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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骤雨(作者:莫妮打)》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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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快递给丁遥打电话的时候,她正窝在房间里写卷子。距离高考只剩下一个多月,时间变得分秒必争。
“您好,这有你一个快递在城关驿站,地址没填清楚,你方便自己上门来拿吗?”
“你打错了。”
她很少上网,更别提买东西。而且住在叔叔家的尴尬处境,也不允许她拥有太多自己的东西。
快递员疑惑了声,报出一串数字,喃喃道:“没打错啊,确实是这个号码呀。”
丁遥:“我确实是没买东西。”
“你上淘宝查一下看看呢?”
“我不方便。”
她用的手机是婶婶淘汰下来的诺基亚,只有基本的短信电话功能,2g 网速约等于没有。
她没什么经济收入,攒钱也很不容易,所以每一分钱都必须为长远做打算,实打实地花在刀刃上。手机这一类东西,她的需求不大,平时看个时间发发短信订个闹钟什么的,完全够了。
“或许是别人给你买的呢?你家里人什么的。”
丁遥直接否认了这种可能,猜测道:“可能是这号前一个主人的快递吧,我也是最近才换的号码。”
“啊?那我要上哪里找人去哦。”快递员顿时觉得麻烦起来,自言自语地念着,“收件人徐悦婉……”
丁遥手一顿。停在纸张的笔尖,很快晕出一片墨迹,像是只被拍死的苍蝇,看上去有点恶心。
“不好意思,您说收件人是谁?”
2.
正值五一假期,小县城热闹非凡,各种店铺促销,大喇叭此起彼伏对着马路喊。
快递站门口停了几辆三轮车,丁遥绕过上货的人群,钻到里面,报了自己的号码。
快递员就是给她打电话的那位,对这个件有印象,很快就将东西找了出来。
“这可不是我们不给你送货上门啊,是你这个地址就填了个余江县,别的什么都没有,我们也送不上门。”
丁遥闻言看了一眼快递面单,寄件人信息不知是人为还是颠簸早已模糊不清。
箱子不沉,最普通不过的瓦楞纸包装,放置太久积起的灰尘在手掌留下沙沙的触感。
丁遥生疏地签下“徐悦婉”三个字,一笔一画,很是认真。
快递员一边扫码出库一边念叨:“你这快递都放好长时间了,短信没人回,电话也一直打不通。”
寄件信息模糊,想安排退货吧,寄件人电话拨过去又一直关机,邪门得紧。今天这收件人要是再联系不上,他们都准备做废件处理了。
丁遥听着听着,突然皱眉:“你是说这个快递很早之前就到了吗?”
“对呀,都入库俩星期了。”
丁遥怔住了,低头看着那纸箱,后背一阵发凉。
两周前,她用的还不是这个号码。
3.
“换个号码。”
几天前,好友李施雨拽着她去广场办活动的文创书摊定制印章。
这家名为“燕处”的书店,是某书上的热门网红。最近正在做活动,全国各地到处跑,不知道为什么选中了余江这个小县城。
老板是个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气质冷漠,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凡事全靠着伙计吆喝,自己一言不发,只在伙计将丁遥登记好联系方式拿给她过目后,没头没脑地说出了这么一句。
“换个号码。”
“什么?”
“换个手机号,你想找的东西就会有线索。”
“啊?”丁遥一头雾水,“我没丢东西啊。”
可老板却不再解释,对身边伙计一颔首,摇着扇子又躺回到藤椅里去了。
丁遥有些莫名其妙,倒是李施雨格外地兴奋。
因为据大家反馈,书店的老板是个精通占卜的,有一种能看破人心的力量,偶尔会给来的客人提点不麻烦的小事,照做之后还真的能转运。
李施雨信星盘、信财神,总之信一切能带来好运的东西。对于老板给出的这个建议,响应的比丁遥还积极,当天就拽着她去换了号码。
如今,书店摊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广场重新成为爷爷奶奶们唱歌下棋的场地。
丁遥站在吵闹的人群中,怀里抱着那烫手山芋般的快递盒,不知所措。
4.
寻觅无果,她在店面附近的公交站下车,绕回到房间后门。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将钥匙塞进锁孔。
老旧的门枢发出“吱呀呀”的诡异噪音,仿佛是脚下生了刀刃的音符,极锋利地划开谱子。
丁遥顺着半开的门缝钻进去,关好门,将货箱堆回原地。
太阳西斜,透过雕花玻璃,在屋内投下斑驳,连同长霉的墙皮都透着种诡异的漂亮。
拆开外边有些脏的瓦楞纸壳和层层的泡沫纸,里面是个有些旧的包装盒,上方写着 Kodak Zx1。
打开,里面躺着一款袖珍 DV,跟封面印着的一样小巧,形似老人机,巴掌大,屏幕方正,背面的红色漆痕略微氧化,有些黏,看得出来并不是新的。机子底下放着一堆数据线、说明书和一张有些旧的 SD 卡。
丁遥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说明书里飘出来一张泛黄的贺卡。
纸张脆弱,印着卡通的公主图样,公主的裙子上还粘着亮晶晶的闪片,像是很早以前的小学生会喜欢的东西。
翻过来,是一大片水彩笔涂成的图画,线条幼稚,依稀能认出是草地太阳,正中间的铅笔字倒显得格外显眼。字是一笔一画写的,端正稚嫩——
“祝小乖生日快乐”。
依旧是没有落款。
小乖。
丁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略微阖眼。眼皮隐隐发痒,她伸手去挠,意外地摸到一指潮湿。
“丁遥。”急促的拍门声传来,催命一般。
堂弟丁滔正处在变声期的音调又尖又细,透着不加掩饰的烦躁嫌弃,“出来吃饭!”
“你们先......”
“我都说了她不来,非要我问问问!每天都这样,烦死了!”话未说完丁滔便已经转身,脚步跺得咚咚响,吊着嗓子不满地冲着饭厅抱怨。
丁遥充耳不闻,对照着说明书,尝试开机。屏幕亮起,出现电量低的图样。
文件夹里有很多视频,标题全都是乱码,显示不出时间。按照顺序按开几个。水泥路、草坪、天空、风卷起的塑料袋、枯死的树枝。一连串的不相干元素,画面都是摇摇晃晃的,比起拍摄更像是调试。
这是给她的礼物?
一个二手的 DV 机和一堆无意义的调试视频?
丁遥想不明白。
屏幕的画质不清晰,尺寸又小,想看清楚东西比她的诺基亚按键机还要费劲。
她抬头,视线在房间里逡巡着,很快落在书桌角落搭着布的台式机上。
那是叔叔丁建华淘汰下来的电脑。配置太老,没有 Wi-Fi 功能,连接不上网络,但还能播放光盘。照理说,应该是不影响相机视频导出的,而且说不定能查看属性确定视频拍摄时间。
一顿操作后电脑顺利开机,虽反应很慢,但多等一会儿还是可以正常使用的。视频导入查看,属性里的时间栏显示的还是乱码。接着刚才的列表往下播放,不是什么第一视角的风景就是些无聊的调试。
丁遥看得发困。
随着夜幕降临,视频也播放到了 SD 卡里的最后一个。这次终于有了些不同。
5.
画面整体偏蓝,先是教学楼,之后一点点放大到路边的梧桐树,然后定格在某处。
侧对着镜头的小孩儿,瘦瘦巴巴的,头发剃得很短,穿一身绿白相间的校服,身后硕大的背包几乎要跌到脚跟,一瘸一拐地走着。
像素模糊,但她认得出来,那是自己。
确切地说,是刚来余江的徐悦婉。
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一种喜悦翻涌上升将她淹没。
那个刻意去忽略的期待正在一点点落实。
没等视频播放完,相机上低电量的提示又一次跳出来,这次直接黑屏,不仅电脑连不上了,连刚才导入的视频都统统消失了。
这破电脑!
她郁闷地将相机放到一边充电,随手拽过张草稿纸,在空白处落笔写下几个名字。
接着笔尖没有停顿地划掉一些,最后只留下那一个。
镜子映出女孩清秀瘦弱的脸。
她松了口气,嘴角慢慢上扬,漆黑的眼中多了些朝气。
6.
凌晨,突然下了一场雨,动静酣畅淋漓,却没能驱散空气中的闷热。
风扇不知何时已罢工停转,丁遥被热醒,敛着眉,脸上是驱散不尽的烦躁。
她讨厌下雨。
又躺了会儿,还是捱不住,索性爬起来。
雨点毫不客气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密密麻麻得像是一支军队。
她在架子上翻出蒲扇,往回走了两步,又定住,扭过头。
桌上那台充电的相机不知什么时候竟打开录像模式,镜头正对着她的书桌,而与其相连的电脑屏幕上竟也闪着微弱的光,似乎是在跟它同步画面。
镜头对准桌子,红棕色木地板,暗纹墙纸,漆黄书桌连着衣柜,跟她房间里潦草的水泥地、白墙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这段录像并不是相机里的任何一段,更不是 SD 卡里的。
起初丁遥并未意识到什么不妥,只以为是自己看视频时漏掉了什么,走过去预备关掉电脑。
偏鼠标键盘突然失灵,按了半天就是无法关闭界面。她伸手去按关机键,屏幕和主机也没反应。
她又蹲下去。
连接电脑和相机数据线接口也像焊死了一样,甚至包括电源插头,任凭她怎么用蛮力巧劲儿都不动分毫。
这是什么情况?
她直起身,疑惑地看着屏幕画面。
镜头里有道身影走过来,逆着光,依稀可见是个少年。他背后墙上悬挂的数码万年历数字栏坏了一块儿,只显示着年月日——“2019·12·26”。
十二月?
现在明明才五月份。怎么会出现十二月的录像?
丁遥不自觉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虽不信鬼神,但此时此刻也难免觉得毛毛的。
骨节修长的手伸到镜头近前,将冷白的台灯旋得更亮。面容清俊的少年在桌边坐定,身前摆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他低着头,略微侧身,英俊的眉眼在白光下愈发深邃,眼仁漆黑,周身透着种压抑的冷淡。
林川?
不,不对。长相上像,但感觉又完全不一样,而且林川的房间根本不长这个样子。
7.
少年拿起手边吸饱了墨汁的钢笔,又扯过张空白的草稿纸,垫在手掌下,才去看那本子。
几乎是他低头的同一时间,暗色中走出一个黑兜帽打扮的人。那人高抬手臂按了什么遥控,接着突地冲过来,张开双臂,似乎要给一个惊喜的背后拥抱。
森寒的银光一闪而过,呲的一声,短促得像陡然掀起又熄灭的火苗。
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人来不及反应,丁遥忍不住惊呼出声。
少年肩膀被押着往前,木柄抵上桌沿,痛觉更深一寸,薄刃一点点没入心口,很快只留木柄,再不见银光。
丁遥捂住了嘴,胸口一疼,手脚冰凉僵硬,仿佛也被一把刀扎住动弹不得。
湿润黏腻的血液像潮水般涌出,痛楚搅做一团将他压垮,瞬间便抽走全部的活力。
他张嘴想要呼吸空气,却是徒劳,翻上来的血液呛得他喘不过气来,顺着嘴角奔涌。红色滴落在纸页上,开出一朵朵糜烂凄艳的花。四肢不听使唤地抽搐着,扫落手边的种种。
稿纸、笔记、台灯、钢笔……东西落在绒绒的地毯上,如同跌入吞噬声响的黑洞。
画面天旋地转。
丁遥冷汗涔涔,不敢再看,她跑到床边,急匆匆地拉下墙上的电闸。
房间瞬间黑暗,可切断了电源的台式机仍在工作,主机风扇呼呼地转着,像掐住脖子之后发出的急促呼吸。
丁遥心跳得快要吐出来,慌乱、害怕、濒死的恐惧身临其境地应验在她身上。
体温在此刻消失殆尽,手脚冰凉,一阵轰鸣声直冲脑门,世界陷入寂静,只剩下耳鸣。
她想跑,却一点力气都没有,脚一软瘫坐在床沿,手指死死地揪着被单,一秒,两秒……
电脑屏幕上的画面仍在继续。月色皎洁冰凉,将盈未盈的月影如同半阖起的眼眸,跟黑兜帽一起冷漠地旁观着一切。
被打落在地的镜头里是少年那血淋淋的脸。那眼中的生气迅速衰败,连带着原本的恐惧与不甘也散了去。
鲜红的液体重重地滴下,画面蒙上一层血色。
少年瞳孔逐渐失去焦点,却依旧对着镜头,就好像看到了另一边正在“偷窥”的丁遥。
他嘴唇张合,用尽力气呼喊着,声音断断续续,如同残破的风箱——
“救……救……救救我……”
02.不需要
1.
——咚。
冰凉腥湿的液体滴在额头,一道闪电划过,半晌才追上来的雷声,震得胸腔一阵嗡鸣。
天边泛着团模糊的光,屋子里还是暗沉沉的,屏幕上折出惨白色,定格在那不甘而扭曲的脸上,接着又混成一团,重新变成房间里的陈设:
拉链坏掉的牛津布衣柜、鼓起的墙皮、灰蒙蒙的水泥地、靠在角落的时钟、墙上堂弟丁滔那张半裸的周岁照。
丁遥按着飞快的心跳,不敢喘息。
她脸色苍白,胆战心惊地伸手摸到电闸,灯泡随之亮起。
指尖一抹透明,还好只是普通的水滴。
仰头看去,天花板上的裂缝更大了。雨水渗进来,在灰白的墙壁上蜿蜒出形状各异的线条。正对着床上的那块儿凝聚了一粒一粒的水珠,摇摇欲坠。
丁遥站起身,弯腰握住床脚,用尽力气将床往旁边拉,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铁架脚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怪叫,混着雨声和水滴声愈发诡异。
终于她忍不住了,几步冲到门边,抱着垃圾桶干呕起来。
吐完,眼前的红色才驱散了开来。她大着胆子朝电脑走过去,上面是相机镜头的实况。数据线轻轻一拨就脱离开来,电脑上的播放界面也随着相机的断开而退出。
刚刚诡异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场身临其境的梦。
可丁遥却有种直觉——那不是梦。
她真的看到了未来。
2.
窗外雨声歇了,鸟鸣倏然划破天际,屋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丁建华那双半拉子拖鞋的动静配合着他压抑的咳嗽,一如往常。
装水、打火,木屑快速燃烧,烧出焦味。菜刀压过砧板,远远地,有种机械的麻木。
木屑味道愈浓时,丁遥便起了床。
沿着走廊放置的腌缸隐藏在朦胧之中,仿佛连绵几里。
牙杯在脸盆里晃晃荡荡,停在石砌的洗衣池边。清凉的薄荷味牙膏入嘴驱散了倦意,也暂时盖住了难闻的腥臊。
简单洗漱过后,丁遥穿上围裙,打开烤炉开关,将腌缸里处理好的鸭子一一勾好挂上。她扯了个干净的塑料袋罩住头发,顺手将墙角的红色塑料大盆拖到院子中央。
放完血的白羽鸭匍匐在石板上,血水流进地漏,留下一片猩红。
原本早已习惯的她,此刻脑子里却划过另外一幅更残忍的血色。一瞬间,厌恶翻腾,她又想吐。空空的胃里反上来酸水,烧得喉咙又痒又痛。
烧碳的火炉上,茶壶在沸腾边缘,拎起,略一倾斜,壶嘴里流出的水冒着白雾蒸腾,像是熬制的高汤,浇在那堆鸭子上,带出腐臭。
丁遥抬脚勾来凳子,坐在盆边,提着脖子将鸭拎起,熟稔地拔着毛。泡在热水里的手很快发胀,变得皱巴巴的。
叔叔丁建华的烤鸭店开了有十年,而这样的流程,在过往的十年里,重复又重复,已成为习惯。
太阳躲在云层后,泄出的光透过玻璃天窗淌进院里。
第一炉鸭子冒出油香的时候,婶婶陶四萍也下楼了。
几年前丁遥顺利考上余江一中,欢天喜地打算寄宿,谁成想陶四萍却确诊了乳腺癌。为了帮衬店面,也为了节省开销,她不得不留下来,继续跟各种形状的鸭子为伴。
放血、拔毛、去内脏,一个人就是一条流水线。
“给我吧。”这么长时间的化疗吃药,陶四萍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干柴,声音也不复以前洪亮,喉咙里像是藏了把破锣。
丁遥没拒绝,拧开水龙头,边打肥皂边汇报哪些弄好了,哪些还没洗。
“知道了,去上课吧。”陶四萍说。语气淡淡的,谈不上热切。
丁遥回房间拎出书包,一直到离开油腻滑渍的后厅,才肯摘下头上那滑稽可笑的塑料袋。
店面的卤菜柜早早点亮了橙黄的灯,映着新摆上的烤鸭卤菜油光诱人。
丁建华瘦瘦黑黑,像是根叶子掉了精光的树枝,无精打采的。他叫住丁遥,拉开柜台抽屉数起零钱。
他问:“上学去吗?”
“嗯。”
之后是沉默,也没什么话好说的。这十年里,他们都是这样过的。
“爸,给我三百块钱。”丁滔打着哈欠从楼梯蹦跶下来。
今年刚十三岁的他个子还没开始长,脸上却已经冒起了青春痘,一大片红色起伏藏在额头,让原本白净的脸看起来有些邋遢。
“又要钱!”丁建华声音提高,不耐烦道,“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丁遥正欲接钱的手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果不其然,丁滔望见这画面,又叫起来:“你都给她钱了,凭什么不能给我?”
“她有事情!”
“我也有事情,我同学过生日,大家都送礼物了,就我没钱送,我都丢脸死了!”丁滔嗓音雌雄莫辨,尖锐又刺耳:“你偏心!你要是不给我!我就问奶奶要去!”
丁遥沉默着将那堆零钱揣进包里,不管耳边燥热,头也不回地跑开。
3.
天虽亮了,乌云未散,整个街看起来都黄亮黄亮的。
丁遥小跑到公交站等车,花哨的广告栏印出模模糊糊的脸。细眉杏眼,嘴角抿着,早早褪去了婴儿肥的脸轮廓柔润。
她穿一身干净素白的校服,短发拢在脑后,扎成低低的马尾,低头略微勾着背,清瘦得来阵风便会倒下,夹在三三两两的路人中间,平凡得过眼就忘。
大概是运气不好,公交车行了没两站就刮蹭了一辆出租,司机抻着脖子开始扯皮,所有人只得下车等下一辆。
丁遥等不及,拽着书包带子一路狂奔。刚到校门口,书包倏地一轻被人提起。
她回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明净得像是浸过水的玻璃弹珠。
凌晨的画面再度翻涌,那片毫无生气的青紫色跟面前的人重叠,比恐怖电影更吓人。
丁遥喉咙发紧,又惊又惧,握着书包带的指头阵阵发麻。
“怎么了?”见她面色难看,林川笑容僵在嘴角,“我吓到你了?”
“没有。”丁遥挤出声音否认。
林川还欲说什么,一道熟悉的声线从人群里传来,引得二人齐齐望去。
“老师,我刚洗的头,都没干!扎起来偏头痛怎么办?”幽怨的质问,是丁遥的同桌李施雨。
她正不情不愿地将披散的头发拢起来,她面前的老师则一脸正义回她:“那不归我们管。”
李施雨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看到丁遥跟林川又打住了,顺势挥手:“丁遥——我……啊……”她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
“快点,要迟到了。”丁遥拽着她胳膊,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将林川丢在身后。
一口气哐当往上冲上五层,李施雨累得前脚跟不上后脚,丁遥也好不到哪里去,鼻尖渗着汗珠,一粒一粒的,两颊热出红色。李施雨抽了纸巾擦着汗,递一张给她。
“我说姐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李施雨小声说,“也不等等林川,干嘛?怕被人看见啊?”
丁遥不说话,她捻起额前的刘海儿,将黏在一起的发丝搓开。上面浮着鸭臊味儿很淡,又无法忽略,就好像她也是一只被滚水烫过毛的鸭子。
4.
十三四岁的时候,大家开始爱美,丁遥换过很多的同桌,因为身上那种味道——一种生鸭肉的腥臊和烤鸭皮油香混在一起的怪异味道。
谈不上臭,但闻多了就会觉得腻和反胃。
这件事从没有人当面同她讲过,但那些微微皱起的眉头和陡然憋住的呼吸就像是一阵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她的身上。
丁遥不是没有尝试过改变。
比如提前起床,处理完鸭子之后就去洗澡洗头。
可鸭子是处理不完的。不管是早起一小时还是两小时,永远有下一批鸭子,等着她去放血、去烫毛。
她被叔叔收养的情况,并不是什么秘密。从小学到初中,几乎每一个班主任都会在班会上告诉大家:“要照顾家庭困难的丁遥同学”。
很长一段时间里“帮助丁遥”成为了班级里的一项流行,“丁遥”不仅仅是一个来读书的学生,更是一个衡量大家道德高低的标准。
不管是出于善意还是潮流,每个人都尽可能地给她提供帮助和优待。什么校园暴力,冷嘲热讽都与丁遥无关,就算有陌生的同学偷偷议论,也免不了被知晓内情的其他人制止——
“你们不懂!丁遥是很可怜的!”
“不要乱说话,别让丁遥听见!”
“连丁遥都欺负,你要不要脸啊!”
诸如此类的话,伴随了丁遥岁岁年年。
她无时无刻不身处来自这些善意的巨大“负担”中,很自然地,她想做些什么来回报。
可总是被拒绝。
愿意提供帮助跟愿意做朋友是两码事。
前者只需要付出,后者却需要一来一回。
很明显,他们并不需要丁遥付出什么,也不认为她能付出什么。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丁遥是一个困在不和谐的家庭里非常不幸的小孩,他们好心地想要打造一处美满的花园,为此甚至不惜藏起自己身上的“尖刺”,只给她看朝阳的花。他们不愿意戳到丁遥的“伤心处”,而丁遥也不愿意让他们陷入瞻前顾后的窘境。
对她来说,那些刺是组成朋友的一部分,也是组成她的一部分。
5.
晚自习,丁遥被班主任叫了出去。
后天就是五四青年节,按照余江一中的传统,要给高三开一个成人礼。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请一帮优秀学生代表上去发言洒鸡汤。
林川在班主任桌前坐着翻发言稿,见她进来,嘴角扬了扬。
论成绩早就该她上台了,丁遥还是拒绝。
“高三可没几次发言机会了。”班主任张洋强调说,“你真的不想上吗?”
她摇头:“不想。”
“诶丁遥。”林川追出来,落后她三两步。
“嗯?”
“跟我一起发言不好吗?”
见她不语,林川又说:“回回让我顶你位置上去,我不要面子的?”
这话是玩笑,林川虽排名比不过丁遥,但在竞赛里拿遍了奖项,已经保送清北。
不管是从哪一方面,他顶的都不会是她的位置。
丁遥不说话埋头往前,林川就也这么跟着。
直到行至楼梯口,她才停下脚步说:“我要回去了。”
林川对她这不咸不淡的反应有些恼,硬梆梆地“哦”了声,将手里的稿子抖了抖,故意道:“我也要回办公室了。”
丁遥手指揪着校服,往上几步,还是停住脚,别过脸来,叫他:“林川。”
楼道里的声控灯开开灭灭,在她白皙的脸上落下一道微弱的芒。
“怎么了?”林川条件反射地回。
“你有相机吗?”
“......手机相机算吗?”
“那......你最近没惹什么麻烦吧?”
林川“啊”了声,脸上满是迷茫,反问:“我能惹什么麻烦?”
丁遥垂下眸子,掩下乱糟糟的情绪,半晌憋出一句:“反正,你保护好自己。”
林川没听懂。不等问,她便已经小跑着上了楼,灵敏得像一只逃跑小猫。
6.
冷静下来之后,丁遥开始分析。
按照正常的时间来算,十二月份他们都应该在读大学,可镜头里的环境明显不是宿舍。
林川现在保送在手,除非是想遁入空门了,不然绝不可能不去上学。
如果说视频里的不是林川,那又会是谁呢?
她跟林川同学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不说事无巨细,那也是一清二楚。
林川是独生子,也没有年纪相仿的表兄弟,长得那么像的两个人,真的就是巧合吗?
各种可能性涌入,没一个像正确答案,丁遥脑子都快炸了。
这可比理综卷多选题难做多了。
7.
晚上,再次坐到桌前,丁遥心情很难言喻。
一方面她不敢看相机,另一方面她又想确认凌晨的那一幕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纠结一番之后,她还是决定先写题。
没什么比考试更重要。
她这样告诫自己。
夜色浓得像是墨汁,锃亮的灯泡如同飞虫的灯塔,吸引着它们前赴后继地从窗纱缝里钻进来,三俩俩地绕着盘旋。
丁遥摸了摸发僵的脖子,看了一眼相机,一切正常。
她垂下眸,一边对答案,一边埋怨自己不该疑神疑鬼。
杯子已经见底,她低下去拎暖水瓶,起身时视线自然地落在桌边。
这一眼,心脏就怦怦跳了起来。
又出现了!
2.0 英寸的小屏幕,看起来一片模糊。
跟凌晨那片血色不同的是,此时相机里的房间灯光大亮,门半开着,并没有人。
丁遥心定了定,还是选择插上电脑连接线。
不等按下开机,电脑就自动打开跳转到了相机的实时画面。
房间布局用心,但风格略显老套,漆黄的书桌另一端摊开着试卷,桌后的床上被子叠得整齐,床头柜放着一本白色的书,标题很长,封面上似乎画着某种函数图。
“林川”穿一身睡衣走进来,个高腿长,清瘦却不寡淡。他一边拉开衣柜,一边脱衣服。
丁遥正凑近看着,没想过会有此一遭,脸像火烧,赶忙挪开视线,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后背上一条长长的疤。
因为皮肤白,那突出来的一块浅褐色便更加狰狞,看起来有些年头。
林川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吗?
她一边想着,一边慌里慌张地举起卷子遮住那一块画面不敢再看。
悬挂的万年历上写着“前程似锦”四个大字,再往下看是红色 LED 的数字,显示着日期—2019·11·05。
时间好像倒流了……
一时间,各种概念在脑海中疯转,丁遥企图找到一个科学的解释,但很明显,这超出了她所知道的知识范围。
或许是平行时空?就像那什么超级英雄的电影里说的那样?
正思索着,忽然,一张脸陡然放大,就停在她鼻尖。
五官立体干净,一头短发吹得蓬松,只眉宇间有些潮湿。少年眼型很漂亮,跟林川比多了几分锐利,浓眉压着,愈显深邃。他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好像已经发现了她。
丁遥的心脏似乎被攥住了,身体里好像有一股细小的电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顺着脊背蔓延,叫她动弹不得。
半天,少年拿出一瓶洗剂往镜头上喷了喷,擦拭干净后,略微侧脸,挪开了视线。
他不是林川。
丁遥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悬起。
可即便不是,他也仍旧会死。
8.
少年将椅子挪到书桌的另一边,开始写作业。
他的时间规划得很好,写题、看书、最后关灯睡觉。每一项花费时间都不长。
期间丁遥尝试弄出点动静,不管是拍打镜头还是对着镜头说话,他始终没有抬头。
丁遥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对面的人确实是看不见自己的。
或许谋杀才是幻觉,他不会死了?
不,不对。就算谋杀是幻觉,也解释不了今天的倒流。
更何况,11 月 5 号对她来说依旧是未来。
从那个擦拭的动作来看,对方也是有一个相机之类的东西的。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相机是可以传递视频的呢?
丁遥鬼使神差地将相机举起来,对着房间一通乱录,最后将镜头翻过来。
黑漆漆的镜头一对准自己,??她突然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
最后磕磕巴巴了半天,只憋出了句你好。
妈呀,太傻了。
她选择放弃。
9.
凌晨,丁遥再次惊醒。
再多让自己放宽心的心理建设都是表面功夫,相机里的谋杀无法磨灭地钻入她的梦里。
救救我。
张张合合,一声又一声。
丁遥眉间浮上烦躁,天晓得她要怎么救。
耳边,是远远传来的剁骨声,已经四点了。
她坐起来缓了一会儿,喘匀气,爬起来叠好被子,转身,动作一僵。
桌前的显示器又晃着惨白的光,少年身后,万年历一闪一闪地跳着——2019·12·26。
03.被删除
1.
11 月 6 号,秋季运动会刚刚拉开序幕。
食堂挤挤攘攘的,塞满了来采购零食饮料的学生,小卖铺老板全家上阵都忙得拨不开头。
“你真不去啊?”刘东试探着问面前的人。
男生个子很高,头发乌黑,轮廓利落硬朗,双眼皮很薄,眼尾微扬,款式老土的校服在他身上都多了丝漂亮。
“不去。”他望着琳琅满目的饮料柜回道。柜子里的冷光跃动着,将长睫末梢染得近乎透明。
刘东劝他:“举牌子多好啊,还是跟赵晓霜一起。我听说张浩想去都被阿龙驳回了。薛问均,你不能食言的。”
赵晓霜是理科班最漂亮的女孩儿,成绩好性格又大方,在学校里很有人气。这次运动会要做领队的消息一出,班上不少男生都在较劲,想跟她一起。谁知道这活儿落在了薛问均头上。
薛问均说:“我本来就没答应过。”
同样是成绩好长相好的代表人物,薛问均的人缘可就没那么好了。或者换句话来说,很烂。
他总是独来独往,挂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几乎不参加集体活动,像个没感情的做题机器。
跟同龄人比起来,他身上总带着股压抑消沉,而这种压抑又让他的冷漠多了几分神秘的吸引力。实际上他性格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有求必应,就是态度冷淡了些,所以格外有距离感。
也就是刘东,年纪长些懂得与人相处,又跟他做了快三年的同桌,跟他的关系要近些。
“呀。”刘东微微昂头,冲他挤眉弄眼,“说曹操,曹操到。”
门口赵晓霜换掉了肥大的校服,一条简单的白裙子,衬得唇红齿白。
她一路小跑过来,放下来的长发在脑后微微摆动,脸颊泛着粉,站定在二人身前,对薛问均说:“阿龙让你快回去,快入场了。”
刘东抱着手在一边看好戏。
薛问均:“去不了。”
赵晓双瞪圆了眼:“啊?为什么?”
他掀了下眼皮,并不接茬儿:“你找别人吧。”
赵晓霜面露难色:“可是是班主任让我来找你的。”
“你可以说没找到。”
“你是让我撒谎吗?要是被发现......”
“没事。”他说着,迈开步子,后半句声音远去,“你马上就没找到了。”
赵晓霜不敢跟上去,求助的眼神望向刘东。
“别看我,我也找不到他。”刘东连连摆手。
2.
激昂的音乐响起,广播将主持人的声音传到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赵晓霜没能携薛问均出场,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班上第二好看的男生。至于张浩,很遗憾,因为某些因素没有通过“面试”。
冗长的开幕讲话听得人昏昏欲睡,学生们列成方阵站在空地,吹了半天冷风才准解散。
杨文龙在条凳上坐着,远远看见薛问均掐着点走过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你跑哪儿去了!”
“睡着了。”薛问均丝毫不怵,张嘴胡说。
杨文龙瞪他,却又没办法,谁让这小子亲爹是他发小呢。论起来,自己是他叔叔。
薛问均将校服脱下来折好放在桌上:“老师,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去检录了。”
今年高三,班上报名热情不高,好几个项目人不够,体委张浩动员了一圈也没什么效果,于是试探性地问到他跟前,竟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平时校服裹着看不出来,如今这土掉渣的定制运动服一穿,倒将薛问均那股冷漠的气质一扫而空,勾出少年人的张扬来。他四肢修长又劲壮,看上去颇有力量感。肩宽腰窄,瘦而不柴。在一群男生中间分外出彩。
男子四百米的赛程进行起来很快,薛问均甩下了一堆人,以绝对优势拿到了第一名。
阳光下,他额头细碎的汗闪闪发亮,黑白分明的眼仁沉着,并没什么喜悦。
很快,就有人递上纸巾和水。
赵晓霜抬着眸,暗含欣赏。
薛问均道了声谢,只接过了纸巾。
赵晓霜在他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你跑的好快啊!累不累?要不要我扶你?你冷吗?要不要去给你拿外套?”
“......”
薛问均等她把话说完才开口:“不累,不用扶,不冷,我现在就是去拿衣服的。”
赵晓霜毫不气馁,顺势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见他在口袋里摸出随身听,好奇地问:“咦,你怎么还在用这个啊,多不方便啊。唔,对了,你听的是什么歌?我喜欢周杰伦,你听说过的吧?你肯定听说过,那你呢,你喜欢谁呀?”
薛问均依旧沉默,对于她接连抛出来的问题,只选择性地回答了几个,至于喜好类的则直接略过。
赵晓霜对他的冷漠视若无睹,反而愈挫愈勇,拿出自己收集到的终极情报,说:“我听说你爸爸是老师诶。”
薛问均拧瓶盖的动作稍顿,依旧没有说话,仰起头,喉结一阵滚动,灌下一大口。
“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起过呀?他是教什么年级的?中学还是小学。你成绩这么好,叔叔肯定从小就教你吧。”
赵晓霜趁热打铁地说了很多,完全没注意到薛问均眼神愈发沉。
“哦,对了,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他多大了呀?在读大......”
水被扔在桌上,发出声不小的动静。
赵晓霜吓了一跳。
薛问均依旧平静,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单刀直入,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你是有什么事吗?”
赵晓霜愣了愣,没想到自己都这么主动了,他还这么不给面子。
果然跟小说里写的男主一样——高冷神秘。
是她的菜!
她压下内心喜悦,开始 B 计划,问道:“你是不是带了相机来,能不能帮我拍点照片?”
薛问均低下头在校服口袋里翻到那只小小的相机。
柯达 Zx1,主打第一视角的运动相机。性能不算太好,而且因为款式特殊也不好买。他当初说要,只是单纯地想给薛志鹏找不痛快,谁知道薛志鹏竟然真的弄来了。
“你自己拍吧,我拍不好。”他说。
“你这是万能口袋吧。”赵晓霜又笑,“又是随身听又是相机的。”
“什么口袋?”
“万能口袋。哆啦 A 梦呀,就那个动画片,小叮当,也叫机器猫。”赵晓霜打量着他本就不多的表情,越来越不敢相信,“你真不知道?”
“嗯。”
“怎么可能?”
薛问均道:“我没看过动画片。”
记忆里,电视机总是放着其他东西,而他只要靠近,迎接的自己就是薛志鹏高高举起的鸡毛掸子和质问。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向往那些时髦的电子产品了。
后来长大,薛志鹏的禁令松动,甚至补偿性地买了个电视放在他的房间。可薛问均那时已经上了高中,对动画片也已经完全没感觉了。
“唔,好吧。”赵晓霜又问,“那我等会儿拍完,看照片的话......”
薛问均会意:“你翻吧,文件夹里没什么......”东西。
他说的是事实,不知怎的赵晓霜眼睛却一下子亮了,不等他说完就绯红着脸道了谢,转身离开的步子里都透着喜悦。
......就是个相机,有必要这么开心吗?
3.
刘东扔完铅球回来,一屁股坐下,八卦兮兮地说:“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薛问均兴趣缺缺,刘东也不在意,“我看见赵晓霜哭了!”
“嗯?”这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之前不是还拿着相机高高兴兴地走了吗?这才过了多久?
“真的,张浩马不停蹄奔过去了,结果被学委她们挡在外边儿,探头半天什么也没看见。”刘东得意地说,“我就听了一耳朵,说什么肯定是喜欢的人,章胜兰出主意让她直接去问,张思涵说......”
薛问均眼皮微抬:“你这叫就听了一耳朵?”
这是打入内部了吧。
“你就不好奇吗?”刘东看他的表情,“赵晓霜到底喜欢谁,你就不想知道吗?”
薛问均不说话,他带上耳机,站起来,用行动表明答案。
“诶,你去哪儿?比赛不看了?”
薛问均拉起校服拉链,说:“回教室睡觉。”
“行吧,那等会儿领奖合影我再叫你。”
“谢谢。”
4.
全校的人几乎都集中在了操场,教学楼便前所未有地空旷起来。
薛问均从桌肚里摸出盘新磁带放进随身听,细微的电流声夹在旋律里。阳光懒懒地叫人昏昏欲睡,稍不留神就成为了俘虏。
没等投降,教室的门便被推开,上了年纪的门枢发出吱呀呀的啸叫。刻意放缓的脚步,踏在地板上,像是沉闷的鼓点,
薛问均的睡眠一来很差,几乎是那脚步声到跟前的时候便抬起了头。
正准备伸手叫他的赵晓霜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两步。
薛问均扯了扯衣领,任风钻进去驱散汗意,眼仁微湿,声音有些哑:“有事吗?”
“我,我来还相机。”
赵晓霜眼睛红红,睫毛湿答答地黏在一起。她伸出手,掌心躺着那款袖珍相机。
“谢谢。”
“不客气。”薛问均避开接触,将相机捻起来放回到口袋里。
赵晓霜依旧站在他的桌前并没有走。
“你还有事?”
“是有事情想问。”
赵晓霜面露难色。
薛问均捏了捏眉心:“是要照片吗?你可以把相机带回去弄。”
“不不不,不是。”赵晓霜连连摆手。
“你......”她咬了下唇,“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
薛问均拧眉不解。
“我,我就是看到你相册里的视频了。我,我随便猜的。”赵晓霜磕磕巴巴地解释。
他更不明白:“什么视频?”
“就是那个录像目录里面最底下的那个。”
赵晓霜垂下脑袋:“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说让我随便翻的。你说里面没什么我不能看的,”
前半句是没错,后半句他是这么说的吗?
“那个女孩子是......”赵晓霜声音越来越低,忽然猛地一弯腰,丢下句中气十足的“对不起”,就跑出去了。
薛问均的视线挪回到掌心。
什么意思?他相机里有女孩子?
5.
视频前半段是一阵随拍,跟介绍装修似的,依次扫过墙皮书桌,接着镜头一转,一张清秀瘦弱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齐肩短发,皮肤白皙,学生气很重,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
她挤出个僵硬局促的笑,杏眼里写满了无措和紧张,嗫嚅半天,突然发出一声挫败的叹息。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全程除了一句磨蹭出来的“你好”,再没别的。
这是谁?
薛问均对这段视频毫无印象,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相机里。
他返回目录查看信息,拍摄时间是一段符号乱码。而不等他再看一遍,屏幕上就突然跳出个删除的确认提醒。
屏幕自动跳转着,好像另外有一只无形的手下达指令,远远地按下了确认,而薛问均连手指还没来得及挪到按键上。
这段莫名其妙出现的视频就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删除了。
04.另一个
1.
5 月 4 号是周六,劳动节假期还没过去,余江一中除了高三,其他年级都在假期。
室内篮球场上搭建了临时的会台,红色横幅上印着“二〇一九届高三考前动员暨成人典礼”,其中“九”还是贴上去的。
“真是抠门啊。”李施雨感叹道。
丁遥有些心不在焉。
镜头里的画面始终困扰着她,那张跟林川相似的脸,让丁遥不得不在意。
每天凌晨,她都看着他死在神秘的刀下,而到了夜里,他又继续度过新的一天。
丁遥越来越恍惚,开始分不清楚什么是梦境,什么才是现实。
李施雨拍了拍她的肩膀,嘴里发出“噗嘶噗嘶”的声音,往前方使眼色。
高台下阶梯上,林川懒懒勾着同伴的肩膀。似乎是察觉到打量,他朝她们这里看过来,挑了下眉,立起手掌学着定格动画里的人物动作挥手。
丁遥嘴角不受控地扬了下,紧接着又沉下去,躲开视线。
李施雨看她耷拉着脑袋,忙提醒道:“林川在跟你打招呼呢。你倒是回呀。”
丁遥没说话,李施雨突然压低声音,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后悔没上去发言?我就说嘛,你就该上去现现!成绩这么好,不上去多可惜!”
丁遥沉默片刻才回:“我上去才会后悔。”
“怎么会呢,你又没上去过。”李施雨说。
上去过的。
丁遥在心里小声地答。
她从小成绩就好,可第一次满怀期待地登上演讲台后,关于她的故事就在不同的班级里极快速地流传开来,像是“病毒”。
人们默认有着不幸家庭的孩子,要么就极度懂事能干,要么就因为没人管变成混蛋。
丁遥努力地做到了前者,可因为她不愉快的经历,所有的肯定里都必须要掺杂一点别的东西的。
高台对林川那样的人而言是荣耀,在上面,他可以看清楚大家的崇拜、欣赏、羡慕;
但对丁遥这样的人来说是枷锁,众人眼神里的同情和怜悯将会一直提醒她,就算成绩再出色,她依然是个被抛弃的可怜小孩。
掌声里,林川走上台。
丁遥忍不住想,此时此刻,林川又在想些什么呢?
是等会儿去食堂吃点什么好,还是以后要去北京花多长时间逛景点?又或者是臭屁地觉得自己这该死的魅力,势必又要在学校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那他呢?
丁遥不可避免地想到另外的人。
一个跟林川相似又截然不同的人。
在不知道自己会死亡的日子里,他会过得很开心吧。
2。
李施雨伏在她耳边小声问她准备去哪里念书。
丁遥收回思绪,说:“外省吧,然后看能考到哪个师范大学就去哪个。”
李施雨惊讶道:“你想做老师啊?”
她没说话。
公费师范生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学费不用自己出,生活费她自己想想办法就能搞定,毕业了还可以直接解决工作。
丁遥又去看林川。
他收敛起了一贯来嬉闹的模样,正正经经地念发言稿,字正腔圆,连南方人难以把握的 n、l 都分得特别清楚。
阳光从落地的窗户照射进来,偏那样巧地落在他脸上,如同金色的柔纱。
她的成绩可以不止于此,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也是不同的。
林川从高一开始接触数理竞赛,每年寒暑假期都花在各种培训实验上,大大小小的奖堆满了书架。而丁遥,就算被选中到比赛队伍里,也会因为差旅培训的费用选择放弃。
在丁遥考虑以后上哪个学校、贷多少钱足够一年生活开销的时候,林川已经拿到了清北保送,成为光芒万丈的准大学生。
她很清楚,他们之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就算林川朝自己伸手,她也越不过去。
发言已至尾声,林川弯腰鞠躬,他嘴角衔着明媚的笑容,那样的生机勃勃。
丁遥随着人群鼓掌,掌声雷动,很快盖住她乱糟糟的心跳。
这世上有的人就是被光眷顾的,而她花完所有力气也不过是从一个阴影走到另一个。
3.
丁遥去窗口充了饭卡,打好饭坐下,正准备吃,一道阴影挡在身前,抬头看见林川。
他坐到对面,领口间的领带扯松了,垮垮地挂着:“这个给你,我妈做的排骨,绝对好吃。”
保温袋推到丁遥面前。
李施雨咬着筷子,在一边嘿嘿地笑:“怎么光给丁遥,我呢?”
“给丁遥不就是给你了?”林川撇她一眼,说,“给丁遥带的菜,一半不都落到你碗里了。”
“哎哟哎哟,我吃丁遥的菜,你难过啦?”李施雨揶揄道。
林川一哽,“我懒得跟你说,我找张博文去了。”
丁遥目送他走远。
李施雨挥挥手:“发什么呆呢?不会吧,几块排骨就把你感动死了?”
“别瞎说。”
她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死”字。
“你很不对劲诶。”李施雨放下筷子,细细看她,“怎么感觉你整天都心不在焉的?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还是说你叔叔让你暑假辅导丁滔?别吧,那小鬼笨死了,也就是你好脾气,要是我有这么个弟,我早把他抽死了……”
“不是这个事儿。”丁遥组织好措辞,打断她,“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你看到了可能是未来发生的事儿,你会怎么做?”
李施雨没怎么听明白:“啥?”
“举个例子,你照镜子,然后呢,发现里面出现了某个人未来被杀的画面,你要怎么办?”
李施雨又懵又害怕:“你在说什么?鬼片吗?青天白日的你可别吓唬我啊。”
“不是。现在不都说什么时空折叠、平行宇宙、外星人入侵的吗?我就是考虑一下这种预见未来可能性。”
丁遥语气虽然镇定,但背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渗出冷汗。这种事情说出来总显得格外诡异。
她问:“如果你收到了可以偷窥未来的东西,你觉得是为什么?会不会是有人希望你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切?”
李施雨撇嘴:“谁这么缺德,这不是故意吓唬人吗?”
“这不重要,现在东西就在你手边了,你要怎么做?”
李施雨想也没想道:“简单啊,扔了不就好了。”
“不能扔。”
“为什么不能啊?”李施雨继续说,“电视剧里都说了,因果呢,是一环套一环的,可能就是因为你现在做了什么,才会造成未来的那种局面。你没看过恐怖片吗?主角们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为收到了诡异的东西,明知道不对劲儿,但不扔就硬留着。最后历经万险,命悬一线,耗尽了所有配角的生命值,才活下来。我可没主角那个命,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东西扔了。”
她靠在椅子上,将手里的纸巾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动作潇洒。
丁遥摩挲着筷子的棱角,说:“可如果那可能是很重要很重要,永远也不会害你的人送给你的呢?”
李施雨挑眉:“比如?”
“比如……”丁遥顿了顿,脸上一热,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有些生疏地挤出两个字:
“妈妈。”
05.他会死
1.
徐伟丽是广东人,具体是哪个城市,丁遥也记不得了。
丁奶奶是干风水算命的,思想封建,尤其重男轻女,就想要个孙子,但丁遥不是。
她觉得徐伟丽头一胎养了个丫头,在风水上会挡她乖孙的道儿,于是不仅不肯让丁遥入丁家的户口,还整日闹着要把她送人。
丁建中和徐伟丽不愿意,她竟偷偷地把丁遥丢掉了,还是丁建华不忍心跟在后头又捡了回来。
徐伟丽心有余悸,再不敢把丁遥留在家里,匆匆断了奶,把她送去了广东娘家。
丁遥离开之后,徐伟丽的肚子还是没什么动静。丁奶奶憋在家里算来算去的,得出徐伟丽命里没男孩儿这个结论,又逼着丁建中离婚。
夫妻俩一起抗争了四五年,丁奶奶眼看着说不动,干脆以死相逼,徐伟丽被闹得累了,就跟丁建中商量着先离了把老人哄住。
丁建中前脚领了离婚证跟徐伟丽告了别,后脚回来路上就出了车祸,证还没拿给丁奶奶看,人就这么没了。
丁奶奶哭天喊地,怪徐伟丽矫情,离婚不干脆,这才让她儿子遭此横祸。
但谁都都看出来是她自己作孽,明里暗里说她活该。
丁奶奶那么要脸的一个人哪里肯认这罪,又一口咬定丁遥是煞星转世,克着亲妈生不出儿子,现在还克死了亲爹。
按理说,全世界最讨厌丁遥的人就是丁奶奶了。可当徐伟丽决定把丁遥带在身边,出去打工的时候,她又带着丁建华拦住了她们。
“这是我们老丁家的小孩儿,你不准带走。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戳我们骨头!”
丁遥仍记得奶奶说这话时候的样子。
她拽着自己的胳膊,就好像一头凶兽,死死咬紧猎物说什么不松口,似乎自己是唯一证明她有良心的东西了。
“协商”过程是怎么样的,丁遥已经不大记得了。最后的结果就是徐伟丽被“赶”出去,而她被强留下来,跟着奶奶回了乡下。
大概是觉得小孩子不记事儿,从小奶奶跟丁遥说得最多的话就是——
“你妈不要你了。”
“她嫌你是个拖油瓶,自己嫁人去了。”
“老丁家养的你,你这贱命是赔多少次都赔不起!”
但其实,她都记得的。
她记得外婆家里的桂花树,记得徐伟丽给她买的漂亮小裙子,也记得她被拽上车那天,徐伟丽远远地望着,哭得跪倒在地上,任陶四萍在身边怎么拽都拽不起来。
可这些话,丁遥不敢说,因为奶奶从不会惯着她。
对丁奶奶来说,丁遥是克死了她儿子的小煞星。奶奶会重重地打她,会很大声地骂她是赔钱货,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丁遥跪过雪地,也睡过草垛。细细的柳条枝和滚烫的烧火钳在她身上留下过一道又一道的疤。很多次要不是丁建华出面拦着,她真的会被打死。
八岁那年,村小拆了,丁遥入了叔叔丁建华的户口,从乡下搬来余江县城。
同年冬天,一直失联的徐伟丽也不知道怎么找到了丁遥的地址,在元旦托人送了一根钢笔给她,之后就没了音讯。
丁家人从不让丁遥跟徐伟丽有任何联络,他们始终认为丁建中的死是她害的。
多可笑,真正的罪魁祸首悠哉悠哉地颐养天年,被抢走小孩儿的人却要被戳着脊梁骨骂到如今。
这么多年来,丁遥有很多次把生活过得更糟的念头。
她想做个混蛋,去打架,去抽烟喝酒,不读书了,彻底离开这个她不喜欢的小县城,去找徐伟丽。
但每一次她都舍不得李施雨、舍不得林川,也舍不得让徐伟丽发现她没活成个人样儿。
2.
丁遥将相机的事情同李施雨原原本本地说了。
月光、黑兜帽、少年因怨恨而闭不上的眸和近在咫尺的低喃。
“好了好了,别说了。”李施雨去捂丁遥的嘴,她摸了摸胳膊上竖起的鸡皮疙瘩,感叹道:“你这故事渲染得也太身临其境了。”
丁遥稍稍蹙眉,说:“不是我渲染的,是真的这样。”
“你的意思是,你在相机里看到了林川在未来被人杀了,画面重演后视频里的日期从 12 月 26 变成了 11 月 5 号,开始给你直播林川的正常生活,但每天凌晨他死的那天都会再现一下。”李施雨很快概括出来。
丁遥重重点头表示肯定,同时纠正:“不是林川。”
李施雨嘴角抽搐:“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说林川惹你了?没道理你这么诅咒他啊。”
“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李施雨正色道,“林川怎么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揍他。”
见她不信,丁遥将早就打开的相机拿了出来。
“我去,还真有相机啊。”李施雨惊讶地从她手里接过,“怎么还是二手的?”
“这不重要。”丁遥打开摄像头,“据我观察,只要镜头打开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未来的画面。”
“一段时间是多长时间?”
“差不多十分钟?”丁遥说,“我刚吃饭的时候按开了,估计快了。”
李施雨“啊”了声,“那我要咋弄它,放哪儿啊?”
“随便放哪儿都行。”
3.
几分钟后,亮着的屏幕闪烁了几下。
丁遥紧张地握住李施雨的手,声音干涩:“来了。”
李施雨被她这么一抓,也跟着绷直了。
满屏幕的噪点跃动着,就在逐渐清晰的时候,原本满电的相机突然蹦出低电显示,跟后直接关机了。
丁遥惊诧道:“怎么会?我早上才充的电。”
李施雨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可是就算没关机也什么都没有啊。”
“真的有!”丁遥强调。
而且明明在家里的时候连切断电源都能播放的。
难不成是磁场问题?
“难不成你这相机还怕生啊?”李施雨嘴角抽搐,看她老神在在的状态,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好吧,我知道这事儿说出来很荒谬。”丁遥有些恹恹的。
可是接连几天的观察,让她不得不确认一个事实:在未来的 12 月 26 号,真的有一个人会死掉。而她,是目前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没有没有,也不是很荒谬。”李施雨听她语气不对,缓和了语气,劝道,“就算真的是相机有问题你也别管了。要么扔了,要么收起来,先把六月高考过了。”
“我也想这样。”丁遥当然知道按照她说的做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可是……”
“别可是了。”李施雨见她迟疑,又道:“林川十二月份才死呢,你十一月份再救不也是一样的吗?管那么多做什么?”
丁遥再度纠正:“不是林川,只是长得像!”
“那不是更好。”李施雨想也没想道,“都不是林川了,跟你不就更没关系了?”
“可是。”丁遥眼神复杂,喃喃道,“他会死啊。”
4.
丁建中去世的时候,丁遥刚五岁,回来时只赶得上下葬。
黝黑的棺材大开着,底下跪着的亲戚哭做一团。有人难过真流泪,有人麻木假哭嚎。棺材旁边,戴着白麻布的丁建华面无表情地将袋子里的细纸条和纸铜板往里面塞。
那时候她不是很懂死亡,看了只觉得心底发毛,一大半的眼泪都是因为害怕。如今她长大懂事,又如此直观地目睹死亡,惊惧程度只增不减。
更何况相机还是徐伟丽寄过来的,是她妈妈送过来的生日礼物。丁遥很难不多想,不管那人是不是林川,她都没办法说服自己什么都不做。
李施雨摸了摸下巴:“你怎么就知道是你妈妈送来的?不是说寄件人看不清楚吗?”
丁遥笃定道:“就是她。”
这世上还记得她曾经是“徐悦婉”的人不多。
丁建中已经死了,舅舅徐伟强还有自己家庭要顾,也想不起来她,外婆年纪大了大抵是搞不来快递这一套的,排除下来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徐伟丽。
“no?no?no。”李施雨伸出手指摇晃,“谁家家长在高考前头给孩子寄这种晦......奇怪东西的?再说了,你电话三十号才换的,快递是二十号就到的,阿姨又不能未卜先知,怎么能留你这个号码呢?”
确实。
这也是丁遥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她换号码是随机的,徐伟丽怎么就能填到呢?
“要不我们再去找书店问问?”丁遥说。
“别扯了,人家只能给你建议,不是神仙什么事儿都知道。”
“可是总要有理由的吧。”丁遥搓了搓脸,“为什么就要我去换号码呢?”
“玄学就是这样啦。而且据说书店现在已经歇业了。”
“歇业?”
刚给她出完主意就歇业?这也太巧了点吧。
“别想多了。人家书店是正常的歇业时间,每年都有的,而且准确来说,是老板歇业出去旅游了,还是切断一切联系的那种。”李施雨说得头头是道,“你就算找去了也没有用。”
“找书店其他人不行吗?”
“不行,只能等老板。”
“要等多久?”
“三个月。”
......
三个月人家头七都过了。
06.疯一次
1.
丁遥这边沉默不语,李施雨则扫视周围一圈,忽然高举起手,“林川,你过来一下。”
这一下打了丁遥个措手不及,她慌忙拽下李施雨,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
“问问他呗,反正他懂得多,搞不好能帮你查出来呢。”李施雨冲她眨眨眼,脸上的笑容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林川跟张博文几步就走到她们桌前。
“李施雨!你又抢丁遥的饭!”林川看着桌面的骨头,蹙眉道。
“什么抢抢抢的,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好不好。”李施雨不满地说。
林川不想跟她多说,看着丁遥问:“怎么了?”
丁遥还没想清楚借口,李施雨插嘴道:“哦,她想找你帮忙。你看你们俩约着去哪儿单独商量比较好。”
此话一出,张博文跟林川都愣住了。李施雨就是有一种魔力,正经的事情到她嘴里都变得脱轨。
丁遥手比脑子快,迅速捂住了李施雨的嘴,耳根滚烫:“她瞎说的。”
张博文“哦”字拖得老长,眼神在丁遥跟林川身上来回跑。
丁遥不敢看林川的反应,硬着头皮问谁家有数码万年历。
林川语气疑惑:“什么叫做数码万年历?”
“我知道我知道。”张博文兴致勃勃地举手,“我在我爷爷家见过,是不是挂在墙上,画着迎客松啊,花开富贵啊,家和万事兴啊之类的,然后最底下显示日期时间,到点了还会报时的那种?玻璃屏对不对?”
丁遥点点头:“就是那种。”
“我好像见过。”林川回忆了一番,又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丁遥不自然地搪塞:“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就随便问问。”
“我家没有,但是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找看哪里有卖的。”林川说。
丁遥连忙摇头:“我不想要,??我真的就随便问问。”
林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丁遥,眼神似乎在说“跟我别客气”。
丁遥一咬牙,又撒谎道:“我以前家里也有这种东西,我给李施雨形容不好,想找个样品给她看看。”说着她对李施雨眨了眨眼,示意她配合。
李施雨很想说不,但看丁遥眼神冒出恳求的意味,不自觉配合地重重点头。
林川这才勉强信了。
丁遥心里头尴尬,耳根子烧得厉害,到底是坐不住,借口还要回去写题,拽着李施雨走了。
张博文故意问:“你怎么上来就问丁遥啊?叫你过去的不是李施雨吗?”
“李施雨能有什么事儿啊,她就是丁遥的发言人。”林川顿了顿,摆出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诶,对了,那什么万年历,你拍个照片给我看看?”
“我上哪儿给你拍去。”
“你不是说你爷爷家有吗?”
张博文眼睛都瞪大了不少:“大哥,我住城东,我爷爷住城西,我横跨一个县,就给你拍张过时的万年历?你自己听听合理吗?”
“哎哟,9 路公交车坐到头,屁大点事儿。”林川哥俩好地拍他的肩。
“你真好意思说,9 路那是去绕城公交,等我坐到头,你打个车都能到市里了!你真好奇就不能手机搜一搜吗?”
林川说:“我这不是怕来不及吗?”
“来不及什么?你别告诉我你要买那玩意儿。别吧,土死了。丁遥都说是随便提提的了,你当什么真啊?”张博文说,“你说说你,一个有清北读的人,清福不知道享,非赖在这儿不走,就为了丁遥啊?”
林川脸一热,反驳道:“我留下是为了方便跟吴老师讨论物理!你可别造谣。”
“行行行,我造谣。”张博文推了下眼镜,了然道,“死鸭子嘴硬。”
2.
“你别乱想了。”另一边,丁遥打断在耳边滔滔不绝、深表遗憾的李施雨,“我们俩真的没什么。”
李施雨不服气地轻哼,抱着手睨她一眼,道:“林川可都告诉我了,他是你的守护神。”
早年间,韩剧在地方卫视循环播放,做谁谁守护神的说法也流传甚广。
那会儿班上新来了一个代课老师,年纪小性子活泛,把打架的小孩儿叫到讲台前,郑重地宣布以后他们彼此就是对方的守护神,不能互相欺负,要互相帮助才行。后来,她干脆让班上的小朋友都上来抽签,抽中谁的名字,就要做守护神保护那个人。
这么新奇的说法是很容易让小孩子相信的,每个人都出奇的积极,那种感觉就像是兜里揣了个即将孵出小鸡的鸡蛋,让你不得不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
丁遥和林川抽中的恰巧就是彼此。
这么古早中二的说法,现在被讲出来总是怪怪的。
丁遥耳朵一热,不自然地别过脸去,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早就不作数了。我现在跟林川就是普通同学。”
李施雨深深看她一眼:“能吃他家饭的普通同学?”
“你也吃了。”
“我是沾了你的光!”
这话题一旦继续就是没完没了,丁遥不想说太多。她的心思更多的是放在了眼前的事身上。视频这个心头大患不解决,她很难安心。
“这算哪门子的心头大患啊,指不定是你压力太大的幻觉。我妈说了,这种情况开点药多睡睡觉就好了,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让我妈帮你挂个号。”李施雨说。
这种事最主要的就是当事人放宽心,李施雨摇摇手指宽慰她:“小问题,不值一提。”
“不是幻觉。”丁遥认真地说,“我很清醒的。”
李施雨看了她半天,暗道这人入戏太深,干脆顺着道:“那我问你,你怎么救呢?生死大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就一个高中生,离十八还差小半月呢,你可以救人?”
“我……”丁遥哽了下,“总要试试吧,万一我可以呢。”
“那你能帮他干什么?”李施雨似乎已经相信了丁遥的话,顺着她的话问,“你光能看见他,但实际上对他就是一无所知呀。你看啊,你也试过跟他沟通了,是吧?未果。”
李施雨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越发觉得诡异,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嘟囔着补充了句:“不过你对着镜头说话,是不怕撞邪吗?你一点都不害怕的?”
“我不信那些。”丁遥微抿嘴角,抬头看湛蓝的天,笑了一下,语气里却是挥不去的怅然,“而且,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就好了。”
李施雨说:“傻不傻呀你,你就是一个普通人。茫茫人海里总不能是幸运观众抽中你来拯救人类吧?别想这些了,回头真撞邪了可怎么办?”
某些时候这种东西,还真的挺灵的,小心点比什么都强。
李施雨本意是劝她放弃,可丁遥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说的对。”她说,“没什么东西是毫无道理的,万物总有规律。”
“打住。”李施雨一口气憋在胸口,抬手按在她嘴唇上,“我算是明白了,总而言之,这事儿你一定要管是吧?”
“我第一次看到别人死在我面前。”丁遥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眼前再度浮现那些画面,“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震撼。”
那种无力和恐惧源自内心,而那近在咫尺的距离,又似乎是她抬手就能改变的。
李施雨弹了她个脑瓜崩:“要不说你语文差呢,震撼这个词儿能放在这个语境里吗?挺阴森一件事,被你这词一弄还壮丽起来了。”
丁遥捂着额头说:“你懂这个意思就行。”
李施雨无奈地摇头:“你真是疯了。”
“那就疯吧。”丁遥眼里跃动着前所未有的光,“偶尔疯一次,也没什么。”
07.物理卷
1.
连续几天,丁遥都在观察实验,记录的东西比实验课还多。
夜色苍茫,上完晚自习到家已近十点。
丁遥收拾好,坐在桌前,一边做题,一边看着屏幕。
相机被她固定在了显示器上,像是个电脑的摄像头。
她把手机屏幕调到常亮,时不时看看时钟上面转动的时间数字。
接连实验的几天,她参悟出了一点规律。
从 1 号到 6 号,几乎每一天谋杀的画面都固定在了凌晨 4 点 03 分。
至于对面的正常生活,只要保持相机镜头开放并且自己在画框里就能看见。
这就好比条件特殊的视频通话,只不过她必须在摄像头前待得足够长,才能连通对面的摄像头。
至于时间,丁遥计算过——7 分 02 秒。
快速做完一篇英语阅读,手机屏幕上倒计时也只剩下了几十秒。
丁遥屏住呼吸静静看着镜头画面,眼睛瞪得又酸又涩也不敢眨。
慢慢的眼前出现重影,她转了转眼珠,视线重新落在屏幕上的时候,画面就已经变了。
那些画面似乎是要看准时机,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完成替换。
少年似乎是刚回来,校服就随手披在椅背上。丁遥凑过去,借着朦胧的室内光总算是看清楚校服胸前绕着那一圈字——南巢中学。
这不就是隔壁区的高中吗?
丁遥立马拿起手机,打开网页等待加载。2g 网络慢得惊人,小小的屏幕上光圈转了半天也不见蹦出来。
她头一次觉得这按键手机不够用。
可转念一想,就算网络好,光查这几个字又有个屁用?一个高中那么多人,她总不能在这个当口跑去校门口一一辨认,直到把人揪出来吧?
何况,她还不知道对方到底跟不跟自己在一个时空呢,万一跟那什么蜘蛛侠平行宇宙一样,她就是去了南巢也是做无用功。
丁遥泄了气,又撑头看了会儿。
少年正专心致志地做着卷子,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光影,锋利眉眼陷在额前碎发的影子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冷。
这张脸还真的是跟林川一模一样啊。
丁遥又一次感叹。
他答题速度很快,很少动笔,直到试卷翻面,草稿纸还是雪白一片。
看出来了,又一个学霸。
这样呆着光看他显然不是办法。丁遥强迫自己从屏幕上转移注意,将写好的卷子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开始落笔。
房间安静,细细的雨丝拍在窗户上,冲刷过的尘土味道从窗户右下角的透明胶带里钻进来,钢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音。
2.
A 时段,B 时段
已知:
1>:镜头里呆满 7m02s
2>:B 时段 12 月 26 号(凌晨或者深夜)
3>:A 时段里谋杀重演为凌晨 4:03,持续时间约 20min
4>:B 时段暂时无法看到 A
5>:AB 为同一时空的先后关系/AB 为平行时空关系
6>:
3.
丁遥写不下去了。
现在的谜团太多,她甚至都弄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未来式。“5>”的可能性不确定下来,她就永远无法做出下一步的规划。
她没法跟视频里的人取得联系,也无法交谈,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多大年纪、家在哪里。
窗外虫鸣声声,丁遥心头涌现出烦躁。
屏幕里,他不知道何时已经放了笔,做完的卷子放在一旁。
修长的手指略有些生疏地抚过怀里吉他的琴弦,动作熟悉后又停下来,翻过一页谱子。
他跟林川不一样,但他的生命同样鲜活。
丁遥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有点惋惜又有点难过。
他们是茫茫人海中从未有交集的陌生人,可偏偏在此刻,他的生命进入倒数,他浑然不知,她知情却毫无头绪。
丁遥猜不透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但她也相信,妈妈不会害自己。
可是——
李施雨的话又一次冒出来。
万一相机真的不是徐伟丽寄来的呢?
丁遥一咬牙。
不行,明天说什么都要去跟丁建华说借用一下楼上电脑,起码也要把快递的来源弄清楚。
4.
连续折腾,丁遥的睡眠质量极速下降,眼下一圈青黑,早读的时候几次睡过去。
李施雨问她怎么回事儿,她小声把情况讲了。
“我的天,你怎么想的!”李施雨惊呼一声。
林川跟张博文齐齐回头看情况,丁遥忙说没事,又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小点声儿,我现在神经很脆弱。”
李施雨掰着手指算了会儿,咬牙道:“你这一晚还睡不到四个小时,别说神经脆弱了,你就是神经了,我也一点不惊讶。”
丁遥趴在桌子上,回她:“所以我这不是抓紧一切时间补觉吗?”
“你是不是疯了?”李施雨很不理解,“你真以为自己看到未来了?”
“我没疯,我真的看见了。”
李施雨小声问:“林川又死了?”
丁遥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不知道第多少次反驳:“他不是林川。”
李施雨嘴角紧紧抿着,一脸担心。
“丁遥,昨天的物理卷子要交了。”林川站起身收卷子。
丁遥实在提不起精神,更懒得动。
“别吵她。”李施雨压低声音说,“我找给你。”
她打开丁遥的物理课本翻到夹在里面的卷子,递了过去。
林川接过来,随意看了眼,疑惑地“嗯”了声:“这不是昨天的卷子。”
怎么会?
丁遥强撑着抬起脸:“昨天不是就这一张物理卷吗?”
“是。”林川没忍住,伸手将她嘴角衔着的头发拨了拨,似乎是想让她看清楚,“但那张卷子叫做?‘物理综合训练 17 卷’,你这个叫做?‘物理客观题综合卷’。”
丁遥蹙起眉,迷迷糊糊地看他手里的纸张。
卷面没有一丁点草稿和算式,只在选项底下画着勾,干净得有些过分。
“还有啊。”林川指着信息栏道,“我们学校是余江一中,这儿写的是啥中学啊?”
丁遥眯起眼睛,等看清楚字的一瞬间,所有的困意都烟消云散。
她夺过那张试卷,一种荒谬又激动的情绪侵袭上来,从脊背一路蔓延,像是触电。
信息栏上,学校那一行,黑色水笔草书着四个大字,——
“南巢中学”。
08.小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