放下空了的茶杯,“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无法用现阶段的科学解释清楚的。至于这一切的起源嘛,你可以先理解成死亡代表更高维的世界。用你们所推崇的科学来讲是‘量子粒子电子’巴拉巴拉,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讲就是——‘鬼魂’。”

  薛问均眸中震惊之色明显,却仍保持着镇定。

  “哈哈,我开玩笑的。看你吓得。”女人托着腮,“听说你物理很不错,那我就用你们的‘科学’,来给你解释一下。最靠近的说法应该是......”她思索片刻,“弦论。这你懂得吧?”

  薛问均点头。

  一种认为宇宙是由看不见的细小的弦和多维组成的物理学理论。

  他跟丁遥以为他们在平行宇宙的时候,就进行过很多次有关弦论的讨论。

  “简单应用下,意思就是此时此刻,我们的房间里有你跟我,也有恐龙、狮子,甚至有秦始皇和康熙,我们各自存在自己的维度里,彼此看不到,观察不到。而人死之后也会变成一种......能量体?是这么说的吧,应该是。能量体也会拥有自己的维度。”

  她说几句就要停下了想想贴切的词语,薛问均越听越觉得奇怪,却没有打断,任她继续。

  “而我,你可以理解为一个超能力的人,我恰好可以观察到一点其他维度。”

  “什么维度?”

  “最接近人的维度,科学叫做能量体,通俗点叫鬼。”

  女人悠悠地说:“有人,哦不对,应该说有鬼。有鬼想救你,你就当他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他拿到了这个机会,消耗光他的‘能量’,连接了属于你的通道,帮助未来的人跟过去的你联络,从而改变你的命运。”

  她讲得很是混搭,好在概念还算清晰。

  薛问均又问:“那为什么是丁遥?”

  “这个问题要问你呀。”她笑眯眯地,“那个快递单,是你写好给我的呀。”

  4.

  薛问均的猜测并没有错,这场循环的起点的确是他的死亡,终点也是。

  将一切退回到初始状态,在薛问均第一次死去之后,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能量体,便创造了时空隧道,将能力赋予给那只红色 dv。

  除了第一次 dv 是因为某种不知情的原因到了丁遥手上,之后每一次,都是薛问均主动寄给丁遥的。

  记忆随着循环重启,因为接连的失败,每一次 2019 年连接 2009 年的时间都会早一点。相机在试错,而这也是有代价的,那就是联通时长;就相当于一百块钱分两天花是富裕的,分十天就拘谨了,分二十天,可能就要拆了东墙补西墙。相机不会给他们赊账的权利,这也是它能力越来越弱的原因。

  创造这个循环的人,想让丁遥帮助薛问均活下去,只要他活下去,循环就可以终结。但几乎每一次,薛问均选择的都是重启。

  “至于原因你应该比我清楚吧?需要我解释吗?”女人眉头稍扬。

  “不用了。”薛问均当然清楚是为什么。

  因为他想改变丁遥的人生,他想救徐伟丽。

  “那相机里的预知录像是怎么一回事?”

  “预知?不不不,那不是预知,它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猜中你下一步会做些什么。那些录像是过往无数次循环里,你死去的那天。”女人道,“她看到的一切,都是曾经存在过的。”

  包括被杀时的迟疑,包括搏斗,也包括自杀。

  这些印象被相机调用,应验到了丁遥在的时空里,也导致了相机更快失效。

  “要说你也是真狠。”女人感慨道,“前几次抹脖子太快,中间几次侦查得太慢,后面眼看着徐伟丽没救活,前后脚就噶了。我见过这么多人,寻死方面,你是最果断的。”

  “......”

  这算是夸奖吗?

  “循环里不能有时间悖论,对她来说,你是她的过去,你的举动会影响、甚至更改她的现状,但你不行,你已经经历的事情、做过的决定没办法更改。假如你没有危险,那个能量体就不会找办法救你,通道无法联通,丁遥不会进入循环,你会活下来,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你不会参与到那场车祸里,救不了徐伟丽。”

  薛问均垂着头,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过,这次我们发挥得很好。”

  “对。”女人说到这里,隐隐觉得兴奋起来,“虽然你们花了比前几次更长的时间去弄明白时间线,但是这次,你想活下去了。”

  就如同一开始薛问均得知死讯仅仅是好奇配合一样,过往的无数次循环里,他逃不过死亡,不是因为找不到凶手,是因为他自己求生的意愿不强。丁遥虽然是热心肠,但光凭几次诡异的通话还没有办法跟薛问均真正成为朋友。

  薛问均前几次想救下徐伟丽,也不过是因为觉得自己烂命一条,不如做点有用的事情,能救活一个他就不算毫无用处。但这一次,丁遥催生了他活下去的意志,帮他拨开了遮挡着的迷雾。

  女人摸着下巴:“果然啊,冥冥之中给你安排丁遥是有自己的规律的。”

  “能有什么规律?”

  “也许是什么你们都不记得的往事?嗐,谁知道呢?”

  薛问均手指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2019 年的丁遥,在相机失效以后,她怎么样了?”

  “这就是这次的坏消息了。”女人叹了口气,表情却仍云淡风轻,说出的话让人不寒而栗,“2019 年,她只剩半条命了。”

  5.

  吴远航是一个很注重细节的老师,在丁遥登门的这段时间里,他时刻保持着距离,同她避嫌,只要她在里面,房子的大门永远敞开。而这次丁遥却没有走到屋子里先坐下,她转身关上了那道防盗门。

  吴远航反而是比她更慌的那一个,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丁遥站在原地未动,微微颔首。“我知道是你杀了他。”

  吴远航一愣,随后说:“你在说什么啊?”

  “你还记得那张纸条吗?”

  “什么纸条?”吴远航仍旧满脸疑惑,“你是不是魔怔了?都怪我不应该让你——”

  手机猛然砸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丁遥平静地将每个口袋都翻出来,包括鞋和袜子,以此显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随后在吴远航惊讶的眼神中,她走到沙发,端端正正地坐着,俨然一副好学生的模样:“吴老师,哦,不对,应该叫您刘东。那张出现在薛问均书桌上,写着你的凶手,又被你藏起来的纸条。”

  丁遥眼仁漆黑,好似凝结了一团化不开的墨,又暗含锐利:“那是我写的。”

  微风拂动窗帘,吴远航走过去将窗户关起来,仍旧无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全都知道了。”丁遥随意地翻着报考指南,一副自在的样子,“虽然时间过去了很久,找人也很不容易,但好消息是杨文龙还保持着跟学生的联系。赵晓霜几乎每年都会给他发信息拜年,他也记得你,说从毕业之后就没了你的消息。我说你当了老师,他还很高兴,说你很厉害,从保送的人里脱颖而出,很费力气。我说你很想念以前的同学,而我们这些学生想给你制造惊喜,他很快就把赵晓霜的联系方式给我了。”

  “没想到啊,你像我们这么大的时候也会那么幼稚。”丁遥笑了下,“不过逼人做选择,最后自己却被放弃,感觉很不好吧?赵晓霜还很愧疚,说自己小时候听不出来那些话外之音,伤害了你。”

  “我一直不知道你竟然有窥视的爱好。”吴远航语气有点冷。

  只有她足够自大,吴远航才会觉得可以轻松搞定她。

  “让我猜猜动机是什么?应该是嫉妒吧。你的确很想取代薛问均,还跟我说你帮助过一个像我一样家境困难的朋友。其实呢,那个家境不好的人是你,伸以援手的人才是薛问均。这些谎话,说得多了,您自己都信以为真了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轻松考进竞赛队?明明有能力高考,却非要挤占你的生存资源;又或者是因为他总那么优秀,让你心里很不爽;哦,对了,他还抢走了你发小的注意力,赵晓霜,对吧?

  在发现他过得没有表面上那么光鲜的时候,你一定很兴奋吧?你看到了他不堪的被家人厌恶的一面,你懂那种感受,因为你也是这样长大的,但神奇的是,你萌生出的不是同情,而是傲慢,你终于有胜过他的地方了。”

  吴远航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语气平淡:“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去任意猜测别人的吗?”

  “猜测?你当然可以说是我的猜测。因为你觉得我没有证据,但很多时候,有没有证据不是你可以预料到的。我随便说说,你也随便听听。”丁遥漫不经心道。

  “所以呢?你觉得我是因为嫉妒要杀他?我说过了,我的新生活要开始了,我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当然当然。他放弃保送,你少了个对手,清北指日可待,以后飞黄腾达,成为精英也是迟早的事情,没有必要因为这个去杀人,给自己招惹麻烦。可是不巧,他要毁掉你的新生活了。”

  丁遥唇边弥漫着淡笑,“因为他发现了,是你杀掉刘龙富的。”


49.赌局

  1.

  薛问均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呢?大概是从查勇亮被推到自己跟前来的时候吧。

  他忽然发现争端围绕着自己、赵晓霜、查勇亮三个人展开,而且展开得有点莫名其妙。直到赵晓霜说刘东是她的军师,他才意识到,那个将他们三个串在一起的刘东,竟然隐身了。

  联系运动会上赵晓霜跟自己奇怪的攀谈,不难得出,刘东在明知真相的情况下,告诉了赵晓霜错误的信息,并且一路引导着她“愈挫愈勇”。

  到这里,他也只认为刘东是想用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机让赵晓霜知难而退,或者看清楚自己,直到小林川在那堆衣服里翻到了鼻喷。

  那是治疗过敏性鼻炎的药剂,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嗅觉,一个大胆的猜测涌入他的脑海——也许刘龙富不像大家认为的那么嗜酒如命。

  有了一个猜疑,所有的细节也被调动着争先涌入。

  刘东清清爽爽的味道和刘龙富总是散发着夸张酒味的衣服;没有收藏的必要,但年份、度数都越度极大的未开封的酒;有防盗栏杆却还是上了锁的玻璃窗;还有厌恶刘东却一定要在刘东家门口报道的查勇亮。

  他还需要去证实一个动机,一个让刘东毅然决定开启一切的动机。

  集训队门口,他跟查勇亮见了面。

  时过境迁,查勇亮依然是看不惯他的样子,要不是因为保安就在身后,差点就不顾制度开打。

  薛问均知道他看自己不爽,也并不准备解开什么误会,单刀直入,问起刘东。

  “怎么?要替你好兄弟出头?”查勇亮冷笑,“你不害怕?我可是要杀你的人。”

  薛问均已将刘东告诉过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这也是查勇亮愿意跟他见面的原因。

  他并未否认:“你到底为什么忽然这么讨厌他。”

  “讨厌还需要理由吗?那讨厌也太累了。”查勇亮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你跟他不是关系好吗?他什么都不告诉你?也是,他自己觉得丢人,不敢说吧。”

  “你说清楚。”

  查勇亮夸张地笑了两声:“行了,你别当什么正义使者了。刘龙富是人渣,刘东又能是什么好人?他吃苦都是他自找的。”

  薛问均心中已有猜测,问:“是不是跟他妈妈姐姐有关系?”

  “他是被阿姨丢下的,但是他活该。他爸天天在家里打他们娘俩,刘东如果是个人,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但是他没有。”

  “他也动手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的?”

  “派出所的时候,你说了,刘东打过女人。”薛问均道。

  “你脑子确实好使。”查勇亮这次倒诚心诚意。

  2.

  刘东妈妈叫邵莉,当年是私奔出来的,以为自己遇到了爱情,实际上半辈子都搭在里头了。

  刘龙富是家里的绝对“领导”者,对谁都是随便打骂,刘东因为是“老刘家的根儿”没成为第一选择对象。为了躲避刘龙富的拳头,他对母亲和姐姐遭受的一切选择了无视。

  刘英初中毕业后,刘龙富便没再给她读书,让她在家里帮忙。那时刘东已经懂事,知道父亲的所做所为是错误的,知道自己应该勇敢点,但他做不到。

  他无视母亲和姐姐求助的眼神,“尽职尽责”地等在一边,给刘龙富递上热好的酒或小菜。

  他的底线一步步后退,直到最后他成为了刘龙富的帮凶,接过皮带,狠狠地抽在母亲和姐姐身上,并在施暴的过程中获得了某种奇妙的快感。

  后来这感觉延续到了屠宰场和一只只流浪动物上。

  丈夫和儿子的冷漠自私,深深刺激到了邵莉,她忍无可忍,带着女儿一起跑掉了。

  刘龙富大发雷霆,没有了其他的顾忌。刘东一直以来惧怕的东西,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身上。甚至,他承受的比邵莉和刘英更多。

  他知道自己曾经是在“为虎作伥”,知道那些事情一旦穿帮,就会被扣上混蛋的帽子,被大家耻笑,他不愿意面对那些。而刘龙富恰恰就是拿捏住了这一点。

  他太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了,比起挨打成为懦夫,刘东更怕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坏人。

  刘龙富就“自在”多了,他不在乎自己形象怎么样,他只需要将刘东攥在手里就好了。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下半辈子就靠着刘东生活,如果他不愿意,那也没关系,他不介意说出真相,广而告之当初邵莉的出走,他刘东也有一份。

  刘东是个极其注重名誉的人,他做惯了大家眼里的乖孩子,享受成为“家里一团糟,他却优秀得不得了”的人。

  他善于用示弱的方式去获得一切。查勇亮一开始就是这样上当的。一点点成为他的打手,帮他摆平那些他看不惯的人。赵晓霜也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性格温顺,是男生中间难得的细心。

  直到那天查勇亮撞破真相,他才知道看起来柔弱的刘东,实际上是个毫不手软的真小人。

  然后刘东在他面前跪下,苦苦哀求,说自己是被逼的,恳求他不要告诉别人,不要他就只能去死了。

  或许是害怕他真会死,又或许是惦记往日的情分,查勇亮答应了,也就此跟他分道扬镳。

  而也许这也是他选定查勇亮做自己不在场证人的原因——他心软。天然地更偏向弱势的一方。

  刘东跟邵莉比,自然该被谴责,但非要和刘龙富决出优劣,查勇亮当然会选择刘东。

  3.

  “你被刘龙富家暴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你母亲的出走也跟这个有关,你不想再过这样暗无天光的日子,所以其实从很早就开始谋划了。”

  “把这一切伪装成谋杀好,还是意外好呢?

  还是谋杀吧。意外处理不干净的话,他落得个半身不遂,到时候你就惨了,人生被毁,搞不好这辈子都离不开南巢了。”

  “你搜集了很多发生在南巢周边的悬案,你很聪明,买不同的报纸,从各种报道里拼凑出一些细节,真叫你总结出了好多个规律。但很快你就发现这个方法不行。警察不是废物,刘龙富家里横在外却伏低做小,得罪不了什么人;你家一穷二白,入室抢劫的人又不傻,为什么要选择难缠的酒鬼呢?动机不成立。

  至于自杀,更不可能了,大家都清楚刘龙富是什么样的人,没人会相信的。于是就只剩下了一条路——意外。”

  “一个酒鬼醉酒意外死亡,这样的新闻比比皆是,多一个刘龙富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但这条路耗费的时间会很长。因为首先,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刘龙富不是好酒,是酗酒,他每天都醉得要死,离开酒就活不下去了。买错酒挨的打,让你意识到可以在这件事上做一点文章。你铺了一个很长的时间线,在这其中你也有过担心,担心被识破也担心自己会动摇,但刘龙富留在你胳膊上的那些疤坚定了你的想法。”

  “很多人都以为高度酒更容易让人喝醉,但其实不是的,这跟很多因素有关。不瞒你说,我奶奶也爱喝酒,所以这些我略知道一点。喝惯了高度酒的人喝低度酒会觉得不够有味,加上低度的概念麻痹,总是会控制不住地多喝。就跟乌龟赛跑掉以轻心的兔子似的。酒量固定的情况下,越掉以轻心才越容易醉。

  醉酒状态搞定了,剩下的就是意外类型了。跳楼不可能,刘龙富又不傻;失火倒符合他粗心的性格,但是房子烧了,你靠什么活呢?这样再挑挑拣拣,也就是烧炭自杀比较靠谱了。”

  吴远航拿起喷壶,侍弄着花草。“我以前只知道你物理好,没想到你想象力也这么惊人。你这个逻辑不去写书都可惜了。”

  丁遥丝毫不在意他的调侃,继续说:“你应该实验过很多次吧?从你让查勇亮接送你下晚自习开始?你需要一个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一个自己待不下去‘不得不’暂时离开一晚的理由。被酒鬼打个半死,吓得不敢回家。嗯,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合理呢?你实验了那么多次都没有下定决心,不是最后关头打开了窗户,就是把炭扑了,为什么呢?你也害怕吧,那毕竟是你爸,你毕竟是要杀人。但他说——”

  “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好好生活。”吴远航淡淡地接过话头,又继续浇花,“我当时就是听了这句话,吓得跑出了家门。”

  他轻飘飘的一句,不否认又不肯定,听起来却更有说服力。

  “不止哦,你还锁好了门窗,确保刘龙富不会出来。”

  “你胡说。”

  “呵,一个醉酒,家务事三不管的人,会记得把窗户锁紧?就算他记得,他锁得住吗?”

  “这只是你的猜测,并不能概括全部的情况。”

  “当然,我一开始就说了,你当我随便猜猜。如果窗户没锁,为什么一个快被闷死的人自己不会打开门窗通风呢?”

  “因为他喝太多,喝醉了。”

  “你说得没错,但我说过了,你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我说了,万一他没死透,最后连累的还得是你。所以,刘龙富得喝醉,窗户也得锁。”

  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谁知道查勇亮被抓了,来的是薛问均。他原本完美无缺的计划,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展露除破绽的。

  “你选择查勇亮做自己的证人就是因为他笨,或者说不那么灵光。他清楚刘龙富是什么样的人,也更容易相信他是意外死亡。但薛问均不一样,他太聪明了,冷淡又不近人情,他本来就是从查勇亮那里听到消息过来的,很可能已经起疑了,而且他妈还是个警察,很难保证他不会耳濡目染学到些什么。总之,他很危险。你心里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你才会想铤而走险杀了薛问均。”

  4.

  “丁遥,我很抱歉,因为我的猜测打乱了你的思绪,我想以后你还是不要参加到这件事情里来了。”吴远航放下水壶。

  “别着急啊吴老师。”丁遥岿然不动,从那一叠纸张里翻出一个塑封照片,“你看看眼熟吗?这柄水果刀,本来是插在薛问均家厨房的。”

  吴远航不为所动:“这就是一把普通的刀。”

  “是啊,普通、好拿、也顺手。它被你当作武器,从背后扎进了他的胸口。对一个从小在屠宰场长大的小孩,下一个稳当当的刀,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吧?哦,对了薛问均还有服药睡觉的习惯,凌晨被叫醒的时候,药的效力不能立马消散,这让他的反抗变得很微弱。正好被你得逞。然后呢,刀柄抵着桌边,你推着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加重。”

  她仍选择复述第一次见到的录像,而从吴远航惊诧的眼神来看,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咽气之后,你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遗书。唔,也不能说是你准备好的,那份遗书的确是薛问均写的,不过日子有点久远,你作为同桌捡得也很轻松。接下来的事情就跟你预期的一样了,薛问均被认定为自杀,更多的证明他轻生的证据被翻了出来,你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说都怪自己,然后坚持他不是自杀,其他人都觉得你疯了。连吴佩莹他们都被感动了,甚至反过来‘原谅’了你的口无遮拦。啧啧,真感人啊。”

  “那间屋子里有你的指纹,但因为你之前就住过他家,这点痕迹在正常范围之内,并不足以指向你。于是,你讨好卖乖,成为了薛家的干儿子,甚至把姓改成了吴,我猜猜为什么不是薛呢?应该是薛志鹏那个神经病,失去了又后悔莫及,不希望你代替掉薛问均吧。”丁遥略微停顿,嘲讽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可惜了,薛问均明明对你那么好的。”

  吴远航靠着阳台,淡淡道:“你说故事很有天赋,但这些都跟我没有关系。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根本没有证据。”

  “是啊,你几乎算好了每一步。”

  不是把自己摘除得干干净净,而是先成为怀疑的对象,再被洗清嫌疑。那些收集起来的剪报和线索墙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只为了紧紧地抓住每一个起疑的人,成为这个“调查小组”的一部分,掌握一切进度当然就可以确保自己安全。

  “我知道你们小孩儿都习惯当侦探,只讲逻辑不讲证据。现在你侦探的瘾也过完了,是时候回家了。我听张老师说了,你的省排名在前十,清北招生办的电话都已经打到办公室了,估计打到你那儿也快了吧。”吴远航摩挲着枝叶。

  “是啊,侦探游戏结束了。”丁遥喃喃道。

  她昂起头。“吴老师,当年薛问均放弃保送,你的排名也只能勉强挤入竞争,你是怎么在后来突飞猛进,杀进保送名单的呢?”

  吴远航脸上的淡然有了裂痕,他缓缓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5.

  杨文龙告诉她,是因为一篇论文。

  新奇考究,充满了前瞻性。

  尤其是时间一点点证明其中的理论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把它翻出来研究拜读,但作者本人却格外低调,从不参加任何学术讨论。

  “我之前查过您的名字。无论怎么样,都找不到太多信息。直到后来,我把‘吴远航’换成了‘刘东’。于是一篇发表于 2010 年初的论文就从信息库里蹦出来了。那篇论文的题目是《通往另一个宇宙的弦》,里面写了自己对平行宇宙的看法,里面谈到弦论跟场论的区别,作者本人也表达了对弦理论的认同。”

  “在最后的附录,作者很走心地讲述了这个概念的缘起——父亲和最好的朋友相继意外离世,让他陷入一场美好的幻想中,最后发现这些幻想是有可能用科学去证明的,这也激励了他在基础物理上的决心。然而最后,这位雄心满满的刘东,在进入清北的第二个学期就申请了转专业。”

  “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学术。”吴远航说,“我只不过是做了更适合自己的选择。”

  “不,你只是偷来了别人的成果。”丁遥面无表情地反驳,“你怕穿帮。”

  人之所以会笃定奇迹,是因为它真的发生过。薛问均在定下论文题目之后,跟她说过很多,也给她看了很多。

  她给他介绍现如今的全息投影,介绍去中心化的元宇宙,说现在量子力学已经成为了一种梗,好笑但也更大众。

  薛问均下笔时很难不受这些新观念影响,也正因如此他选择了放弃。

  他不想作弊。

  “薛问均跟我提到过很多书,给我介绍他想研究的不可见光年,他教了我很多公式,给我传递了很多论文的新想法,这其中也包括这篇论文的——”她翻开报考指南,拿出里面夹着的纸页,“初稿。”

  2010 年酒驾才正式入刑,在此之前,醉酒驾驶管理并不严格。撞向徐伟丽的那辆渣土车司机,醉醺醺地踩下油门,放到现在是难以想象的。

  2019 年有的不仅仅是经济的欣欣向荣,还有更高级精妙的科技、有在无数日夜里总结,凝练,迭代升级的法律法规。

  丁遥不是警察,不具备专业的能力,不懂刑侦,那些直接证明刘东杀人的证据,她找不到,那也不需要她去找。

  不管是因为被发现破绽杀人,还是出于贪心杀人,她只要证明他存在杀人的动机就好了。

  她望向那双逐渐显露恶意的眼睛,最后撒了个小谎:“很可惜,林川到现在还认为你是真心帮他的。连我来这里都不知道。”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东西收起来,“我给你一个自首的机会。我会在派出所等你,两小时后,如果你没来,那么这些东西,我会交给——”

  在她背对着自己的功夫,吴远航早已抱起花盆悄然上前,接着狠狠地朝着那背影砸下去。

  丁遥痛呼一声,倒在地上,后脑发凉,动弹不得。

  吴远航居高临下,冷眼望着她,紧接着再次举起手里的花盆。

  一下。

  两下。

  三下。

  吴远航已经有些累了,他拿着那扩张的血色,去到阳台,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打香皂,洗手。

  厚重的陶瓷碎得彻底,混在鲜红的血液里,凄绝艳丽。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跟我类似,我是真的想帮你的。可惜了,你太让我失望了。”

  “刘龙富威胁我就算了,你们怎么也能这么不要脸呢?一个人渣,凭什么要我付出下半生当代价。”

  “薛问均,呵,他确实很厉害。但他太天真了。真是不懂你们这些人是有什么毛病,整天就是‘我给你几天时间’‘我给你一次机会’的。

  有证据就交给派出所啊,就告我去啊,在这里打什么温情牌,以为是电视剧,说两句好听的话就能扭转乾坤?你们还真是天真。”

  “你确实很聪明,像薛问均一样,像狗一样,闻到一点点线索就死死咬住不松口,然后还真的能把事情都盘出来。你说的全对,但你太年轻了。”吴远航轻蔑地笑,“你不该威胁我,更不该一个人来。”

  丁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头烂掉了。

  那泛黄的纸张被点燃,在眼前变成一堆灰烬,就好像那天在薛问均的墓碑前被风卷起来的燃尽的纸钱。

  其实,那几页手稿根本不能翻案,但现在够了。

  吴远航太贪心、太自大,也把她想得太笨了。

  他不会想到林川已经带着剩下的手稿去了派出所。

  他也不会想到她为什么偏在林川来过一次后,再来登门。

  他更不会想到,他常常招呼客人坐下的沙发,缝隙里正卡着一只正在通话中的诺基亚按键机。

  林川不相信那个惊人的结论,但他相信她。

  诶,都说过了,不要小看小孩啊。

  痛苦已让将她压倒了,她缓缓闭上眼。

  耳边逐渐响起警笛。

  结束了。

  她赌赢了。


50.结束了

  1.

  熟悉的门已经出现在了眼前,刘东将打回来的酒藏到橱柜里,洗干净杯子,盛出菜。

  半小时后,三轮车开进院子,刘龙富吸着鼻子进了门。

  “饭呢?”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大声询问着。

  “来了。”刘东端着菜出来,顺便将酒瓶也放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等刘龙富吃完。

  刘龙富也已经习惯了,旁若无人地吃着菜,将空掉的饭碗递给他,让他再去盛。

  “我听说你这次考试前十都没进啊?”

  刘东一愣,随后道:“是,这次英语——”

  “少扯那没用的。”刘龙富不耐烦地打断他,举起酒杯,“老子累死累活的供你读书,你不好好学,是不是找死啊?”

  “我没有。”刘东低下头。

  “你没有?你没有去老查家肉摊干活?老子亏了你了还是怎么了?”刘龙富一拍桌子,冲他伸手,“钱呢?拿过来。”

  刘东迟疑片刻,巴掌紧随而至,他眼冒金星,扶着桌子才勉强稳住。

  他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邵莉会这么自私,一点都不为他着想。

  她害怕刘龙富,难道他就不害怕了吗?她活得艰难,难道他就不艰难吗?自己打她也只是为了讨好刘龙富,想好好活着而已,他有什么错?

  可她呢?竟然抛下他跑了!

  她宁可带走那个拖油瓶,都不愿意带他,很明显是报复。

  要知道在之前刘龙富可是动都不舍得动自己一下的。现在呢?被邵莉气得记恨上了自己,天天总要寻个由头来打骂。他的人生完全被毁掉了!

  怪不得那么容易被男人骗到,她一点远见都没有。

  女儿,以后是要嫁出去,给别人的,带走有什么用?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我就来气,跟你那娘一个吊样。”刘龙富嗤之以鼻,“老子让她跑了,不可能再让你跑的。收了你那点小心思,现在把钱拿过来。不然别怪我让你班主任给我解答一下问题,夫妻吵架,儿子插手打娘,到底是老子不对,还是儿子不对。”

  刘东眼神一暗,心里恨得要滴出血来。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话。

  每次他对新生活有点向往的事情,刘龙富就会把他拽下来。

  他明明是迫于形势才选择动手的,最后苦衷全部被略过去了,只剩下这个恶劣的结果。

  刘龙富要把自己拴住,要趴在自己背上吸血。自己时时刻刻被他威胁,受他掣肘。等他老了,还要养着他,供着他,面对他大小便失禁也得伺候着,不能说一个不字。

  就算以后把他干得这些事公之于众,也没有人会在乎。大家只会用自己的眼睛看待问题。

  所以不管刘龙富如何混蛋,只要自己不养他,那就天然成为了他的错。

  再多的无奈和苦衷都不重要。大家想看的只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懂事小孩。

  刘东想成为那样的小孩,但他不需要刘龙富。

  2.

  刘东从很早发觉薛问均的问题了。在亲眼目睹薛志鹏那巴掌之前,他就已经见过那些假惺惺、博人关注的遗书了。

  薛问均那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做替代品算什么?只要能活得像个人,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够将薛志鹏他们哄得团团转。他连跟刘龙富那样的人生活都能游刃有余,别说一对只会讲大道理的夫妻了。

  这种想法一旦存在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尤其是赵晓霜面对他那个只能选择一个的提议,十分轻易地就倒向了薛问均的时候。

  她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他们一起度过了十几年的光阴,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小时候刘东胆子小,不敢跟人讲话,没有朋友,是一株长在角落的阴暗植物,是赵晓霜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阳光底下的。

  可这十几年竟然比不过这几个月。

  她甚至都没有跟薛问均说过几句话!

  他感到了背叛。

  从邵莉带着刘英逃走之后的第二次背叛。

  薛问均或许聪明,但与人相处总是很笨。

  接近他也非常容易,有共同的“秘密”就好了。刘东做得很成功,薛问均对他也很不错。

  体恤弱者,是大多数人的共同选择。

  刘东一边享受着弱者身份带来的便利,一边又不可避免地将那些好意定义为“施舍”。

  后来,薛问均进了竞赛队。

  他好不容易争取来得荣誉,轻易地挪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些冷漠孤僻反而成为了一种光芒,处处佐证着薛问均的优秀和与众不同。

  要是他不存在就好了。

  要是他能成为他就好了。

  3.

  其实这也不难,薛问均不是一直想死么?那他只要等着就好了。

  哦,对了,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彻底解决掉刘龙富。

  他不能让这个人影响自己的人生。

  条件铺垫得差不多了,他决定为自己创造不在场条件。

  杀人不是小事情,为此,再谨慎都不为过。

  于是他故意跟薛问均说,好像有人对你有意见,那个人是查勇亮。

  查勇亮头脑简单,习惯了直来直往,又因为赵晓霜的事,一直看薛问均不顺眼。

  他做的不过是把这点不顺眼,点出来,放大。

  赵晓霜很容易相信别人,尤其是他。

  没办法,他在大家眼里的形象太做好了。

  于是他说查勇亮对她有意思,并且隐约又要付出行动了,让她小心。同时又说,这也不是完全的坏消息,她可以去找薛问均,他性格冷淡,但很善良,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

  赵晓霜果然上当,去找薛问均套近乎。

  刘东知道,自己必须再做点什么。

  于是趁着几次查勇亮不在,他跟在了赵晓霜身后。

  赵晓霜吓得更加频繁地找薛问均,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查勇亮的耳朵里。他结束集训后,立刻又重新缠上了赵晓霜。并毫不意外地对薛问均表现出了敌意。这时候他出场,让薛问均看到查勇亮对自己的态度。

  薛问均不会知道原因,查勇亮当然也懒得解释。

  事情发酵一段时间后,刘东拦住了查勇亮,“警告”他不要动薛问均。

  查勇亮本来就讨厌他,怎么可能听他的,于是刘东就把那些死于自己实验的流浪猫硬扣在他头上。

  那当然不是查勇亮做的,但刘东可以让赵晓霜相信就是。

  查勇亮果真妥协,还以为他是为了薛问均。而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一个为了保住“好朋友”不惜自露伤疤的人,在好朋友死后自然地跟他的父母亲近起来,也会很容易吧。

  他的计划完美无缺,但他没料到两件事。

  一是查勇亮被认成了跟踪的人,那晚来的人是薛问均。

  二是薛问均起了疑,竟然让自己去自首。

  他自己都不准备活了,还要把他毁了。

  刘东拉开抽屉,取出之前从薛问均那里偷来的“遗书”。

  他不能再等了。

  4.

  薛问均将写好的地址递给女人,连带着那张小丁遥写成了自己名字的贺卡。

  「祝小乖生日快乐」

  可惜的是,自从离开徐伟丽,她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薛问均抬头道:“之后你真的可以拿走相机吗?”

  “放心吧,我的超能力比你想得更多一点。”女人懒懒地说,“不过,你给刘东发消息是什么操作,这次,他可还没发现你在调查。”

  “早晚都会知道的。”薛问均微微颔首。

  “唉,原本应该是他来找你试探的,你倒好。”

  “我没时间浪费了。”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女人好奇地问,“丁遥死了,你如果真的活下来,这就是个悖论,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衍生出两段时间线。一段你死了丁遥死了,一段你活着,丁遥活着,徐伟丽死了。唔,这么说起来,明明是你活着比较好。你干嘛还去招惹刘东啊?还是说......”女人略微停顿,神色懊恼,“不是吧大哥,你还要再循环啊?死了那么多次,还要死啊?”

  薛问均表情平静:“我是要再次循环,但这次我要活着。”

  活下来,在 2019 年帮助那时的丁遥修正过去,救下徐伟丽。

  “你做梦呢?你不死,循环不会开启的,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薛问均没有回答,而是问:“老板,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姓孟,孟黎。”她回道。

  “孟老板,我一直没有问你跟在我身边的能量体是谁对吗?”

  孟黎扇风的动作停了下,“是哦,你这么不好奇啊?”

  薛问均摇摇头,“我知道是谁。”

  即便死去,也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希望他好好活下去的那个人。

  只有那个人了。

  孟黎嘴角扬起笑:“真不愧是兄弟俩啊。”

  “对??啊。”他抬头,望了望虚空,“我们都很聪明的。”

  鼻子有点酸涩,他伸手揉了揉,又说:“所以,我赌他不仅仅是只想让我在生理意义上活着。”

  孟黎一时语塞,半晌才道:“疯了。你跟丁遥......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疯。她为了给你报仇,失去意识要在医院躺完下半辈子,你又......你不知道失败会怎样吗?”

  “我知道,你刚才分析得已经很透彻了。”薛问均语气轻松,“至于我,可以换一次机会也没什么不好的。”

  5.

  刘东知道薛问均家的备用钥匙放在哪里。上次,他在这里借住过一晚,对薛家的布局已经了如指掌了。

  薛志鹏一直在出差,吴佩莹今晚要上夜班,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了。

  他蹑手蹑脚地推开门,顺利进入后,来到薛问均房前,门没锁,锁舌轻转,他摸向口袋。

  那里有他一早带好的刀、烟和打火机。

  他考虑过了,如果不能伪装成自杀,那就装成是入室盗窃,总之,他会尽量做得小心,实在不行,纵火一了百了也可以。

  床上隆起一团。

  借着月色,刘东有些贪婪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再过不久,这里就会成为他的了。

  刘东将从厨房顺来的刀握紧,紧张、兴奋、即将得手的激动,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碰撞着,久久不散。

  薛问均睡得很规矩,床头柜上还有半杯水,和散落着的白色药片。

  刘龙富已经没了,这个威胁自己的人也就快消失了。

  刘东心里涌起难言的兴奋,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坐在那书桌前,奋笔疾书的样子。

  对了他还可以找到那篇论文,那篇可以让他脱颖而出的论文,能让保送板上钉钉。届时他要靠自己挤到这个家庭里来,薛志鹏夫妇双职工的身份将成为他的助力,没人再可以拖他的后腿,他要成为精英,成为大家眼里的上层人士

  刘龙富和刘东都会成为过去式,他给自己想了个新名字“远航”。

  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再没人能阻止他了。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刀,瞄准那被子底下的胸膛狠狠扎了过去。

  电光火石的瞬间,那熟睡着的人也睁开了眼,他灵敏地翻身躲过一击。

  薛问均想说点什么拖延时间,但刘东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接二连三地,逼得他没有说话的机会。

  薛问均逃向厨房,二人扭打在一起,架子上的东西被撞下来,散落一地。

  刘东一刀扎在他的大腿上,薛问均吃痛,整个人都栽了下去。

  刘东则借机死死掐住他的脖子,隐在黑夜里的眼睛满是血丝。

  “你去死吧!”

  他已然冲昏了头。

  薛问均不死,他就会被抓起来。

  他必须死。

  薛问均不受控地抽搐着,空气越来越稀薄,他张着嘴,脸上、身上都在发麻,血液快把皮肤挤爆了,就像成千上万颗草种同时发了芽。

  碎掉的调料瓶大开着,混合着发出难闻的味道。薛问均的手被划得血肉模糊,他仍尽可能地够着能够到的一切。

  刘东终于稍微冷静一点,他松开手,薛问均虚弱得像一条旱死的鱼,一动不动,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膝盖仍死死地压着薛问均的胸口,直起腰打开灶台下的柜子,将煤气罐的管子拽下来,塞到已经昏死过去的薛问均嘴里,随后去拧阀门。

  正在此刻,薛问均诈尸一般举手朝他的脖子扎过去。

  刘东不可思议地捂着脖子,玻璃片上的酱油被血一下子冲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来不及做出反应。

  薛问均将管子拔掉,强撑着身体往外爬去。

  咚——刘东倒下去,那只打火机从口袋里掉出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将打火机凑向地上的煤气管。

  按下去。

  只要他按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刘东眼里燃起兴奋的光。


51.直到月亮(完)

  1.

  两个月后,余江公墓。

  孟黎捏着几支百合,读着墓碑上的字,半晌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真不愧是亲兄弟。”

  她放下花,带上墨镜,转身走了出去。

  春节刚过去没多久,这座小县城里仍热闹着,大街小巷挤满了归家的游子。

  炒栗子的推车一个挨着一个,铁锅里不停翻炒,半人高的铁炉子还煨着梨子和红薯,香气四溢。

  孟黎买了一个红薯,在路边吃了起来。

  这么长时间过去,余江街头巷尾的议论还是离不开那场谋杀案。

  高三学生弑父又杀友,恶行简直令人发指。

  有人说他是钻了牛角尖,也有人说他是骨子里犯恶,还有人说爹跟朋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诸如此类的讨论每天都在上演着,换个案子,换个人,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

  孟黎回到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拉开门,看清楚柜台后的人,露出惊讶:“怎么是你,我的伙计呢?”

  “去送货了。”那人放下手里的书。

  “哟,还挺拉风嘛。”孟黎调笑了一句。

  “是还行。”

  他应了句,拨动着轮椅,从里面转出来。

  孟黎:“还能站起来吗?”

  薛问均摇头,毫不避讳,“很难了。”

  刘东还是没有按下打火机。

  不是因为他善心发作,而是因为他不敢跟薛问均同归于尽。

  他想活着。

  最后薛问均还没爬出去报上警呢,他就拿手机打上 120 了。

  刘东的犯罪事实经过调查也已经清晰,薛问均是正当防卫,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刘东的那几刀,让他整个左腿都失去了知觉,从今以后将离不开轮椅和拐杖。

  孟黎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惋惜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薛问均笑了下,“起码我赌赢了不是吗?”

  薛衡想要的不是只救他一次,而是救他整个人生。而失去左腿的薛问均,很明显不符合薛衡的要求。

  所以孟黎才会说他疯了——他是故意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的。

  至于刘东,说他心坏可以,说他倒霉也行,要不是十年后他对丁遥下了手,薛问均才不会刺激他来找自己寻仇,“送”他好几年刑期。

  就算刘东没有把他怎么样,他也会再寻个由头把自己弄个半身不遂,或者重伤,痴呆之类。

  光凭着这个猜测,他就敢这么干,不是疯子是什么?

  孟黎翻了个白眼,“是,循环虽然没有结束。”

  她摸着那只红色的 DV,感受着里面传递出来的能量。“但是,时间不可以跳过。你必须要承担后果、真的要等上十年。”

  “没关系。”薛问均语气轻松,“我不是还有改变的机会吗?”

  等到 19 年,他可以接着丁遥跟 09 年的自己通话,届时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孟黎深深地看着他:“可是她不会再记得你了。”

  一旦徐伟丽带走丁遥,循环终止,时间重新开始,她也不会再认识他、记得他了。

  “没关系啊。”薛问均仍旧平静,他嘴角略微勾起,“我不会忘记就好了。”

  他会告诉过去的自己,和丁遥都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他会记得,一直记得。

  从这里一直到月亮,出自:山姆·麦可布雷妮

  再绕回来。

  2.

  2019 年 9 月。

  清北校园迎来新生。

  林川提前一周就到了北京,逛了几个景点之后,在开学日早早地办理好了手续。

  将行李一股脑塞到宿舍以后,他就收到了微信。

  林川连忙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好发型,跟刚认识的舍友匆匆打了声招呼,就跑了出去。

  天文系实验室里,薛问均终于顾得上拿起手机。

  今天新生开学,林川的微信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有停歇。

  这也好奇,那也好奇,倒挺符合小孩子的心性。

  林川发来几个感叹号,纠正他:「我不是小孩子!」

  薛问均笑笑,收拾好东西,锁好实验室的门。

  毕竟是开学第一天,自己好歹是长辈,总要尽尽地主之谊。

  林川的定位很快发过来,还附赠了周围的照片,生怕他找不到。

  「我还遇到了之前比赛的同学,我能带着一起不?」

  「可以」

  “我跟你说,你今天是走运了。”林川收起手机,“你即将看到奇迹之一。我跟我舅。”

  “拉倒吧。”女孩儿翻了个白眼,“能不能别逮着什么都说奇迹。”

  “你别不信。听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外甥像舅’?我今天就让你看到实践版。而且我舅可牛了,在读博士。还是天文系,算我们大前辈。”

  “你搞没搞错啊,都跟你说了,天文系跟飞行棋工程不是一回事儿。”

  林川自来熟地拉过她的手,“反正别犹豫了,跟我走吧。”

  他掌心很热,有点微汗,埋头往前跑,不敢看身后女孩儿的眼睛,紧张的心脏怦怦地跳着。

  银杏树叶簌簌作响,和风声一起组成最质朴动人的背景音。

  女孩儿跟上他的脚步,悄悄用力,反握住他的手。

  林川后背都僵硬了,不敢相信地又重新握了握,仍旧得到回应。

  树叶被风吹散,悠悠飘下。

  “喂,林川。”

  “干嘛?”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哦——”女孩儿拉长了声音,饶有趣味地重复,“热的啊——”

  林川耳朵更烫,眼神飘忽不定,手却怎么都不肯松。

  3.

  “老舅!”看到薛问均,他兴奋地挥了挥手。

  “你干嘛呀?”女孩儿恼怒极了,她拽下被一起举起来的手,“你就这一只手的吗?”

  “我......我紧张嘛。”林川磕磕绊绊地解释。

  女孩儿毫不客气地用另一只手捶他的肩膀,骂道:“笨蛋!”

  林川吃痛,来不及反应,就见薛问均已经到了跟前,他兴冲冲地介绍:“老舅,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同学。”

  “谁跟你是同学了。”丁遥蹙眉反驳,抬起头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爬上脊背。

  丁遥微愣。

  她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丁遥将这些感觉统统归结为相似的长相。

  林川真的没有骗他,他舅真的几乎和他一模一样,不过一个年纪大些成熟些,一个年轻看着阳光些,都一样的英俊好看。

  这一家人都是什么基因呐。

  她在心底默默吐槽着。

  薛问均怔忡了好一会儿,他不自觉地抬起手,像梦到过的很多次一样,朝她的脸边伸过去。

  等触到她惊讶的视线时,他又清醒过来,蜷起手,捻起她头发上的银杏叶,淡淡道:“有叶子。”

  丁遥微愣,接着扬起笑道:“谢谢。”

  他顺手将树叶放到胸前衬衫口袋里,贴着心脏。

  “学长好。我叫徐悦婉。”她没能察觉这点小动作,扬起笑容,自如地介绍着。

  薛问均咀嚼着这个有些生疏的名字,垂下眸,淡淡道,“你好,徐悦婉。我叫......薛问均。”

  很高兴,又见到你。

  4.

  时间倒回到最初,2001 年 5 月,南巢人民医院。

  薛问穿行在医院走廊里。

  哥哥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他今天要去配型,他知道接下来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他很乐意帮助哥哥,但他依然害怕。

  很早以前他在医院楼下玩儿,从一楼窗户里见到过一个护士,给头破血流的中年男人清理伤口。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成了他的梦魇,他害怕受伤,也害怕疼痛。

  这一次,薛问努力克服过,但很显然失败了。

  除此之外,他还有些生气。

  他不喜欢爸爸天天催促他的样子,就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一天了。

  那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头年猪。

  薛问漫无目的地跑着,直到耳边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他觉得很稀奇,探头望过去。

  病床上的女人笑容温婉,她身前站着的男人也是笑意不止,他臂弯里抱着一团被子,正小心地晃着。

  “你看你看,她笑了。”男人兴奋地将那团被子抱给女人看。

  薛问这才看清楚,那里面的是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

  男人眼尖,注意到门外的他。

  薛问想跑,结果却听到他兴冲冲地说:“诶,妹妹,你看,小哥哥诶。”

  “小朋友,进来吧,看看小宝宝。”

  薛问稀里糊涂地就坐到了摇床前,那个小婴儿手舞足蹈的,盯着拨浪鼓,很是专注。

  “怎么样小朋友。”男人有些得意,有些炫耀,“我们小乖好看吧?”

  女人嗔怪地瞪他一眼,“乱讲。”

  “怎么乱讲了,明明就是呀。”男人笑着说,“我们妹妹好看的呀。”

  薛问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问:“我能碰碰她吗?”

  “可以呀。”男人很是热情,初为人父,他有一种难言的喜悦,“不过你要轻轻的。”

  薛问点点头,紧张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脸。

  很软很软。

  他预备收回手,但那小孩儿却抓住了他的手指。

  “呀。”女人惊讶道,“看来她很喜欢你呢。”

  男人也笑,明知她听不懂,仍放软了声音问:“是不是呀妹妹?”

  薛问整个人都要石化了,生怕随便乱动会让她受伤。

  “不用害怕。”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女人温柔地宽慰他。

  “她叫什么名字?”薛问干巴巴地问。

  “悦婉。”男人来了兴致,“开心的那个悦,婉约的婉。读音是我们俩的家乡简称,而且还通月亮。”

  女人在一旁热切地补充:“她出生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可好看啦。”

  他们绞尽脑汁,想出来这样的字,满怀着期待,希望她接下来的人生能够顺遂美丽。

  薛问愣愣地点头,在心里笔划出这两个字。

  男人问起他是哪间病房的,薛问在小孩儿面前,忽然诞生出了一种要做榜样的感觉,老老实实交代了自己出逃的全过程。

  言罢,才反应过来,顿时后悔不已,生怕会被赶出去。

  “这样啊。”女人依旧温柔,“没关系呀,你是小孩,当然可以害怕了。”

  薛问一愣,喃喃道:“真的吗?”

  “真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你也不是不想救哥哥,对吗?”

  薛问鼻子一酸,猛点头。

  就是这样,他没有不想救哥哥,他只是太害怕了。

  可爸爸跟妈妈都不这么觉得,他们觉得自己很自私很没用。

  “你可以在这里待着。”男人说,“等到你不害怕了再回去。”

  薛问点点头,又忍不住问:“可如果我一直害怕呢?”

  “不会的,因为你本来想救你哥哥呀。你已经很勇敢啦。”女人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你看妹妹也这么觉得的,她在对你笑诶。”

  薛问睁大眼睛。

  那小小的一团仍抓着他的手,咧开嘴,眼睛眯起,看起来真的在笑。

  他的心好像被电了一下,接着整个都被裹进了棉花糖里,并萌生出更多的勇气。

  “叔叔,我想去找我哥哥了。”

  “你想好了吗?”

  “嗯。”薛问重重点头

  女人抱起小孩儿,“好吧,那我们跟哥哥再见啦。”

  薛问挥挥手,郑重道:“再见妹妹。”

  他走出病房,在心里默默念着。

  悦婉妹妹。

  希望你以后可以和你的名字一样。

  幸福、快乐。

  做一轮开心的月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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