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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作者:莫妮打)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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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第六章

  1.

  细雨落在胶布上,凝成水滴。

  刘东几乎是逃出门的,身后依旧是刘龙富骂骂咧咧的老一套。

  他麻木地走到旧衣堆边,从地上捡起石头,压住被掀开的胶布。

  远处的霓虹闪烁着,在雾蒙蒙的夜色中勾勒出高楼的轮廓。

  走廊灯罩里积累了厚厚一层黑色,将灯光都遮得暗淡,那是前赴后继、追逐光亮的虫子尸体。

  刘东往外走,离那谩骂远了一些。

  一声清脆不屑的冷哼响起。

  自行车上坐着的少年,一头红发张扬,与之相对的是那阴晦的眼神,像是角落里发酵生长的霉菌。

  雨丝钻进脖子,刘东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刘龙富的脏话层出不穷,无所顾忌地将自己也包含进去。他是个疯子,靠着仅有的“父”权力,找一些上位的优越。

  查勇亮就这么停在门口,似乎是想看刘东露出难堪的神情来。

  然而现实却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刘东毫不在意地站着,好像被骂的不是自己。

  最先败下阵来的是没有耐心的查勇亮,他调转车头,预备离开。

  “查勇亮。”刘东却在这个时候叫住他,“你是不是恐吓薛问均了。”

  句子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

  查勇亮蹦出句脏话,怒回:“少在这放屁!”

  “威胁说要杀人的,不是你吗?”刘东仍旧平静。

  比起在学校里八面玲珑的圆滑,此刻冷静又棱角分明的语气好像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威胁?”查勇亮呵了一声,“你以为我会费那个功夫?我可没时间,在你们这种人身上浪费。”

  刘东:“哪种人?”

  “虚伪、假清高的好学生。觉得成绩好就是一切,实际上烂透了。”

  刘东笑笑:“哦,你讨厌他。”

  查勇亮又轻飘飘地切了声,“所以我才说你们虚伪。刘东,你不也讨厌他吗?”

  刘东收敛起了那份轻松的笑意,有些郑重地否认:“我不是。”

  查勇亮听到了个笑话,他嘴角勾起,微微颔首,“明明他比你强不是么?成绩好、长得好、就算性格差也有很多人喜欢他。即便如此,他还是要跟你抢保送名额。你每天摇尾乞怜地等着薛问均赏给你一些不要的东西,想着他能同情你,再退让一点。可惜你打错算盘了,他根本不会退!他就是这么自私自利,是你装得再怎么可怜再怎么无辜,都不会动摇的自私。哦,对,他说了‘公、平、竞、争’。哈哈,刘东,你听了就不觉得可笑吗?一个衣食无忧,家境优越的人,说跟你之间是公平的,这还不够虚伪吗?”

  “够了。”刘东冷冷道。

  够?怎么会够?

  查勇亮像是战场上发现了敌人破绽般寸步不让:“他明明享受了最好的一切,却只说自己努力。你呢?明明嫉妒得要命,却装成善解人意。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只会理解成我说中了,你在恼羞成怒。”

  刘东像要转身离开,可理智告诉他不能。逃避就等于承认。

  刘龙富的污言秽语早已消失,他累了,继续在酒精里沉浮,而取代他的是另外一个更加直白、更加鲜血淋漓的剖析。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们什么吗?就是现在这样。不管做了什么都不敢承认,明明自己念头恶毒,却装出一副善良的、受害者的样子,骗得其他人真以为你们无辜高尚。真恶心。”

  他看向刘东身后亮着灯的大门,低低道:“你爸是个混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一点都不同情你,刘东,你是活该的。”

  “你问我有没有恐吓薛问均。呵,我??不会的,我会直接动手,就像......”查勇亮弯下腰,紧紧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你当初一样。”

  2.

  刚长出来的指甲再一次扎入掌根,如火灼般疼痛。

  刘东是那么地了解查勇亮。了解他的性格,了解他的说到做到。

  “你一定要闹到这种地步吗?”

  “呵。”查勇亮冷笑一声,他的脸陷在黑暗里,连同那红发都变得模糊。唯一不容忽略的是那双眼睛,盛满了诡异的寒光。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很好的朋友。只不过后来发生的太多,他们在充满了比较的世界里生活,所谓的情谊也变得不堪一击。

  他们这样相安无事地过着,然后某一天忽然降临,查勇亮已经这么地讨厌他了。

  “查勇亮,以后你来跟我一起上下学。”

  良久的沉默后,刘东语气恢复平静。

  查勇亮:“你脑子有病?”

  “白天就算了,你接我上晚自习,夜里送我回来。”刘东自顾自地说着。

  查勇亮连冷笑都懒得表示了,他踩上脚踏,往前骑。

  “最近这段时间,巷子口总会有很多死掉的猫。”刘东迈开几步,对着他的背影道,“是你干的吧。”

  轮胎在湿透的水泥地上摩擦出难听的怪叫。

  查勇亮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他:“你胡说什么!”

  “用大家常说的话来讲,这叫心理变态吧。”

  “不是我干的。”

  “是吗?”刘东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饭卡,“可是我在那里捡到了这个。”

  干枯的血色盖住了大半张照片,唯独避开了底下的姓名——查勇亮。

  “你说说你小时候就喜欢跟着勇胜哥打鸟。拆掉翅膀,剪开肚皮,一步步实验它们什么时候会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有改掉好奇的这个毛病呢?”

  “我说过了,不是我!”

  “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以前事情被人发现了,就说是勇胜哥教的,推他出去挨打、顶罪。”刘东丝毫不怵,“可惜了,勇胜哥现在不在,你赖不掉了。”

  “刘东,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不是我干的。”查勇亮提高音量,像很多个心虚的人一样,再三强调,“一张饭卡能证明什么?我早就丢了!你想编故事,那就去编,我根本不在乎!”

  “这么大声做什么?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刘东将饭卡放回口袋,“赵晓霜一定会很感兴趣。”

  “刘东!”

  “诶,听见了。”刘东嘴角微勾,玩笑道,“就是不知道一个虚伪的我跟一个光明磊落的你之间,大家会相信谁。”

  路灯光延伸着愈发昏暗,如一条分界线。此刻刘东恰好在暗处,查勇亮却在光里。

  他们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心里又都清楚,这绝不是玩笑,这是威胁。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了,接我上下学。”

  查勇亮深深地看着刘东,意图从这个曾经的玩伴身上找到点什么。

  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找出些什么。

  一开始,刘东胆小怕事,靠贩卖凄惨获得关注,后来他懦弱无耻,为保全自己甘愿成为帮凶,而现在,查勇亮已经看不懂他想做什么了。

  半晌,查勇亮从嗓子里挤出嘲讽:“你就这么怕我找薛问均的麻烦?”

  刘东松了口气。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有点无所谓地说:“随你怎么想吧。”

  3.

  如果将生活比喻成电影,提前预知结局的人便会不可避免地傲慢。

  他们格外依赖自己看到的信息,跳转到第一幕后,更会抱着已知将所有的细节分出等级,尝试着从看似不起眼的线索里一点点补齐剧情,推导人物关系。

  假如这是一场爱情电影,那么你会偏向于找出主角相爱的蛛丝马迹,而不是他们各自经历的那个糟糕前任;

  假如这是有关热血的群像,你关注的会是主角怎样成长到结局的模样,而不是他们到底有没有成功;

  假如这是一出有关缉凶的悬疑,你便会将精力放在人物的逻辑关系、犯罪动机上,那个已经确定,又不停逼近的死亡时间,让你感到压力却也成为了一种宽慰——只要在那之前就好了。

  生活不会全方位地展示自己的形状,更不会忽然降临赋予你上帝视角。在这条举着火把,笔直通关的道路上,你忍着焦躁与混乱,一往无前,却忽略掉了那亮着光的火把。

  那不是宽慰,是陷阱。

  一个低级的、浅显的、却被你忽略掉的陷阱。

  4.

  丁遥被一个答案抽去了全部的力量。

  “没有人能救他,只有我。”

  曾经说给李施雨听的那些话,像是一个巴掌,重重地扇在了她脸上。

  难堪、愧疚、自责、焦虑。

  她脑袋发懵,嘴已经脱离了理性的思考,全凭着一种本能在不停地道歉,忏悔。

  薛问均再三出声想打断她,丁遥却不管不顾。

  她知道,他不会怪自己的,只会说没关系之类的话。

  但怎么可能没关系呢?

  直接被影响的那个人是他,会死的那个人也是他。

  而自己呢,不过是另一时空不受任何影响的人。

  就是因为不相干,所以她根本没做成什么。

  丁遥忽然就看清楚了自己。

  她愚蠢、盲目、自以为是。为了满足那点被需要的虚荣,强行地干涉别人的生活,信誓旦旦说什么拯救,到头来连到底是哪一年都弄不清楚。

  就连现在真心道歉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想薛问均一定会原谅自己吧。

  说到底,她就是这么的自私又卑劣。

  薛问均蹙眉,手指摩挲着袖口:“丁遥,你是要放弃我了吗?”

  丁遥还是不敢看他,拼命摇头。眼泪随着动作砸在桌面,被她很快抹去。

  “对不起,是我没有告诉你万年历的事情,责任在我,不在你。”

  “不,不是的。如果我一开始问清楚日期的话,就不会这样的。”丁遥忍着哭腔道。

  “我也没有说清楚啊。”薛问均道,“而且,不管是 09 年还是 19 年,12 月 26 号的日期是不变的。只不过......”

  他故意卖关子,拉长了语气,可等了老半天,丁遥脑袋越垂越低,根本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只不过我突然变成你叔叔辈的人了,有点不习惯。”

  丁遥咬了咬唇,根本笑不出来。

  “好了,我现在有一个大胆的推测。”薛问均收起玩笑的语气,用命令的口吻道,“需要你去证实。”

  果然丁遥立马抬起头,看着他,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薛问均看她通红的眼圈,隐隐发笑,面上却还是严肃着,“已知我们之间差了十年了,根据已知,你就没有别的推测吗?”

  “有。”丁遥说,“19 年,你应该是二十八岁,这个年纪,应该可以跟吴老师对上。”

  “再大胆一点呢?”薛问均双手交叠,“假如,根本就没有平行时空呢?

  丁遥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心跳隐隐加快,“你是说......”

  薛问均微微颔首,似乎在肯定她的猜测。

  “假如,我们在一条时间线上呢?”


28.不可失

  1.

  这是一个大胆又让人激动的推测,尽管仍然有很多解释不清楚的地方,但起码意味着他们之间相差的并不是那么遥远。

  “现在最大的疑惑就是,我们到底在不在一条时间线上。当然,你老师是不是我,这一点也很重要。”

  丁遥道:“从我现在知道信息来看,他具备一切你的条件。”

  年纪、爱好、经历......仔细想想,其实眉眼间也是像的。

  人总是这样,一旦先入为主地有了怀疑的事情,那么所有的细节都会开始朝着想象聚拢。

  薛问均:“我们先整理一下几种可能。”

  丁遥点点头,翻开笔记本。

  假如吴远航关于一直在 402 的说法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他很可能就是薛问均。

  由此衍生出第二个判断——他们到底在不在一个时空。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就会陷入到第三个问题里——现在的吴远航在 09 年经历过跟丁遥的交谈,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不跟她把一切说清楚,而是任由她横冲直撞,不停犯错?

  还是说他......卸磨杀驴?成功活下来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薛问均打断她发散的思维:“做出证明很简单。”

  先将一个条件设为真,如果对应的结果为假就能得出另一个是正确答案。

  比起确定吴远航的身份,先搞清楚时空显然更容易。

  他眸子沉着,很是冷静:“假如我们就在同一个时间线,现在的我在你的过去,那么我现在的举动一定会影响到 19 年的你。简单来说,我在现在的 402 留下只有我们能看懂的记号,那么十年后,你就可以在 402 看到。”

  “你的意思是我要去吴......402 一趟?”

  薛问均点头。

  “非要在 402 吗?不能去别的地方做个记号?”

  不是她不想去 402,实在是她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机会。

  “我考虑过了。但我们之间差了十年。”薛问均说,“我们没有办法保证十年里不发生任何变化。而且谁也不知道,贸然改变会不会对你现在的时间产生影响,所以我们只能把变化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蝴蝶效应的道理他们都清楚,在不能确定代价的前提下,做出的更改当然是越保守越好。

  “那你怎么能肯定你在 402 做出的记号,十年后到了我这里也不会更改呢?”

  “如果吴远航真的是我,真的一直住在 402,那里面的东西他不会换的。”

  “不会吗?”丁遥不明白,“这都已经十年了诶。”

  “不会的。那些是薛衡存在过的痕迹。”

  “可后来,你爸妈都不住在 402 了啊。”

  “嗯。”薛问均别开视线,淡淡道,“那也不会的。”

  丁遥仍不理解,就在想要继续问个究竟的时候,忽然瞥到窗台上放着的钢笔。

  那是她刚来余江念书的时候,她妈妈托人寄给她的。

  她记恨过徐伟丽,为她轻易抛下自己,为她重组家庭后将自己忘记得干净,但她也理解她。于是这么多年,丁遥一边怨恨一边又无比怀念,去广东找徐伟丽甚至成为了支撑着她考出去的信念。

  于是很自然地她明白了薛问均。

  记挂着薛衡的除了薛志鹏,还有他。

  即便病态般执着的薛志鹏离开了,他还是会用一样的方式留住薛衡的痕迹。

  他不想忘记他。

  2.

  薛问均吹干净桌面上的木屑,放下刀,随手拿过几本书,预备将刻好的字盖住。

  最上面的那本《超空间》滑到了地上,从书页里掉出一张薄薄的纸片。

  薛问均捡起来看,忽然笑了。

  那是他迟迟未更新的“计划”。

  薛衡走后,薛志鹏发了疯,吴佩莹照顾他都够呛,顾不上薛问均。在薛志鹏发疯找茬的时候,会说薛志鹏是太伤心了不是故意的,让他忍忍。

  可是这忍耐好似一场没有终点的长途,他对这一切感到厌烦。

  他研究过很多离开的方法,一开始是赌气,想要没得壮烈,让薛志鹏跟吴佩莹后悔莫及,连带着遗书都极尽辛辣地写着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后来就越写越短,越写越懒得写了。

  与之相反的,是那个离开的念头,从中二变得真实,计划更是详实。

  无数个夜晚,薛问均坐在床边,对夹在书里的“计划”发呆。

  他明白,关于薛衡的一切就像是一座铁房子。直至如今他都没能走出那座房子,可能以后永远也不会了。

  那张荒谬的纸条出现,打乱了所有。

  薛问均仔细思考过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快相信丁遥——因为无聊。

  这个世界太无聊了,来自平行宇宙的变数让他罕见地兴奋,即便她带来的是不好的消息。

  他好奇凶手,却并不大想阻止什么,不急不躁地做着所谓的调查,实际上更多的是为了配合丁遥。

  至于原因,同样是好奇。

  他想知道丁遥凭着道德感可以为了自己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做到什么地步。

  慢慢的,他竟然忘记了这张计划表。

  直到那天她在他面前流泪,笑着说我们逃跑吧,把那个一定会灵验的生日愿望许给他。

  他忽然意识到,原本衰败世界已经冒出了青嫩的芽儿,那里正一点点地焕发生机。

  他不在乎死亡,但他在乎丁遥。

  3.

  “你怎么还不动呢?叫你老半天了,吃早饭呀。”吴佩莹拧开门进来。

  薛问均迅速将纸条团起来。

  “干嘛呢?”吴佩莹狐疑地望着他,“蹲着干嘛?”

  “没什么。”薛问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将纸团扔进垃圾桶,

  吴佩莹走到床边,道:“我给你床单拆下来洗洗可以吧?”

  “都行。”他拎起书包,越过她,“我去吃饭了。”

  薛志鹏还是老样子,带一副眼镜,翻着报纸。

  薛问均不经意地瞥了看了两眼,忽然被一行标题吸引住了视线。

  “经国务院批准,撤销地级南巢市,南巢区、余江县并入宜州市。”

  南巢真的变成区了。那些细微的不同正在逐渐被时间修正,同时也在证明:造成信息差的不是平行的宇宙,是时间。

  薛志鹏扶了扶眼镜,又翻过一页报纸,不经意道:“万年历修好了。”

  薛问均思绪一顿,想想觉得来气。气这东西坏得不是时候,也气自己粗心大意没意识到这点关键,惹丁遥自责。

  “不要了,碍事。”他硬梆梆地道。

  薛志鹏眉一锁,质问道:“碍什么事儿了?”

  薛问均懒得开口。

  “你把话说清楚,要修的是你,不要的也是你。想一出是一出,什么时候能有个定数的?”薛志鹏见他不说话,语气愈发严厉。

  薛问均已经麻木了,在心里默默猜测着接下来的话题走向,八成要说到高考了。

  果然——

  “万年历是这个样子,高考也是这个样子,保送保送,就图个轻松的好名声,一点不为将来打算......”

  薛问均不想听,他几大口喝完了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讲两句道理就跑,你有个做人的样子吗?”薛志鹏声音越来越高,“本事没多少,架子端得比谁都高,不怪从小没人搭理你。就你这样的,以后死外边儿我都不觉得奇怪。”

  薛问均关门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认真地说:“知道了,死之前我会通知你的,让你高兴高兴。”

  砰——

  门再一次被甩上。

  薛志鹏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将报纸一摔:“你看看,你看看,都被你惯成什么样子了!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有他这么做儿子的吗?”

  吴佩莹刚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抱着床单,垂着头道:“够了。”

  薛志鹏少见她这般语气,气性撤去了大半,担心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薛志鹏,你说别人之前先看看自己,你有做爹的样子吗?”吴佩莹抬起头,满脸的疲惫,“你说的是人话吗?死外边儿都不奇怪,你这跟叫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薛志鹏知道自己话说得太重,心中有些懊悔,却拉不下那个脸面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万年历你费了很大功夫修好,手上还划了好几道口子。”吴佩莹不留情面地拆穿他,“他不要了,所以你恼火。”

  薛志鹏无力地辩解:“不是......”

  “就几道口子,你就咒你小孩去死。你真厉害。”

  “我——”

  “你是老师,是知识分子,我没读过太多书,跟你比不了。我不懂教育孩子,也不懂什么培养。”吴佩莹定定地望着他,口袋里那张不成样子的纸条好似一块烙铁,烫得她生疼。

  “但是薛志鹏,我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我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4.

  丁遥不认同现在的吴远航就是自己认识的薛问均。

  首先,09 年自杀的薛某就没办法解释;其次,他活下来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再有就是吴远航对虫洞的怀疑态度。

  经历过虫洞的人不可能转眼就忘了,按照薛问均的性格,他只会更加深耘,不说最后成为什么科学家,也一定会搞几篇相关论文出来的。

  可她听说过,吴远航的研究方向是生物物理,跟宇宙天文类不至于到一毛钱关系没有,那也是交集不多。

  而最最让她不解的是,他都考上清北了,为什么不继续学习研究,反而回到了余江做了个物理老师呢?

  余江一中给的钱,真的就那么多?

  薛问均也不像是为了钱折腰的人啊。

  除此之外薛问均忽然从十八变成二十八就已经很突破她的认知了,现在还告诉她,薛问均就是吴远航,那岂不是意味着他已经知道她是个满口谎话的撒谎精了?

  丁遥期盼过可以跟薛问均见面,但不是在自己很不坦诚的状态下。她不想让薛问均可怜自己,更不想他觉得自己糟糕。

  所以,于理,她不认同,于情,她不接受。

  那在同一时空这个条件下,如今的情况只剩下了一种可能——吴远航在撒谎。

  他装作自己一直住在 402,但其实不是。

  这就又绕回了眼下最核心的问题——如何去 402。

  吧嗒——

  手里转动的笔掉在了地上,打断了这场没什么太大意义的头脑风暴

  丁遥刚准备弯腰,就有人先一步捡了递过来。

  “喏。”林川关心地看她,“你在想什么?都发一上午呆了。”

  丁遥望向他,找到了突破点。

  林川作为竞赛队里的优等生,近三年都呆在吴远航身边,多多少少会对吴远航有点了解的吧?

  这么想着,她招招手示意他靠近。林川听话地附耳过来,丁遥压低了声音问:“吴老师为什么来我们学校教书啊?”

  “考上了就来了呗。”林川同样小声地回她。

  “他是清北的学生诶,为什么不搞研究呢?”

  “哪有那么好搞的,搞不下去就回来了呗。”

  “......怎么会呢。”

  “那不然呢。”

  “万一他是热爱教书育人......”

  “我叫你姐了,你没事儿吧。你说老张就算了,吴老师那个样子像是热爱教书的吗?”林川嘴角抽搐。

  丁遥梗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你不是跟吴老师关系不错吗?怎么说得这么,这么......”

  “就是关系不错,我才这么说啊。”林川撑着脑袋道,“你看咱们学校那些特级老师,教育论文一篇又一篇地发,研讨会、学习会、交流会一个不落。你再看看吴老师,竞赛队是带出了不少学生,但是呢,职称一直上不去。论文不写,班级不带。学校给他排班当授课老师、当班主任,他也只愿意带高一,宁肯少拿点工资。为什么呢?懒呗。高一压力不大,他自己当年就是竞赛队出来的,带竞赛队对他来说又最省事儿。你说说,这算哪门子热爱教书。”

  “那他还来当老师?”

  “稳定啊,有编制铁饭碗,离家又近。你没看新闻吗?每年多少大学生考编的,那可比高考难多了。”

  丁遥哑然,又道:“他以前也是竞赛队的吗?靠这个保送清北的?”

  “对,据说当年他本来竞赛的成绩不算特别亮眼,但是人家憋着大招,最后关头愣是拿出了好几个加分的项目,最后一骑绝尘。那可是十年前的清北生,金贵死了。社区什么的都拨了奖金给他,那红条幅挂了一大片。”

  林川连说带比划的,憧憬道,“也不知道我通知书到的那天,社区能不能给我发点奖励。我都计划好拿这笔钱怎么花了,先换个手机电脑,剩下的钱请你们一起去厦门玩儿,看大海,做轮渡,吹吹风,玩玩沙......”

  丁遥打断他的畅想:“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知道什么?”

  “吴老师考上之后的事情。”

  什么奖金,什么红条幅的,说得好像就发生在他眼前一样。

  林川失笑:“你自己都说了觉得我跟他关系不错了,那我知道这些也不奇怪吧。倒是你,为什么忽然间对他这么好奇啊?”

  “随便问问,听听前辈经验。”丁遥敷衍道。

  “我也马上去清北了,你怎么不听听我的经验?”

  “我们不是一个路子。”

  “你跟吴老师也不是一个路子啊。”

  丁遥没话说了,幽幽地盯着他,对他的刨根问底很有怨言的样子。

  林川在她的眼神里败下阵,摸了摸鼻子:“好吧,那你还有想知道的吗?”

  “有。”

  “你说。”他拧开水杯,示意她继续。

  “你去过吴老师家吗?”

  “去过啊,你不也去过。”

  “我说的不是教师宿舍。”

  “那是哪儿啊?”

  “秀水花园 5 单元 402。”

  林川脸上笑容凝固了,眼中划过几丝不安。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水杯,看向她的眼睛,缓缓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29.赎不清

  1.

  丁遥被林川这反常的表情吓到了,好像自己窥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样。

  她硬着头皮解释:“我在秀水花园遇到过他,他自己说的,我就知道了。”

  林川听她这回答却松了口气,很快恢复到以往的样子:“原来你说的是他家地址啊。”

  丁遥一头雾水。她刚刚说的难道不是地址吗?

  “不然呢?”她反问,“我应该知道什么?”

  “没不然。”林川打哈哈道,“我就是没想到你也知道吴老师家在那儿。”

  敏锐如她,隐约感觉到林川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而且很明显,是跟吴远航有关的。

  林川被她直勾勾的视线一看,愈发心虚,决定先发制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丁遥对着他撒谎一样心虚,别过视线,道,“我不可能一直住在那儿的,以后有条件的话,我会出来租房住的。我听说秀水花园的空房很多,想要去看看房间怎么样。”

  “以后?你是说上大学啊?”见她点头,林川继续说,“你上了大学,一年都不见得回几次余江的,就为那么几天租整年的房子,那不是白给人送钱吗?你还不如住酒店呢。而且你不是说不回来了,要打工赚学......”

  丁遥随口扯的谎可谓是漏洞百出,她也不打算解释了,直接打断他道:“反正,我就是想看看,你就当我好奇不行吗?”

  林川被她这凶巴巴的语气冲懵了,寻思着自己也没说什么啊,她怎么忽然间就生气了。

  “当然行,我没说不行。”

  “那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

  “带我去 402。”

  丁遥难得露出些执拗,林川又挠了下眉头,确认道:“你就这么想去吗?”

  她点头,给出肯定的答复:“嗯,我一定要去看看。”

  林川喉结微动,面露难色,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取舍。

  丁遥也不说话。

  林川好糊弄,自己闹点别扭就能搪塞过去,找他是最好的法子。假如他实在不肯,她也只能重找突破口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道:“你让我想想吧。”

  2.

  吴佩莹最近有点不对头,她对薛问均在学校里发生的一切都十分好奇,饭桌上总是变着法儿的同他说话聊天,搞得薛问均有点不知所措。

  更邪门的是好几次薛志鹏一副要发火的样子,被吴佩莹一眼扫了下,又生生憋了回去。

  后来他实在忍不下去,就会在即将开骂的时候,主动站起来,去阳台吹风冷静一下。

  薛问均虽然不解,但也觉得挺好的。

  薛志鹏不发疯对他来说就足够幸福了。

  薛问均暗自发笑,心说自己真的是被丁遥感染了,动不动就是这个幸福、那个幸福的。

  不过这种表述也发挥了它积极心理暗示的作用,让他的心情一直不错。

  “今晚我们要跟宋绮表姐家吃饭,你不是说总自习请假不大好吗?这回啊,在你学校附近订了个包间。”吴佩莹说着,夺过他手里的空碗,不让他收拾,“放着让他来。”

  这个他显然就是指薛志鹏。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有裂缝。

  薛问均察觉到了,也懒得问,只是蹙眉:“又吃饭?”

  这段时间吴佩莹很是热衷于组织这样的饭局,这还不到一周就已经跟宋绮一家吃了三回饭了。

  “这不是好多年没聚了吗?”吴佩莹道,“你老是在家里闷着也不好呀,多跟人打打交道,心情会好的。人家说远亲不如近邻,你表姐这个亲都成你近邻了,你跟他们多培养培养感情不是也挺好的?以后我跟他老了,你一个人遇到事儿也能有个照应。”

  “那也聚太多次了吧。”

  薛问均直觉怪异,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

  “人家小孩儿巴不得上饭店呢,你还客气起来了。”吴佩莹背过身去往厨房走,语气依旧轻松,“就这么说定了啊,对了,你下午放学顺便去接下豆豆。他们学校下午好像是搞什么讲座,要晚放学。”

  “我去接?”

  “对,就是你。”水龙头哗哗响,冲淡她的声音,“你表姐他们都有事儿。你学校离城南不也不远吗?你顺便就是了。”

  薛问均想问,那跑去南巢吃饭的意义在哪儿?他不还是要绕好大一个圈子吗?

  只不过吴佩莹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她伸手招来了终极武器——薛志鹏。

  果然,薛问均立马闭嘴走了,多待一刻都不愿意。

  薛志鹏道:“走了。”

  吴佩莹这才松了口气,紧张地问:“我刚才还好吧?没有太明显吧?”

  薛志鹏犹豫道:“你确定有用吗?”

  “我确定个屁。”吴佩莹烦躁地拧大水龙头遮盖声音。

  “再想想其他办法呢?”

  吴佩莹满眼疲惫:“他对这个家没什么留恋的,除了再培养一段新的亲近关系,我真不知道拿什么留住他。”

  这几天她借着打扫房间的由头,在薛问均房间里仔细找了找,这一找就是触目惊心。

  除了书桌中央的抽屉上锁打不开以外,几乎每一本他经常读的书里都有那些类似的纸条。

  书架上还有一本硬纸壳的笔记本,跟普通破烂的外形对比鲜明的是里面一篇又一篇简短的、杂乱的日记。

  「我叫薛问,我有个哥哥叫薛 heng,爸爸叫薛志 peng,妈妈叫吴 pei 莹。我最喜欢我的哥哥,妈妈说我的名字就是哥哥给我取的,来源一句诗,我会背,但里面有好多字我都不会写。哥哥说是希望我 qin 学好问。

  这是哥哥送给我的日记本,他让我写日记,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随便写心里想说的话。我今天希 wang 哥哥快点好起来,跟我一起 ti 球。」

  「今天爸爸说没有哥哥就不会有我。可老师说,小孩都是妈妈生的,为什么我是哥哥生的呢?」

  「今天我去了医院,打了很多针,痛得要哭了。我去找哥哥,爸爸关上了门,他说不要在哥哥面前哭,说很 hui 气。我不知道 hui 气是什么意思。我想查字典,又找不到是哪一个“hui”。」

  「妈妈值班很辛苦,我想帮她做家务。她总说不用,爸爸责怪我不老实,说如果我受伤就可能会影响效果。我听不懂。妈妈说爸爸是在担心我,让我听话,做一个不要让他们担心的好孩子。」

  「他们说哥哥会死,我不希望他死。我喜欢哥哥,爸爸妈妈也是,他们不喜欢我,只喜欢哥哥。哥哥死了,他们就会很难过。那我会更难过。」

  「那个针好痛好痛。爸爸让我坚持,哥哥比我更痛,哥哥一直那么痛,我却一直在享福,这很不公平。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我去找哥哥,哥哥就跟爸爸吵架了。后来妈妈过来了,她哭了,她跟爸爸说了一样的话,让我坚持一下。」

  「哥哥又去医院了,医生说是后遗症,是一个器官出了问题,我没听懂是什么器官。妈妈又哭了,爸爸很生气一直在骂人,我又开始害怕了。哥哥什么都不知道,他睡了一天。」

  「新闻上说祝贺迈入千禧年。我问哥哥的梦想是什么,他说是当一个旅行家。我说我想做飞行员或者足球运动员。哥哥鼓励我,让我加油。他又教我背诗,这次不是古诗了,我只记住了一句:亲爱的世界,请不要凋谢。」

  ......

  越到后面,稚嫩的字就变得愈发流畅。

  他流水一般地记录着对他们大人而言根本不重要的细枝末节,而最残忍的地方也在于此——那些被他们忘却的事、说过的话,成为了一道疤,永久地烙在了他的生命里。

  吴佩莹忽然有些不敢往后翻了,她怕日记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回过头发现真相。

  可一切还是会来的。

  「我全部都明白了。真搞笑。」

  ......

  「他喝了好多酒,他说希望得病的是我。」

  ......

  「薛衡可以活下去了,只是我当不了宇航员了。」

  ......

  「薛衡可能觉得自己救了我吧。真蠢。

  他走之后,我也不再是薛问了。

  他成为我名字的一部分,他们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他的死永远会变成我的罪过。

  他们真无聊。」

  3.

  这本日记大咧咧地摆在架子上,也曾在薛志鹏、吴佩莹来回进出的无数个日夜里,摆在桌面上。而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他们的精力不曾分在他身上多少,等到想给的时候,薛问均却已经有了自己独立的一套系统,将他们拒之门外。

  吴佩莹欣慰地觉得他懂事了,知道给她省心了,却没有意识到这份懂事,是以什么为代价换来的。

  他们错得离谱。

  洗洁精滴到水池里,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转瞬消弭。

  “兴许,他是写着玩的呢?”薛志鹏道。

  泡在池子里的抹布吸了水沉甸甸的,一下子砸??在他头上,难闻黏腻的脏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坠,留下滑稽恶心的水痕。

  “当年你也觉得衡衡只是术前紧张!结果呢?”

  薛志鹏蹲下去,捡起那块抹布,仍在说:“他们不一样。衡衡那样做明明就是因为要保住他的......”

  他顿住,到底没有继续说下去。

  吴佩莹苦笑:“是啊,他都知道为弟弟着想,我们呢?”

  薛志鹏沉默了。

  “我们把他生下来是在赌,赌那个刚刚成功的脐带血1988 年世界第一例脐带血移植完成可以发展得更好。结果呢?我们赌输了!输了!付出筹码的是谁?推进手术室捐献的是谁?

  我们以为他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可他会长大的,他记得我们做过的所有事情。不仅是他,衡衡也是。所以赌第二回的时候,衡衡才会用那样的方式拒绝。我们都清楚那场手术就算成功了,衡衡也捱不了多久的。但就为了那短短的日子,我们逼着另一个小孩去牺牲。你以为衡衡是害怕手术失败吗?他是羞愧!可笑的是,只有他在羞愧。我们竟然可以消化完所有事情后,默认问问是理解我们的,让他接受我们的情绪,然后心安理得地觉得一切都好。”

  假如她没有发觉他的躲闪、假如她没有从垃圾桶里捞出那个纸团、假如她没有找到这本日记,她将永远活在自己是个很好的母亲的幻觉里。而现在,她恨不得杀了自己。

  冰凉的水刺痛肌肤,碗碟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

  吴佩莹在这沁骨的寒意里冷静下来,她略微抬脸,任沁出的泪花划落,声线平到没有起伏:“薛志鹏,我们俩都是罪人,这辈子捆在一起,怎么都赎不清了。”


30.秀水花园402

  1.

  露天的操场上,草皮几近枯萎。红色的横幅在风中不停抖动,发出嗡嗡的怪声。

  三年一班的角落里,小胖墩抱着书包, 在心里重复着妈妈的叮嘱——

  “老舅最近要考大学,心情不好,我们都要逗他开心。今晚他来接你,你要乖一点、活泼一点,不准发脾气,知不知道?”

  他深知任务之艰巨,一整天都在为了接下来的会面做准备,希望发挥出自己搞笑的一面,让老舅心情好转。

  他伸手戳了戳长凳另一边的同桌。

  小寸头还是凶巴巴的样子,原本凹凸不平的头发长长了一些,更丑了,额头用透明胶粘了团卫生纸,看起来邋里邋遢的。

  昨天做值日的时候上次那伙人趁着没人实施“报复”,一黑板擦砸中了小寸头的额角,当场就流了血。

  几人见状吓得要死,生怕小寸头去告状。结果小寸头淡定地把血一抹,上去就是一脚,再次把人踹倒。小寸头明明瘦得可怜,但不知道为什么力气就是打得吓人,发起狠来,谁也拦不住。

  一边看戏的小胖墩都惊住了,更是下定决心要抱住“大哥”的大腿。

  此时此刻“大哥”被他召唤回头,很不耐烦地发话了:“干嘛?”

  “等会儿你能不能一个人搬板凳回去?”小胖墩小心翼翼地问。

  三年级的条凳比一二年级的都要高,而且沉不少,班上好多个子小的小孩儿,坐上去都要起跳,两条腿还会悬着晃啊晃的。考虑到个子和安全,这种集体活动班主任都是让同桌的两个人一人一边抬板凳的。

  “死肥猪!”小寸头还没说话,这段时间屡次被教育、愈挫愈勇的黑脸小孩儿又起哄了,很是鄙视地说。

  小寸头懒得搭理他,从鼻腔里挤出声“嗯”答应了。

  小胖墩连说好几句谢谢,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不是偷懒,是我老舅要来接我,我必须要早点出去。”

  小寸头根本就不在乎这种小事儿,随意地点点头。

  黑脸看不过眼,他心里已经将小寸头视为了可以跟自己一战的“男人”,那可不是那个胆小鬼可以比的。

  “你干嘛老是跟死肥猪玩啊?他又撒谎又懒,还那么胖!”他道,“说不定都不洗澡!”

  涉及到尊严问题,小胖墩就忍不了了,他也回头道:“我胡扯!我才没那么埋汰呢!你,你个山炮!”

  “你才山炮!”小黑脸虽然不懂这个词什么意思,但也猜得出不是什么好话,毫不示弱地骂回去,顺便稍带上了地道的余江方言,“你个小撇役!”

  这下换小胖墩懵了,他也想回嘴,奈何被那口刁钻的南方发音难住了,“你才”了半天,就是模仿不来那三个字。

  “老师。”小寸头高高举手。

  黑脸和小胖墩齐齐收声,班主任闻风而至,弯腰询问怎么了。

  小寸头一脸正经道:“小撇役是什么意思?”

  班主任脸色一变,严厉起来:“谁教你说这话的!”

  小寸头手往后一指,“他。”随后一转,“他这么说他的。我听不懂。老师,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班主任目光很快转到了心虚的黑脸身上,直接把他单独拎出去了。

  小胖墩毫不意外地又一次被征服了。

  2.

  一直到校长上台宣布解散,班主任跟黑脸都没回来。小寸头一把抄起板凳,看都没看小胖墩一眼就往外头走。

  小胖墩追上去抓住另一头道:“我们先一起吧。”在小寸头不解的眼神中,他补充说,“我要到路口才走呢。”

  小寸头不说话,不过还是让出了一点位置,默认了他的行为。

  刚出操场,小胖墩就看到了候在外头的舅舅。他一时紧张,松开了凳子,两只手都举到头顶,不停挥着。

  薛问均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以及他身边猝不及防被重板凳带了个踉跄的小寸头。

  他上前几步,正准备扶凳子,却有人比他更快。

  一个闪亮的背头从侧方登场,浓浓的啫喱水味道气势汹汹,有点熏眼。

  薛问均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也就是在他稍微顿住的空隙,小胖墩被推了一下,差点坐地上。

  “妈了个臭撇役,谁他妈叫你害人的!”背头男生穿一身高中校服,盯着小胖墩,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句。

  薛问均脸色一变。这在余江话里是最难听最侮辱人的脏话了,更别提他还加了个前缀。

  他将小胖墩拉到身后,正欲开口,就听得一声“砰”。

  小寸头把板凳往后一拽,一端狠狠刻在水泥地上,等板凳完全脱离了背头男的手之后,丢下一句恶狠狠的“滚”,拔腿就跑。

  小寸头个子小,又灵活,几下就钻进人群。

  背头也不追,他看着小胖墩道:“他头上是不是你打的?”

  小胖墩连连摇头:“不是我!”

  背头男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张嘴又要骂脏话。

  “你再骂一句?”薛问均比他高出近一个头,人也精壮不少,加之神色冷凝,颇为唬人。

  背头男也是欺软怕硬的人,忽然就怂了,声音低了不少,冲旁边空处啐了一口,追着小寸头去了。

  薛问均低头道:“他是谁?”

  小胖墩一脸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是你同桌家亲戚?”

  还是摇头。

  算了,也不干他的事情。看小胖墩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薛问均罕见地抓住了他的手,牵着他往外头走。

  路上小胖墩紧紧抱着他的腰,生怕从车座上掉下去。

  “你同学经常欺负你吗?”薛问均道。

  小胖墩反驳:“不是欺负,是我懒得跟他们计较。我妈说了让我别打架,别惹事儿!干输了,我挨揍,干赢了,我得挨我妈揍。”

  薛问均哑然失笑,说:“还挺会找借口。你真是东北长大的吗?”

  “那是当然了!”小胖墩提到东北那叫一个滔滔不绝,从吃的喝的讲到雪里干仗。

  薛问均就听他说,听着听着总算是领教了他吹牛的功夫,什么积雪五十米高啦,他能从小区四楼打开窗户滑滑雪梯子下去啦等等等。

  就跟小学生刚学会单位,使不习惯似的,听得人发笑。

  小胖墩却不自知,还要得瑟地说他肯定见不到,肯定不懂吧啦吧啦。

  确实欠打,他听了都觉得手痒痒。

  小胖墩激情地介绍完了,缓了老半天,才试探地问:“老舅,撇役是什么意思啊?”

  “你不用知道。”薛问均语气严肃说,“你也不准说。这话只有最没有出息的人才会讲。”

  “那别人这么说我,我咋整?”

  薛问均想了一会儿说:“打回去。”

  小胖墩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就像你同桌一样。”薛问均语气沉静,“把他们全都打趴下。”

  3.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教育进行得太过粗暴,一大一小骑车经过南巢中学附近的时候,真撞上了一场打架斗殴。动静不小,路边停了好几辆警车,连 120 都来了。

  小胖墩看热闹的心蠢蠢欲动,使劲儿揪了揪薛问均的衣服。

  薛问均顺着他的心意在马路对面停了车。

  一大帮人浩浩荡荡的,薛问均认出里面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学校文科班的老师。

  小胖墩止不住地张望,好奇地问:“老舅,他们这是怎么了啊?”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因为我也刚来啊。”

  “对哦。”

  薛问均暗自叹气,这小孩儿不仅嘴有点欠,智商也挺欠的。

  小胖墩八卦兮兮地看着现场,薛问均等了几分钟,决定先去饭店。

  “老舅,你看!”小胖墩兴奋地大叫起来,手指着某处,毫不避讳地大叫,“樱木花道!”

  薛问均一愣,条件反射地想到一个人,顺着看去果然成真。

  查勇亮嘴角肿着,黑色的发根已经冒了出来,衬得那头红发有点不伦不类的。

  他也被这声叫唤吸引过来,眼神对上薛问均变得凶狠。

  小胖墩看不清局势,完全被他的头发吸引了视线,脸上闪烁着兴奋。

  “看什么!”查勇亮往外吐了口,背挺得笔直,边松手腕边骂道,“再看他妈的打死你。”

  话是看着小胖墩说的,但骂得到底是谁就没人知道了。

  小胖墩短短几个小时内,快把这辈子的惊吓都受完了,一下子哑了炮了,又拽着薛问均的衣服,这把是催促他快走。

  这番威胁的动静没能逃过警察,很快穿便衣的年轻警察便过来了,将查勇亮双手反剪,略一使劲,便把他整个人按到了警车挡风玻璃上。

  他脖子涨得通红,整个人狼狈不堪,脸部五官挤在一起,几欲变形。

  “不要在这里逗留。”警察高声叫着,疏散围观的人群。

  薛问均也离开了,

  临走前,120 的单架刚从巷子里出来。

  他匆匆撇了一眼,看到满眼血色。被打伤的男生痛苦地发出类似昏迷的哼声,额角的皮肤翻开来,露出里面又粉又白的颜色,不知道是骨头还是肉。

  胃里忽然翻江倒海,他有点想吐。

  4.

  转眼到了要拍毕业照的日子,余江一中临下晚自习的时候,用广播放下通知,要求明天所有高三学生务必保证穿校服来。

  “这话说得,哪天不是穿校服来的?”李施雨嘀嘀咕咕地抱怨。

  丁遥却没心思。

  上周三的时候薛问均当着她的面,在书架上放上了一个电子日历,第二天原本淡化的谋杀录像就又出现了。

  对此,她猜想是,薛问均更换了日历的举动,造成了谋杀发生时环境的变化,由此覆盖掉了原本的事件。就好像自变量和因变量的变化一般。

  而经过连续几天不断调整房间的布局这个自变量来看录像这个因变量,她几乎可以确定这种猜想了。

  这是个难得的好消息,起码可以在无法确认他们时空准确关系的时候,能保证薛问均可以做出影响未来的反映。

  简单来说就是,当 11 月的薛问均对即将死亡这件事有了防备之后,随着事件发展,到了当天,他就有可能处于这种防备而躲过凶手。

  当然,事实的实现不会是这么容易,不然早在他们联系上的第一天,录像就该消失了。

  薛问均今晚上线得很晚,他刚洗完澡,正在换衣服。

  丁遥又瞥到他背上那道狰狞的疤,忙别开视线,什么也没问。

  薛问均神情疲惫。总跑饭店吃饭,还被按在那儿参与些无聊又刻意的话题,是很消耗精力的。

  时间不够用,他就只能把论文资料,带到学校里去看去写。好在前期的准备足够充分,论文要求不是特别严格,又有丁遥这个生活在 2019 年的人做助手,给他提了不少新奇的观点。

  此举有作弊的嫌疑,薛问均觉得这样有点不太公平,所以只准备写完,不准备当作保送的筹码。

  “那不是会影响你保送吗?”

  “没事。”薛问均语气轻松,“晚几个月拿到通知书而已。”

  成绩是他的底气,诚如杨文龙等人所言,不保送,他照样能去清北。

  丁遥再一次摆倒于他的自信和大条。

  显然,他没意识到,假如逃不过 26 号的谋杀,不管是保送还是高考,他这样都去不了清北。

  “查勇亮被警察抓了。”薛问均道。

  “啊?为什么?”

  丁遥既然要帮忙,当然是听他详细说过这些事情的。

  “打架斗殴,打得挺惨。”薛问均简单概括。

  “那他是不是要被关起来?”丁遥顿了顿,说,“这算自变量吗?”

  “我不知道。”薛问均说,“这种事情能严重也能宽松。查勇亮身份证上还没成年,大概率不会怎么样。他父母赔点医药费的话,应该马上就能出来。”

  丁遥揉捏着指关节,提出假设:“那要是他出不来呢?”

  “你是说......”

  薛问均略微迟疑,摇摇头,“没有合适的方法。”

  “但如果可以让他一直被关到 26 号,那不就能排除他是凶手的可能了吗?”丁遥想了想道,“要不然你牺牲一下,犯个贱,跟他打一架,然后追责?”

  薛问均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我看看吧,看这次他什么时候出来。”

  实在不行就犯个贱吧,比起被杀,挨一顿打确实很划算。

  “你呢?去 402 了吗?”他又问。

  丁遥脸一垮:“一言难尽。”

  距离林川说“想想”都快一星期了,林川似乎是有意拖延什么,原本说好的一起回家,也莫名其妙不再提起。

  眼看着五月都要过完了,丁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方面薛问均遗留的线索总差一步,另一方面,她大部分时间精力又必须放在高考上。此时此刻她真是比谁都恨不得一天能多出几个小时来。

  “不着急,我可以先实验自变量。”薛问均宽慰她,“你先准备高考,你只剩十天了吧,我还有二十多天呢。”

  “......我谢谢你。”

  这两事儿有可比性吗?

  薛问均调笑道:“有,高考比较重要。”

  “拉倒吧。”丁遥说,“反正我会尽力不让你死的。”

  大不了她撬门进 402 好了。

  “别,撬门也等你高考结束吧。”薛问均尚且保有理性。

  丁遥神色古怪:“我怎么总觉得你一点不在乎这事儿呢?你不会还不相信我吧?”

  “当然不是。”薛问均又笑,“我相信你。非常相信。”

  他只是不在乎自己。

  “别想那么多了,先这么干吧。”薛问均怕她多想,说,“万一我们真在一个时空,我活下来了搞不好还会成为你清北的学长。”

  丁遥心头划过几丝别扭,是对自己隐瞒情况的心虚,不过很快她就调整过来,顺着话道:“那你怎么说也该混成社会精英了吧。”

  “我算算,明年十九上大一,清北现在还没有天文系,我想去天体物理中心,到时候保个研之类的,二十八岁马马虎虎学术刚入门吧。”他中肯地说。

  丁遥说:“那行,那你到时候带我飞。”

  薛问均一本正经地纠正她:“天文学不搞飞行器,我们是基础科学,重点在于对其他学科的验证,其他科学关注地球表面,而天文的重点在于四百五十六亿光年半径的可观测宇宙。其中可能就有平行宇宙,就有我们这样的情况。”

  丁遥听得一愣一愣的,到最后也没好意思跟他说“带我飞”在 2019 年是某种流行语。

  5.

  5 月 28 号,高三正式迎来毕业照。

  实验班是全校第一个拍的班级,耗费时间多了些。

  拍完合照走人的时候林川特意走到了丁遥身后,他低下头,几乎贴在她的耳边,声音很低很低:“等会儿校门口等我。”

  一般来说,拍摄毕业照的下午是被默认不上课的,很多学生不满足学校组织的大合照,还会自己带手机过来,跟朋友们一起合照,从校内拍到校外。

  这是学校默认的规则,也是高中三年难得的可以正大光明带手机来的时候。

  而这种时候对丁遥而言有点灾难。

  她还是没有勇气在这么多流行好看的智能机面前掏出那像素极差的诺基亚。

  丁遥牢记林川的话,跟李施雨合照完之后,找了个机会溜到了校门口。

  林川就在那儿等着,见她过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出了学校,一直到拐进巷子口,林川的脚步才慢下来。

  丁遥疑惑地问出来什么事。

  “你不是想去看房子吗?”林川手插在兜里,冷酷沉稳,看起来更像薛问均了。“现在走吧。”

  6.

  402。

  真的到了门口的时候,丁遥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林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清脆的声音挑动着神经。

  丁遥惊讶道:“你怎么会有钥匙?”

  “吴老师给的。”林川道,“你放心,我没说你想看房子,我说我拍完毕业照想来换个衣服。”

  这借口之蹩脚,丁遥无力吐槽。

  林川没关门,将钥匙放在玄关抽屉里,回身道:“进来吧,不用换鞋。”

  402 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三室两厅,装修风格略显老土,有些墙面因为渗水,还鼓起了石灰皮。因为少有人住,所以没什么人气。

  林川将客厅泛黄的大立柜空调打开,实验着凉风的温度。

  丁遥扫视着四周,快速将房子跟薛问均画给自己的户型图对应起来。

  应该放薛衡遗像的桌子已经空了,只在墙上留下一枚钉子。丁遥也不能确定这里以前放的是什么。

  “你先看着。”林川边说边抬脚往一间卧室走,“我去换衣服。”

  “哎,你——”还真有衣服在这儿啊。

  话还没说完,主卧的门已经关上了。

  丁遥摸了摸鼻子。

  这跟吴老师的关系好得也有点太不寻常了吧。

  想归想,她也没有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直奔主卧斜对面。

  那里就是薛问均的房间了。

  丁遥握住门把手,掌心微微冒汗,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门。

  红棕色木地板、快要脱落的暗纹墙纸、明黄的书架衣柜、繁琐的水晶灯、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早已在梦里、在屏幕上出现了无数遍。

  丁遥呼吸急促,小腿发麻,心跳快得要爆炸了。她眼眶温热,逐渐生出一种微妙的念头,下一秒,在那书桌之前,等着自己的便将是少年的背影。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那张书桌,想要找到那个留给自己的证据。

  然而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相框——“二〇〇九年南巢中学秋季运动会优秀运动员合影”

  仅呼吸间,她就在那群人中间找到了熟悉的脸。冷淡的、清隽的脸。

  “三排最左:薛问均”

  门口传来男人略带责备的声音:“兔崽子,开空调都不关门的,电费不要钱啊!”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丝毫不停留,直直地朝着门口过来。

  “咦。”他发出声疑问,“你跑我房间做什么?你衣服又不放在......”

  吴远航的话断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那个熟悉的、单薄可怜的女学生,无措地站在书桌前,满脸热泪。

  他视线缓缓移到她手里的相框,强压下心头五味杂陈,再望向她时只剩往日的和煦。


31.我全都知道了

  1.

  翻开书桌上码放整齐的大部头书,明黄的漆面刀痕深入,端端正正地刻着两行诗——“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字体规整,熟悉的人一眼便能看出出自谁的手。

  吴佩莹默默地将书又全放了回去,她看不懂薛问均的意思,连带着上班也很受影响。

  发现纸条的当天,她就从同事手里联系到了一个省城的心理医生。

  薛志鹏还拿以前的老一套,觉得她小题大做,更觉得医生这些都是噱头,跟那些看风水、跳大神的差不多,都不可靠。还说她这是觉得自己小孩有神经病,传出去不好听。

  吴佩莹跟他两看相厌,说他要是真的不信那就离婚吧,她一个人再怎么都要把孩子从火坑里拉出来。

  医生的建议是先别离。离婚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尤其是他们俩感情一直很好的情况下忽然离婚,孩子察觉到真相后,更会觉得自己多余。现如今情况这么紧急,过于明显的弥补可能会起到反效果。不如先创造新的条件,满足他的价值需求。

  吴佩莹听了个懵懵懂懂,对方最后总结成了一句话——被需要。

  “从我掌握到的信息判断,他目前最大的问题在于身份的模糊。在这个家里,他没有自我定位。因为孩子哥哥的特殊情况,加上生活环境的耳濡目染,他已经默认自己是不被任何人接受的一方了。他有很强的负罪感又有很鲜明的个人意识,这两种情况在一起,这就让他很纠结很痛苦。他既觉得自己独一无二,想超越哥哥在父母心目中的形象又觉得是自己要对哥哥的离开负责,对自己处处要跟哥哥比较的心理感到难受。他在谴责自己。”

  “这个纸条的行为,也藏了求救的信号在里面,说明他潜意识里也是希望被拯救的。他想要找到自己留下的理由,所以你们才有机会推测出这一切。你们现在要让他知道自己是不可或缺的、是被你们所需要的、他活着有很多的价值,他的想法也很正常并不用觉得羞耻丢脸。在这个过程中家长要耐心点,建立连接,建立信赖感,千万不要忽略他的观点感受。当然了,最好是可以把他带过来,让专门的医生来跟他沟通。”

  “除此之外,我建议家长也预约一些项目,做一下相关方面的检查。我们排除一下原因,总是稳妥的。”

  医生的语气已经尽可能地温柔了,但薛志鹏却还是听出了她的意思——罪魁祸首是他们。

  这太荒谬了!

  薛志鹏眉头紧锁:“有没有可能是他的思维太发散了呢?我们从来没有虐待过他、更没有忽略过他。恰恰相反,我们提供了力所能及最好的资源给他,他自己也很争气,把一切都消化得很好。也许我对他的要求会严格,但这也是正常的区间范围。每一个父母都盼望孩子做得好,比我们更严格的也有很多。我不认为一个仅凭推测得出的结论,可以驱使我们去做什么可笑的改变。他马上就要高考了,没有那个时间精力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医生没有打断他,从始至终她的态度一直是和煦的,被他劈头盖脸一堆指责也表现得很得体。

  “那么在家庭关系上,您从没有把他跟哥哥进行一个比较吗?”

  薛志鹏梗住了,“这怎么可能,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比较。更何况他哥哥本来就是榜样,是他需要去追赶的目标,这种比较是良性的。”

  “您在这点上有一些偏差,在已知自己的生命是为了另一个人的时候——”

  “那不是另一个人!”薛志鹏不满地打断她,“那是他亲哥哥!”

  “好的,我知道了。”医生这次没有继续问,而是把话题抛给一边的吴佩莹,“那么妈妈这边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在薛志鹏的注视下,吴佩莹迟疑了。

  过往薛问均所有的行为和话语都变得值得深思起来。

  对薛志鹏的冷淡,对自己的疏远,不止一次提到的鼓励她离婚,说自己可以跟她姓吴。

  她只顾着自己的情感需求,和薛志鹏互相搀扶着走出阴霾,而失去了一个警察该有的敏锐,笼统地将薛问均的异样一概归咎于青春期正常的叛逆上,从来没有正视过这段家庭关系中间的问题。

  “你搞什么?”薛志鹏眼神诧异。

  吴佩莹仍旧沉默。

  薛志鹏提出另外一种假设:“你怎么知道不是他故意让你发现,用来报复我们的?从小他就这样有心机,故意在日记里写自己想要什么但不敢说,然后故意让衡衡发现,让衡衡来问我们要,他......”

  “够了。”

  现实像是一把尖刀,逼得她跳出来看清楚,自己的视而不见究竟导致了多么严重的问题。

  自己的孩子在阴影里挣扎痛苦,多少次求助却无果,而自己的丈夫竟然冷漠到了这种程度,就像一只披着人类皮囊的怪物。

  她闭了闭眼,痛苦地说:“是我的错。”

  2.

  吴佩莹下班的时候,在门口碰上了宋绮一家三口。

  “你怎么来了?”吴佩莹面容憔悴。

  “不是昨天说好了包饺子吗?”宋绮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忘啦?”

  吴佩莹拍了拍脑门儿,懊恼地说这记性,打开门让他们快进来。

  一行人支起圆桌板,将餐桌改成大显身手的地方。

  小胖墩一早就溜到了书房玩电脑。只有在做客的时候,他才百分百的自由。所以他很乐意来姨奶奶家。

  江河是做饭的好手,和面、剁馅儿叫一个利索。

  吴佩莹有些心不在焉的,她心里还记挂着清晨在薛问均桌上看到的诗。

  宋绮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几乎是这个小姨一手带大的,二人之间的感情也是最好。

  当下便问:“是不是问问又怎么了?”

  吴佩莹需要宋绮等人配合,当然把事情也跟他们说了,只不过把原因说成了高考压力太大,薛问均看着有点抑郁。

  如今被问到了,她也没隐瞒,把看到的诗句说了。

  宋绮宽慰她指不定就是之前什么时候乱刻的,还说豆豆这段时间也爱往桌上刻东西,说是老师教的座右铭,反映不了什么问题。

  这话显然说服不了吴佩莹,她敷衍地扯了扯嘴角。

  倒是一旁不说话的江河嘴里嘀咕着,忽然一拍手掌,想起来什么似的。

  “干啥!一惊一乍的!”宋绮狠狠瞪他。

  江河也顾不上了,一脸严肃地说:“完蛋了,这诗太能反映问题了!这是杜牧的《清明》啊!你想,谁家孩子,好好的把清明节刻在手边啊?这不是向往吗?这孩子啊,八成——哎呦。”

  “你行了啊!找抽是不?”宋绮毫不客气地给他一拳,拼命朝一边使眼色,“搁这儿咒你小弟呢?”

  “对对对。”江河立马改口,“对不起啊老姨,我就随口一说。咱家孩子那么立挺,那个什么,那不能够。”

  吴佩莹这回根本就挤不出来笑了。

  宋绮眼神谴责了丈夫一番,才道:“小姨,实在不行咱直接问呗。你关心他,是好事儿啊,你怕什么呢?”

  吴佩莹当然是怕打草惊蛇,毕竟现在的问题比他们俩知道的要严重得多。

  江河也点头:“对啊老姨,咱小弟面上看着冷,实际上心可好呢。豆豆就天搁家里闹,嚷嚷要跟老舅玩儿、要跟老舅玩儿的。这就说明小弟是懂事儿的。”

  “你与其在这儿瞎猜,不如跟他说清楚,实在不好把话说透,你也得露点什么,让小弟有点儿意识。”宋绮劝道,“现在的小孩儿可精着呢,你跟他好好说,没事儿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真把吴佩莹说动了。

  想不想死的不好问,问两句诗还不行了?

  这样想着,薛问均刚放学回来,她就在宋绮夫妇俩的鼓励的眼神下,把话问出口了。

  发现的前情还铺垫了一下,强调说是打扫房间时“不小心”看到的。

  薛问均没什么反应,他“哦”了一声说:“没什么意思,无聊,随便刻的。”

  一句话两个人松了口气,吴佩莹想相信,又不敢相信,生怕自己再有个什么疏忽,让局面往不可挽回的地方走。

  3.

  薛问均放好书包,他运气很好,搜集到了五条人的签名专辑。正留着纸条呢,便听到吴佩莹喊自己出去吃饭。他应了声,将专辑塞在书里,走了出去。

  薛志鹏不在,吴佩莹不想他添乱,早就让他别回来。

  几个人各怀心思地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小胖墩捱着薛问均坐,先塞了个饺子,吃了两口问:“妈妈,我能不能带点给我同桌吃啊?”

  “哎呦,你跟你同桌这么好啊?”吴佩莹夸张地说,注意力时刻放在薛问均身上,生硬地转折,“你要不要也带给你同桌的?”

  薛问均摇了摇头。

  吴佩莹不气馁,继续说:“对啦豆豆,你同桌是不是请假了?”

  小胖墩面露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遇见了呀。”吴佩莹道,“他家爸爸带过来的,我听聊天说是在城南小学读的呢?我就想到你,问认不认识,人家就说跟你是同桌。”

  “哎呦,怎么跑到你那里去了,户口还没弄好吗?”宋绮说。

  “不是,是大人要给改名字,小孩儿不愿意呢,一直在哭。我拿雪饼哄也不管用,赖在地上死活不起来。”

  “这小孩儿可可怜了,跟豆豆同段时间转来的,要强着呢。之前我去接豆豆碰见了好几回,以为是个男孩儿呢,结果今天班主任老师把那些爱惹事儿的小孩儿全教训了一通,才知道她是个姑娘。”

  薛问均一愣,惊讶地看向小胖墩:“你同桌是个女孩儿?”

  那打架的架势,可一点都看不出来。

  小胖墩点头如捣蒜,寻求认同:“是不是根本看不出来!我就??说我找她上厕所,她干嘛打我呢!”

  “你也认识啊?”吴佩莹见他接话,眼睛一亮。

  能对话题感兴趣就是好的。她急需一些东西,留住他。

  “嗯,见过几次。”薛问均道。

  宋绮道:“小姑娘家庭情况可复杂,都没人管她。我见过几次,那个手冻疮长得都吓人,脸都吹皴了,不知道在家里都干什么活儿,那么点大,家里人怎么忍心的?”

  “是啊,这气温都零下了,小孩儿还在穿夏天的袜子,头破了也不知道给处理一下,就弄个卫生纸黏着,透明胶都黏到眉毛上去了。哪里像是家长哦。”吴佩莹说着说着,也觉得生气,“根本不听劝的,你说小姑娘,原本名字挺好听的,非要改成逃避的避字,说什么风水,必须要走之旁的字儿。那走之旁的字儿多了去了,怎么选个这么难听的。小姑娘是死活不肯改啊,都哭吐了,可怜的呦。”

  “我当时就想到了问问桌上刻的那行字,就说,那就改成遥远的遥字呗,不是好听多了吗?那大人根本没考虑,说随便,只要是走之旁都行。”说着,她看向薛问均,半开玩笑道,“所以啊,人家这名儿还算你给起的呢。”

  江河附和道:“那是得谢谢咱小弟。这按照辈分,怎么得认个干爹的。”

  众人哄笑起来。

  薛问均别过脸。

  对于暗号被拿给别人做名字这件事,他觉得别扭,好像自己的东西被侵占了一样,但又不好明说,只能沉默。

  宋绮说:“那她这名儿连着姓的有点拗口吧。”

  “哪儿啊,连姓也改了。”吴佩莹收回视线,“小姑娘现在不姓徐,姓丁啦。叫丁遥。”

  啪嗒——

  筷子掉在地上,伴随着咕噜噜的声音滚远。

  “老舅!”小胖墩嘴里的饺子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叫起来,“你筷子!”

  4.

  古话说:夏天孩儿面,一天变三变。

  毕业照时的风和日丽,到了晚上就成了漫漫乌云。

  丁遥连公交车都来不及等,一路小跑着往家里赶。

  激动、惶恐、害怕、欣喜......种种情绪缠成一个鼓鼓的毛线球。

  她可以改变。

  她可以改变自己的未来,也可以改变薛问均的。

  还有更多的人想要见到他。

  他可以活下去,他一定要活下去。

  5.

  熟悉的镜头,熟悉的画面。

  丁遥强作镇定:“薛问均,你知道吗?我今天去 402 了,我知道很多了。林川,他不是别人,他是你的外甥。你就在我的过去,我可以救你,我们可以改变未来。”

  她眼眸闪闪发亮,无一不再宣示着自己的兴奋。

  薛问均嘴角勾出很轻很轻的笑,他说:“那真是太好了。”

  丁遥原本高涨的情绪不知为何生出一丝不安。她摸了摸耳垂,说:“怎么感觉你不是很意外。”

  “是我犯了蠢,以为豆——”薛问均道,“没想到我姐夫姓林,叫江河。为了匹配,所以给豆豆取名叫川,凑齐景观——”他顿了顿,自嘲道,“呵,好烂的误会。”

  他语气越轻松,丁遥心里的预感就越不妙。就像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一样。

  “对不起。”薛问均垂眸,忽然道。

  “干嘛说对不起啊?情况这么复杂,我们都在大海捞针,很难不犯错。你表姐他们又那么长时间不联系了,刚回来你不知道情况很正......”她小心翼翼地说。

  他打断她:“我都知道了。”

  丁遥心口一痛,彻底从喜悦里冷静下来。

  薛问均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有些心疼,有些哀伤,但更多的是自责。

  他声音低哑,仿佛近在耳边:“丁遥,我都知道了。”

  你的父母、你的童年、你的处境、你的......一切。


32.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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