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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骤雨(作者:莫妮打)》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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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1.
时间倒回到下午。
吴远航看着丁遥,和声道:“你在做什么?”
丁遥转过身,一边道歉一边装作为了找合适的地方放相框而手忙脚乱。
她故意掀开桌上的书本,果然在薛问均描述的位置上看到了那两行熟悉的字。因为时间太久,木色变得很深,边缘也圆润得快要认不出原型。但丁遥还是看清楚了。
“给我吧。”吴远航拿过相框,无奈地叹了口气,“林川带你来的吗?”
他的情绪有所软化,动作随意地将相框放在桌上,那么巧地就压住了那些字。
丁遥仍在震惊,余光不停看向吴远航的脸,一时没有说话。
“不用害怕。”吴远航嘴角牵起笑容,“我刚才是没想到你会在这儿。”
“老师。这是您刻的吗?没想到你也会在桌上刻东西。那诗......”她生硬地问道,“是有什么深意吗?”
吴远航笑笑,看上去人畜无害:“没什么深意。随便刻的,我都要忘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住她的脚踝,丁遥原本激动的心缓缓下沉。
“不明白?那我解释给你听。这句诗里有我们俩的名字,你记好了。”屏幕里少年神色平静却坚定,“这是只有我们看能领会到的秘密。”
2.
“其实吴老师是我老舅,他是我妈表弟。我爸妈不让我给人说这事儿,怕别人觉得我进竞赛班是走后门儿,到时候谁再举报个我的保送名额有水分的,我跟我舅都得倒霉。”
林川打开一罐橙汁,递给并肩走着的丁遥,“我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自己都是上高中了被我爸妈一说才想起来有这么个老舅的。我爸说,这事儿跟哪个朋友说都不划算,万一别人蛛丝马迹猜到了,他们也只会第一时间怀疑是我朋友泄密。到时候他们可不会听我拿人格担保,只会说些难听的话,让你们别跟我玩儿了。这样一说起来,得不偿失。”
丁遥手指刮着易拉罐上层层叠叠的水珠,道:“这么说你小时候没见过他?”
“啊?”林川没懂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道,“见过,就是我记不清了。听我爸妈说,我刚转来的时候,我舅还经常接我放学呢。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们全都搬走了。”
之后林江河和宋绮在家里也不怎么提他们了,慢慢的林川也就把这些事儿全给忘了。后来吴远航忽然登门拜访,但这几年的经过都被他轻描淡写带了过去。
丁遥默了默,问道:“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了张照片,那上面有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我记得照片上名字写着叫......”
“薛问均啊?”
“对,薛问均。”丁遥将橙汁举到嘴边,掩盖不自然的表情,“他是谁啊?”
“就是我老舅。”林川小声说着,“他原来叫这个名儿,后来改了。”
一切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十年前薛问均躲过凶杀案,顺利保送清北,冬季全家搬走,薛问均次年进入大学后改名为吴远航,直到 2017 年考到余江一中任教开始带竞赛班。
但还是说不通。
新闻上明明有关于“薛某”自杀的报道,派出所门卫叔叔的话也能证实这一点,没道理真相是什么都没发生。
而最让她觉得吊诡的是,吴远航为什么不跟自己相认。
尽管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丁遥还是不相信吴远航就是薛问均。
这是直觉,就好像当时她确定屏幕里的那个人不会是林川一样,是一种强烈的直觉。
当初这直觉让她认识了薛问均,如今也一定在提醒她,什么才是真相。
3.
直到薛问均说出自己知道了以后,丁遥才意识到同一时空意味着什么——
更多的线索,更多的可能,以及更多的真相。
那种温柔的目光对她而言却像是最锐利的刀,一点点剥开她的皮肉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现实。
闷雷追随着闪电在天际轰然,雨点很快淋湿窗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沾湿书桌一片。
丁遥连忙将卷子拢到旁边,关上窗户,提起卷子胡乱地将上面的水拍掉。
薛问均此刻心头的愧疚占了上风。他从未想过丁遥会活得那样艰难。
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奶奶苛刻,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这样的生活,她还有十年要去度过。
薛问均抿了抿嘴角:“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
“不要可怜我!”
丁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这句话的。
薛问均不知该如何反应。
半晌,她重新坐下去,手指抠着桌子边沿,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冷:“你只剩下几天可以活了,我还有几十年。相比起来,你更可怜。”
被踩中伤口的野兽,被路过的人捡起来之前,总会抢先露出自己的獠牙,显示自己仍然强大。
二人相顾无言。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每次高考余江都会遇上雨季,乌云沉甸甸地压着,一直到高考结束,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像是对高考生的某种隐喻。
今年似乎也不例外。
“抱歉。”丁遥重新冷静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薛问均摇头:“你不用道歉,我都知道的。”
“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客观因素,觉得我的能力有什么问题。”
“我——”
“我们合作得一直很好,很多东西都有了眉目。没有我,你甚至都不会知道自己要死,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选择救你,不是你选择了我当助手。”
“是,我——”
“我犯过错,你也犯过,这件事情上我们扯平了。”
“我没觉得你错——”
“事情发展到现在,我们谁都脱不开身了,如果你要赶我出局,我只能说你是对自己不负责。”
“你说完了?”薛问均靠近镜头。
丁遥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开口前,又忽然补充:“我在未来,我有信息便利。你决定不了踢我出局的,我们之间,我才是有主动权的一方。我才是嗯......领导。”
“你这不是都明白吗?”薛问均冷不丁道,“那你为什么会怕我把你踢开?”
丁遥一时语塞。
“我的确觉得你过得很不好。那些事情甚至不用刻意打听,稍微问两句,就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家里人一定是很不在乎,才会连遮掩都不做。我觉得他们很恶劣,觉得你过得艰难、很让人心疼,但这不意味着,我要把你踢出局。在知道我们同处一条时间线之前,在没有信息便利的时候,你分辨出了我和林川、你让我注意到了身边那些微小的细节。”
少年表情郑重,白炽灯将那双漂亮的、漆黑的眼仁照得分外明亮。他的语气近乎虔诚:“我从来不觉得你很弱。”
“假如你还是觉得我知道了这些事,对你来说很不自在。那么我愿意跟你交换。”薛问均闭了闭眼,“关于我的秘密。”
4.
薛衡小时候病还不严重。他喜欢读书,喜欢上学,却不得不间隔几天就去医院报到,即便如此,他的成绩也一直在前几名。
他不缺圆满的家庭,也不缺优越的成绩,唯独缺的是健康、缺那个能拯救自己的配型。
1988 年,世界第一例脐带血移植成功。
囿于找不到合适配型的薛志鹏夫妇看到了希望。
1991 年,薛问均出生,那个时候他还叫薛问。
薛问从小就爱动,横冲直撞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跟薛衡沉静的性格恰恰相反。
从他开始记事的时候,父母就一直很忙。他话还说不利索的时候就被送去了幼儿园,在老师家住,一个月都见不到几回爸妈。
老师自己有两个小孩儿,男的,刚上小学,正是领土意识最强的时候。他们对薛问这个外来的人很不友好,经常指挥他做诸如吃墙皮、啃椅子之类的事情。
薛问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直到有一次,他被诓着吃下了一大捧水泥灰。
水泥很干,在喉头黏着,像一只章鱼。
没人教过他这些事是错的,他只是觉得这样做,两个哥哥就可以带自己玩了。
当晚他就被送到了急诊。
薛志鹏得知前因后果后怒不可遏,不仅跟那家人撕破了脸,更对着薛问破口大骂。
“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你要是出事了,你让你哥怎么办?让我们怎么办?”
还是薛衡发了很大的脾气,让薛志鹏以后都不要说这种话。
“他的命就是自己的!”薛衡那时候情况还不算严重,但情绪不稳的时候,总是很喘,好像一把坏掉的风箱,“你如果非要他,那我就不治了!”
薛问仍旧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从这件事之后,他被允许回到家里跟爸妈一起住了。
他很开心,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爸妈依旧很忙,薛衡也是。渐渐的,薛问均只能等周末才能去医院见他。
薛衡很瘦,像一幅行走的骷髅架,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是亮的,那里面是温润如春风般的笑意。
他总会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捧着书看,看到薛问来了,就会招呼他在身边坐下,给他读诗,给他讲故事。
薛问没什么耐心,听不了一会儿就想去草坪上找其他小孩儿玩。
薛衡也不生气,牵他的手过去,然后仍在一边看书。等薛问玩累了,他就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罐健力宝,让他偷偷喝别被爸妈看到。
有时候薛衡会说一些听起来很难过的话,薛问也都是凭着本能给他答复。
“不会忘记的。我会一直一直记得哥哥。记十辈子。”
十辈子,是那个年纪的他能想到的最长的时间了。
对他而言,薛衡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即便有时候父母的在意更多地在哥哥身上,他也不会生气。因为哥哥生病了,病人要被好好照顾。
上小学的时候,薛问已经可以看懂父母一举一动里的很多深意了。他有些嫉妒薛衡,又为自己的嫉妒感到恶心。
学校要开家长会,吴佩莹跟薛志鹏都说自己没时间,是薛衡偷偷从医院里跑了出来,坐在了薛问位子上。
可那时候,他也才十六岁,哪里骗得了人,很快,老师就打电话通知了家长。
薛问狠狠挨了一顿打,任薛衡在一边如何求情,薛志鹏都无动于衷。
“你要害死他!小畜生!”
薛衡急得没办法,站起来呕了好大一口血。
薛志鹏当即丢下棍子,连忙叫来医生护士。
那是薛衡第一次进抢救室。
吴佩莹急得掉眼泪,薛志鹏焦急地走来走去,而薛问坐在长椅上,伸手想拉妈妈的手,却被躲开了。
薛志鹏忽然扭过头,眼里满是红血丝,紧紧盯着薛问:“你害死他了你知道吗?你害死他了!”
不远处有个护工,抱着一大盆沾了排泄物的床单。她蹙着眉,看那堆床单的时候跟他们看自己的如出一辙。
薛问一辈子都记得那个时刻,那个眼神。
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成为了罪人。
5.
日子一天天过去,薛衡的病严重了起来,甚至影响到了其他器官。捐献遥遥无期,脐带血又因为技术问题派不上用场。
唯一的指望只剩下了配型相符的薛问,他被要求在两个月内长到 90 斤。
那年,他十一岁,因为父母常年照顾不周,瘦到营养不良。
于是他的生活得到了质的飞跃,早饭的包子油条变成了猪蹄汤,每天的课间操成为了他的加餐时刻,深夜十二点叫起来吃东西更是常事。
吃不下去也要吃,吃到吐也要吃。
因为他是罪人。
手术顺利进行,薛衡拥有了新的生命,可薛问的“罪孽”依旧没能赎清。
出院不到两个月,他就因为后遗症再次住进了病房。
他熬了太多年了,早就成了一副空壳。
最先支撑不住的是肾。先被推出来的依然是薛问均。
尽管薛衡强烈反对,薛问还是被送去配型。
那年,薛问十二岁,他的梦想是成为宇航员。他把吃出来的肥肉全部减掉,每天坚持锻炼,好好保护眼睛,时刻为了更大的宇宙做准备。
然而一切盼望,如此轻易便化成了泡沫。
他又重新开始增重,终于认清这具身体不属于自己。
夏天,薛衡坚持要回家给薛问过生日。
往年几乎每一个生日,薛衡总有这样那样的情况,所以这天都是薛问一个人过的。
薛问第一次吃到了自己的生日蛋糕,八寸的,很漂亮。
夜宵时间,薛志鹏敲响了薛问的房门,命令他将剩下的蛋糕全部吃完。
“不要那么自私。”
这是爸妈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咸湿的眼泪坠在甜腻的奶油里,薛问麻木地将所有东西全部卷到肚子里。
他开始讨厌生日。
薛衡走得很平静,起码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一直睡不好,攒了很多片安定。
他的遗书也很简短。
“爸妈,我很累了。”
没有提到薛问一个字。
薛问明白这样才是最好的,只有这样,薛志鹏才不会觉得是自己在搞鬼。
薛志鹏疯了一样,抱起薛衡往外冲。
“滚开!”
他一把推开门边的小孩儿。
薛问一个踉跄,朝后跌去。
他身后,是吴佩莹焦急之下撞落的花瓶。
珍贵的花朵枯萎了,容器就成为了碍眼的累赘。
薛问躺在那些碎片里,忽然觉得自己也被打破了。
6.
后来,他想明白了很多道理。
大人们不是不知道谁对谁错,他们只是懦弱,不敢面对现实,更不敢承担后果。他们需要一个承载错误的东西,以此来发泄自己所有的不顺心和失败。
所有的错误都因为此,所有的苦难都能追溯到这里。
于是一切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于是他们也成为受害者了。
他和丁遥都只是不巧成为了这样的一个容器。
这不是他们的罪过。
7.
“丁遥,我没有得到过什么。”
少年声音平静,却比那些激烈的控诉更加让人心碎。
“你是我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所以我不会放手的。”
33.隐藏关
1.
XWJ——WYH 相同处:表舅、物理、保送清北、加来道雄、南巢一中;后者暂未有更多接触。
不同:性格、态度、未遵守见面约定、不知道虫洞存在
核心:W 身份、是否死亡、何种方式:自杀(可查询报道)、谋杀(dv 预知)
可能:冒名顶替(可操作性低)/X 本人(不合理)/x 本人但因为某种特殊效应失去记忆
黑色钢笔很快将后几个字划去。
丁遥站起身,搬开后门遮挡的货物。一拧开锁,清晨新鲜的空气便争前恐后地拥抱着她,雨后泥土的清新味道顺着鼻尖抵达混沌的大脑。丁遥靠在门框上,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薛问均是林川的舅舅、而吴佩莹就是帮自己取名字的警官,她当初张冠李戴拿来蒙骗派出所门卫大爷的说辞竟然都是真的......
原本陌生的他们之间骤然有了交集,就像是触发了隐藏关卡,那些曾经模糊的记忆重新被调动起来。
几分钟后,丁遥回到桌前,圈出笔记本上没被划掉的那几个字,打了个箭头,标下两个字——“宋绮”。
2.
12 月 2 号,周二。
日历一旦翻到十二月,一年便即将走到尽头。
在节气大雪之前,余江先落下了一片白。白色在风声中飞舞,打在玻璃上,更像是雨声。一天过去,已经积下了厚厚的一层。
天色渐沉,千篇一律的鎏金牌子出现在视野里。
刹车声响起,冷风吹过,树叶上挂着的洁白扑簌簌地落下,接触到体温后又融化,一层一层很快便将围巾打得潮湿。
薛问均不为所动地望着对面,不放过一个放学的小孩儿。
“不要找我。”
丁遥耳提面命的只有这一句,薛问均偏忍不住。
他自我安慰地想:路过远远地看一眼,应该不算是找吧?
豆豆,哦不,应该说林川。
小林川很快走了出来。他不大能适应南方的湿冷,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毛茸茸的帽子围巾手套一个不少,看上去愈发像一个球。
他长大了真的会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吗?
薛问均忍不住打量他那有些拥挤的五官,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如何,倒真的越看越觉得像了。
小林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站在一边警惕地左右看看,好一会儿才回过头,冲保安室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门后便钻出一道瘦弱的影子。
是小丁遥。
围巾上的水珠划进脖子,薛问均不自觉地打了个颤儿,手也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小孩儿的头发都长得很快,她的头发终于不再像是得了癞子的了,不过依旧很丑。鼻头冻得通红,脸色苍白又瘦,圆溜溜的眼睛大得有些不成比例,像是瓷白的调味碟里放了两颗黑葡萄,随时都会滚到外头去。
她站定,打量了一下四周,眼里满是戒备。
“他真的没来。我都看了好多遍啦!”小林川一再强调。
她这才勉强放心,埋头往前走。
“哎呀,你等等我呀。”小林川小跑着跟上她,“你还没说干嘛要躲着他呢?他不是你哥吗?”
她猛地顿住脚,狠狠瞪了他一眼,重重地说:“他不是!”
小林川往后一缩脖子,小声道:“不是就不是呗。”
她讨厌死丁海了,才不要叫他哥哥。
“你看到徐强强今天的样子了吗?我都没见过他这么好脾气的时候,还助人为乐,也不知道能装几天。他可狗眼看人低了,你别被蒙骗了。你是我大哥,可不能跟他比跟我好......大哥,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大哥?”小林川是个碎嘴子,一刻停不下来。
“不要这么叫我!”她嘴角绷成一条线,看起来很老成,“我早就说过了,我讨厌这样。”
小林川挠了挠头,憨厚道:“哪样啊?”
“为什么要叫我‘大哥’,我不是女孩子吗?为什么非要用叫男生的称呼来叫我?我是女孩儿有罪吗?该死吗?比你就差吗?”
她很生气地说着,将有限的记忆里所有的怨言一股脑儿搬了出来。
“不......不是啊,是因为你厉害啊。”小林川注意力有限,只来得及回答第一个为什么。
“我厉害就必须要当大哥吗?我不能当大姐吗?!”
“能啊。”小林川压根儿就没明白她的话,只是顺从地叫,“大姐。”
她一下子顿住了,跟楼梯上踩空了一下似的,想发火又觉得自己没理。憋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最后气冲冲地说:“诶!”
一道笑声在身后响起。两小孩儿齐刷刷地回头看。小林川立刻手舞足蹈起来:“老舅!”
薛问均暗道糟糕,下意识地去看小丁遥。
她只穿一件薄棉袄,外头罩着校服,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了,眉毛拧着,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像一只用尽力气竖起刺的小刺猬。
一场相隔了十年的正式会面,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老舅,你来接我的吗?”小林川兴奋地说。
薛问均摇摇头,说:“我路过。”
“哦,那好吧。”小林川也不失望,摸了摸他的后座,“那你骑车带我回去吗?”
闻言,她不再迟疑,抬脚往前走。
薛问均道:“你不跟你朋友一起了?”
“是哦!”小林川刚抬起的腿又放了下来。
眼看着她已经走出了一段路,薛问均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丁遥!”
她显然还不怎么习惯这个名字,又走了几步才顿住脚,扭头看他,这次眼里的是疑惑。
薛问均将车骑到她身边,忽然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又放低了语气:“小朋友,我送你回去吧。”
小丁遥比车头高不了多少,校服领子被风吹得微颤,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怪人,冷冷地拒绝:“不要。”
“我不是坏人。”薛问均说,“我们见过的。”
“哦,那也不要。”她臭着脸回,不给面子地继续往前走。
3.
薛问均没想到小时候的丁遥竟然这么有性格,跟她长大后完完全全两个样儿,就跟被夺舍了似的。
这么大的变化,他实在不明白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还想争取,准备继续追,车后座却一沉,回头,小林川已经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扶着车后座,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哎呀算了老舅,你还是送我吧,我跑不动了,累死了。”
薛问均让他撒手,他说什么都不肯,“老舅,你救人一命吧,我真的快累死了,又累又冷又饿,你送我回家吧。”
“丁遥呢?你不管了?”
小林川显然也没适应这个新名字,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摇摇手,小大人一般:“啊呀,追不上啦,你看哪儿还有她呀。”
果然,她已经不知道拐去哪条路上了,彻底消失不见。
自行车往下一沉,薛问均第一下都没蹬起来,车歪歪扭扭上了路,一直到小区楼下。
小林川从后座跳下来,拉住他的围巾,“老舅,来我家吃饭不?”
薛问均本来像拒绝的,忽然想到什么,又点点头,“吃饭不用了,我去跟你爸妈打个招呼,你爸在家吗?”
“清一色单吊五万,胡三家,给钱给钱。”
刚打开门,就听得里面传来兴奋的声音。麻将随之被推倒,混在一起发出轰轰的声响。
林江河喜不自禁地数着票子,端起手边的茶杯拧开。
“爸爸。”小林川换了鞋跑过去,偷偷瞟着他抽屉里的钱。
“啊呀,我儿子回来啦。咦,小弟也来了呀?”林江河将手里的牌推倒,冲牌友道,“正好正好,歇了吧,我得给孩子做饭了。”
“哎哟,你一个大男人做饭呐?你老婆呢?”
“那你就不知道了吧?”林江河眉飞色舞的,“做饭,我媳妇是真不如我,不然你们别走,我出去斩点卤菜,我们搞点酒喝喝。”
“别客气了。”几人连连拒绝,清点好东西,不一会儿就全走了。
“小弟晚上想吃啥?”林江河赢了钱,心情很好。
“我不吃了,我就上来看看。”薛问均书包都不曾放下,视线有些躲闪。
林江河也没强求,收拾起麻将来。
薛问均不着痕迹地摸了一个放手里,趁他不注意扔到了地上。林江河果然蹲到桌子底下去捡。
薛问均挪了挪位置,趁他要起身的时候伸出手狠狠地对着他脑门来了一下。
“哎哟!”
薛问均立刻捂住桌子边,露出副担心的表情:“没事儿吧姐夫。”
林江河捂着脑袋一脸懵,还是解释道:“没事没事儿,我就是不小心磕上......了?”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半信半疑的,这也不是磕着的触感呐。
薛问均嘴角弧度稍纵即逝,点点头,一脸认真地肯定他:“是啊,磕了好响一下呢。”
谁叫你迷信说人不吉利的?
人么,总要为自己说出的话付出点代价的。
咚咚两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你姐回来了。”林江河顾不上收拾残局,揉着脑袋走了过去。
4.
门口站着的人一脸紧张忐忑,见到来人才松了口气。
“阿姨好。”
宋绮满脸惊喜:“丁遥啊,进来进来。”
她拉着丁遥的胳膊,亲热道:“你都好长时间没来啦,阿姨都想你啦。是不是大了觉得不好意思了?跟阿姨有什么好客气的,阿姨又不是外人。”
丁遥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接过宋绮递来的牛奶,道了声谢谢。
三年来,她第一次又来到这里,万幸的是没有遇见林江河,不幸的是她依旧觉得难堪,那些话像是一团巨大的阴影,从她踏入这里开始,就一直在耳边重复着,如同魔咒。
她恨不得自己能缩成最小,最好不“污染”一点点地方。
然而越是这样想,她便越心慌,渐渐地眼前有点发黑,甚至开始反胃恶心了。
恰在此时,宋绮拉住了她的手。那种温柔的力量,驱散了一些难受。
宋绮满眼心疼,别过她颊边的发:“哎哟,瘦了呀。学习吃苦吧?你说食堂哪有什么好饭菜的,让你跟林川一起回家吃,你非不肯......”
丁遥安静地听她念叨关心,从心脏最软处翻出些酸涩来。
宋绮说着说着,又笑起来:“马上就考试啦,考完就好了,到时候你也去北京,跟林川有个照应多好呀。”
“阿姨,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想问你的。”丁遥吸了口牛奶,直奔主题。
“什么事情呀?你说。”宋绮先是一愣,随后想到什么,宽慰道,“你放心哦,学费什么的不是问题,阿姨可以借给你的,你工作了再还,你就放心考,能考多高考多高。”
“不是的。”丁遥说,“我是想问您,是不是认识吴阿姨。”
“哪个吴阿姨呀?”
“小时候帮我改名字的那个吴阿姨。”丁遥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一丝变化,“我听说,吴阿姨家儿子是林川的表舅,是我们吴老师,对吗?”
“林川告诉你啦?”
宋绮有点抱歉:“不好意思哦,你叔叔那个人最容易上心了。我们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哦。”
“没事的阿姨,我都懂。我是想起来小时候我也见过吴阿姨,见过薛问......薛舅舅的。”丁遥手指扣着牛奶盒的棱角,“我怎么觉得跟吴老师一点都不像呢?”
“丁遥啊,你这到底是要找吴阿姨,还是谁呀?”
丁遥顿了顿,道:“我都想找。吴阿姨,我想跟她说声谢谢,不然我差点就要顶着那么不吉利的名字了。薛舅舅,我,我也要跟他说谢谢,他以前也照顾过我的。但是吴老师,根本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的。我怎么感觉,都没办法把他跟薛问均等同起来。”
宋绮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
“阿姨,你明白那种感受吗?就是直觉。”丁遥略微侧身,同她面对面,语气尽可能轻松,“尤其是林川说,薛舅舅十年前就搬走了,前几年又突然回来,我就觉得好奇怪。人怎么可能变化这么大呢?我听说吴阿姨现在也不在南方住??了,吴老师是怎么联系上你们的呢?”她蹭了蹭掌心的汗,很刻意地笑了下,“他......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来顶替的了。”
在宋绮打量的视线里,丁遥嘴角开始抽搐,笑意即将维持不住。
“丁遥呀,你真是神了呀。”宋绮悠悠地叹了口气,“吴老师的确不是问问,哦,问问就是林川的舅舅,他全名叫——”
“薛问均。”丁遥接过话,“我知道的。”
“是的呀。问问,唉......”宋绮又叹了口气。
房间陷入沉默中,宋绮垂着头,好似在回忆什么。
丁遥又喝下一大口牛奶,保持冷静。
“当年问问出了点事情,走掉了。”宋绮简短地说了句,“林川那时候年纪小,又跟这个舅舅要好,我们不忍心告诉他,而且我小姨当时也接受不了,一来二去,问问的丧事就耽搁了,实在不行才拉去下葬的。后来林川问起来,我们就说他们是为了考大学搬走了。他年纪小,不怎么记事,后来又忙着念书跟小朋友玩,慢慢的就忘掉这件事了。”
丁遥说:“那吴老师是?”
“朋友。”宋绮说,“他是问问的朋友,也是个可怜人。详细的事情我也不敢问,怕他们提伤心事难过。他是小姨认的儿子,当年为了圆问问的愿望,还主动跟了小姨姓,是个好孩子。”
“所以吴老师来教书之后,林川就以为他是薛问均?”
“嗯,我们看他傻乎乎的,就没说穿。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了,没必要再让他难过,这么稀里糊涂的也挺好的。”宋绮想了想又补充,“你也别告诉他了,保密。就任他这么想吧。”
丁遥如鲠在喉。
怎么会挺好的?有什么好的?
她脑子里形成一个荒谬又刻薄的词——替代。
吴远航替代了薛问均。
他抹掉了薛问均的存在。
起码在林川的认知里是这样的。
丁遥胃里一阵火热,连喝几口冰牛奶都压不下去。
“阿姨。”她问出了此行的最后一个问题,“吴老师以前的名字叫什么您还记得吗?”
“好像是......”宋绮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刘东。”
34.只要能活下去
1.
丁遥几乎没有停顿,从林川家出来后直奔公交车站。她已经等不及要把这个信息传送给薛问均,让他汇总分析了。
她不了解刘东,只知道他是薛问均少有的朋友,假如他就是凶手的话,那么一切都能说得通了,甚至包括动机——清北。
一个对他们这些生活在小地方的人来说,足够改变命运的机会。那么做出些突破的事情,也不足为奇了。
身体微微发热,丁遥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般接近真相。
丁建华一家正在吃晚饭,见丁遥这会儿回来很是意外,不过一码归一码,他们也没有要关心理由的意思。倒是丁滔见到她没再翻白眼,脱口而出:“你怎么回来了!”
语气里说不清楚是震惊多些还是厌恶多些。
丁遥不想回答,但眼看着丁建华夫妇俩也看过来,作势要问点什么,便丢下一句“请假了”。
高考近在咫尺,多得是人心态不好学不下去早早回家的,请几次晚自习不算什么。
“嗯,知道了。”丁建华并不想知道为什么,往院子里看了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丁遥快步走到库房门口,拧开门把。
干净的角落一如往常,但她却察觉到了不对。
呼吸好像被冻结了,她一个箭步冲到桌前,掀开布头,电脑上仍在那里,而显示器最上边空空落落,什么都没有了。
相机不见了。
2.
“生命初期大脑记忆中枢的细胞快速生长。早期存在的大脑记忆细胞之间的关键性连接将被更新替代,因此,童年时期的记忆就不太可能恢复......”
刘东从试卷上抬起头,“诶,薛问均,你说假如童年时期的记忆变模糊之后又被第三人不停强调,是不是就有可能把第三人的脸替换成记忆里的人啊?我看电视上那些装作老熟人的剧情都这么演的。”
“会。记忆是很不可靠的东西。”薛问均快速在试卷上演算着公式,“植入记忆或者暗示记忆已经被证实过可行了。何况就算是寻常发生的一件事,我们也会往更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去记忆并且深信不疑,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罗生门。”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人心里直打哆嗦。
刘东从桌肚里翻出一副起球的红色手套,一点点揪着上头的毛球,奈何数量实在太多,他只得放弃。手套是女士的,尺寸有点小,勒得他指根发疼,但到底是暖和起来了。
一题结束,薛问均停下来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的手指。
“对了,一直没问你。”刘东说,“你论文的事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薛问均拧开保温杯,倒了些热水出来。“在写,但是我不准备用了。”
“为什么啊?”刘东傻眼了,“这不是你底牌吗?”
薛问均摇摇头,点了点书摞上的月考成绩单:“这才是我的底牌。”
“不写了也好,那玩意儿难度真的太大了。”刘东说,“你还是回队里吧,春节之后就有个省级赛,你去拿个奖,明年保送评估一定有用。”
“不,我不准备保送了,比赛也算了吧。”薛问均道,“我想把论文写完。”
“我不懂了,你这不是在浪费时间吗?都不指望这个了,还写来做什么?”刘东抓了抓头发。
盛了水的杯盖将掌心烘得热热的,薛问均嘴角微翘:“因为有意思。”
“老实说,你这些话讲得我好想抽你啊。”
“为什么?”
刘东强调:“太‘贱’了!”
“我以前也这样的。”
“不一样,以前你才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的,顶多说——”刘东模仿他的语气,“‘嗯,在写’。”
塑料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身上热气儿又被驱散了一些,刘东喝了半口就停住了,语气夸张,“我都有点怀念你以前一棍子打不出来个屁的样子了。”
薛问均:“那样很好吗?”
刘东想了会儿,摇头:“还是现在好一点。”起码让他觉得,他真的是当自己是朋友了。
3.
下了自习,薛问均往车棚走,刚弯下腰解开车锁,就听见有人叫他。
“薛问均。你能不能送我回家啊?”赵晓霜大大方方地说。
他摇头:“我也要回家。”
赵晓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耳朵有点烫,“啊,为什么啊,我们不是都......”
“都什么?”他问。
赵晓霜形容不好,暗示道:“你上次不是送我专辑了吗?”
“嗯。所以我要送你回家?”薛问均还是不懂其中的逻辑。
赵晓霜也傻眼了,“不不不,我意思是说,诶,我......”
她说不清楚,薛问均也没催,他把锁扔进车篮里,站在车边等她组织好措辞。
他看了眼手表,估摸着等会儿骑快点儿再抄小路从菜市场里过,应该能赶上跟丁遥约好的时间的。
“算了。”赵晓霜眼神黯淡,摆摆手,“你走吧,我回家了。”
薛问均虽一头雾水,但也不认为是什么大事儿,骑上车走了。
赵晓霜就在车棚里,看他的身影愈来愈远,最后混入人潮再也无法分辨。
她气得想跺脚,但还是忍住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光会学习,其他时候脑子一点不转吗?
赵晓霜从书包里翻出一个老大的手电筒,紧紧抱在怀里,快走几步跟上人群。
自从南巢变成省会的区以后,就开始了到处“查漏补缺”,好几条公路在翻新,施工的铁皮子哪哪都是。
学校边好几个路口的路灯都坏掉了,黑漆漆的天色陪着冷风,特别吓人。
不知道是不是黑暗给的心理暗示,这几天走夜路赵晓霜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所以她才想到薛问均,毕竟他们都共同经历事儿的交情了,他还送了自己最喜欢的唱片,还陪她罚站!谁知道为什么又忽然一副不熟的样子了。
赵晓霜心里直泛嘀咕,眼看着眼前越发黑,便按亮了手电筒。
笔直的光束一下子落在前方,被光闪到的流浪猫怪叫一声飞快地跑进了路边的垃圾堆里。
什么破城市建设啊!基本的干净整洁都做不到,天天光修路,怎么不修修垃圾桶的!
赵晓霜心里嘀嘀咕咕地骂着。
等等,听说最近还有人虐猫,刚才那小猫不会被抓吧?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多变态啊。不会被她碰见吧?
赵晓霜打了个寒蝉,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轰——
隔壁路上吊机仍旧在工作,灯火亮成一团,都被铁皮围在里头,隐隐透出一点光根本照不到跟前。
她都说了!城市建设!能不能满足点基本需求的!干点实事儿行不行?
赵晓霜恨恨地想,脚步走得更快了。原本不算大的风,随着她的步伐也变得快起来。
好在她全副武装,手套口罩围巾耳捂一个不落,马尾辫被围巾箍住将脖子保护得还算暖和。
身后,一声刺耳的猫叫划破长夜,仿佛被人踩中了尾巴。
“别叫!”沙哑粗粝的男声混在猫咪凄惨的叫声,几不可闻却更加可怖。
赵晓霜脚步一软,险些跌倒。她心跳得很快,觉得脖子上好像有一只冰凉的手。
她死死咬着嘴唇,为避免打草惊蛇,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步子迈得越来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身后的人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目的已经败露,也跑了起来。猫咪的反抗声还在继续,他根本没有放过它,或许也不会放过自己。
“救命啊!”赵晓霜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迎着冷风凉在脸上很痛很痛。
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伸手强硬地按住她的肩膀。
赵晓霜直觉得半边身子已经麻掉了,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想跑却一步都动不了。
电视上演得都是真的,危险来临的时候,大脑是没法子正常思考的,就好像她现在,都快死了,还想着电视上演得是真的。
男人的脸隐在夜色中,那双眼睛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手电筒上。他笑了声,得逞一般,手里捏着的小猫响发出阵更凄惨的尖叫。
4.
丁遥从来都是无神论者。
她从不相信有什么东西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即便那东西来路至今未明、展现出来的功能又是如此的突破想象,她都在说服自己——只是现在的科学没办法解释而已。
她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极其快速地掠过房间里的一切,接着拉开了抽屉。
钢笔、钥匙扣、数据线、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还在,里面的钱不见了。
两千四百六十七零四毛,一分不剩。
丁遥心里反而松了口气,紧接着是更大的怒火,几乎要烧光她的理智。
她木着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快冲了出去。
饭厅里,丁建华刚喝完酒,支使丁滔去给自己盛饭,笑着逗他:“养大儿还是好啊,现在给我盛饭,以后能给我买酒吧?”
丁滔哼笑一声,微微昂头,得意道:“那肯定的。我以后给你买大奔开。”
“你能这么有本事?”
“当然。”
“哈哈哈,那我等着享你的福。”
丁遥垂眸看着一切,捡起墙边刚洗完的剁骨刀,拉开纱门,走了进去。
她的出现让原本和睦的氛围凝窒了一下。
丁建华笑声忽然顿住,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刚问完,又看她手里拿着把剁骨刀,他眉头皱了皱,“你——”
丁遥快步略过他,将刀握得更紧,径直来到丁滔面前:“东西弄哪儿去了?”
丁滔只看了她一眼就不在乎地转回视线,往碗里盛着饭,不耐烦地回:“你说什么啊?”
“我的东西,我的钱。”
“你有钱?爸,你听见了吗?她有钱!我都说了家里钱不是我偷的,这下好了,小偷自己承——诶,你干嘛?”
丁遥将丁滔手里的碗夺下,摔到地上,抬眼盯着那张让人作呕的脸:“东西在哪儿?”
“妈!丁遥疯掉了!她有病!”丁滔嚷嚷起来。
丁建华也站起身,不满道:“丁遥,你怎么回事?跟弟弟能这样吗?”
砰——
锋利的剁骨刀擦着丁滔的手落在桌面上,发出声无比清脆的响声。
丁建华夫妇齐齐发出声惊呼,丁滔直接吓傻了。
丁遥却不觉得有什么。她斩了这么多年的鸭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娇滴滴的惯宝宝。
不是说她疯吗?那她就疯给他们看。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她面无表情,“我的相机、我的钱,在哪儿?”
5.
“一百五。”
“可你收来的时候明明只花了二十。”
“你听谁乱讲的?这个机型这么老了,很难得的。”二手店的老板盯着电脑上的斗地主,眼神没挪开片刻。
“你给我便宜点。这么老的机子了,你连数据线都不好配的。”丁遥耐心地跟老板讲价,“这样我也不让你亏本,五十块钱,可以吗?”
游戏失败。老板露出副懊恼的表情,他敲了敲玻璃柜台上的二维码:“八十,不讲价。你要就带走,不要我拆开收零件了。”
“别别别。”丁遥一咬牙,“八十就八十。”她顿了顿,“您能接我个电话吗?”
“干嘛呀?电信诈骗啊?”老板警惕地看着她,“我这都有监控的。”
“不是,我给我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送钱来。”丁遥解释道。
她所有的钱都被丁滔拿走了,兜里只剩下坐公交的硬币了。
“行吧。”老板将手机拿出来,“一个电话两块啊。”
“......”
“我开玩笑的。”他笑笑,调出拨号界面给她。
丁遥想了想决定打给班主任,从他那里找李施雨。把现状简单说明了一下后,李施雨也不多问,说自己马上到。
“老板,能把相机拿给我看看吗?”丁遥挂了电话,“我家里人等会儿就过来,我也不会跑的。”说着,她从兜里摸出来饭卡,“你看这是我饭卡,我真不是小偷。”
“嘿,我也没说你是小偷啊。”老板将相机递给她,“这破相机你要干啥呢?拿过来那会儿那小孩儿还给弄摔了。”他指给她看,“漆都掉得怕死人的了。”
丁遥连忙接过来看,好在一切正常。
等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林川气喘吁吁地到了门口。
他额角的汗顺着脸淌了下来,校服湿了大片,跑得有点接不上气。
“呀,这是你家里人啊?”老板斗地主还抽空打趣了句。
“怎么你过来了?”丁遥有些愣。
“他们都得学习。”林川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老板,“而且没带那么多钱。”
老板很少收现金了,跑到后面去找零钱。林川手撑着柜台,偏头看她:“为什么找李施雨不找我?”
他很在意自己不是丁遥危难时刻的首选对象。
丁遥顿了顿道:“我总不能跟老师说找你吧。”
“真的?”林川狐疑地盯着她,琥珀色的眸子被柜台里的冷灯映得泛光。
还有,不想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想让你看到这么难堪又窘迫的丁遥。
她垂下眸,违心地点点头:“真的。”
林川送她回了家,路上余江即将开业的商场正在宣传,巨大的 LED 屏上滚动播放着开业那天会有的活动。
丁遥望着车窗出神,手里的相机终于让她安心。
“哎呀。”林川忽然一拍脑门,“我一直忘记跟你说了,上回你生日,我让你周六等我,你记得吗?”
丁遥点点头。
“还作数的。这次等高考之后吧。”林川说,“你好好考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霓虹灯遮盖住了苍白的颜色,将她的脸照得生动又好看。
林川一时出神:“丁遥,有人跟我说,我不懂你。”
丁遥一愣。
“我记得你小时候可牛了,让我叫你大姐,还总打架,后来你就变得安静了,变得有点儿......怂?我说不好,但不是骂你啊。人家都说这是女孩子青春期的正常变化,我信了又不信......唉,我也说不清了。反正公式都需要在题目里融会贯通的。我认识你很早,应用这步还差点儿。不过没关系。”林川说,“我兴许真的不怎么懂你,但是我会努力明白的。所以,不要拒绝我答题。”
少年简单却真挚的剖析来得突然,心跳也在这一刻猛烈加速。
林川直视着她的眼睛,不给她一点点躲避的机会,将请求说得不容置喙:“听到没有,不要拒绝我。”
6.
生活是最奇妙的东西,它用巧妙的方式让天堂和地狱共存,共存在同一个维度,甚至是同一个人。
饭厅里灯火通明,饭桌上的菜已经收了个干净。
丁建华夫妇坐在桌边,丁滔坐了个稍矮的板凳,八仙桌上放着一只崭新的 SWITCH 和若干游戏卡。
什么情况已经一目了然了。
去院子的门锁住了,走不得,一家人似乎等她很久。
“他刚才都说了。”丁建华先开口,只简短地概括了一句,就将矛头指向她,“你的钱都是哪儿来得啊?”
“肯定偷的呗。”丁滔小声道。
“你闭嘴!”丁建华喝他一声,看向丁遥,“你说。”
丁遥毫不留情地复述真相:“哦,你弄清楚了丁滔偷了我的钱是吧。”
丁滔脸上火辣辣的,抬头死命瞪她。
以前他又不是没拿过她的钱,她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吗?鬼知道今天犯的什么病!
丁建华适时地咳嗽了几声,道:“这个事情是滔滔不对,我们会教育他的。”
“嗯。”丁遥点点头,“那我的钱呢?”
“那肯定要给你的。”陶四萍在一边说说,“拿了你多少?”
丁遥有零有整地报了出来:“两千四百六十七块四。”
丁建华面露惊讶,“滔滔说只拿了你五百啊。”
“放屁。”丁遥说,“这个游戏机起码要两千多吧,他只拿了五百那剩下一千五哪来的?”
丁滔同样一脸迷茫,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势必要给她添堵:“对,我就拿了五百,剩下一千五是我压岁钱不行吗?”
“你——”丁遥气得又想找到。
可她刚才发疯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一时间屋子里所有刀都被收了起来。别说刀了,连个多余的板凳都没有。
她在一看,丁建华一脸平静,陶四萍面露难色,加上丁滔一脸得意,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这一家子合起伙来,演戏呢!
丁遥气得发抖,丁滔看准时机,猛地将手伸到她裤子口袋里。她吓得本能一躲,却已经晚了,那支红色相机已经被丁滔握在了手里。
“你还给我!”
丁滔立刻将相机放到丁建华手里,丁遥动作顿住,生硬道:“还给我。”
“本来滔滔说你偷偷玩,不学习我还不信。”丁建华耷拉着眼皮,颠了颠相机,“现在看确实是了,为了这么个破玩意儿,你都要动刀子了,真是没出息。”
丁建华就坐在烤鸭炉边,此时他打开炉子的玻璃门,将相机伸到边缘,“这么个害人的东西,巴不得烧化掉才行。”
“你敢!”丁遥眼睛瞪得通红,“你要是敢扔,我就出去说你杀人。我去报警,我去跟街坊面前喊,把事情闹大,我让你脸都丢光!”
丁建华笑了声,将手收回来:“你看看你,要考大学的人了,像什么样子!我们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念书,结果供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去闹,最好闹去警局,闹去精神病院,我丢脸算什么?让你偿愿才是真的。
我保证,只要你闹了,一定让你好好调查,让你在里面呆上半个月。”
丁遥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了。
她太知道丁建华这番话的意思了。考大学,她还要考大学。那是她唯一的、离开这里的希望。
“户口本上我是户主,你是我‘女儿’,法律上讲,我是你监护人,往远了讲,就算你长大了也要拿钱养我的。”丁建华将相机塞到口袋里,“往近了讲,你能不能去考试,是我决定的,懂吗?”
“钱,你婶婶会拿给你。”他站起身,背仍旧佝偻,头顶也依然稀疏,“至于这玩意,我帮你保管,高考之后,再说吧。我这是为你好。”
她是生长在这个家里的寄生虫,顶着“女儿”的身份,却可以在任何时候被按上一个“疯子”的名头,被随便扔掉。
她只能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个性的石头,顺从地接受一切要求。
因为,她要活下去。
她一定要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
35.冒牌货
1.
丁遥又没有赴约。
电子日历跳过新的数字——2009.12.05。
这是从二人联系上以来,她第一次没提前留言的情况下爽约,还是三次。
薛问均接连留下纸条询问情况,然而每一次等到早上,书桌仍然会放着那张问话的便签纸。
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相机失效了。
薛问均没有慌乱,首先思考的是在自己有意识防范的状况下能不能顺利活下来。既然已知时间是线性的,那么只要自己能活下来,就一定能再跟丁遥见面。
动机方面,他已经跟刘东表态过自己不会参加保送了,告诉刘东就等于告诉了准备保送的其他人,出于竞争的动机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其他的就是查勇亮,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招惹到他了。不过可以按照丁遥的建议在 26 号之前把人禁锢住,这样只有一点冒险——他只有在 26 号当天才能知道凶手到底是查勇亮还是谁,一旦猜错很可能还是会死。
最后的下下策就是躲,休学直到高考,考完躲得远远的,躲到 2019 年再回来“遇见”丁遥。
思路清晰了,具体做法还有待考量。
与这种情况相比另一个可能才更失控——万一是丁遥出事了呢?
薛问均焦躁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蹭地一下站起来。
刘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只见薛问均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刚准备张口问怎么了,薛问均就收拾起了书包。
“你干嘛呢?”刘东抬头看了看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马上就晚自习了。”
“帮我请个假吧。”薛问均胡乱塞了几张卷子,又抓了根笔,“就说我不舒服。”
“真不舒服啊?”刘东看得一愣一愣的,嘀咕道,“那你注意点儿,这大冬天的,别要风度不要温度。”
薛问均应了声,背上包从后门走了。路过窗户时他随意望了一眼,教室中间的位子很挤,空出的那一块儿在书堆里很不明显。
他脚步一顿,又折返回去,问刘东:“赵晓霜没来上课?”
“大哥,人家都连着三天没来了。”刘东一脸无语,“你还没发现吗?”
“为什么?”
“不知道啊。老杨也纳闷呢,之前给她家长打电话呢,没打通。也不知道现在联系上没有。”刘东眼睛微眯,语气调笑,“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这点事儿还要问清楚啊?”
赵晓霜是薛问均唯一想到的、能让自己跟查勇亮扯上关系的中介,在这个当口忽然不来上学,他很难不多想。
车棚里她的请求重新又在耳边响起,薛问均心中涌起阵不安。他好像做错了一些事。
“赵晓霜家在哪儿?”
“啊?”
“是不是在老城区附近?”
“对,文明商城后面那片儿安置房......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薛问均说,“记得帮我请假。”
2.
丁遥再一次对着空荡荡的屏幕发呆,尽管知道再怎么做,被没收的相机也不会出现,她还是习惯了每天掀开布头看一看。
她收拾好书包出门上学。
今天在前面看店的依旧是陶四萍。
昨天早上她也在这儿,等丁遥出了门才追出来还钱,背对着店门口的监控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沓东西塞到她的校服裤子里。
“拿好了。”陶四萍眼白浑浊,看上去疲惫不堪,她欲言又止,最后只留下一句:“别再被拿去了。”就退回到店里,提声音道,“五张,没少你的。”
丁遥手伸进口袋里,立时就发觉到了手感的差距。她抽出手,一直到了班上才将钱掏出来数清楚。二十五张,两千五。
放学到家,丁遥经过柜台,打开那扇窗口,从口袋里翻出一把零钱,放到台子上。
陶四萍惊讶地抬起头。
少女单薄得像瘪掉的盐袋,眉眼中却又透着种不相符的坚毅。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陶四萍才去看那一堆捏在一起的零钱。这么多年做生意的经验,让她一眼就得出了个数字——三十二块六。
陶四萍忽然笑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
6 月 1 号是余江一中发高考准考证的日子,同时也意味着放假。
丁遥心里清楚这算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今天过后,一中要开始布置考场,所有学生都不准进,而吴远航作为老师是要留在学校配合工作。
她想过了,既然相机只能等高考结束才会回到自己手里,那她就利用好高考之前的时间,找好突破口。
假如刘东真的是凶手,那么他能逃脱制裁成为“吴远航”就足以证明他的能力。也许 2009 年的刘东真的可以瞒天过海,但 2019 年的吴远航被时间腐蚀后真的还能这么滴水不漏吗?
她不相信。
为了清出考场,高三所有学生都要把书拿回去,丁遥这个星期已经陆陆续续收拾过很多回去了,所以今天格外的轻松。林川早早就被保送,东西更少,不过他还有个额外的工作——帮吴远航搬家。他不打算再住教师公寓了,要彻底搬回秀水亭。
丁遥背着包埋伏在二人必经的路上,装作偶遇,提出帮忙。
吴远航没什么意见,林川更不可能说不。丁遥被分到一个行李箱,样式很新,外头的塑封膜都没撕,在阳光下闪闪的,很是刺眼。
门口的锁换成了指纹的,林川手里的钥匙就此作废。
吴远航笑道:“我等会儿把密码告诉你。”
门一打开,迎面而来一股木头的味道,有些许刺鼻。角落里空气净化器“轰轰”地工作着,眼前的房间布局虽然没变,但家具都扔了个七七八八。
“你装修啊?”林川好奇地问。
“嗯,自己住就准备按照习惯弄得舒服点儿。”吴远航去到厨房洗手,“你俩把东西放这儿吧。”
林川将手里的指向放下,又看到丁遥,高声问道:“行李箱也放这里吗?”
“那个放房间里。”
“好。”
林川伸手去拉箱子,丁遥却没松手。“我去吧。”
3.
卧室里的东西几乎全部清空了,书架消失不见,原本明黄色的柜子也变成了白色。书桌上光溜溜的,照片已经不见,贴好的半卷墙贴边还放着。假如丁遥晚来几天,估计就完全认不出这是薛问均的房间了。
这个认知让她很不爽。
吴远航明知道这是谁的家、谁的房间,却还是把它篡改成了自己的。而且没有一个人对此持反对态度。总是嚷嚷着“不能忘记”的薛志鹏消失了,教育人“别那么自私”的吴佩莹也没有出现,好像他们根本不在乎这里原来的人是谁一样。
“你好像对这里特别有兴趣。”吴远航的声音在冷不丁出现,丁遥背后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走过来,神色一如往常的和煦亲切,丁遥以前觉得他是个好人,现在却觉得那只是层面具。
“林川妈妈都跟我说了。”吴远航将扣在架子上的相框重新翻过来,“真没想到,你还记得他。”
丁遥脱口而出:“我不该记得吗?”
吴远航一愣,继而笑开:“怎么会?”
“我的意思是——”他眼眶微微潮湿,手指摩挲着照片,声音渐沉,“幸好还有人记得他。”
丁遥并没有被这句冠冕堂皇的话打动,仍旧观察着他的神色。
“喏,这个,就是我。”吴远航自顾自地将照片指给她看,“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睡过头了,还是我去班上叫的他。”
他的眼睛里浮动着某种怀念和憧憬,“我当时就说,他不认真,这都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了,最后一次拍合照的机会了,多难得啊。他跟我说,不是最后一次,明年六月,还会有毕业照的。”
可是没有了。没有明年了。这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张合影。
“他到底是为什么才走的?”丁遥斟酌着开口。
“怪我。”吴远航垂下眼皮,说,“我没有及时发现不对劲儿,让他做了傻事。”
“所以他是自杀?”
“嗯。”
“不可能!”丁遥觉得荒谬。薛问均会不会自杀,难道她会不知道吗?
吴远航苦笑:“我也觉得不可能,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么说他是吞药了?”她故意问。
“不是。”吴远航略微迟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书桌的边缘,“是在这里,抵着刀。扎到心脏,没有救了。”
“老师,我们学过生物的。”丁遥垂下眸子,装成一个单纯好奇的学生,“生物学上来说,割腕都要割两次才会成功。而大多数人是下不去第二刀的,捅心脏这种办法,疼痛会抢先让他退缩,这是一个很笨的方法。”
“是啊。”吴远航点点头,怅然若失,“是很笨,但他偏偏就选了。”
丁遥脑海中已经掀起了风暴,她想找到一个问法窥探他的真面目。
吴远航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当时我们也都不相信,可干妈自己就是警察,这种事情,但凡有疑点,她都不会放过的。”
“直系亲属的案子她能接手吗?十年前的刑侦技术跟现在能比吗?”丁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她顿了顿,“而且他没有动机不是吗???”
“那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他。”吴远航说着,轻轻笑了,似乎是自嘲,“是啊,你认识他的时候才多大,估计现在连他什么样儿都忘记了吧。”
丁遥抿了抿嘴角,按捺住复杂的情绪。
大人们想当然地觉得他们什么都不会懂,并将这种傲慢和轻视植入每一句话、每一个举措里,她要做的不是急切地展示自己的獠牙,而是要浸在这种轻视里抓住他的失误。
“他的情况很复杂,我不能跟你多说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在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有这个端倪了,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在那个时候爆发。”吴远航拉开抽屉,将相框放回去,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他受不了的是那种凝视。”吴远航说,“他一直有个超越不了的对象,是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越的人。那个人是他的阴霾,是他整个人生路上的过不去的山。他试图挑战,但失败了。他的成绩一路高歌猛进,前途光明,但他依然被捶到了谷底。就好像现在......”他打开阳台的窗户,任由风裹着雨丝飘进来,“太阳很好,但天空依然在下雨。”
而对薛问均来说,他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太阳。
这样的动机,已经足够了。
“我不接受。”丁遥沉默半晌,道。
她抬起头,“他不会自杀的。因为他答应过我,十年后会来见我。他信守诺言,答应我的事情都会做到,根本不会出尔反尔。”紧握的拳头里满是黏腻的汗,她大胆地直视着吴远航的眼睛,直白地试探,“所以,那是谋杀。”
屋内安静,林川一早就被打发出去买东西了,现在还没回来。
“其实——”风声将吴远航的声音吹得散漫。
他话锋一转,仿佛如梦初醒,又好像是她说对了什么通关的密语。镜片之后的眸子里闪烁着微光,是不甘心,是找到知己的兴奋,亦是笃定,“我从来就不信那是自杀。”
36.乱麻
1.
丁遥望着被打湿的窗台,心里却越发迷茫。
思忖之间,吴远航又开了腔:“所有人都告诉我,他是自杀,可我从来都不觉得。即便他留下了遗书,即便找不到其他证据,但我就是有一种直觉。”他微微抬头,望向窗外,“这么多年来,我都想找到一点东西来证明这种直觉。我很庆幸,自己成为了他的亲属。只要找到证据,我就可以申请重新调查。”
他说得信誓旦旦,眼神像极了悬疑电影里追凶几十年的人,可丁遥就是觉得有地方解释不通。
作为凶手,吴远航要做的应该是咬死自杀不松口,打消她这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儿所有的奇怪念头,他没必要说什么自己也不信之类的话。
而就算吴远航不是凶手是一个想要帮薛问均翻案的人,也不至于跟一个没用的局外人剖析自己的内心想法。她可不信,仅凭着自己这几句话就能够让他引为“知己”。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吴远航的举措都很不合理。
丁遥甚至开始怀疑是自己的判断出现了错误。
难不成是因为他追凶十年太孤独,而自己同样报以怀疑,又毫无威胁,才让他放松了警惕的?
“那你怀疑谁呢?既然是谋杀,一定有凶手的,您觉得谁杀了他?”
吴远航收回视线,到此刻才正视起眼前的女生来。与此同时,他的理智和戒备也一点点回笼,“不,现在到你了。”
“什么?”
“说说你和他吧。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来接过林川,我跟林川是同桌。”
“这些我都知道了。你的名字是干妈改的,这我也知道。”
“那还要我说什么?”
吴远航已经没了刚才伤春感秋的模样,探究的视线朝她望过去。“十年前,你才几岁?光凭这些,你会记得他这么多年?”
“他......”丁遥没想到会有这出,只好硬着头皮编:“我们也是常见面的。”
“是吗?林川可从来没给我提起过。”
“嗯,不是在学校,是在我家。”丁遥顿了顿,脑海里的画面愈发清晰,竟同她的谎言不谋而合,“他......经常来......斩鸭子。”
2.
“十六块钱一只,半只九块。”
玻璃柜台里的烤鸭油光鲜亮,整整齐齐地放着。中年男人站在后方,动作利落地将半只鸭子分解成匀称的小块。
薛问均站在人群后,眸子微垂,余光看向男人脚边。
细小的身影缩成一团,蹲在鲜红的盆边,掬起凉水浇在磨刀石上,银白的刀刃随着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耳朵从黑漆漆的头发里钻出来,冻伤的地方发紫,好像一捏就要化了。
“刀拿过来。”中年男人催促道。
那道影子便将刀上的水痕擦去,递给他,又接过钝掉的另一把。
薛问均此刻才看清她的手。臃肿得不像样子,关节处的冻疮泡得发白,大块的皲裂和破皮,流出的血脓就在伤口上覆盖着,结成了块儿。
即便如此,她还是接过那把菜刀,蹲回去,继续将手泡在水里。
“学生,你要什么啊?”
“半只烤鸭。”薛问均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张十块钱。犹豫再三,还是道,“叔叔,你让个小孩儿磨刀是不是太危险了?”
“不会的。这点小事儿她干不了那成什么了?”中年男人爽朗地笑了两声,“是吧丁遥。”
小丁遥置若罔闻,只是手里的动作更沉了。
“那也让她戴个手套吧。”薛问均道,“她这个冻疮不治吗?”
中年男人飞快地瞥一眼丁遥,恍然大悟道:“啊,我知道了,你嫌她手脏是吧?”
薛问均皱眉:“我不——”
“没听见吗?”中年男人用鞋子碰了碰她的后背,命令她,“去,到后面洗手,洗干净。”
小丁遥终于无法忍受这近乎侮辱的举动了,将刀往水盆里一砸,反手拍着他鞋碰到的地方,抬高音量道:“别碰我!”
“你是什么大小姐吗?”中年男人被下了面子,脸色很难看。
小丁遥不说话,走到另一边,拍打衣服的动作越来越重,借此宣泄着不满。
中年男人也见怪不怪,他将鸭子装好,连同零钱一道递给薛问均,“慢走。”
薛问均欲言又止。心中即便有不平万千,他能做的还是没有。他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即便十年的距离不存在,自己对丁遥仍旧无能为力。
他只能低头道歉:“叔叔,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您别骂她。”
“不会不会。”中年男人的气恼转眼就消散,“这小孩就是不懂事儿,说两句就行。”他声音拔高:“下次再顶嘴,你别想去上学。”
“我为什么不去?”小丁遥高声回道,“老师说了,我们是义务教育,每个人都要上学,不上学犯法。”
“那你怎么不去老师家住,你怎么不吃她的喝她的?你想走就走。”
“你把钱给我。”
“什么钱?我还没问你要钱。”
“头发!”她眼眶罕见地红了,“卖头发的钱!”
薛问均险些骂人,但他清楚这样只会让小丁遥的处境变得更糟。
中年男人的注意很快又被新来的客人吸引走,顾不上这场闹剧。
薛问均走到小丁遥身边,顿住脚步。
丁遥见他望过来也不甘示弱地回看过去,没有半分局促或者不自在。
薛问均蹲下身子,平视她的眼睛,“你记得我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小丁遥很小声地接话,随后将脸扭到一边,“再见。”
薛问均看了眼在忙碌的老板,从口袋拿出一张红票子,“我想给林川买一副手套,但是我没有时间。”
小丁遥疑惑地看着他。
“所以,我能不能雇你去给我跑腿?”薛问均道,“剩下的钱是我给你的报酬,你给自己也买一副,行不行?”
她看了看他的掌心,摇摇头:“这太多了。”
“那就再买个帽子。”薛问均将钱折起来,塞到她的口袋里,“而且以后或许我还要雇你跑腿呢。多余的钱,你记账,算下一次的费用行不行?”
小丁遥眨了眨眼,明显对这个提议心动了。“那一次多少钱?”
“你觉得多少钱好?”
“雇我很贵的。”小丁遥抿了抿嘴角,“一次起码两块。”
薛问均嘴角微扬,“我给你二十。”
“为什么?”小丁遥瞪大了眼睛,觉得眼前的人简直是个傻瓜。
“因为......”薛问均顿了顿,故作深沉,“我有钱。”
小丁遥翻了个白眼。
他笑起来,抬头摸了摸她的头发,很细很软,像一颗毛桃。
“下次见。”
3.
灯将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即便如此,赵晓霜还是要花很长时间来确认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那天晚上,她出其不意给了对方一脚,这才跑回了家。
隔天一早她爸妈就陪着她去派出所报了警。那段路上没装监控,根本查不到是谁,赵晓霜又提到虐猫的传闻,警察说会去核实,让她回去等调查结果。
这一等就是三天,她不敢出门,生怕再遇到那个变态。
客厅电话响起来,是爸妈打来的,说单位要加班,叫她一个人在家煮点水饺吃。
赵晓霜吃不下,挂了电话,走到阳台边,打开条窗缝,呼吸着新鲜空气。
老城区的建筑杂乱,即将大改,这栋安置房也得拆迁,顶多到腊月,她就要搬家了。
天色漆黑,闪烁的霓虹似乎将这个苟延残喘的城区具像化了。
她细细打量着承载着她回忆的每一条路,要将它们刻在脑子里。
忽地,熟悉的身影闯入路灯的光影里,他停停走走,昂头打量着这片安置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赵晓霜揉了揉眼睛,将窗户拉开,伸出头,叫他:“薛问均。”
少年果真抬头,视线同她对上。
萦绕在心头的阴霾驱散了些,她嘴角扬起笑,问:“你来找人吗?”
薛问均单刀直入:“你方便下来吗?我有事情问你。”
赵晓霜刚准备说好,又想到外面漆黑的楼道,迟疑道:“还是你上来吧。”
“你是说有人跟踪你?”薛问均眉头紧锁。
赵晓霜点点头。她夹起一块鸭肉,咬了口。
烤得脆香的鸭皮迸出油脂,将有些干的鸭肉中和得恰到好处。
“他跟踪你多久了?”
“不知道。”赵晓霜说,“我其实老早就有那种被跟着的感觉了......你也知道感觉这个东西太玄乎,我说出来也不一定有人信的。所以我就走得很小心,还让我爸妈送了我一段时间,但一点异样都没有。直到前几天那种感觉又出现了,我就想找你,但是......”
但是他不解风情。
“抱歉,我当时不知道情况。”
赵晓霜摆摆手:“我当时没跟你说实话,怪不到你头上。”
“你说跟踪你的那个人还虐猫是吗?”
“这个是我猜的。他抓我的时候手里还拎着猫呢。要不是这个,我还不一定能跑掉。最近附近流浪猫变少了很多,据说有人扔垃圾的时候看到过小猫尸体。”
“是什么样的尸体呢?”
“这个各种说法都有,开膛剖肚什么的,反正不是自然死亡有的样子。”赵晓霜打了个冷颤,“也不知道小猫怎么样了。”
她可以跑掉,小猫可不行。
薛问均手指敲着膝盖。
一个热衷于解剖小猫的跟踪狂,跟踪的对象还偏偏是赵晓霜——将他跟查勇亮关联起来的中介。
从条件上看这个跟踪狂也能跟杀他的凶手对号入座,可问题在于没有动机。
迄今为止,他没有跟这些怀疑对象有任何的正面关联。
他不信这世界上有毫无动机的谋杀。要么是他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要么就是这个动机还没有完全显现。
见他迟迟不说话,赵晓霜将另一副筷子递给他,试探道:“你真不吃啊?”
“不用了。谢谢。”
“唔,好吧。”
薛问均沉默片刻,问:“你要回去上学吗?”
“当然了,明年就考大学了。”
“嗯,以后晚自习,我送你回家吧。”
“哦......什么?!”
赵晓霜惊讶地望着他,“你送我?你顺路吗?”
“不顺。”薛问均诚实道,“但我可以骑车带你。”
在无法排除查勇亮的情况下,他不能让赵晓霜出什么差错。
赵晓霜愣愣地望着他,耳朵毫无预兆地烫了起来。
“不行吗?”薛问均顿了顿,“我没有恶意,也不是对你有......那方面的想法,我只是......大家都是同学——”
她垂下头:“哎呀,你别说了,我都懂的。”
口是心非嘛。
而且他可以来保护她,她巴不得呢。
薛问均松了口气:“好,那你什么时候上学,跟我说一声。”
“明天。”赵晓霜眉眼间是抑制不住地喜色,“我明天就要去上学。”
4.
时间过得很快,薛问均习惯了每天晚自习前先去丁遥家买半只烤鸭,每次他都能在碰见丁遥。
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磨刀,偶尔会代替那个中年男人站在案板后,生疏地斩着鸭子。她力气太小,鸭子斩得七零八落的,但因为是小孩儿,所以大多数客人都会谅解。
她依然没有买手套,因为不是自己的钱,她绝对不花。
有几次,他遇见过丁海。这么冷的天气,丁海依旧热衷于穿校服,尤其胸口处“余江二中”的字样,永远显眼。丁遥干活的时候,他就站在一边,嘴里催促着她去玩,却没有要接手的意思。
还有个很小的小男孩儿,三四岁的样子,坐在门口,丁遥则蹲在旁边,往他嘴里喂饭。
这一大家子,似乎全靠着丁遥照顾。
薛问均做不了太多,他处于一个尴尬的年纪,既无法以一个大人的身份跟那家子人讲道理,又没办法整天蛰伏在小学,时刻关注丁遥。于是他只能对着小林川耳提面命,让他对丁遥好一点。
“你是不是太胖了?”他这样说着,从小林川碗里挖走一半米饭,“少吃点,健康。”
小林川不乐意,嘟嘟囔囔的。
“如果你一直不健康,就永远没办法帮丁遥。”薛问均给他灌输想法,“你也不想一直都靠人家女孩子保护吧?不丢人吗?”
这话算是戳中了小林川的软肋,他一边不服输地说自己才不会让丁遥保护,一边又默默地停下了盛第三碗饭的动作。
吴佩莹将舅甥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满心欣慰。
桌角多了一块巧克力,薛问均疑惑地抬头,看到赵晓霜的背影。
刘东凑过来:“有情况哦。”
“没有。”
“编,你再编?”刘东朝巧克力处使眼色,“都熟成这样了,还没有呢?”
薛问均用笔将巧克力拨给他,再次否认:“真没有。”
“行行行。”刘东将巧克力放到口袋里,“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月亮如水,北风无孔不入,给稀松的枝桠又一场考验。
薛问均在巷子口停下车,赵晓霜也从车后座上跳下来。
“这么多天了,还不装灯。”她嘟囔了句。
自行车射灯照亮的范围有限,她按亮手电筒,跟薛问均并肩,“皮带传动装置我是真的做不来,你物理到底怎么学的?为什么回回都能考这么高分数?”
“做题目。”他给出一个简短的答案。
赵晓霜接不下去话,看了看手腕的电子表:“呀,今天都十二好了,十二月马上又过去一半了。”
“嗯。”薛问均抬头看了看天,“时间过得真快。”
假如按照相机的时间差计算,2019 的丁遥那里应该是 6 月 7 号了,高考的第一天。也不知道她考得怎么样了。
“你听说过 2012 世界末日吗?玛雅人的预言,2012 年的 12 月 21 号黑夜降临后,黎明不会到来,世界即将毁灭。”赵晓霜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我们只能再活三年了。”
“不会的。世界不会毁灭。”
“你怎么知道?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薛问均嘴角扬了扬,“说不准,但我知道。”
因为他有一个来自未来的朋友。
“高考以后,你准备做什么?”赵晓霜问。
他摇摇头:“不准备做什么。”
自己能不能活到高考还是个未知数呢。
“想想嘛。你从来没想过以后吗?”
“本来没想过。”他顿了顿,“最近会想。”
“想些什么呢?”
“想......2019 年。”
“哇,十年啊,这么后吗?”
“嗯。我喜欢 2019 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喜欢。”
“好难得哦。能从你嘴里听到喜欢。”赵晓霜道。
薛问均垂下眸,没有说话。
赵晓霜习惯了他的冷淡,也不继续,而是问:“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不知道。”
“我想做高中那些被禁止的事情,上网、喝酒、还有......”她心头划过几次扭捏,“跟我喜——”
薛问均的脸逆着光线,变得模糊,他捂住她的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侧耳听着什么。
他靠近她,从她手里拿过手电筒。两个人的影子拓在墙上,重叠在一起。
他的手掌已经离开,赵晓霜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唇,心跳得快要爆炸了。
薛问均示意二人继续往前走,几步之后,他忽然掉转手电筒,直直地朝着某处照过去。
原本隐在黑暗中的影子终于现出原型,他伸手挡住脸,掉头往外头跑。
“站住!”薛问均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
赵晓霜不敢一个人留在原地,推着自行车跟了上去。
那两人个子都高,远不是她能追上的,更别提,她还推着车。
等赵晓霜气喘吁吁地找到巷子口大路上的时候,就见那两道人影已经厮打到了一起。她当机立断,跑到路边的电话亭报了警。
派出所刚巧有警察在附近执勤,很快就赶了过来,将两人分开。
也是到这个时候,赵晓霜才看清那个挂了彩的变态。
她一下子愣在了原地:“查勇亮?”
5.
因为前不久才报过案,这次到了派出所,很快就匹配上了记录。
赵晓霜的父母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薛问均也联系上了吴佩莹,至于查勇亮原本就有过记录,家里人电话死活打不通,问他地址也满脸无所谓,总之就是不吭声。
吴佩莹担心地将薛问均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恨不得立刻带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我没事。”薛问均将事情经过讲了个大概。
“我再说一遍,我没跟踪。”查勇亮满脸戾气,“你少他妈扯淡。”
薛问均蹙眉,吴佩莹将他护在身后,“你再说一句?”
查勇亮:“你让我说我就说咯,你他妈真没种,遇事儿就躲在妈妈后面,不会回家还要喝奶吧?”
“你——”吴佩莹被他的口无遮拦吓到了,一时气结。
薛问均拽着她的胳膊,道:“你去看看赵晓霜吧,她吓到了不一定讲得清楚。”
等到长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薛问均才看着他道:“我惹过你吗?”
查勇亮手被铐在椅子上,站不起来,只能任他这么居高临下的打量,很是不爽,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
“我看得出来,你很讨厌我,但事情要有理由,你为什么讨厌我?”薛问均仔细看他的表情,“你喜欢赵晓霜?”
“少扯没用的。”查勇亮不耐烦地说,“我就是看不惯你,需要个狗屁理由。”
“好吧。那为什么跟踪?”
“你在审我?”查勇亮嗤笑一声,“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你知道自己在犯法吗?你会坐牢的。”
“狗屁。天底下路那么多,你能走,我不能走?”
薛问均靠着墙,“那猫呢?是你抓的吗?”
“你胡说什么?”查勇亮瞪他,“谁他妈跟你说猫是我弄死的?”
“我好像没说猫死了。”薛问均略微颔首。
查勇亮恼怒道:“我真他妈受够了。你少摆出这个吊脸来,我不是那些好学生,觉得你成绩好就是个好鸟。你成绩好是能怎么样呢?凭什么你们说什么就要是什么。你说我犯了法,我就得犯法,说我变态我就是变态?怪不得刘东天天巴着你,你们俩根本就是一路货。拳头做不得狠,就他妈随便整个罪名往人头上扣。”
薛问均没想到这件事还会牵扯到刘东:“你什么意思?关刘东什么事?”
“怎么不关他的事,难道不是他天天说老子杀猫的吗?那个没种的,只敢对女的动手,对他那个爸就一点办法没有了,挨打还得求着我去保护他。我不送他,他就不敢回家,哈哈,你现在去看,搞不好还能在学校门口看到他呢。我真是糊了心了,信他的鬼话,还真可怜他,结果呢,他妈的在外面乱七八糟地讲。”查勇亮恶狠狠地说,“你们最好别落在我手上,我他妈迟早弄死你。”
薛问均心一跳,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对面的监控,道:“随便你。”
“笔录我明天再来做。我要先去找一下我同学。”薛问均找到吴佩莹:“还有,他刚才有威胁我要杀我。”
吴佩莹现在听不得死字,“他敢!”
薛问均“嗯”了一声,“监控应该拍下来了,调一下就能看到。我不和解。”
“那肯定的,他这个性质本来就很恶劣了。核实跟踪的事实之后不关个半个月的放不出来。”吴佩莹道。
半个月刚好跟 26 号的日期错开了,正合他意。
6.
薛问均从学校一路骑到了刘东家,越过围墙朝里看,靠墙放着三轮,车斗上的旧衣服堆得像个山包。
屋子里传来不堪入耳的辱骂,从模糊的发音就能听出来,男人喝了很多酒,大抵是有些不清醒的。
“你哭丧个脸给他妈谁看呢?”刘龙富满身酒气,“哦,对,你倒是想给你妈看,你想得到吗?”
刘东握紧手里的火钳,好不容易按捺住反抗的心。
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他麻木地将点燃的纸巾塞进炉子,火光在他面庞上跳动。
“你现在把我伺候好了,才能有钱上学。不然我把你往门外一关,你被冻死都没人给你收尸。”刘龙富点燃一根香烟,“你过来。”
刘东起身,拿过一瓶开了封的酒,给他倒酒。
他穿得单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下,酒滴落在桌上。刘龙富见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燃着的烟头狠狠按在他胳膊上,“没用的东西!”
“别以为要高考了,成了大学生了,就能自力更生了,你也不看自己那个样子,出去能有什么大出息,我们老刘家的种,到你这就烂掉了,真是作孽。”
“妈的,你到底是不是老子的种?她是在外面偷人养的你吧?”
他越说越气愤,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把你个野种留下来,让老子养是吧?”
“你瞪我干什么?妈的。”他又拿起皮带,“老子让你瞪,妈了个臭撇役。”
响亮的鞭打声冲破薄门的阻挡,在院落里回荡。
薛问均再也没办法旁观,他高声喊道:“刘东,刘东。”
回复他的是刘龙富暴怒的声音:“不准去!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又想跑,你跑得掉吗?”
薛问均更加焦躁:“刘东!我报警了!”
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之后,有什么人跑了出来。
“你他妈除非死外边!不然老子不可能放过你!”刘龙富的暴怒被关门声阻挡在了身后。
刘东不顾一切地冲出去,看到院门外的人是薛问均,满脸的愕然:“怎么......”是你?
偏偏是你。
薛问均当作没看见他的难堪,道:“我来问你题目。”
“什么?”
“皮带传感装置那题你选的是什么?”
刘东:“D。”
“哦,我选的 A。”
“那可能是我选错了吧。”刘东苦笑道。
薛问均垂眸。他以前也来过这里,不过是白天,路虽然颠簸但两边杂草也有野趣,而现在草木凋零,夜深后,灯影绰绰,看上去有点诡异。谁也不曾想到,黑夜可以把一切变得丑恶。
沉默蔓延很久,刘东终于抬头,下定决心:“薛问均,今晚我可以住你家吗?”
见他望过来,刘东嘴角的笑更加苦涩,“我不会黏上你的,就今晚。”
7.
“我不想住你房间,我想睡沙发可以吗?”刘东说。
“别呀,这晚上多冷啊。”吴佩莹第一个不答应,“你就跟问问睡,没事儿的,别客气。”
“谢谢阿姨。”刘东笑道,“我真不是客气,我就是习惯了。睡床我睡不着的。”
薛问均抱来被子。“不用管我们。”
吴佩莹仍觉得不妥,但看他们俩都态度坚决也不好说什么了。
刘东接过被子铺在沙发上,“谢谢。”
“不客气。”薛问均坐在一边单人座上,“你可以多住一段时间。”
“不用了。”刘东坐在沙发上,“我说过的只要今晚。”
薛问均蹙眉,刘龙富那个架势不回去才是好的。
“我说真的。”刘东躺倒,将自己包裹在沙发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他喝了那么多酒,第二天不会记得的。”
“那也不能一直这样。”薛问均道,“你得离开。”
“我离不开的。”刘东自嘲地笑。
薛问均不了解状况,没有随便发表意见。
“算了。”他闭上眼睛,“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理综考。”
薛问均理解他不想多说的心情,站起身。
“薛问均。”
“嗯?”
“对不起。”
“什么?”他不解地回头。
刘东脸朝着沙发,整个人很没安全感地佝偻着,“我是说,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薛问均认真地回他,“你一点都不麻烦。”
等了很久,刘东都没有再说话,粗重匀称的呼吸渐渐响起。
回到房间之后,薛问均又打开相机做了一会儿卷子。
丁遥仍旧没有出现。
他摸着发僵的脖子回到床上,从抽屉里摸出纸包拆开,数了两颗吃下去。
久违的艾司挫仑再一次发挥作用,将他从今天的一堆事情里拔出来,送到梦境之中。
隔天上学,刘东又恢复成了平时嬉笑的样子,并没有解释昨晚的事,薛问均也不刨根问底。
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尽自己可能去做就好了。
刘东什么都没说,只递给他感激的眼神。
理综考进行到一半,班主任领来了两个警察,薛问均原以为是来给自己做笔录的,谁知道老杨进门叫走了刘东。
薛问均疑惑地目送他走了出去。
刘东神色同样不解,在警察言语几句之后,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刘龙富死了。
37.借口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