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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骤雨(作者:莫妮打)》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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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南方的十一月,气温总是琢磨不透,白天还能单穿长袖,到了晚自习就骤减了十几度。校服外套被里面厚厚的棉袄撑开,臃肿得像个气球。
办公室里不用去坐班的老师们三三俩俩聊着天。
“这个天变得也太不讲理了,昨天还吹空调,今天就开小太阳了。”
“是呀,也是赶巧,运动会结束了才降的温,不然小家伙们要冷死掉了。”
“今年这冬天估计又是不好过了。”
“再怎么不好过也不会有去年难,农历十月就下大雪,谁受得了哦。”
“没听新闻讲吗?全球变暖啦,往后冬天都是暖冬。”
靠近走廊窗户的办公桌后,杨文龙翻着手上的卷子,“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有什么综合训练十七卷?”抬头问,“你自己买的?”
桌前,站着一道颀长身影,眉眼深邃出众,叫人过目不忘。
“不知道。”
“你自己交上来的,你不知道?”
薛问均接过卷子,眉头深锁,翻着看了半晌,语气也是迟疑:“可能是我拿错了吧。但我回去是做了的。”
他提议道:“您这儿有多余的卷子吗?我可以现在填出来。”
杨文龙拧开杯盖,挥挥手:“不用不用,我当然相信你写了。我叫你来,是还有别的事情要说。”
他说:“我知道,你现在正忙着保送的事儿,但这保送去北京的名额只有一个,咱们学校符合要求的人呢,又不少。不说别的,咱们班的苏月琴、张心仪,还有你同桌刘东,他们这都是从高一就开始参加比赛,分数都很高的。哦,当然了,你也不差。但我个人是觉得,你们几个人里最适合去的还是刘东,一来,他的家庭情况你也是清楚的,花这么大代价让他去竞赛就是为了这个名额;二来,他偏科太严重了,高考的话真不一定能考去清北。”
薛问均抬眼,直白地说:“您的意思是让我退出?”
“不不不。”杨文龙连连摆手,面上凛然,心里却有些虚,“我就是随便分析。”
他作为班主任肯定是希望自己的学生都能有好大学上的。
薛问均垂着眸:“刘东不会希望这样的。”
“什么?”
“刘东不是一个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获得名额的人。”薛问均背挺得笔直,眼神执拗不满,“他很优秀,您说这样的话是在侮辱他。”
“怎么还扯上侮辱了,你不要把人想得太理想化了。”杨文龙有些哭笑不得,语气也轻轻松松的,没有被顶撞的半分怒意,“这种好事儿,放谁身上都巴不得呢。”
在前途面前讲友谊正义,只有薛问均这种小孩儿才这么想。
薛问均还要再反驳,杨文龙却提早结束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个问题。你啊,总要顾着点别的东西,做好两手准备嘛。我听张老师说,你这个语文啊,客观题分数也是可以再往上提一提的……”
大人们的打算总是天然周到的,至少在他们自己看来是这样的。
薛问均不说话了,眼神垂着,自然地落在手中的物理卷子上。手指略微撇开,“丁遥”二字印入眼帘。
丁遥?
他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自己认识这号人。
卷子丢了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可自己手里这个明明就是昨晚写完放桌上的那份,怎么就变成丁遥的了?
“你听到了吗?”杨文龙提高了声音道。
“嗯。知道了。”薛问均略显敷衍地回道。
“你可跟其他人不一样。就算不走保送,也可以通过高考去北京。”杨文龙半开玩笑地说,“我还指望着,你明年六月能给我们学校挣个状元呢。”
一堆话里,这句才是重点。
这年头学校之间比名气、比师资都不如比状元更具有说服力。
薛问均参加竞赛才刚半年,比起其他人自然没有太多优势。可他不偏科,寻常考试不管是学校排名,还是联考,基本都是第一。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个冲击高考状元的好苗子。
只有他去高考,空出保送的名额给另一个,才能实现资源的最大化。这届多出一个清北,来年生源才能多几个清北的潜力股。
薛问均不置可否,只是说:“我会跟他们公平竞争的。”
“当然当然,这是好的。”杨文龙笑眯眯地,接着话锋一转,“但我听你爸说,还是希望你走——”
“老师。”薛问均耐心彻底告罄,硬梆梆地打断他,“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回去做题了。”
杨文龙又不瞎,看出来他态度转换。这俩父子间的不融洽的事儿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他一个外人自是不好说,只得挥挥手放人走了。
经此一番,薛问均原本想找卷子主人的心思也没了。他冷着脸回到座位上,将卷子叠好夹在课本里,再不去管。
刘东埋头做题,课间铃打了也无动于衷,直到教室快空了,才收了笔,抱着书包起身。
见薛问均仍待着不动,他有些诧异:“嗯?你不走?”
“你先回去吧。”薛问均淡淡地说。
刘东却没有依言离开,而是重新坐下,“怎么了?”
两人是竞争对手,也是好朋友,高中坐了几年的同桌。薛问均是心情不好还是怎样,刘东再清楚不过。
薛问均也不瞒着他:“老杨建议我别走保送。”
刘东诧异道:“为什么啊?这么好的机会。”
提前好几个月“解放”,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很多原因。他想让我把名额让给其他人。”
或者说直白点,是让给面前的人。
刘东一顿,脸上表情只能用愕然来形容,呆呆地说:“天呐,老杨到底是怎么想的?”
薛问均收拾好书,语气虽淡却坚定,“反正我不让。”
2.
绿灯闪烁,薛问均猛蹬几下自行车,抢在公交车前通过,接着一拐,进了菜市场。轮胎压过水泥石板,一阵颠簸,车头上绑着的射灯,照亮车前一片。
白天里的热闹褪去,大开的店门里全是忙忙碌碌预备着第二天货物的店家。
薛问均熟稔地穿梭在其中,出了后门,再前一段路程便到了小区。
他将车在楼道停好锁住,上楼开门。客厅电视还亮着,映出一阵一阵的光。
“回来了。”严肃的男声传来。
薛问均低低“嗯”了声,直直地往房间走。
“站着。”薛志鹏抬手关掉电视,“过来,我有话问你。”
薛问均没接茬儿,而是回房间放东西。
窗户临走前开着通风,如今气温降了,直往里头灌冷风,有些冻人。
薛问均打了个寒颤,将书包放在一旁,前去关窗。
桌上一张卷子摇摇欲坠,他眼尖,先一步捞了起来,定睛一看,正是他那张离奇失踪的客观题综合卷。
“薛问均?”薛志鹏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他来不及细想,顺手拉开抽屉,将卷子放进去,出了门。
客厅餐厅的灯全亮着,乍一看有些晃眼,薛志鹏坐在了餐桌边,手搭在桌面上,对面的椅子拉开着,“坐。”
语气里有一种审讯的味道。
对薛问均而言,也确实跟审讯差不多。
“我妈呢?”他先一步说。
“所里值班。”薛志鹏回道,紧接着问,“你杨叔叔都把事情跟你说了吧?”
薛问均装糊涂:“什么事情?”
“高考。”
薛问均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临摹着桌面的红木纹理,心不在焉地回:“说了。”
“你怎么想的?”薛志鹏看着他,语气沉着。
“不考。”
“为什么?”
“不想考。”
薛志鹏眉头皱起,“你现在的排名继续努力保持,明年很有可能拿到状元。”
又是这一套说辞。
薛问均不合时宜地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换个法子。
薛志鹏继续说:“保送去的专业有限,竞争力并不比正常高考小,你何必走这个捷径?”
“你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薛问均轻飘飘地回,“竞争压力不小怎么还能算是捷径?”
“这重要吗?”
薛问均敛眸,不甚在意道:“你说不重要就不重要吧。”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你要看清楚自己该走什么路。”
“我确实看不清楚要走什么路。”
他语气暗含讥讽,薛志鹏却没听出来,反而拿高了姿态:“我早就说了的,你就该去学文。咱们家就没有这个理工科的基因。你非不听,非跟我犟。”
薛问均看着他,语气平静:“上学期我考上了科大少年班,您不让我去,说让我试试清北。我试了,这学期我的成绩能保送清北了,您还是不让我去。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呢?”
“我想让你认清楚现实。”薛志鹏说,“你以为人生是上了大学以后就可以焕然一新的吗?我告诉你,大错特错!我承认,你在竞赛上是有点天分,可是你要去的是全国金字塔尖的学校,能保送去那儿的都是最最顶尖优秀的人,能力比你不知好到了哪里去,你那点小聪明能说明什么?你又能在里面混多久,混成什么样子呢?”
“那是我的事情。现在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能去读我喜欢的专业,就已经可以了。”
“喜欢?”
薛志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当初要是依你喜欢,你应该去小区对面读高中,而不是在这儿跟我争论该高考还是保送。”
“那照您这么说我就算高考也不应该考清北,反正最后都是被人打击得一蹶不振,不如干脆考南巢学院。”薛问均淡淡地说。
薛志鹏控制不住地怒道:“薛问均!这就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吗?”
吴佩莹下了班,刚进门就听见这一句,忙道:“哎哟哎哟,怎么搞得?怎么又吵起来了?”
她的到来并没有改善这二人之间的氛围。
“我读理科你反对,我考了第一;我去比赛你反对,我就花半年补上了别人百分之八十的进度,有了保送的资格。可结果呢,你还是反对。”薛问均语气平静,“说来说去,在你眼里只要是我选的,就一定是错的。”
吴佩莹掺和在里头问:“什么情况?你爸不让你比赛了?薛志鹏!怎么回事儿?当初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你自己也知道是百分之八十,那我问你,你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怎么办?你拿什么跟人家比?”薛志鹏连续发问,“你争强好胜也需要看看现实的。其撞得头破血流去做学术,不如把自己当普通人,好好高考,选一个好就业的专业。”
“那是你甘愿当普通人。”
“你就不是普通人了?”薛志鹏冷笑一声,“把时间浪费在补不起来的那二十上,为什么不去试试高考的百分之百呢?薛问均,你学过概率的,选择哪一个更划算,你能不知道?”
吴佩莹扶额:“你们俩谁能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薛问均说:“你凭什么认为我补不上那百分之二十?”
“马上提交材料了,你拿什么补?”
“跟你没关系。如果你只是想让我拿个状元给你涨面子,那你不可能如愿的。我不是满足你虚荣心的工具。”薛问均抬起头,语气虽轻却坚定,“更不是薛衡。”
3.
禁忌般的名字被提起,薛志鹏心骤然一缩,痛起来。
“薛问均!”吴佩莹也不自觉喝止道,“你胡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他神色淡淡,丝毫不发怵,“还是说我不配提他的名字?”
那眼神中的淡漠很大程度上激怒了薛志鹏,身为大家长的尊严被挑衅,他站起身,本能地高举起手。
吴佩莹连忙拦住他。
薛问均坐在原地,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笑,嘲弄道:“怎么?又要打我了是吗?”
薛志鹏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很快从愤怒的状态里抽身,稍微冷静下来。
吴佩莹则恰恰相反,她毫不客气地一推,直接把薛志鹏推倒在椅子上,怒吼道:“薛志鹏!我真是给你脸了!”
“我没......”
“怎么没!你故意趁着我不在家找麻烦是吧?这日子你要是不想过了就趁早说!”
“那也是我孩子,我是为了他好......”
薛志鹏吃了瘪,薛问均却没有继续看戏的意思。他起身放好椅子,直接回了房间,将一切噪音关在外面。
他坐在桌前,拉开抽屉,取出 CD 机,随手选了张塞进去,倒到第一首歌开始放。
音乐瞬间塞满房间。
薛问均勉强满意,将几本大部头的书和资料全拿出来。
正准备合上抽屉的时候,又看到自己那张物理卷子。
离奇消失又出现,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将卷子展开,从中间飘出一张纸条:
「您好,我是丁遥。也许你可以在房间里找到我的卷子,接下来,我说的事情可能会有些玄学,但请您相信我没有撒谎。
我收到了一台相机,在里面我看见了您的未来。十二月二十六号,您会在自己的房间被一个穿黑色兜帽的人杀害。希望您早做预防,保护好自己。
丁遥。」
这是诅咒信?
不过提到相机薛问均倒是想起来那段被删掉的视频了。
难不成出现在视频的那个女孩子就是写纸条的这个人?
不应该啊。就算是计算机病毒,也不能攻击未联网的设备吧。
薛问均疑窦丛生,他捏着那张纸条,上面字迹清秀端正,遣词造句也很是诚恳,句句规劝自己小心,不像是诅咒。
是恶作剧吧。
他想了想,把纸条放进书包里,夹在丁遥的卷子里。
明天去学校问问看好了。
薛问均打定主意,很快便沉浸在那些晦涩的资料里。
灯光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微微晃动。
CD 一轮轮转着,慵懒的歌声在身边流淌:
「Time?will?tell?us?if?we're
但当时间停止时
Out?of?answers?when?it?stops
我们便知道自己是否已偏离答案
Climb?back?down?to?the?beginning
回到原点
Take?it?from?the?top
重头开始
Who's?to?say?where?the?wind?will?blow
谁又知道风将吹向何处」
09.十块钱
1.
干瘦温热的手掌落在脑后,轻轻抚着发。
薛问均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却什么都看不清。
“以后要好好读书才行。读个大学。”和煦的声音如同微风,“学学乐器,或者去打球跑步。总之,你高兴就可以。”
太阳正好,树影婆娑,斑斓的光落在那人脸上,依旧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明亮又温柔,始终带着暖融融的笑意。
“你还这么小,以后会不会忘记我啊?”他声音又变得惆怅了些。
薛问均皱眉,摇摇头。
但那人却好像没看见他的回应,喃喃道:“算了,忘记也挺好的。”他松一口气,笑了:“还是别记得我了。”
薛问均的背脊忽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想摇头否认、想说话反驳,却根本无法动弹。他深吸一口气,整个肺仿佛火燎。
失重感席卷而来,有什么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伴随着声音更年长一些的催促质问:
“又不是让你去死,有什么好怕的?”
“你太自私了!是你害死了他!”
“为什么失分!为什么不是第一!”
“你怎么有脸浪费时间的?”
“跪下认错!”
“跪下!”
“跪下!”
“跪下!”
歇斯底里的质问声里,那道简短温柔的声音,像是注入法术的咒语,盘旋在耳边,跟随他挣扎生长,成为一株扭曲的藤蔓——
“不要记得我。”
2.
薛问均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光脚踩在地毯,倒了一大杯凉水灌下。
胸前那种窒息的感觉随着梦境的结束慢慢消散,后背一片潮热。
窗外天光微亮,早餐摊的车轱辘压过马路那处凹凸的路,叮当作响。
睡前已经收拾空荡荡的书桌上竟又出现了几张纸条。
首先是一张速写的图画,笔触不是很专业,但能认出画的是他的房间,布局基本一致。纸张背面写着一段话:
「我的相机在凌晨再次出现了你的死亡视频,也许您没有把我的话当真,但请您务必相信我。
丁遥」
接着是另外一张,笔迹略微工整些。
「或许你也有相机吗?可能那也是媒介之一,因为我看到的画面同样是固定的,就像是开视频或者实时监控。至于纸条,是通过连接了相机的电脑显示器传送过去的。你房间放相机的地方也有电脑吗?
您听说过虫洞吗?我怀疑因为相机这个虫洞载体导致我们两个时空产生了交集。具体的原理解释起来很复杂,但是请你相信我。不管怎样,请记住 12 月 26 号的关键日期,保护好自己。
丁遥。」
虫洞?
薛问均觉得熟悉,很快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翻到序言,那里赫然写着——
超空间可能提供了一种穿越空间和时间的途径。......但是物理学家们正在严肃地分析‘蛀洞’的性质。这些‘蛀洞’是连接互相远离的各部分空间和时间的隧道。
很明显,纸条上写的跟书上表述的是一回事儿。
薛问均莫名觉得好笑。
这恶作剧弄得还挺有科学基础的。
至于电脑,他房间里没有,不过有个电视。索尼的有机 EL 电视,不大,21 寸,闲置放在了角落里,就在他书桌左侧台灯背后。
他随手将纸条揣进书包,想着今天务必要找到这个同学,好好问问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3.
吴佩莹正将小菜摆到餐桌上,见到他,招呼道:“洗手没?”
薛问均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吴佩莹说:“你爸一大早就去上班了,走之前还跟我说晚点叫你,估计你夜里没怎么睡好。”
他敷衍地应了??声,搅和着面前的粥。
“你们俩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吴佩莹掰了油条扔进豆浆里,“屁大点事儿,就是学不会好好说话。”
“这不是屁大点事。”薛问均反驳。
“那是在你俩个榆木脑袋的认知里不是。”吴佩莹说,“实际上呢,这世上除了生死,其余的都是屁大点事儿。”
薛问均眼皮一跳,突然想到那张写了自己死期的“诅咒”一般的纸条。
这个丁遥,不会是夜里偷偷爬自己窗户了吧?四楼的高度可不算低,鬼知道她是怎么上来又怎么把纸条放在他房间的。
从字迹上来看还是个女孩子呢,怎么会想出这样的点子来?
薛问均脑子里冒出个不愉快的念头——这个丁遥,别真是个变态吧?
吴佩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一如既往地担当起和稀泥的角色:“你爸就是嘴欠。当初,市里中学来学校招人,要不是他非让你去试试,你这会儿估计在县一中念书吧,看看这几年一中的升学率都垮成什么样了?一个清北都没出,别说保送了,它连保送的资格都没有。你要是去了,还能在这儿跟你爸吵吵走保送还是高考吗?”
在教育方面,薛志鹏严格是一回事,高瞻远瞩又是另一回事。
虽说余江靠近南巢市区,骑车上下学也就几公里,但就是这几公里的距离,余江一中的教育质量就差了市区一大截。
薛问均是市高中招收下属县学生的最后一届,从他之后,余江县里任哪一个学生中考成绩再好,也只能在余江一中读书,去不了市里。
“跟我爸离婚吧。我跟你,正好趁着还没上大学,我再把名字改了,改跟你姓吴。”薛问均建议道。
吴佩莹眼一斜:“说什么瞎话呢?好好的谁盼着父母离婚的?”
“我没说瞎话。你要是担心单亲家庭影响我以后搞对象,我可以不搞对象。”薛问均认真地说。
“你爸就是嘴硬,他心里是为你好的。”见他不像是玩笑,吴佩莹劝道,“你也别总是跟他顶嘴,昨天你吵那一遭,他昨晚一晚没睡着。为人子女的不能这样。”
“你现在就是年纪小,做父母的哪个不是为了孩子好啊,他做法是不好,但心思绝对没问题。你看从小到大,什么要求他没满足过?那年冬天下大雪,你都烧糊涂了,你爸他......”
薛问均沉默地听着,等她说完各种用在小学作文里千篇一律的感人素材,才开口:“这些不是给我的。”
吴佩莹没听明白。
“是给薛衡的。”薛问均抬起头,眼底漆黑一片,“我过了薛衡的人生,他觉得可惜。”
“你怎么会这么想?”吴佩莹愣住了。
“事实就是这样的。”
吴佩莹深吸一口气:“不是的,你还小,不懂我们大人之间的......含蓄。衡衡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身体又不好,他头一次当爹,注意力——”
薛问均放下碗,轻轻地打断她:“我不是小孩儿了。”
薛衡是家里第一个孩子,也是薛志鹏心里唯一的孩子。
而他只是“继承”了薛衡的未来、必须要带着薛衡那一份一起活下去的,替代品。
4.
薛问均在学校公告栏成绩榜前转悠了一天,从高一看到高三,别说丁遥了,连姓丁的都没见到几个。
刘东问他发的什么疯,是不是昨晚被老杨一通说,今天开始自暴自弃了。
“不会。”薛问均扭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着手。
“那你这是做什么?”刘东好奇地说。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薛问均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之前信息课上,同学们在 QQ 群里的转发消息,类似于什么“转发 X 个人,可以 XXX”的格式。
恐吓威胁,似乎也是这么干的,就好像恐怖电影里的情况一样。
薛问均后背一阵发凉,不想让刘东知道这么晦气的事情,干脆胡说:“样本调查。突然想统计学校里什么姓人数最少。”
“啊?”刘东一脸懵。
“下自习去书店吗?”薛问均随意地转移话题。
“又去书店?你卷子又做完了?”
他点点头。
刘晓东又羡慕又嫉妒,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什么脑子啊。”
下晚自习已有一会儿,书店送别了一波人潮,老板娘撑着脑袋在柜台里打瞌睡,不远处的伙计踩着梯子忙着给书架上货。
掀开厚重的塑料门帘,暖意扑面而来。刘东眼镜片上瞬间结成雾气,他拽出一片衣角,边擦镜片,边问:“你买啥卷子?又是物理?”
“不买卷子。”薛问均视线极快地在书架上跳跃着,转眼就抽了好几本。
刘东擦干净眼镜凑过去看:“宇宙的琴弦、时空本性、黑洞与时间弯曲......你这是要干嘛呀?”
“研究一下。”
“感兴趣?”
“嗯。”薛问均没否认。他可指着这些东西翻身呢。
“什么翻身?你又在计划什么?”刘东警惕地说。
“没计划什么,公平竞争。”
刘东想了想,说:“你不会又跟上次参加竞赛队一样,悄默声地就把事情弄了吧?”
薛问均在书架上扫视着,说:“我准备写论文。”
刘东被雷劈了下:“你疯了?”
“没疯。”
薛问均抬手取下最高架上的大部头,吹掉上面的浮尘。
这是他综合各方面因素找到的、可以最快从一众保送生里脱颖而出的办法。
“你知道论文的格式吗?你都没写过。”
“我读过。”
“那有什么用。二月份就要提交材料了,你就算现在写了,能发吗?学校不认怎么办?”刘东语气担忧,“不然,你还是老老实实竞赛吧,虽然后半年比赛不多了,但是你去的话,拿几个成绩回来也是可以的。”
薛问均摇摇头:“跟你们比,我毫无优势。”
天赋固然重要,落下的努力也不是靠短时间可以弥补的。
他在清北官网上找到了物理系老师的联系方式,连续发了很多邮件,前几天已经收到了回复,虽然内容不多,但说了觉得他的想法不错,可以写写试试。
刘东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薛问均语气很淡:“从第一次物理竞赛。”
薛志鹏懂得高瞻远瞩,他薛问均也会,并且不比谁差。
刘东搓了搓脸,“啧啧”两声,感叹道:“太可怕了你。”
选了几本书后,薛问均又捎带着拿了两套英语卷子一起结账,刘东陪在他身后。
老板娘强打起精神,拉开钱柜边打哈欠边随手一指说:“流沙画你们要不要看一下的?玻璃的,很漂亮的,还能当夜灯。”
薛问均顺势看过去,立起来的玻璃夹片里闪烁着蓝色,莹莹亮亮的,形状是山。
刘东伸出手指敲了敲壳子,说:“呀,姐姐,你这业务做得还挺广啊。”
“哎哟,借钱出去遭人骗咯,给了一堆这个抵账。你们要是喜欢,便宜拿走。”老板娘“啪”地合上抽屉,说,“正好零钱不够啦,差十块,这样吧,算你一个十块钱行不行?”
刘东说:“别了,您把钱给我们,我们去隔壁两元店买不是一样的吗?”
“我再送你们两节电池。”老板娘说着,将柜台里的电池拍在桌面。
刘东还要拒绝:“我们不......”
薛问均将那流沙画拿起来,“我们要了。”
刘东恨铁不成钢,小声说:“缺心眼儿啊你?这种话你都信?明显是为了卖东西瞎扯呢!”
“没事。反正也就十块钱。”
薛问均将书放进塑料袋里,至于流沙画则另外放到了书包里。
“老杨说的大部分都是废话。”出了门,薛问均将其中一套英语卷子递过去,“但有一句没错,我们都该做好两手准备。”
刘东笑了声,接过卷子,道:“谢啦。”
5.
兴许是故意拖延起了效果,又兴许是昨晚不愉快的交谈让人心有余悸,今晚家里无人等待,只有走廊亮着几盏灯。
薛问均将书跟流沙画全部放好。桌上又出现一张纸条,前后不过一天的功夫,他竟有些意料之中的感觉了。
“我在 5 月 8 号,我看见你的条件是在相机取景框里呆满 7 分 2 秒,不如你也试试好吗?
丁遥”
瞎扯。
如果说前几次还有逻辑可循,这次就是纯靠玄学了。
薛问均随意地将纸条扔到一边,去洗澡。
浴霸将浴室照得宛如白昼,热水淋在身上,瞬间抚平鸡皮疙瘩。
等吹好了头发,他才发现只拿了睡裤。贴着门听了一会儿确定爸妈房间没声音后,薛问均小心地拧开门把,蹑手蹑脚地回了房间。
空调已经开好,现在盈满了暖气,窗户没关紧,往里面溜着风,还是冷。
桌上镜子里人影走进,绷直的手臂往窗边伸,曲起一块块鼓鼓的肌肉,随着动作掀起的上衣露出一片劲瘦的白皙皮肤。
薛问均顺势坐下,视线掠过相机。因为那些查不到来历的纸条,他竟真的在意起来。
鬼使神差地找出了数据线,连在角落里的电视上,并将相机放在机顶。
一阵开机音乐后,电视机里的无信号图样消失,如纸条上所说的那样,真的同步起了相机镜头的画面。
他屏息凝神看了好久,除了自己还是自己。
薛问均心里冒出几丝恼怒,天知道他是犯了什么病,竟然真的会去实验这种荒谬的、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事情。
薛问均转动椅子,背过身去,再不看它。
房间顶灯关了,只有背后台灯照亮一小块地方,床尾的落地书架上新买来的沙画夜灯缓缓淌着晶莹的流沙,在这昏暗中竟显得格外亮。
薛问均眸色陡然一深,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他拉开书包,翻到那张“丁遥”的卷子,从里面找出纸条,举起来。
黑色中性笔勾勒的粗糙画面里,在那书架正中央赫然放着那副他刚买回来的、发着亮的沙画。
10.我相信
1.
丁遥一直以为跟奶奶住在一起是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候,可短短三天,她就已经改变主意了。
被人压制是短暂的、能看得到头;主动救人是渺茫的,尤其是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跟正确答案一再地擦肩而过。
如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话,那么救笨蛋应该翻十倍,毕竟这个难度不是可以同日而语的。
看着视频里的男生毫不在意地将载有重要信息的纸条扔在一边,丁遥再好的脾气也遭不住了。
她愤愤不平,越看那空了的房间越觉得生气,索性拿起布头,将相机连带电脑全部遮起来。
对方都这么毫无压力地生活了,她凭什么在这儿累死累活地替他担心吊胆啊?
眼不见为净。
管他死不死的,她尽力了!
兴许是生气起了效果,这天夜里她竟罕见地没有做梦。
四点钟她被闹钟吵醒,条件反射地下了床,直到将相机连上电脑才反应过来。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要死的人一点没反应,她这个看戏的短短几天里还养成习惯了。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箴言,丁遥还是坐了下来,打开电脑。
很快,谋杀开始重演了。
托一夜无梦的福,丁遥现在很精神。也因为状态不错,这次她能明显地察觉到今天的细微差距。
比如男生,神情极不自然,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和迷茫。
接着黑兜帽靠近,也就是在那一瞬间,男生抬眼看向了丁遥。
不,严格来说,是看向了镜头。
虽依旧来不及反抗,但头一回,那闪烁的银光偏了位置,躲开了左边心脏,插在了正中央。
也是因为这个小变故,视频比往常多了三分钟。
丁遥手不自觉抚上胸口,皮肉之下的心跳很重,带得她整个人都有些慌。
“丁遥!起床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丁建中催促道:“快点,不然鸭子来不及处理了。”
“来了!”
丁遥弯腰快速写着纸条,声音中透出些雀跃来。
她似乎成功了。
不,应该说,对面似乎相信她了。
2.
爬满门廊的紫藤开得正好,算算时间真快,再过个把星期就该去拍毕业照了。
丁遥一扫前几天的愁容,脚步轻快地往教学楼赶。
肩膀被拍了拍,她回过头谁也没看见,声音在另一侧响起:“这儿呢。”
林川背着书包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微微低头看着她,眉眼漂亮干净。
丁遥一时有些失神,从这张脸上看出了其他人。
这种失神很快带出了一种心虚,有点像是在外面找小三被发现。
林川却毫无知觉:“你之前问我的事儿,我回去想了想,不大好跟你解释。”
丁遥问:“什么事儿啊?”
“你这人!”林川瞪她,“前几天谁问我虫洞的?”
从发现卷子被传到对面时空之后,丁遥就时刻疑惑着这个传输的功能。
她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分析来分析去都是从什么物理、宇宙之类的角度。
李施雨听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只觉得糊涂,撺掇着她去问问林川。毕竟林川是靠着物理竞赛保送去的清北,怎么说都有两把刷子。
丁遥纠结了一番,确实是人命比较重要,于是找到林川大概地同他讲了,得到的答复是容他想想。
说完这话,林川就接着去打球了。距离高考剩下不到一个月,整个高三都紧张死了,只有已经解脱的林川,潇洒得要命。
“我以为你忘了。”丁遥诚实地说。
林川揉了把她的马尾:“想什么呢?我还能把你忘了?”
被他盖过的地方热热的,丁遥不自然地挠了挠头,“那你说。”
“我怕我说不清楚,所以帮你问了老师。”
丁遥想打人,瞪圆了眼:“你问老师干什么!”
他们大人才不会把事情当真。可能还会劝她好好学习,别总是想些有的没的。
“啊?什么事?你不是问我虫洞是什么原理吗?”林川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变了副眼神,以为她是怕老师,又说,“我找的是竞赛队的吴老师,你也认识的呀,他人很好的。他可是高端人才,很牛的。诶!你等等我,你跑什么呀?我没撒谎,我说真的。丁遥——丁遥——”
林川这个人就是不让他做什么偏做什么,骨子里有种叛逆在,如果说一开始要介绍老师的心只有五分,那么现在在丁遥的冷淡回应下已经激增到了十分。
丁遥实在捱不住这软磨硬泡,松口答应了。算了,就当去兴趣拓展了。
“行,那吃完晚饭,我们就去吴老师宿舍。”
“林川,你脑子有泡吧?”李施雨脱口而出,“你让丁遥一个女孩子去男老师宿舍?”
“不是一个,我跟她一起去。”
“说得跟你不是男的似的。”
不怪李施雨嘴毒,实在是最近的社会新闻没少出事情,谨慎点总是好的。
林川:“你能不能别把人想得那么龌龊,吴老师人很正直的。”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是真正直还是假正直。”李施雨不屑道。
林川想反驳又觉得这话反驳不了,于是道:“那你说怎么办。”
李施雨:“我也去,我陪丁遥。”
眼看四人走了三个,张博文也举手,“那我陪林川去!”
一下子多出两个拖油瓶,林川心里不痛快又没法儿说,别提有多憋屈了。
3.
吴老师的宿舍在操场旁边的小二层——其中的两间。
一间是卧室。林川等人当然去的是另一间。
约莫三十平的房间兼具了厨房客厅餐厅的作用。吴远航正在做饭,在楼下就能听见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声音。
“吴老师。”林川在窗户边叫他。
“进。”
推开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吴远航个子中等,脸略微发福,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就脾气很好。
他将菜盛到盘子里,招呼道:“你们还没吃饭吧?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不用,我们吃过了。”林川笑着说。
吴远航视线往他身后去:“那你朋友呢?”
“我们一起吃的。”丁遥开口答道。
“我记得你,丁遥是不是?”吴远航也不避讳着他们,按开电饭煲盛饭,“你跟林川一起入选的竞赛队,结果说什么都不愿意来对不对?”
丁遥点点头。
竞赛需要的投入钱不是她能承担起的。后来吴远航还找过自己,说愿意帮忙垫钱。丁遥还是拒绝了。这不是一笔小钱,而短时间内,她根本还不上。
“那想问我问题的也是你咯?”吴远航的寒暄到此为止,也没当众提起借钱的事。他嘴角始终挂着和善的笑意。
丁遥又点头,林川上前拉开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吴远航和四个人面面相对,也不见一丝窘迫。他夹了一筷子菜,说:“林川跟我说了点儿,但他说得不清楚,你再给我讲讲。”
丁遥不推脱,搬出早就酝酿好的说辞,“虫洞不是分多种可能吗?其中时间方面可以同一时间线折叠,就像——”
她将带来的笔记纸页对折,用笔猛地一扎,“就像这样,A 时空的当下 A1 和未来 A2 因为虫洞聚合,但还有第二种情况。”她分出两张纸,垂直扎穿,“A1 和相似的平行时空 B1,产生了交集。”
她看向吴远航,“我想知道,假如我们身处的 A 时空,A1 时段存在虫洞,那怎么样才能判断,这个虫洞的另一个端口是 A 是 B 呢?假如我们看到的是 A2,那处在 A1 的我们可以做什么去让未来做出改变?假如我们看到的是平行的 B,是不是就没有办法改变了?”
李施雨头都绕大了,心里嘀咕着丁遥怎么也不列个式子画画图之类的,也不怕大家不理解。
再一抬手,除了自己跟张博文满眼迷茫,剩下两个都听得毫无压力。
......打扰了。
尺有所短,物理不是她的强项罢了。她认真地做一个气氛组,就很好。
丁遥也不想把事情说成这个样子,但是视频里“林川”相不相信自己还两说呢,她必须要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
“哟。”吴远航看了眼林川,“你这可不是想知道虫洞怎么形成,是想知道虫洞存在以后怎么做。”
林川插嘴道:“那怎么做很复杂吗?”
“怎么说呢。”吴远航快速扒完饭,“假如我们在 A1,理论上是很好改变 A2 的,毕竟有时候蝴蝶多振一下翅膀就可能造成一场风暴,如果你有目的地去改变 A2 完全没有难度。比如把 A1 和 A2 都当作一个包含了众多元素的合集,并且 A2 的元素受 A1 的影响,那你就可以锁定想要改变的元素做出行动。”
丁遥:“比如呢?”
“比如现在的你看到未来自己选错专业了,那么现在只要规避开这个错误选项就好了;同理,假如你看到未来的林川在楼下被花瓶砸了,那么现在开始就找到林川,跟他说这件事情。虽然很大程度上会被当成神经病,但就算林川现在不信,但等到事情发展逐渐符合你的说法,他自然会产生怀疑。”
“只不过那时候到底是选择信你还是继续固执就不一定了。如果硬要说最保险,那就是从知道风险的这一刻开始,尽量跟林川待在一起,彻底帮他规避掉风险。但老实说,这法子不大现实。”
丁遥手在桌下,无意识地点着膝盖:“所以如果再细分,把 A2 分成两个时间段,您说的意思就是 A21 的林川不相信我,但因为我的话在行进 A22 的时候有所应验,所以在逐步发展到 A22 事件,或者 A22 发生的瞬间,他相信了我,对吗?”
吴远航推了推眼镜,表示肯定:“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
这就对上了,今晨谋杀的细小偏差,就是例子。
丁遥点点头:“我明白了,那如果是 B 时空呢?”
“如果是 B 时空,那就麻烦咯。”吴远航将筷子竖起来,贴着桌边做示范,分别做出左斜、垂直、右斜的动作。
“不管你对应的是 B0、B1、还是 B2,理论上来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因为你跟 B 时空一直没有交集,就算现在短暂相交,你也无法像在 A 时空折叠一样,用现在影响未来。”
“所以如果是平行时空的话,想要改变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也不一定。”吴远航依旧是张笑脸,圆润的模样有点像《功夫熊猫》里的浣熊师傅。
“关于平行宇宙的定义有很多种,目前流行的说法是,在你人生中无数个做选择的节点,选择另外一条路所延伸出来的宇宙。”
“这些选择可以是今天吃雪糕还是冰棍,也可以是继续生活或者结束生命,总之不论大小都会造成分裂,从而形成新的宇宙,但你本人不会意识到这点。假如你一生中有一百个做选择的瞬间,想想这些分岔点又可以衍生出多少个宇宙吧,而这世界并不只有你一个人,无数的人组成,无数的人选择,又分裂出无数个宇宙。”
“这些宇宙平行互不打扰,借用加来道雄的比喻:‘宇宙就像是浮在空气中的肥皂泡。通常情况下肥皂泡不会相互接触,但是虫洞可以连接这些宇宙。’”
丁遥道:“可平行世界的情况大不相同,A1 又可以做什么去改变 B 呢?”
吴远航说:“平行宇宙数量非常非常多,但也存在高度相似的,比如前九十九个选择都一致,但是最后一个不一样,所衍生出来的宇宙。而且选择分裂说,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比较好被大众接受。”
“我个人觉得能在主流媒体流行的宇宙解释,往往不是科学,是哲学。”
大多数人都会为了过去的选择后悔,而由选择分裂宇宙的温情说法显然更讨人喜欢,也能让人抱有一丝‘平行世界的自己会过上更好的生活’的慰藉。
可实际上,谁知道呢?
大部分的选择是做了就没资格后悔的。
吴远航靠在椅子上,舒了口气,颇有些世外高人的意味,随口道:“由此可见,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改变未来,是改变过去啊。”
他接着说:“我认为平行宇宙就是天然高度相似的,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么你可以通过在 A1 时空搜寻到的蛛丝马迹,反过来去帮 B 时空。理论上来说,比 A1 帮助 A2 有难度,但并不是绝无可能。”
这一堆的东西说下来,林川都有点懵了,但丁遥却茅塞顿开。
她觉得这一趟真的是来对了,虽然现在能做些什么还没想好,但起码有了点头绪。
丁遥他若有所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两个世界可能出现微小偏差,但是大的脉络是不变的,就像,就像……”
“高考!”李施雨兴致勃勃地接茬儿,“我们全国卷 3+1,别的地方是 3+1+2,但是不管怎么加,都要高考。”
“这说法还挺有意思的。”吴远航笑了起来,“可以这么理解。”
李施雨得意地扬了扬眉。
丁遥说:“所以只要核对一下这些细节,就能分辨到底是同一时空,还是平行时空了。”
“当然。未来就像是薛定谔的猫,在掀开箱子之前,是没有办法确定它的结果是怎么样的。时空一旦交叠通往未来,那么现在的结果就直甚至要去改变未来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前提是虫洞真的存在。”吴远航扶了下眼镜,语气遗憾,“可惜啊,现在的科学手段,还不能证明这一点。”
亲身经历过虫洞存在的丁遥垂眸不语。
为了保证不穿帮,她后来又问了问关于高维空间之类的问题,得到一大堆晦涩的专业名词。老实说,听不大懂,但还是认真记了。
4.
回去路上经过食堂,李施雨极其自然地拐了进去。
丁遥还惦记着刚才听到的一系列概念,站在门口候着。
快上自习的点,食堂人最是多,进进出出的,有些吵。
林川买了瓶水就出来了,站在距离她大概三四步的样子。
女孩子二三成群的,从他身边经过时,总有意无意地挺直了背,多看几眼。
“丁遥。”
“嗯?”她循声看去。
“我信你。”
“什么?”
林川侧脸利落,欲盖弥彰般地盯着夜空,微褐的眼眸愈发剔透。
“不管是在 A1 还是 A2,你说的话,我都会相信。”
一阵微风刮过,校服贴在少年瘦削的背上,叫人目眩。
11.只有我
1.
李施雨等人出来的时候,丁遥跟林川,一个低头看地砖,一个抬头看天空,距离明明不远,但就感觉隔了个银河系似的。
张博文从后面勾住林川的脖子:“走......你脸怎么这么红——啊——”他捂着肚子,镜片后满是不可置信:“你捣我做什么?”
林川咬牙切齿:“闭嘴。”
李施雨在一边哈哈地笑,挽上丁遥的手,将手指饼干塞到她嘴里,笑眯眯地说:“看来这堂课加的效果很好啊。”
丁遥脸颊燥热,将嘴里的饼干咬得嘎吱响。
四人往教室走,今天轮到他们这片值日,眼下距离上课只剩下十几分钟,几个人快速扫了遍灰,扛着拖把下楼往池塘走。
李施雨一边洗拖把,一边评价:“熊老师长得真亲切。”
林川忍不住纠正:“他姓吴。”
“唔,我刚刚说的不是吴老师?”
张博文道:“你说他长得像熊。”
李施雨睁大了眼:“啊?我说出来了吗?”
你没说出来,但你别太明显了。
张博文说:“熊……吴老师,感觉很厉害啊,为什么留在余江呢?”
“你这话说得有没有一点家乡自豪感啊?”李施雨停下墩拖把头的动作,“余江怎么了?我们好歹是宜州下属县,虽然是下属,但宜州是省会啊,我们是省会的下属!”
“有什么用?”张博文说,“我听我爸说了,现在余江县的户口都不能在宜州买房了,要交两年市内社保才行。”
“叔叔都准备在省会买房了呀?”李施雨立刻抓住关键词,“哪个区?什么楼盘。”
“怎么?你感兴趣啊?”
“随便问问,总要了解下行情,为我以后买房做做打算嘛。”
李施雨跟中间的林川交换了个位置,就不知道多少年后的买房问题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
丁遥靠在栏杆上,纤细白皙的脖子弯着,像只盯着湖面发呆的笨鹅,手上的拖把在池塘里淹了好久,也不拎起来。
“你发什么愣呢?”林川搅弄起水波,吸引她的注意。
“没事儿。”丁遥抬起头说。
她个高又单薄,一直以来都像颗没按进田里的秧苗,弱不经风的,可现在她的校服跟着洗拖把的动作微微晃动,贴在身上展露着女孩儿特有的曲线轮廓。
林川只看了一眼,便急匆匆地挪开视线。
脸上一阵热,他找了个蹩脚的老梗,故作轻松道:“不会在想要是自己掉水里,我先吃苹果还是香蕉吧?我告诉你,我先救人的。”
丁遥抿唇笑,接着想到什么,又问:“那别人落水,你救吗?”
“救啊。”
他答得顺畅又肯定,竟让丁遥有些失神。
“不是朋友也救?”
林川依旧还是那副洒脱模样:“那怎么了,谁的命不是命呐。”
丁遥微怔,一阵风迎面拂过,萦绕许久的雾气,好像就这样被轻易吹散了。
2.
周六没有安排晚自习,丁遥还是在教室学了一会儿才走。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一路亮着,通到房间。丁建华跟丁滔将院子里的货,往房间里送,陶四萍坐在丁遥的书桌前核对着单子。
丁遥心里一沉,庆幸走之前将相机放到了抽屉里。
丁滔脸臭着,手臂僵直夹起一个箱子,身体离得老远,僵硬得像一堵墙。
丁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我能用一下电脑吗?”
丁建华没有迟疑,摸出钥匙递给她。
“为什么她不用干活?我也想玩电脑!我都累死了。”丁滔又不平衡地嚷起来。
电脑是几年前丁海淘汰下来的笔记本,后来丁滔成绩越来越差,丁建华将原因全部归咎于电脑,严格控制绝不让丁滔再碰。
“闭嘴!”陶四萍喝道。
“你们偏心!”丁滔又是老一套的说辞,“天天净管我。”
“你要不是我小孩,我也不管你。”陶四萍说。
“我宁愿不是!”
丁遥全程不做声,拿了手机和本子去前面。
楼道很黑,丁遥摸了半天开关也没摸到,只好放弃。
她鲜少来楼上,走廊是一条分水岭,将她可活动的区域划分出来。
丁海的房间很久没人进了,电脑上盖了块花布头,没积下什么灰。
丁遥开了机,拨通李施雨的电话,询问怎么查快递单号。
“天呐,你是生活在上个世纪吗?”
李施雨感叹过后,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登陆网站、怎么绑定手机号码。
老电脑性能不好,网页加载都半天,丁遥一边操作一边觉得好笑,觉得自己凑在电脑前的样子,特别像跟不上新时代的老古董。
“你还在想着相机的事儿呢?”李施雨不傻,猜得到她大概意图,“你说你平时也不是爱管闲事儿的人啊,怎么遇到这种诡异的事情,胆子突然就大了。”
丁遥没办法很精准地描述出心理活动,但她想到了一件事情,于是说:“我以前跟我奶奶一起住的时候,隔壁住着个女孩子,她跟我差不多大,也是跟着奶奶住。她奶奶对我们都挺好的,就是对她特别凶。”
“有一回秋天,特别冷,她捡了只猫回来,刚出生特别特别小,巴掌大,冻得快死了。她觉得可怜就把猫藏在鸡笼子里,每天抢着去给鸡喂饲料、打水,实际上是想确认小猫还好。”
“后来她奶奶丢了钱,找茬儿到她身上,就发现小猫的事情了,更一口咬定,她是偷了钱去养猫的,??把她打了一顿,又给她拎到河边,看着小猫被丢掉。”
“啊,扔河里了?”
“没有,猫扔草丛了。”
“那为什么拎去河边。”
丁遥支支吾吾应付了过去,不给她继续发问的机会,接着说:“反正她特别特别难过,除了害怕还觉得羞愧,因为她救不了小猫。”
“所以,我就从她这里吸取了教训,不去多管闲事。因为我跟她一样,没什么用,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上什么忙……”
“谁说的!”李施雨不满地打断她,“你有用死了!”
“好好好。”丁遥笑,“可是没有人需要我帮忙的。大家都觉得让我做点什么,是占了我便宜。”
“那又怎么了,多省事儿啊。”李施雨说。
“是挺省事儿的,但也挺……怎么说呢,有点不开心,因为我好像不怎么被需要。”丁遥语气依旧轻松,心里却涨涨的。
“我呀!你有没有良心的,我还不够需要你吗?”李施雨嘟囔着。
“是呀,我知道。”
可是李施雨,除了丁遥,朋友需要你,父母需要你,家人需要你。你被很多人强调着重要,就不会想着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而她,她是多余出来的小孩,是游离在这个“家”里影子,是不被父母任何一方家人认可的存在。
“现在他需要我。除了我,没人能救他,只有我。”丁遥语气认真。
与其说她在帮他,不如说她在获取一种更浓烈、更直观的?“被需要”的感觉。
这种感觉给她一种鼓励——尽管微弱,她也可以成为拯救别人的英雄。
3.
李施雨那边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消化这种抽象的说法。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丁遥点击鼠标键盘的声响。
“好了,我绑定成功了。”
“然后你找找个人主页的入口点进去,找找看最近收货就能看到单号了。”
“好。啊——”她发出声短呼。
“怎么了?”李施雨担心地问。
“没事。”丁遥看着面前突然黑下来的屏幕和房间,心跳快了几分,“好像停电了。”
似乎是验证她的话,楼下传来丁建华暴怒的声音。
丁遥听了一会儿,原来是丁滔一气之下拉了总电闸,连烤炉的都没放过。
“我就不让别人玩儿,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不乐意让她碰!”他大叫着。
丁遥摸了摸耳朵,悠悠地叹了口气。
她来余江的时候,丁滔才三岁。丁遥承担了专职保姆的职责,在帮工之余还要照顾丁滔,给他喂饭、哄他睡觉、教他认字,一直到中考。
小时候丁滔就淘气,长大了,对她的讨厌更是井喷式的,经常搞得她下不来台,但丁遥不在乎。
这个家是丁滔的,是丁海的,不是她的。
“没事儿。”李施雨那边自是听不见丁滔叫喊的,还以为是电力问题,“反正你账号也绑定了,明天我把手机带过来,到时候你登录好,直接用手机查。”
事已至此,急这一时半刻的也不顶用。
“好。”
“你说要是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吧。”李施雨喜滋滋地说。
“是呀是呀,那不知道我能做点什么回报你的大恩大德。”丁遥玩笑道。
“什么都行吗?”李施雨期待地说,“我想要今晚英语卷子完形填空后五题的答案!”
4.
丁遥回到房间,洗了个澡,之后将相机拿出来。拿了套卷子,边写边等着相机变化。
过了一会儿手机振动起来,伴随着一声提示音,是李施雨发来的信息,提醒她发英语完形填空后五题的答案。
丁遥起身拿墙上挂勾上的书包,翻到卷子,嘴边不同念叨着“ACDBC”,三两步到桌前捞起手机给李施雨发短信。
“ACDBC……”她喃喃地重复着。
一道生涩的声音紧随其后:“你……好?”
丁遥指尖一顿,猛地抬头望向屏幕,耳朵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到了。
冷白的灯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不似往常的淡漠,而是满脸的惊愕和不可思议。
见她抬头看过来,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竟还往后缩了一下。
耳鸣持续了五六秒,接着涌进一堆嘈杂——
呼啸的风声,细微电流的呲啦声,甚至是他身后,已经坏掉的万年历滴滴答答的计时声。
丁遥心脏跳得飞快,手汗多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她张了张嘴,声线不自觉地有些颤抖:“南巢中学?”
男生眉心几不可闻地跳了下,抿了抿嘴角,说:“薛问均。”
“啊?”丁遥一头雾水。
角落里,破旧上锈的落地扇发出蜜蜂一般“嗡嗡”的声音。
他靠近屏幕,漆黑的眸子盯着她的脸,缓缓道:“我叫薛问均。”
12.很重要
1.
屏幕上画面的清晰程度远远超过了相机。
短发杏眼,皮肤白得像是久不见天光的病人,瞳孔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那张昙花一现的面孔等比例地跃于屏幕。
最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薛问均后背一阵发麻,强迫着自己接受这诡异的现状。
丁遥没想过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在她还没捋好要在纸条上写什么的时候,竟然就跟对面连上线了。
两个人谁都没想好说什么,一时间,空气中有些尴尬。
“我见过你。”薛问均先说,“在我的相机里。”
“你是指我小学时候吗?”丁遥立马想到那段自己小时候的录像,隐隐兴奋。
“应该不是吧。”薛问均看她一脸真诚,迟疑道,“还是说,你现在是小学生?”
丁遥一愣,同样迟疑:“你该不会是在骂人吧?”
“......没有。”薛问均解释道,“我相机视频里的你,就跟你现在是一样的。”
“啊?”
“你扫了一圈你的......”他顿了顿,视线移向她身后,似乎在确认情况,“房间。然后打招呼说你好。”
丁遥马上想起那次尴尬的尝试,耳边一热,“可,可是那视频我已经删掉了啊。”
“嗯。”薛问均说,“是消失了,在我看完之后。”
丁遥视线移到绑在显示器上缘的镜头上,合理推测:“这么说起来,只要我拍了段东西上传,你那边就会同步?”
“我不知道。”薛问均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拢共就看了那一回,要不是现在真靠着没联网的相机跟她联系上,打死他也不会相信这么荒谬的事情。
丁遥若有所思。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他的过去,所以自己行为会影响到他?
“你的相机是什么样子的?也是二手吗?”丁遥问。
“红色柯达,运动相机款。不是二手。”
“Zx1?”
“嗯。”
丁遥想了想,用手机拍了几张相机的照片,举到镜头前给他看:“你看看,是跟这个一样吗?”
按键机的功能太少,像素也低,只有几个基础功能可以凑活用。好在对面的人没有表现出嫌弃这设备过时的半点情绪来。
薛问均认真打量了一番,肯定地点点头。
丁遥:“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俩手里的相机是同一个?”
薛问均没说话,而是看向镜头,似乎是在思考这种可能性。
她接着问:“你的相机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应该是三月份。”
“啊?”丁遥傻眼了,“三月?”
薛问均垂眸仔细想了想,点头肯定道:“确实是三月。”
那会儿他十校联考里考了第一,薛志鹏施舍一般地问他想要什么。
丁遥又问:“相机一直在你身边吗?没丢过?也没借给别人过?”
“嗯,一直在。”薛问均顿了顿,“就前几天借给同学拍过照,但时间也很短,当天就还给我了。”
也就是那天,他的相机里出现了丁遥。
那就对不上了,她这相机是才收到的,同一个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同一时间段。
可如果不是同一个,自己这边的视频怎么会传到未来呢?
除非,他们不在同一个时空?
丁遥打了个冷颤,脑袋发麻,本能地将这个地狱级难度的假设从脑子里赶走。
不对不对,只能说是玄学。
她扣着笔记本的边角,清了清嗓子:“那个,你那边的日期是?”
“11 月 12 号。”
“好吧,我这边才 5 月 9 号。”
薛问均:“你是在我的过去?”
丁遥摸了摸耳朵:“从日期上看,是这样的。”
薛问均表情淡漠,似乎已经接受这离奇的现象。
他试探性地往镜头伸手,结果被挡住。
丁遥提醒他:“那个据我观察,我们应该传送不过去的。”
或者说得正经一点:生命体是无法传送的。
“你试验过了?”薛问均收回手。
丁遥“嗯”了声,将手机拿过来,低头鼓捣着。
“你在做什么?”薛问均略微蹙眉。
“录音,顺便计时。”丁遥说着,将手机靠起来,“你放心,我只是想研究规律。”
这相机的使用方法,她也还没完全弄清楚,所以保险起见,能多留下点数据是最好的。
2.
薛问均此时此刻还是有种虚幻的感觉,不知道要继续说些什么。
倒是丁遥,有了那么些天的预防和准备,现在只是增加个沟通功能,很快就适应了,一口气将这几天自己这边观察出的规律以及画面大致讲了讲。
薛问均:“所以说,你一直可以看到我?”
丁遥点头。
薛问均眉心一跳。
也就是说,自己在房间里脱衣服换衣服的时候,她也都看到了?
他不自然地垂下眸,努力回想着这几天有没有在房间里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耳根一阵火热,红得不像话。
丁遥没有说话,她想,这种事情总是要给人家一点时间消化的。
薛问均很快抬眼:“每天凌晨,你那边都会出现我的未来对吗?”
“对。”
“你认识我吗?”
丁遥摇头:“一开始我怀疑你是我朋友,后来我发现你不是。”
“怀疑?”
“你们长得一模一样。”
薛问均一愣:“一模一样?”
丁遥重重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的?”
“因为……”丁遥顿了顿,“感觉。”
薛问均不说话,但表情明显疑惑。
“反正我就是知道。你们是不一样的。”丁遥含糊道。
他微怔着,眼神中的冰冷散去一些,不知道在想什么。
“既然都不认识我,为什么还要救我?”薛问均的语气算不得尖锐,只是单纯的疑惑。
“不认识就不可以救了吗?”她反问。
薛问均被问住了。
确实,没人规定不能救陌生人。
可这样诡异的事情如果别人遇见一定会躲得远远的,或者找有关部门寻求帮助吧。
“怎么可能。”丁遥说,“我去跟有关部门说我的相机是虫洞?你觉得有多大的概率我会被当成神经病?”
“你可以证明给他们看。”
“然后呢?让他们把相机拿走?”丁遥强调说,“这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不会让人拿走的。”
“为什么?”薛问均有些不解,“你不害怕吗?”
“害怕。”丁遥实话实说,眸色坚定,“但是总有些东西,是就算害怕,也必须留住的。”
因为那很重要。
3.
“总之,现在你可以相信我,以后你避开 12 月 26 号这个时间节点就好了。”丁遥总结道。
“我知道了,谢谢你。”薛问均真心实意道。
“不客气,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丁遥想到什么,“哦,对了。你能不能把我的试卷还给我?”
“当然。”薛问均说,又顿了顿,“但是,我应该怎么给你呢?”
“就这么连着相机放在你的屏幕前就好了。”丁遥说,“过半个小时,它就会自动传过去。”
薛问均依言照做。
该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都不知道应该做点什么。
气氛忽然尴尬。
丁遥挠了挠耳朵,提议道:“要不,我们今天就聊到这儿?”
“好。”薛问均点点头。
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去拿相机,也在同一时间发现——数据线拔不掉,而且相机跟显示器也都无法关闭。
“又来了。”丁遥叹了口气,对这抽风的“固执模式”见怪不怪,还热心地给薛问均介绍了一番。
“我的屏幕上会因为你的镜头挪动而变化画面。”薛问均说,“要不然我们试试看?”
丁遥点头。
接着两人齐齐选择将镜头盖住,电脑屏幕的画面陷入了黑色。
丁遥长舒一口气,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总算是消失了。之前作出的最坏打算都没有出现,一切顺利。
“丁遥。”薛问均语气有些迟疑。
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你还可以听见我说话吗?”
“嗯。”
“啊?那该不会以后都这样吧?”
那多不方便啊。
薛问均摇了摇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又说:“我不知道。”
又是沉默。
丁遥说:“那这样吧,明早我确定你没事了以后就把相机收起来。”
“还是我收起来吧。”薛问均道。
相机是她收到的礼物,他记得的。
“好,那麻烦你了。”
“不会。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语气来看,他是极为诚恳的。
大概是心头大患已经结束,丁遥松了口气,随口寒暄:“你应该也是宜州的吧?”
“不是,我是南巢人。”
丁遥一愣,心说那不就是宜州吗?
薛问均却误会了她的沉默,问道:“你没听说过南巢吗?”
“怎么可能,南巢就在我们旁边,公交车五站就直达。”丁遥说,“我还知道南巢中学,离我们学校也很近的。”
“很近?”薛问均问,“那你学校是……”
“余江一中,你听说过吗?”
“当然。”薛问均撩起窗帘一角,视线越过窗外,看向远处朦胧的建筑轮廓,“我家跟余江一中就隔了一条街。”
“啊?”她有些懵,“你不是说你是南巢人吗?”
“嗯,南巢市余江县。”
……
丁遥心头涌上一阵不详的感觉,迟疑道:“可是,我们这里的余江县是宜州的。”
薛问均也察觉到不对劲了:“那南巢市?”
“没有南巢市。”
似乎是默契使然,二人几乎同时掀开了镜头上的遮挡。
薛问均嘴角绷成一条线。
丁遥脸色苍白,有些不敢看他黝黑的眼仁,舌尖打了结,出口的声音都是颤的:“我们这里只有宜州市南巢区。”
13.不能躲
1.
又是沉默,似乎要将整个房间涂成黑色。
“这么说起来,我们并不在同一个,”薛问均顿了顿,“世界?”
丁遥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是这样的。”
薛问均敛起眸,浓密的睫毛垂着落下一片阴影。
“那在你的世界。”片刻后他抬起头,漆黑的眼底写满了郑重和认真,缓缓道:“我们统一了吗?”
“……”
她摇摇头。
“哦。”薛问均神色有些失望,“好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丁遥觉得自己也必须要问点什么,才能显示格局,于是道:“那在你的世界里,那谁道歉了吗?”
薛问均也摇摇头。
“呸,真不要脸。”丁遥毫不掩饰愤慨。
薛问均表情严肃地点头,表示赞同。
谁说不是呢?
薛问均纠结了一会儿,面庞浮上丝期待:“那男足……”
丁遥猛烈地咳嗽起来,打断他接下来的话:“这个问题我劝你还是别问了。”
“……”
“看来我们老师说得没错。”丁遥强硬地转移话题。
“老师?你还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了?”
“怎么会?告诉别人过来做研究吗?我只是做了两手准备,去请教时空折叠的时候,顺便问了问平行宇宙的事情,唔,你们那边有平行宇宙这个说法吧?”
“有。”薛问均肯定道,“只不过没有定论,关于平行宇宙情况的假设有很多种。”
“我们物理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薛问均“哦”了声:“那你们物理老师还挺好的。我们老师只会叫我们高考多刷题。”想到跟薛志鹏串通一气的杨文龙,他不满地补上一句,“还有让出保送名额。”
“让?为啥呀?”
“因为要权衡利弊。”薛问均说,“难道你的世界里,不会有一些考不上大学的人被劝着走专科的提前批次招生?”
“有是有。不过吴老师不是我们班的老师,他是专门带竞赛队的。我朋友是他学生。”
薛问均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关键词,“是你说的跟我长得很像的朋友?”
丁遥点头:“对。”她灵光一闪,“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就是你?”
“你的意思是我跟你朋友是平行世界的彼此?”薛问均轻蹙眉头,虽然不想接受,但还是诚实道,“说起来是很符合镜像宇宙的说法。”
“镜像?”
“就是指两个宇宙高度相似。我觉得比平行宇宙更贴切。”
丁遥惊讶了下:“吴老师也是这么跟我介绍的。他说,这是他个人的一点小理解。”
薛问均冷哼声:“别听他的,这些东西书上都有写的。”
丁遥眉毛拧着,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说他在吹牛哦?”
薛问均点点头,看她一脸被骗了的懊恼,心里竟奇异地钻出些愉悦。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推荐你几本书去看。”他说,“前提是这些书,能在你世界找到。”
丁遥当然感兴趣,虫洞就在她面前,这谁能拒绝接触宇宙的魅力呢?
她摊开本子:“你说,我记着。”
薛问均没藏私,将自己之前书店买的那些书的名字都念了一遍。
丁遥打定主意要问李施雨借一下读书卡,然后找个空闲时间去图书馆看看有没有这些书。
二人又说了几句,之后道了晚安,齐齐选择不再管相机。
2.
初次交流的兴奋和神奇,让丁遥辗转反侧。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们俩明明之前素未谋面,却被一种莫名的羁绊绑在了一起。
也因为身处两个宇宙,以后也没有机会见面,所以除了谋杀案,不需要对任何东西敏感起来,不用瞻前顾后,也不用担心他会小心翼翼。
一切只不过是基于正常的陌生人初次相识的礼貌。
甚至于因为自己手握关键信息,所以称得上处于上风。
丁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现在关键信息也传递过去了,只等着他避开谋杀的那一天,一切就可以尘埃落定。
她希望林川能好好的。
不管是这个宇宙的,还是镜像宇宙的。
3.
凌晨,闹钟还没响,丁遥便爬了起来。
她坐在电脑前,心跳快得不像话,都能赶上头一回看见谋杀了。
只不过这回更多的是欣喜。
度秒如年。
屏幕上再度浮现出画面。
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万年历上的日期定格在了这年的最后一天。
旋亮的台灯、胶黑的皮手套、扬起的寒光……一切又重演。
怎么会这样?
丁遥死死盯着屏幕,比恐惧更多的是愤怒。
明明都已经做好准备了的。
为什么还是会死?
她捂着胸口,急促地喘着粗气,指尖发麻到滚烫,很快她就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了。
恐慌和无力掀起阵巨大的浪花,一下子扑过来,毫不留情地将她淹没,就像当年那个大雨倾盆的雨夜。
她泡在冰凉腥臭的河水里,躲避着朝自己抡过来的扁担,不敢往岸上走一步。
奶奶刻薄尖锐的谩骂混着雨声灌入耳朵,如同碎玻璃在她耳边炸开,不停提醒着她的自不量力。
她救不了小猫。
她甚至救不了自己。
4.
“丁遥!怎么还不起来,水开了。”
敲门声落在她脆弱的神经,好像一把榔头一下一下地往脑子里砸着钉子,催促着她交出性命。
“我今天不舒服。”
“你说什么?”丁建华不自觉加大了音量,有点不耐烦。
这还是丁遥头一次说出拒绝的话。但那又怎么样?
他收留她,给她地方住,给她饭吃,供她读书,已经够仁至义尽。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难道不是应该?
木门被拉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我不舒服。”
她眼仁漆黑如墨,阴恻恻地望着,直叫人心里发毛。
丁建华少见地被吓了一跳。
就那么一个瞬间,他想到了自家亲娘天天挂在嘴边的话——这小撇役一身的反骨,就是个血煞星。
“砰——”
丁遥合上门,再不管门外的丁建华会作何表情,也不再想之后又要如何解释。
她坐到桌前,拿起笔来,略微闭眼,回忆着刚才的画面,寻找细节里的线索。
半小时后,薄薄的纸片在电脑前消失。
5.
另一边,薛问均醒来,第一时间起床走到桌前。
桌面上一张薄纸,钢笔墨痕力透纸背。
「12 月 31 号。你的死亡日期已经更改。躲避没有用。
薛问均,我们需要找到凶手。
丁遥。」
14.已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