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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乌色半月
“不去将军府,你想住哪儿?”
1
距离上次被魔兵请来魔宫大殿,约莫只过了半月时间。这一次来时路途景色倒无多少变化,只是殿内不再只有魔帝一个人了。
司琅刚刚踏进魔宫便见一众魔君围坐,个个面色凝肃不苟言笑,倒和平日里喝酒畅谈开怀大笑的模样截然不同。
司琅淡着目光一个个扫视过去,对他们略带打量和探究的视线毫不在意,向前的步伐铿锵有力。只是在临至魔宫中心的时候稍顿了脚步,望着侧前的方向,眼中那抹冷傲微有松动。
她看见了坐在魔帝一旁,头戴银冠身着银甲,今日本该离开魔界返回仙界的宋珩。
很显然,他也看见了她。
从她踏入魔宫的那一刻起。
虽然他的眼神如常平静,但司琅终究不是愚钝之人。能被魔兵用“魔帝有请”四字叫来魔宫,还被一众魔君用刺人的打量目光凝视,司琅便知其中必不简单。
果不其然,坐在正前方蛇纹金椅上的魔帝司御很快开口:“司琅,可知本君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司琅看向司御:“不知。”
“好。”司御道,“本君现在便让你知道。”
司御面容冷硬,沉着眉头时更显煞气,眼尾那处的魔痕蜿蜒突兀,若非司琅从小也算是他看护长大,否则就算胆子再大,现下也得战兢几分。
司御手心显出一支羽箭,随着他的力道被抛掷在大殿中心:“看看这是什么!”
那支羽箭就落在司琅脚边,她甚至不用去捡,只需一眼就能辨别。
司御冷声道:“好好看看清楚,它是不是你的东西!”
语气中的质问不加掩饰,司琅蹙了蹙眉,抬眸看了司御一眼,手心一转,那支羽箭就被她紧紧握住。
“是我的风雷羽箭。”
此言一出,魔宫大殿内瞬时哗然一片,司琅顿觉不妙,抬眼扫视,便见众魔君看着她,纷纷议论不止。
司琅不喜这些魔君的目光,也不喜他们的指指点点,眉眼一冷,刚想动手,司御却先她一步喝止:“安静!”
魔宫内顿时鸦雀无声。
司琅压下想要动手的不耐,冷眼扫视一圈,嘲讽道:“众位魔君有话可以大声点说,不必如蚊虫蝼蚁般躲在背后讨论。”
司琅虽为魔界郡主,但和这些魔君向来交往平平。她看不惯他们人前一面、人后一面的虚伪做派,他们自也看不惯她不服管教、不羁野蛮的性格。
故她嘲讽的话一出,座中当即便有魔君不满,冷哼一声:“连塘郡主倒是比我们光明磊落,磊落到竟使暗箭伤人这种卑鄙招数。”
暗箭伤人?
司琅低头扫了眼手中那支羽箭,脑海中隐隐划过某个不安的念头。她又回想起方才司御冷然质问的语气,很多话已经在嘴边呼之欲出。
但她还是问:“发生何事了?”
司御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说出的答案和她所想的几乎无差。
今早本该离开的仙界将军宋珩,在魔宫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支破空而来的羽箭袭击。此箭毫无意外,正是此时被司琅握在手中的风雷羽箭。
风雷羽箭乃风雷弓伴生之物,为魔界独有的箭类武器。两千年前司琅出生之时,司御以此弓作为庆生礼相赠,并施以一法,从此这风雷弓,魔界内只她能开。
而作为独属于司琅的风雷弓的伴生之物,如今却出现在这魔宫之内,袭击的还是前来参宴的仙界将军,此等破坏仙魔两界和平的事情,也难怪这里头的众位魔君议论纷纷了。
但司琅却清楚:“虽这风雷羽箭是我的。”她不紧不慢道,“但袭击一事并非我所为。”
“狡辩谁人不会,物证在此,你还欲将黑的说成白的?”
座中不知又是哪位平日里看司琅不爽的魔君,这下逮住机会,不依不饶地紧咬不放。
司琅冷笑:“有物证又如何?我若真想取谁性命,还不至于这样暴露自己。别当他人和你一样愚蠢,这么明显的栽赃嫁祸都看不出来!”
“你!”
那魔君被怼得咬牙切齿,正欲再说,却被司御抬手拦下:“好了。”
他凝着眉头,询问司琅:“刚刚你在何处?”
司琅答:“连塘府中。”
“可有谁能替你做证?”
“文竹武竹皆可做证。除这二人,无左魔君亦可。”
司御一顿,有些意外:“无左魔君方才也在连塘王府?”
“不错。”
无左虽少参魔界事务,但毕竟有这魔君的身份,也深得魔帝司御的信任,魔界内倒无几人敢与他针锋相对。故司琅此言一出,魔宫内沉寂了好一阵,再无人开口说话。
司御沉默了片刻,见殿内毫无人声,便轻咳了咳嗓子,负手拢着紫金衣袍:“既有无左魔君为人证,那么……”
“魔帝稍等。”
座下忽然传来一句。
司御闻声眉头一蹙,遥遥向座下看去。
众位魔君中有一人衣袍宽大,身躯藏匿其中,不知是壮是瘦,只可见一张脸惨白如纸,唇瓣血色鲜艳。
“无左魔君与连塘郡主向来交好,如此关系,怎可作为人证来洗刷嫌疑?”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魔宫大殿内再次议论不止,方才本无话可说的魔君们连连点头,附和赞同:“是啊!此话有理,以无左魔君和连塘郡主的关系,倒是极有可能替她遮掩。”
“还有那文竹、武竹二人,谁人不知这俩打小就跟着这连塘郡主胡作非为,所言必不可信!”
“不错!这些人证怎可算数?断不可听信一面之词!依我看哪,还是相信物证来得实在,毕竟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
闻言,司琅只觉好笑,凉凉扫过一眼那面色惨白衣袍掩面的男子,再看向一众只知附和不懂思考的老古板:“既说不信一面之词,那单单只靠一支风雷羽箭凭何定罪?有本事,便找个亲眼所见之人来指证本郡主!”
在一众魔君面前自称“本郡主”,已是有违长幼之序,再加之司琅现下这副不屑谩笑的模样,看上去便是完全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自有魔君看不过眼。
“先前宋将军住你连塘王府之时,便发生过邪火骤燃一事,所幸没有受伤;如今不过半月,堪堪将走,又遇袭击,若非宋将军躲闪及时,拦下凶器,恐怕此时早已负伤。如今物证在手,再联想当初邪火,或许这两件事都与你脱不了干系!”
“原来如此。”司琅讽笑一声,恍悟般道,“竟是邪火一事寻不到始作俑者,如今便干脆将错就错,推个替罪羊出去,好让众位魔君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怪不得今日这魔宫大殿内气氛奇怪,原来不过是一场借题发挥的鸿门宴。
先前调查邪火一事,在藏书阁七层的登记名册上记着众多魔君姓名,在未查出真相之前,这些魔君均有偷习禁术、在王府内放火欲伤仙界使者的嫌疑。
如今这些人伙同那些看司琅不爽的魔君一起,紧紧揪着一支明显栽赃嫁祸的风雷羽箭不放,分明就是想要推她出去当替罪羊,好让那偷学上古禁术、破坏仙魔两界和平的罪名不落在自己头上。
当真是为魔界着想的好魔君们啊!
“你莫要胡言乱语!”有几位被戳中心中所想的魔君当即青黑了脸,拔高几分声音喝道,“物证就在此,你还想不认?”
“一支风雷羽箭说明得了什么问题?”司琅望着那头出声的魔君勾起唇角不屑讥笑,紧捏着羽箭的掌心内魔气瞬涨,“本郡主便是不认你能如何?”
说罢,她抬手扬袖狠狠一掷,羽箭立时裹挟着劲风向前刺去!
那位出声的魔君没有料到司琅竟会在众目睽睽和魔帝的面前直接动手,一时怔愣当场,不及反应,眼看就要被羽箭射中胸膛,却觉门外忽来一阵疾风,衣袖拂面,扬起细微尘埃,瞬间便将羽箭的凛冽杀意全数折尽。
来人浓黑的长眉下是冷然却肃穆的双眼,刚毅的轮廓令他不怒自威,不显半分人情。
司燚攥着已在掌中折断的羽箭,冷冷望着在大殿中心一身墨色天衣、清冷高傲站立的女子,沉声怒斥:“司琅,你要造反吗?”
司琅没有想到今日他竟会回来,还偏偏挑的是这么个时机,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
“造反倒不至于。”司琅回视着他,“只是本郡主不接受无缘无故的污蔑。”
“污蔑与否自会有人查清。但你方才同魔君动手,此事我看得清清楚楚。”司燚挥袖将残断的羽箭抛掷脚下,喝道,“还不道歉!”
自家父王也不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给她难堪,司琅早已习惯他这连问都不问便直接给她定罪的行为。她扯唇讥诮一笑:“不可能。”
司燚顿时铁青了脸色。
“司燚魔君。”
正值司燚与司琅僵持不下之时,座上许久不曾开口的宋珩忽然发声。
他一身银甲衬得身形修长,黑发利落束在银冠之中,眉目舒朗,徐徐开口,浅声清润:“今日之事,我相信并非连塘郡主所为。”
他从座上起身,踏着台阶缓缓走下,司琅循声望去,眼见他一步一步,仿若踏着浮云而来。
“一月前得司燚魔君关照,宋珩有幸暂住连塘王府。时间虽短,但蒙连塘郡主以礼相待,事事皆照顾周全。故宋珩相信,她断不会背后行不义之事。依我之见,背后始作俑者,应是另有其人。”
宋珩所言有如清风过境,霎时便将魔宫大殿内所有的质问和怀疑席卷一空。一众魔君面面相觑,都不再有所言,就连方才震怒的司燚此时也不得不散了火气,化作略微诧异。
而不只是他,大殿内所有的魔君,甚至魔帝,都免不了微感惊讶。
受了袭击的仙界将军,竟然会帮身有嫌疑的魔界郡主说话……
这任谁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司琅却不。
她望着那道浅泛银光的身影,听着他用最平常的语气一字一句地替她解围,她的心缓缓跳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或许从她踏入这魔宫大殿,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想到了会有现在这一幕。
她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他在她心中,本就是这样一个人,温柔、正直,无论对谁,都从无偏见。
宋珩声落之后,魔宫内陷入了沉默。这一场本就为他而起的讨伐经由他手亲自落幕,再无人有权继续追讨什么。
司御也深谙此理:“既然宋将军相信此事并非连塘郡主所为,而是另有其人栽赃陷害,那么本君也定竭力追查,必会给宋将军和天帝一个满意的交代。”
宋珩闻言淡淡一笑,扫过一眼凝视着他一动不动的司琅,眉眼轻弯落下一字:“好。”
2
在司琅看来这场口诛笔伐与闹剧几乎无二差别,她虽未舌战群雄,但也觉身心俱疲,回了王府后直接倒头就睡,完全忘记身后还跟着她那位少有回府的父王大人。
不过司燚早就习惯她这时而刻意为之的忽视,见状不置一词,好似并不生气,任她自行将殿门紧闭,拉远二人本就不近的距离。
作为如今魔界魔帝唯一的胞弟,司燚所担重责可想而知。魔界于内于外事务之多,他除却需拟良计,还得果决施行,这处王府之于他,倒比不得四海蛮荒让他熟悉,有时踏足此地,倒有种恍惚感觉,仿佛这里只是他偶尔落脚的某一栖息居所,停留一刻,便还要远行。
文竹和武竹在此之前没有收到任何司燚要回府的消息。今晨见魔兵将司琅带走,便惴惴不安地在王府里等待,没承想不过一个时辰人就毫发无损地回来,还买一赠一般捎带回了另一个人。
面对这位魔君大人,文竹和武竹无一例外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虽他从未因为郡主犯错而连带责罚他们,但不知为何只要看着那张严肃沉穆的脸,文竹和武竹二人就没法顺当地捋直舌头。
如同以往每次面见司燚魔君,答过他几句有关郡主日常生活的问话后,文竹和武竹就如蒙大赦般解脱,拍着“怦怦”直跳的小心脏从殿内慌忙逃出。
真是着实可怕!
这一觉司琅睡了很久,足足躺到第二天清晨才起床。窗外脆生生的鸟鸣悦耳动听,扫得她心内一片酥痒宁和。
推开殿门,外头是早早就候着的二人,一左一右宛若看门神仙,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站着。
司琅扯了扯嘴:“做什么呢?站这么直。”
小武竹闻声可怜巴巴地瞅了过来:“郡主……”
司琅对他的撒娇不为所动:“文竹,你说。”
文竹看了眼自己更加委屈的阿弟,抿唇憋住了笑,答道:“郡主,魔君大人让你醒了后去凉亭找他。”
司琅对此毫不惊讶,甚至早有猜测。
“是吗?”她撇了撇嘴,耸肩,“那走吧。”
司琅尚小之时,王府内只有莲花清池,还未见凉亭身影。这座凉亭,乃是她后来为乘凉观景特意所造,建时也并未通知司燚。
只有一日司燚办完事务从魔宫内抽空回府,看见这凉亭才知道司琅这番擅作主张。但他并未责骂,亦没表示出喜爱,只在后来偶尔回府时,会在凉亭内坐上片刻,望着莲花池一语不发。
每每都是如此,这回亦无不同。
司琅站在凉亭外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踏上台阶,开口:“父王。”
司燚闻声转过头来,面容尚有一瞬还沉浸在默然之中,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睡饱了?”
司琅轻哼:“没饱。东西都没来得及吃就被你召来训话,哪里能饱?”
“训话?”司燚道,“我何时说要训你?”
“没有吗?”司琅可没忘记,“那昨日在魔宫对我大吼大叫的是谁?”
“脑瓜子不长记性,只知道拿来记仇。”司燚瞧她一眼,转而对文竹吩咐,“去拿点吃的来。”
文竹:“是。”
司琅瞧着文竹越走越远的身影,抱着手臂与司燚对峙片刻,终是先没了耐心:“你到底要说什么?”
这个事务缠身十几年难见一面的父王,司琅不觉得他会单纯为看她一眼就千里迢迢赶回,也不觉得他等待一夜就只想要对她嘘寒问暖。
她了解他,就如同他了解她一样。
司燚正是在等她开口。
“你和那仙界宋珩,是什么关系?”
意料之中的问题。
司琅勾起唇角,略带嘲讽:“你想要什么答案?不如直接告诉我,我说给你听。”
“胡闹!”司燚斥道,“这事岂能当作玩笑?”
“谁有闲工夫和你开玩笑?”这人毫无幽默细胞,再瞎说胡掰的话他都能当真,司琅没闲情逸致和他绕弯子,“我与他没有关系。”
司燚显然存有疑虑:“若真是如此,他昨日为何会帮你说话?”
“他不是帮我说话,而是陈述事实。”司琅轻嗤,“那么明显的陷害手段,恐怕只有蠢货才看不出来。”
被含沙射影贬低了一番的司燚魔君脸色黑如锅底,他沉着浓黑的长眉,极为严肃地看着司琅:“你既说与他没有关系,那么先前在人界的行为又是因为什么?”
“那个数次在你手中丧命的凡人,依我所知,他正是宋珩在人界的历劫之身。”
司琅面不改色:“他在人界历劫时招惹了我,我报复回去,不行吗?”
“招惹?”司燚冷哼,“他最多招惹你一次,你却世世取他性命。说这种拙劣谎话,你以为我会相信?”
“信了就是真话,不信自然就是假话。”司琅无谓地耸肩,“随你。”
饶是装得再真,司燚也不会轻易被蒙骗。他虽知自己女儿蛮横胡闹,但也相信她并非睚眦必报之人。区区一个凡人,哪能真的招惹到她?便算是真的招惹了,又凭什么让她世世追着不放?
他不信她说的话,但也不欲再追问。
凉亭内微风轻拂,荡起花香阵阵,二人离得不远,但也绝非有多相近。
沉默之后,司燚开口:“你与那宋珩的事,既不想说,我也不多问,但有些道理你该明白。魔帝不欲与仙界结怨,天帝自也想维持两界和平。仙魔二界谁都不愿打破平衡,因为战争所要付出的代价是你想象不到的惨痛。
“你可以小打小闹、任性蛮横,但凡事总要学会张弛有度、适可而止,以免被背后的有心之人利用。”司燚顿了顿,深邃凝肃的双目看着她,“阿琅,我如此说,你听明白了吗?”
司琅闻言眼睫轻垂,方才的不满和较劲瞬间散了一般,抿着唇不看他,只盯着凉亭一处角落,应道:“啰唆,知道了。”
司燚未在王府多作停留,该说的说完之后,翌日便早早入了魔宫。司琅醒时已不见他人影,府里又只剩下了她和文竹武竹姐弟二人。
司琅对他的来去匆匆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话都没有,照旧自过自活,乐得逍遥。
在凉亭吃过东西之后,她捏了一把鱼食,趴在雕栏处给池中的鱼儿喂食。
今日鱼儿不知为何格外兴奋,频繁地跃出池面,溅起的水珠在日光下晶莹剔透,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粒粒透明的珍珠,璀璨且明艳。
喂过鱼儿之后,司琅闭目在凉亭中静坐。只是今日天气虽好,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清风,摸索不到一丝凉意。
她怔怔地睁开双眼。
眼前青山绿水依旧,云雾飘荡未息,但周围却好似少了分熟悉气息,不再萦绕于她鼻间。
司琅看向了北面那处偏殿。
真是安静又干净,仿佛从来就没有谁曾来过。
收回视线,司琅起身,往芳沅林的方向而去。
今日司琅到时大花已经沐浴完毕,早早就趴在石桌旁的空地上等待着她。她一现身,大花顿时双眼澄亮,低低叫了一声就朝她扑来。
司琅轻笑一声看它撒娇,伸手搂住大花毛茸茸的脖子,揉了几许,惹得它更加兴奋,顶着脑袋也要往她的脖颈处钻。
司琅被弄得痒了,边往后躲边拍了拍大花的脑袋:“好了,别闹了。站好。”
大花虽不满足,但还是听话地退开几步,皱着鼻头耷拉着脑袋乖乖站好。
司琅摸摸它的耳朵:“今天有点累,咱们休息会儿。”
往常来时司琅都会陪大花用法术过过招,或玩球或戏水,选的皆是大花喜欢的。
可今日司琅着实没有心情,坐在石桌边后就沉默下来。一身墨色天衣将她紧紧笼罩,只独留白皙面庞遥遥望着山下光景。她周身仿佛也被这层黑色浸染,渐渐流散出清冷淡漠的气息。
大花见司琅这个样子,感同身受般呜咽了几声,而后缓缓在她身边趴下,用细长且温热的尾巴来回抚摸着她低垂的脑袋。
就这么安静待了许久,司琅出神的思绪渐渐收回。她动了动被压得有些酸的胳膊,低落的心情算是减缓了不少。
大花见司琅终于起身,高兴地睁大眼睛,叫了两声后竖起耳朵,作势又要往她怀里扑。
司琅连忙阻止:“不许乱动!乖乖趴着。”
大花亮晶晶的眼睛瞬间就黯了下去,再次耷拉下耳朵,趴在她身边无精打采。
耳朵如此一张一合,明媚日光下,不难看见其中掩藏的那枚璀璨花珠。司琅盯着那枚水蓝色的珠子瞧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
“大花。”
大花听见司琅唤它,没有起身,动了动耳朵当作回应。
司琅也不介意它的“冷淡”,指尖抚过它耳旁那枚冰凉花珠:“你知道铸成这花珠的灵花,是谁给你摘的吗?”
大花好似来了点兴趣,稍稍抬起脑袋瞅她。
司琅笑了笑:“你肯定不想知道。”
大花眉毛上扬,好奇心肉眼可见地上涨。
司琅顿了片刻,坦言:“就是那个差点让你没了尾巴的仙界将军。”
大花初时还有点蒙,反应过来后眼睛顿时睁得浑圆,两只耳朵直尖尖地竖起,腾地站了起来,卷着尾巴缩着身体,看上去倒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样子。
司琅被它的模样逗乐,好笑地问道:“你怕他?”
大花自然要维持自己作为神兽的尊严,坚决地摇了摇脑袋。
“那你怎么这副模样?”
大花愣了一愣,这才发现自己身体的反应比嘴上诚实。它愤怒地哼了一声,伸长尾巴又恢复往日里威风凛凛的模样。
司琅没有戳穿大花,只拍了拍它的脑袋,道:“不用怕他,他是好人。”
大花狐疑地转着眼珠。
司琅见状,挑眉:“不信?”
大花轻哼。
“不信啊——”司琅捏了捏指头,瞅着大花勾唇一笑,“那就把你耳朵上的冰晶花珠还给我。”
大花瞬间惊恐。
3
司琅到底是没把冰晶花珠从大花那儿夺过来。
它虽然面子上过不去,一听见宋珩的名字就哼哼唧唧,但实际心里对那花珠喜爱得紧,根本不可能乖乖还给司琅。
司琅也不过是同大花开个玩笑,闹腾之后就放过了它。不过大花还是心有余悸,之后几日每每见到司琅,都小心翼翼地用耳朵护紧了它的宝贝珠子,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司琅抢走。
王府里人多人少,日子都照旧不咸不淡地过。
司琅某日闲得发慌,便去看了眼那位住在西北角的老头,只见他优哉游哉地捧着多年珍藏的宝物,正眯着双眼精细地抚摸打量。
那模样真是比财迷还要财迷。
司琅暗暗哼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坐上了他的大床,伸手拿过床头处亮闪闪的小玩意,光明正大地放在手里把玩。
“这琉灯宝盏还不错吧?”
司琅尚记得这东西是她去无左殿中偷偷顺来的,为此她还牺牲了一夜时间陪无左喝酒。
蚩休岂会被她一句话就拐了思绪,翘着白胡须瞪她一眼:“别揉乱了老夫床上的被褥。”
司琅满不在意地耸耸肩膀,左边耳朵听右边耳朵出。
“今日怎的想到要来老夫这里了?”
“想来就来,不行吗?”司琅对珍稀宝物什么的并无兴趣,转着琉灯宝盏看了半晌兴致缺缺,放下后便开始扫视殿中。
她看了一圈,收回视线:“老头,为何你总喜欢收集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瞧着它们并没什么用处。”
蚩休不满反问:“非得有用才能收着?老夫可不信这个理。”
司琅轻嗤:“老顽童。”
总对一类东西情有独钟,这个癖好倒是和无左相似。那人爱酒,这人爱玩,喜欢的物什不同,本质却是相似。
不过无左虽爱酒,但从不介意与她分享,倒是这老头越活越回去,那些稀奇古怪的珍宝,一样都不许她碰,吝啬得紧。
司琅正腹诽着,忽然想起开山贺宴那天,这老头在凉亭里与她说过的话,一时有点兴趣:“哎,老头。上回我问你为何没有个伴,你好像还没回答我吧?”
“有什么好回答?”蚩休道,“没有便是没有。”
司琅找到他话中的漏洞:“是一直都没有,还是曾经有过,但现在没有?”
蚩休抚摸宝物的指头一顿,片刻后偏头睨她:“你这丫头,为何总对老夫此事耿耿于怀?”
司琅才不上当,对他转移的话头半点不接,挑眉戏谑:“不敢答?”
被迫上套的蚩休无奈得脑门发疼,瞪了司琅好半晌才终于妥协,将宝物一放,气哼哼道:“现在没有!满意了吗?”
她当然满意。
但不满足。
司琅自认不是个八卦的人,但今日不知为何就与蚩休杠上了,偏生对他的过往产生了无比浓厚的好奇心。这老头几千年都躲在连塘王府里不曾出去,若非看破红尘便是招惹了什么风流情债,否则岂会允许自己只过活在这片小小角落?
“与我说说。”司琅暗笑,“你以前招惹了哪家姑娘?或者——哪些姑娘?”
一下子形象就变得“浪荡无比”的蚩休恼得不行,连连摸了好几下胡须也没把气顺过来:“你这臭丫头!胡说些什么呢?”
“我胡没胡说,你跟我说说你先前的事不就知道了?”
蚩休冷哼:“休想诓骗老夫!”
司琅抱臂瞧着他,激将法百试不爽:“不敢说?”
她自小就爱和蚩休作对,对他的弱点和软肋一击就中。看着他脸又黑又红地来回变化,司琅瞬间感觉自己这几日的郁闷都消失了大半。
这小丫头的心思蚩休如何不懂,但奈何自己受不住她的言语激将,干脆理也不理,打算直接将她扫地出门。
司琅察觉到了蚩休的想法,当即就从床上起身躲避,她绕着殿内珍宝摆放的位置行走,就是瞅准了这老头不敢轻易下手,免得打碎了他的宝贝。
正当蚩休气闷不已、司琅扬扬得意之时,殿外忽然传来几下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以及一道熟悉的声音。
“倒是挺热闹。”
司琅闻声没有回头,只停下了行走的动作,看着前头蚩休白眉微动,语气恭敬地望向来人:“魔帝。”
她闭眼无声叹息,看来又是一场硬仗。
司燚刚走没有几日,这位魔帝大人就亲临王府来寻自己,司琅不觉得能有什么好事。她一路恨不得背过双耳,将所有不想听的话都隔绝在外。
但显然不行。
“这几日都在府里不曾出去?”
类似闲聊家常的问话从司御口中问出,更是让司琅莫名戒备,她隔着一段稍远的距离企图假装没有听见,但奈何他们走着的道路周围无比安静。
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洋洋洒洒而下,为数不多的阴影里停留了几只飞落的鸟儿,它们一反常态地没有鸣叫,仿佛也同司御一样等着她的回答。
司琅只得不情不愿地从喉间挤出一声:“嗯。”
司御听出她语气中的恹闷:“怎么,不想说话?”
司琅撇嘴:“有什么好说的?能说什么?”
司御闻言,侧首看了眼司琅。
她正行至树荫下方,脚步一迈,踏出了那一小块阴影。明亮的光线瞬间笼罩她一身乌黑,虽脸上有不耐神色,但仍可从中窥见几分难得纯粹。
“本君尚还记得,你年幼闹脾气时,便是这副模样。”
司御收敛眸光,负手沉稳如山般走着,冷肃面容盖不住眼中泄露的柔和。
“你可是在生本君的气?”
司琅一愣,神情有些错愕,没想到他竟会这么直接地问出口。反应过来后难得脸颊一红,不自在地轻咳道:“以前是以前,现在哪还一样?你可别瞎说。”
“哦?”司御反问,“那便是不生气?”
司琅暗暗睨了司御一眼,冷哼:“那日是谁和一群老顽固一起想推我出去做替罪羊,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果然心里还对那日魔宫的事耿耿于怀。
司御瞥她一眼,紫金衣袖拢在手中,不轻不重地用虎口掌着:“当真这么认为?”
句句控诉都被轻易弹回,就犹如所有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
她其实清楚,就算魔宫内所有的魔君都想推她出去当这个替罪羊,此时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也不会那么做。
他不仅不会,也不可能允许。
那日他的冷肃是真,质问是真,怒意是真,但实实在在的关心也是真。
纵使没有宋珩站出来,他也会排除万难将她解救。
因为这早已不是第一次。
思及此,司琅的脸色臭了几分,不喜司御这洞悉一切的口吻,不耐烦道:“你到底要说什么?有事说事!”
能亲自来找她,那事是肯定有的。长长的道路不见尽头,司御缓缓走着,语气不紧不慢:“这两次袭击,一用邪火,二用羽箭,看似欲取宋珩性命,实则——”司御沉眉,“应是想挑起两界矛盾。”
背后行事之人,既能做到滴水不漏地将自己藏匿,那么在动手之前定会查清宋珩的身份。堂堂仙界十座统帅,他定知无法轻易取其性命,那么这两次袭击,目的便有待考究。而最明显也最可能的,自然就是利用这两件事大做文章,挑拨仙魔两界的关系。
“宋珩作为仙界的参宴使者,若在我魔界受伤,此事必将掀起不小风浪。如果再流传出,暗地动手之人乃是魔界郡主,那么,仙魔二界便无法再维持和平。”
背后之人险恶之心,其实早已昭然若揭。从司琅在魔宫看见那支风雷羽箭时起,她就已经有所猜测。
“所以?”
这个中利害关系司琅心里清楚,不过既能劳驾这位魔帝大人亲自来找她,恐怕要说的东西不止这么简单。
而她显然没有猜错。
“所以——”拐过弯处快至司琅寝殿,司御停下脚步,目光遥望着不远处的清澈莲池,“调查此事真相的任务,本君打算交由你来做。”
司琅无语:“又来?”
“何谓又来?”司御不赞同道,“上次起火点在你连塘王府,由你查明真相难道不对?”
“那这次呢?”
“这次……”司御凝目侧首,挑眉相问,“这次对方欲栽赃于你,难道你便打算听之任之,毫无所动?”
这话在司琅听来略有些激将的意味,她惯对别人使用这招,到了她这儿才不会轻易上当。她眯眼打量了司御半晌,问道:“做这苦差,我有何好处?”
“证明清白还不够?”
司琅嗤道:“清者自清,我何须证明?”
司御鹰般锐利的眼尾扫过她,负手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说——那本君便对你先前在人界所犯过错既往不咎,这样可够了?”
司琅一顿,撇嘴道:“那事不是早就过去了……”
“早就过去?你真当那么简单?”司御冷声,“你可知因为此事那冥都大帝寻过本君多少次?又可知人界轮回因你之举被扰乱成什么样子?‘早就过去’!这话你是用来欺骗别人还是安慰自己?”
仅存的侥幸被司御三两句话狠狠击碎,司琅只得认命接受现实。
虽这十年来她都待在幽水潭中,无人因为人界的事来质询过她,但其实她心里清楚,若无这位魔帝从中替她斡旋,她的日子根本不可能那么平静。
“罢了!”欠了人情最是难还,饶是司琅也躲不过这一遭,“我帮你调查便是!”
司御似早有所料般扬唇,蜿蜒的魔痕随着他的淡笑褪去几分凌厉,浅淡的柔和随着清风如嫩芽般显露。
“除此之外,本君还有一事需你完成。”
司琅气哼哼地站在一旁,闻言差点奓毛:“你哪儿来那么多事!我可不是你的魔兵属下,不干!”
司御却对她的话毫不在意,轻笑一声,仿佛笃定她会答应。
手腕轻动,魔气聚集掌中,径直化出一物。司御抬眼看着司琅,意味深长:“本君要你去趟仙界,将此信交给天帝。”
4
九重天上。
朦胧远山,白雾如纱,缥缈云烟影影绰绰浮光掠影。飘腾薄雾其后,是云梯绵延,穿过天门重重,直向雄伟碧白的宫殿。
重峦宫殿背后,一路松竹送行,天色明净,新泉奔流,松木混着青竹,幽幽淡雅香气弥漫整片军营旷地。
偌大的练兵场内,望去是满目便衣轻装的兵将,各执武器相向而战,扬起的尘土飞散迷眼。
练兵场外不远处的箭楼上,一身着银甲的男子远眺而立。极目之中,满是众兵,耳中是呼啸风声,和逐渐由远而近的清晰脚步声。
“将军。”
宋珩闻声回头。
“西山岛的水涝已经解决,前去的人都安全回来了。”
“好。”宋珩点头,“不过西山岛的水涝常年频发,这次虽已解决,但万不可掉以轻心,记得提醒他们多加注意。”
“是。”
乾牧抱拳躬身,应过之后却迟迟没起,宋珩见状,问道:“怎么了?”
乾牧似是不知如何开口,支吾片刻才面露难色,动了动唇:“那位银钱童姥还有句话要属下带给将军……”
“嗯?”
乾牧开口略显艰难:“她……她想问将军……要用多少银钱才可买你陪她一夜……”
乾牧说完话后耳后已现薄红,宋珩闻言也是略微怔愣,两人显然都对这位银钱童姥的话有些消化不良。
乾牧不想背锅,边瞧着宋珩面色边小心解释:“那个,将军……是那位银钱童姥非要属下把话转达给你……属下……”
宋珩笑笑:“我知道,不必紧张。”
他长眉舒展,眼中泛出笑意,气息清润:“她既问了,你便替我转达。
“就说我不卖一夜。她若想买,便要备好足够银钱,买我此后千万日夜。而到时这笔交易是否能成,除却钱财,或许还要依我心意。”
一番话虽语气平平,但乾牧听在耳中,还是瞧出几分疏淡。知晓这算是变相拒绝,他忙道:“好,属下定替将军转达。”
乾牧禀告完后便要退下,未走几步,就听身后一句:“对了。”
他闻声停下。
宋珩背倚箭楼墙垣,漆黑双目被日光映得发亮。
“司命那儿你可去过了?”
乾牧一拍脑门,他竟然忘了跟将军汇报此事!
“去过了!”乾牧忙道。
这几日他只顾着处理西山岛的水涝,直接将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好在他先前领命后就直接去找了司命,否则现在着实没法交差。
宋珩约莫是七日前回的仙界,乾牧知道他此行离开是去魔界参加开山贺宴,故特地在他回来那日整装相迎。
宋珩在军营外见到他,当即便例行公事询问他最近仙界的情况,乾牧一一据实禀告,其中就有最近西山岛的水涝灾患。
西山岛的水涝早已不是一次两次,约莫每几年都会突发一次,宋珩早示意过西山岛的岛主银钱童姥制定长期的防护方案,但她似乎一直都没有重视。
这次水涝又发,仙界不可能置之不理,宋珩听闻消息后,当即便让乾牧好好准备,带人去往西山岛帮忙处理。
乾牧领了命令,行至岔路正要分道,却听宋珩默了片刻后忽然喊住他。
“乾牧。”他声线清冷,目光却濯黑,“记载我在人界所历情劫的命簿,你去司命那儿替我拿来。”
仙界仙家在凡间历过情劫后的记忆,归于原位后向来是经由司命抹去。一是不想让凡尘俗世扰乱仙家内心,二则是不欲他们经受除真身感情外多余的羁绊困扰。
千万年来这在仙界几乎已是不成文的规定,虽有人选择想起凡间之事,但数量屈指可数,大多数人都不愿意为虚无缥缈的凡尘情缘故步自封,哪怕那段感情曾之于他们,是多么地刻骨铭心。
“将军,给。”
乾牧把从司命那儿拿来的命簿交给宋珩,见他修长的指节握住那深蓝封面的书卷,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压住好奇心:“将军拿命簿……可是有何打算?”
身后练兵场内声势依旧,云彩踏着松竹香气袅袅而来。眼前碧蓝之中泛着纯白,但宋珩始终没忘,一月前初至魔界时,未被拨开的团团黑雾。
他的指尖掠过那微凉的书页,视线凝在上方,沉吟稍许道:“有件重要的事,我想对对答案。”
天际晨光和煦,飞鸟盘桓清鸣,南天门外天兵驻守,司琅站在不远处的碑石铭台上,瞅着玉石门栏上立着的那几只羽翼未丰的雏鸟。
雏鸟叫了两声,司琅也随着它的叫声不轻不重地点着碑石,驻守的两人各执银枪,一身盔甲加上严肃的表情,就差没在脑门上写着“生人勿进”四个大字。
司琅先前来过仙界,短暂也是唯一的一次。她犹记得那时的信心满满和后来的停驻不前,她的脚步正是在这南天门外彻底消弭。
司琅没有忘记从司御手中接过那封信时自己内心的复杂情绪,曾以为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突然轻易地向她展开了道路。可她不知是进是退,找不准究竟哪个方向才算正确。
南天门外人来人往,皆是一身白衣仙气飘飘,落在司琅眼中,都是毫无特点转头就忘的群群白雾。
她懒得再看下去了。
从碑石后坦荡现身,司琅大摇大摆地朝驻守的天兵走去,她一身魔气蓬勃四溢,轻轻一嗅便能感知。那驻守的二人顿时有所察觉,目露戒备地提枪以对。
“你是何人?”
司琅做惯了自我介绍:“魔界连塘郡主。”
这二人对司琅的名号有所耳闻,听过之后戒备不但没减,反而更重,虽没有直接拿枪尖对着她,但动手的架势却是摆得十足。
其中一人问:“连塘郡主前来所为何事?”
司琅不想和他们浪费时间,直接掏出司御的信:“本郡主来传信。”
“谁的信?”
“我族魔帝,此信是写给你们天帝的。”
驻守二人闻言一愣。
魔帝给天帝写信?还让魔界郡主亲自来传信?
这事说出去恐怕没几个人会相信。
仙魔二界一明一暗,如今虽暂且和平,但和平的背后其实是两界的甚少往来,要说议事相商,那是从未有过,更别说还以书信联系,这讲出来几乎等同天方夜谭。
但再天方夜谭的事,现在还是明明白白地发生了。司琅捏着信来回摇晃,瞅着面前两个呆滞且毫无动作的人:“你们谁来接信?”
两位驻守的天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敢确认真伪,犹豫着是否该接下这封信。
“我来吧。”
云梯蜿蜒绵长,一女子身着黄白相间的羽缎罗裙自南天门内走出,未见其人,先见其裙摆摇曳,如飘飘蝶翅,生姿明媚。
驻守的天兵两人,见到她忙恭敬抱拳行礼,齐声:“三公主。”
琉汐走至司琅面前,低头看了眼她手中书信,继而抬首对上司琅视线,道:“既是给父王的,便交由我来传信吧。”
司琅手指未松,一双细眉在看到琉汐之时倏地拧起。她本处魔界,戾气甚重,此时不加掩饰,双眼眯起,更显敌意匪浅,异常危险。
琉汐觉察到司琅周身隐泛的冷意,微微一愣,伸出的手还未收回,旁边的两位天兵已经上前:“三公主小心!”
司琅见状好笑地瞥了眼这两人,对他们的防备和警告丝毫不在意,勾唇轻笑一声,嗤道:“怕什么?本郡主还能吃了你们三公主?”
“无碍。”琉汐上前一步,示意他们退开,“连塘郡主不愿将信交与我,可是还有话要说?”
话自然是没有的。刚刚没松手,不过是下意识地手指一紧。
因为司琅没有想到,竟然会在此时此地见到她。
霖阳城的薛府小姐,王宫之内的穆缈将军,还有几生几世她早已忘记的名字。在人界同宋珩一起历过整整十世情劫的女子,正是她眼前这位仙界的三公主。
其实司琅对她的印象很淡很淡,淡到不与她见面几乎想不起她的样子。司琅唯独记得的,只有最后在人界分开那日,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苍白女子,和唐子焕口中声声所念的“阿韵”。
他那时口中心中,始终都不曾记得过她。
手心的信忽然之间变得沉甸甸,司琅用力捏紧才没有让它掉下去,那条为她打开的道路在她眼前好似慢慢关闭,她没有前路可进,只能彻底后退。
司琅敛下眸色,不欲再继续多说,抬手想将信交给琉汐,却猛地听到身后一声呵斥:“魔头!你做什么?”
紧接而来的是一道迅疾身影。
司琅察觉不善,立马收手往后闪躲,邵云锡趁机穿进她和琉汐之间,护着人往后倒退:“三姐小心,离这个魔头远点!”
司琅不用看人只听称呼便知是谁,拍拍手臂退了几步:“小子,过了这么久你还是毫无长进啊。除了偷袭就没学会点别的?”
邵云锡少年心性,惯常最不喜别人看不起他,更何况现在面前这个,还是魔界“臭名远扬”的连塘郡主。
“我何时偷袭?”邵云锡一双眼睛瞪着她,“分明是你想对我三姐动手!”
抬个手给信就变成了她想动手?真是没理。
司琅假意感慨:“看来你不仅脑子不行,眼神也不太好使。”
邵云锡自知在嘴皮子上斗不过这个魔头,干脆也不回嘴,只憋着一口气,边死死瞪着她,边冲她背后大声喊道:“将军!这个女魔头想要惹事!你快过来评评理!”
在仙界能被称作将军的人司琅只知那唯一一个,她的心顿时猛跳一下。
此时看着邵云锡,司琅恍惚有种回到了瞢暗之境的错觉,那时他每喊一声“将军”,都总有那么一个人温和地浅声低应。
而现在也如同那时一般。
“若真要我评理。”宋珩自司琅身后走近,“该是你别闹了才对。”
邵云锡没想到宋珩竟会替司琅说话,登时说不出话地愣在原地,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游荡,含着滔天的惊讶和憋屈。
宋珩好笑地看他一眼,隐有安慰和戏谑的成分在其中。之后视线微微下移,看到了司琅手中捏着的那封信:“来传信的?”
时隔几日又再见他,虽换了个陌生地方,但司琅却丝毫不觉得拘束,连带着这几日不知因何而起的烦闷和焦躁都消了大半。
她晃了晃手:“嗯。给你们天帝的。”
宋珩没有多余的犹豫和疑问:“随我来吧。”
待司琅应下后,他便往南天门内走。
驻守的两名天兵自然不敢阻拦,纷纷退开给他让路。
琉汐站在旁侧,宋珩与她相视颔首,目光一转,自然也没忽略邵云锡尚还憋闷的表情,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此事我会处理。至于三公主的安全——便暂且交给你了。”
5
云梯柔软绵长,延向碧白殿宇。团团雾霭后的景色山水不显,难观全貌,有如舞女遮颜的轻纱,风吹而起,令人浮想联翩。
行过长长一段道路,隐约可见那方通天的台阶,离得近了,便有更多仙家来来去去。其中多有回首观察司琅的人,但目光又在触及宋珩后慢慢收回。
仙界许久未曾出现魔界之人,更别论是司琅这般毫不掩饰自身浓烈浊气的女子,清幽的谪仙气息被魔气所拦,霎时就成了攫取途经之人鼻息的利器。
拐过一个岔路,白衣逍遥的仙家越发多了,司琅没再继续往前,而是停了脚步,从窄袖里掏出信来:“这个给你。”
宋珩闻言看她。
司琅道:“你转交吧,我就不进去了。”
宋珩微愣:“……那你为何随我走这一路?”
明明当时在南天门外她就可以直接把信交给他。
司琅环视一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毕竟这儿也无法常来,多走走看看也没有坏处。连门都没进就走了,想想倒是挺亏。”
这番话耳熟得令宋珩失笑,他倒是没想过她竟会把这话放在心上。此时还给他,还多了几分“以牙还牙”的得逞意味。
“既这样说,那为何不里里外外都看一遍?”宋珩指指前头的宫殿,“已经不远了。”
其实司琅对仙界究竟长什么样子并不关心,没有在南天门外直接把信交给他,说到底是自己存有私心。当时若换除他之外任何一个人出现,她都会选择直接将信留下掉头就走,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浪费时间。
所以说到底,哪有什么走走看看的理由,不过只因为是他,她才选择走这一路。
“将军?”
乾牧自前头走来,见到宋珩欲要行礼,却在看到司琅时稍稍愣住。
这气息……乾牧心有疑惑,但并没问出,只转问宋珩:“将军来这儿可是要寻天帝?”
“嗯。”
“属下刚从殿中出来,天帝正在和龙德星君议事,将军若是现在去……恐怕见不到天帝。”
闭门羹实实在在甩到脸上,谁也没料到这个时间这么不巧。司琅耸着肩膀对宋珩摇了摇手中的信——这会儿她见不着人,是该由他来转交了吧?
天帝这会儿有事确实不在宋珩意料之内,他看了眼夹在她细长葱白的指间飘飞的书信,没有伸手接下,目光淡淡一转,道:“既然来了,此信还是由你亲手转交更为妥当。
“不过现在天帝尚还有事,你可要随我前去军营等候?”
司琅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反正刚刚就是那么一抽,便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宋珩。
她本可以忽略宋珩的话直接将信塞到他的手里,也可以态度强硬地坚持站在殿外等着,可她偏偏哪个都没选,不知是遵从他还是遵从自己,总之回过神来后,她已经置身军营之中了。
军营里没有方才那么多清清谪仙般的白衣之人,相反,放眼望去,偌大一片空地上皆是面庞硬朗脚步铿锵的兵将,这三两个拿着武器凝神比画,那三两个则偷懒躲在军帐后划拳谈笑。
宋珩过路之处,皆闻声声“将军”,他一一都淡笑回过。偷懒的兵将见着他,似乎也不畏惧,起身行过礼后,再度坐下谈笑风生。
司琅跟在后头,觉得这场景着实奇特。
“你不教训他们?”
“为何教训?”
这还用问为何?偷懒都偷到眼皮子底下了。司琅瞥了眼宋珩,不相信他听不出自己何意。
“严将出强兵,这个道理宋将军不会不懂吧?”司琅淡淡嘲讽。
宋珩闻言轻笑,摸了摸眼皮下方:“比起你说的那句话,我其实更相信‘强将手下无弱兵’的道理。”
司琅挑眉。
“没想到你……还挺自恋?”
她其实听出宋珩刚刚的话有些许玩笑意味,但偏生不想顺着他,干脆就假意误解,摆出一副略微吃惊的样子。
果然宋珩对她的误解表示无奈,本摸着眼皮的手指缓缓上移,揉了揉眉头:“……是我的问题。”
司琅顿显得意。
“严将是能出强兵,但我认为劳逸结合或许更好。”宋珩解释,“他们并非日日偷懒,往常我来时,也见过他们刻苦训练。”
军营之内人来人往,数不清有多少人喊过多少声“将军”,但其中从来无人向站在他身侧的司琅投来打量抑或探查的目光。
想来他的温和应该是与生俱来,连带出的兵将都比外头那些仙家令人感觉舒适。
宋珩在军营内有独立的军帐,和一众兵将居住的地方离得并无多远。军帐地后是几间看上去极为简单的木屋,宋珩推开其中一间将司琅领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没有厚重的尘土,桌椅被褥一应俱全,看上去还挺有生活气息。
“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宋珩翻过倒扣着的杯子,倒过水后递给司琅,“应该不会太久。”
司琅环视一周:“你住在这儿?”
“不是。我住在外面的军帐内。”
“为何不住屋子要住军帐?”
宋珩看她一眼,将水杯朝她推近些:“因为军营里,不搞特殊。”
杯中清水微微漾起,像是忽然颤动的心绪。司琅揽过杯身,敲了两下,最后拿起一饮而尽,喝完后轻嗤:“那你这将军当得可真没意思。”
门在这时响起。
乾牧在外道:“将军,有事商议。”
当将军当得“毫无意思”的宋珩有事忙碌,司琅不想耽误他的事情,摆了摆手:“去吧,我自己等着。”
宋珩刚从魔界回来,这几日事务堆积确实繁忙。但直接把刚刚带来的人丢下着实不妥,他想了想,抬手伸向书架。
“这本是记载奇闻异录的书籍,你若无事做可以先看看。”
蓝白封面上除却书名,角落处还有几个落笔有力、行云流水的小字,司琅盯着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是你的书?”
“嗯。”
司琅长指拂过书页上那几个小字:“宋将军原来还喜欢看这种书?”
“‘这种书’?”
“我还以为宋将军是从小苦读兵书勤练法术之人,没想到……”她挑着轻薄的纸翻过几页,“还有不务正业的时候。”
宋珩对她的调侃以笑应之,出屋前如刚刚一般,风轻云淡地丢下一句“劳逸结合”的解释。
司琅看着他消失在木门之后,轻轻“吱呀”一声便将他的身影彻底隔绝。她手中书页平整干净,细细闻来还有竹木般的清润气息。
是那么陌生又熟悉。
司琅其实对看书提不起什么兴趣,两千多年来她踏进魔界藏书阁的次数屈指可数,修习心法秘籍用来防身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但不知道是这本奇闻异录着实有趣,还是书页内浅浅的竹香引她流连,从宋珩走后,司琅就一动不动,坐在进门时就入座的木凳上一页接着一页地翻过。
她微垂着头,碎落的黑发软软地伏在额际,高束的长辫立在脑后,将她的脖子衬得白皙修长。
页页薄纸轻轻掠过,带起不易察觉的微风。她看过书中每一个提笔写下的文字,认真得仿佛能透过它们看见当初落笔的主人是何模样。
耳中风动,眼前人至。
宋珩推门而入的时候,司琅已经枕着臂弯压着书睡着了。
她面朝着门口,宋珩一眼便看见她安静的睡颜。手指一顿,再关门时,他便用法力消去了因年久而在推拉时会发出的“吱呀”声。
书还敞着,被司琅用手腕压住,她半边脸陷在臂弯里,白皙面容上最为显眼的,就是眉间的那枚乌色半月。
宋珩缓缓走近,目光落在其上。
一月前魔界初遇,他在记忆中与她并不相识。可一旦触及这枚印记,便总觉得异常熟悉。
那夜她来偏殿给他送药,一室灯火下他看见她眉间半月。或许相熟的感觉不只是从那时而起,早在那日午后,泛着晶亮莹光的花珠映入眼帘时,他便早有疑虑了。
向司命要来命簿,不过是想知道答案,一些困扰他许久、而她闭口不谈的答案。
书页轻动,伏在上头的人慢慢转醒。
司琅抬起脸,转了转有些泛酸的手臂,视线一转,就看见站在书架前静静翻阅书籍的宋珩。
她愣了一瞬,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竟在这个屋里睡着了!在一个陌生的、她从未来过的地方,毫无顾忌和防备地睡着了!
“醒了?”宋珩将书合上,放回书架原位,看着她被压红的脸侧笑问,“昨夜没有睡好?”
司琅有些窘迫,但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假装坦荡:“你们这儿日头不错……适合睡觉。”
仙魔二界一明一暗,魔界虽有日光,但和仙界相比,不及十分之一。司琅这话也没有撒谎,宋珩带她来的屋子采光极好,窗户开着,金黄的光束肆无忌惮地照射进来,确实会让人昏昏欲睡。
“是吗?”宋珩笑着将她面前的那本奇闻异录收回,并不戳穿。
司琅大着脑袋,才懒得想他到底信是不信,咬着后牙只想赶紧转移话题:“你忙完了?”
“嗯。”他看着她,目光清亮,“走吧,带你去传信。”
6
天宫之外,流云飘飞,鸟啼不止。进去通报的天兵很快出来,将殿门开启,恭恭敬敬地让了一步。
天帝本在临摹书画,手笔一挥洋洋洒洒,抬眼见人进来,笑了一声招呼道:“来,过来看看!本君这幅画画得如何?”
司琅初见天帝,目光先是在他脸上扫过两圈,之后才稍低下头,看着他刚刚完成的画作。
原作就摆在一旁,是一幅繁杂的山水画,颜色偏为暗沉,司琅来回看了两遍,没瞧出什么新奇,却不想一抬头,天帝已经眼中含笑地看着她。
“连塘郡主?”天帝笑问司琅,“你对本君这幅画可有何评价?”
司琅以为他刚刚的问题是问宋珩,没想到竟转而来找她要答案。虽有疑惑,但不畏惧,她无情地坦言:“一般。”
就凭刚刚那两眼,她的感觉确实如此,不掺任何奉承和贬低的杂念。
虽然得到的评价不是很好,但天帝并无气恼的意思,反而眉目舒展笑得更开。他回身将两幅画作都妥帖收好,面上全无厉色,显得极为和蔼。
司琅对天帝笑中的意思不甚了解,心中带着的三分戒备没有完全放下。她不明所以地看向宋珩,后者虽回望过来,但似乎也没法替她解答疑虑。
“听闻连塘郡主此行,是有信件要交给本君?”
话题进入正轨,司琅不再想刚刚的事,拿出信来递给天帝。
信件没有封口,但上方施了法术,天帝接过信,指尖一弹,那点微妙的法术便自行消散,白纸黑字显在掌中,他垂眼看过,面上不显喜怒。
司琅看不见信的内容,也对司御写了什么不感兴趣。她视线焦点落在信封,待天帝看完将信收起后才缓缓上移。
天帝没有提起信中的内容,腕间一转,信件便径直在他手中消失。
他转而问起其他:“连塘郡主以前可来过仙界?”
他这么问,司琅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两百年前初来的那一遭。她虽上了九重天,但到底没有进南天门。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
“哦?”天帝略显意外,思量了会儿,提出建议,“既然是初次来我仙界,那不如多留几日,赏赏这里风景?”
此话一出,不止司琅,饶是宋珩都微感诧异。
她是魔界之人,初来乍到仙界也只为送一封信件,如今信送到了,人该走了,并没什么留下的理由。
司琅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心中的戒备不禁放大几分,越发觉得这个看上去和蔼的天帝不太简单。
她凝眉直视天帝,下意识地拒绝道:“不必了。”
天帝却恍若未觉自己的挽留有何问题,见她拒绝并未放弃:“连塘郡主可是还有要事需返回魔界?”
“……确有要事,不过是去妖界,并非要回魔界。”
司御要她调查偷袭一事的真相,但偷袭的事本身并无线索,唯一留下的东西还是属于她的风雷羽箭。但依司御和她所想,皆认为偷袭和先前放火的乃是一人,故她若要查,恐怕还得从最初的线索蝉镜查起。
而蝉镜现在,正是在妖界妖王手中。
“要去妖界?”天帝闻言扬眉一笑,“恰好,过几日宋珩正需前往妖界,你大可放心在这儿住上几日,届时本君让他护送你去,以保安全。”
司琅没想到她一句拒绝的解释,竟成了天帝口中将她留下的理由,登时愣神加傻眼,第一反应就是把目光投向宋珩。
但她显然忘了,这人是仙界的将军,面对天帝的所有决定,他或许都不会选择违抗。
“本君听闻宋珩在魔界乃是暂住在连塘王府中,应是多得你关心照料。今次你既来了,他自当有义务以礼回待。所以你不必太过拘束,若有何需要,尽管找他便是,本君统统允了。”
被强行留在仙界的司琅脑仁突突,没想到不过来送封信反倒将自己禁锢在此。
走出天宫的时候,她的脑中无数次闪过不理会天帝、自行离开的念头。但这个念头才刚刚萌芽,就很快被其他残存的话语给压倒,魔帝和她父王先前语重心长的模样骤然浮现,刹那就把她的决定击碎。
行,为了维持他们口中的两界和平,她忍!
“去妖界是为了调查邪火的事?”宋珩问。
“不止,还有你被偷袭的事。”
宋珩微一沉吟:“是你自己想查?”
司琅在魔宫被一众魔君及魔帝质问的时候宋珩在场,自然没有忘记他们先前对她的怀疑。司琅看出他的疑惑,摇摇头:“不是。”
想起昨日司御先是讨好后是威胁地“逼”她就范,司琅就气得牙痒:“那人狡猾得很,知道是有人刻意栽赃,懒得自己动手,对着我一通做戏,还不忘劳役我帮他调查。”
宋珩不难听出她口中所谓的“那人”是谁,看一眼她颇为气恼的表情,恍若有所思般:“这样说来,你倒确实挺惨。”
司琅额头一跳,脸色黑了几分,刚想不留情面地回击几句,便察觉这附近的风景有些陌生,跟刚才走来时完全不同:“这是去哪儿?”
宋珩启唇:“将军府。”
司琅愣了半秒:“你的府邸?”
“嗯。”他笑,“礼尚往来。”
在魔界时他住在她的连塘王府里,如今换她来仙界,以礼相待,他自然是请她去往他的府邸。
但司琅显然不接受他这所谓的“礼尚往来”,甚至有些抗拒地冷了几分脸色。
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去。”
司琅直接站在原地,路也不走了,宋珩只好随着她先停下,询问道:“为何?”
琉汐的脸浮现眼前,他与她在人界共历情劫的画面历历在目。司琅顿时有些烦躁,连带着看宋珩都莫名不顺眼。
她语气不善:“不想去就是不想去,哪儿来那么多原因?”
话音一落,司琅顿时又变成在魔界初见宋珩时的样子,脾气又臭又硬,虽然少了敌意,但明显戾气未减。
宋珩垂着眼看她拧起的眉头,乌色的印记因为她的动作,似乎也染上了几分不悦。沉默片刻,他问:“不去将军府,你想住哪儿?”
方才天帝一番言论,表面看似对她来仙界无比欢迎,细究来却是拐着弯让自己置身事外,直接将她“全权”交给他。
而他在这仙界的住处也只有一座将军府,她若不住,还能去住哪里?
见他妥协,司琅拧着的眉头慢慢松开。天际苍穹背后,是明媚温暖的日光,司琅忽而想起方才沉睡时那份难得的安宁。
她倏地勾起唇角,轻吐二字:“军营。”
宋珩再次带司琅回了军帐地后的那间木屋。
虽她说要住军营,但到底并非仙界兵将,宋珩自然不可能真的让她住在军帐中,而军营里除了军帐,能够住人的,也只有军帐地后的那几间木屋了。
木屋建造简单,放在仙界之中其实已可以算作简陋,宋珩本意没有打算带司琅来此,但比起将军府,她显然更喜欢这里。
司琅将半开的窗户往外一推,日光更加洋洋洒洒地投进,看着外头一排接连一排的黑白军帐,她饶有兴趣地眯了眯眼,略带打量地扫过一圈,发现其中并无相对特别的军帐,大小形状都相似,若是没在外头贴上名字,不知道那些兵将夜里会不会走错。
“你住哪儿?”
司琅回头瞥向宋珩。
宋珩与她隔着一段距离,透过不大的窗户遥遥看去,闻言笑笑摇头:“在这儿看不到。”
司琅哑然,“那出去看看?”
宋珩并未直接应下:“军营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大约要到酉时才能结束。”
他若想拒绝当是直截了当,不会还告诉她具体结束的时辰。司琅抿唇藏起那点愉悦,装作不甚在意般:“那等你回来再说吧。”
木屋不大,司琅转过两圈便算看过,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先前她在人界见过的还要朴素简单更多。
她站在书架前,扫过一本本蓝白封面的书籍,上头书虽不多,但涉猎极广,她挑下几本随手翻过,其中皆有某人阅览后留下的记录痕迹,落笔有力且流畅,同那本奇闻异录丝毫无差。
于是她便捧着这几本书坐在屋中,闲来无事来回翻阅,屋外日光由亮转暗,渐渐隐下云层,待她终回过神来,酉时早已过了。
没等到宋珩回来,司琅倒有点意外。但她并无被“放鸽子”的恼意,听见窗外黑暗中远远传来的笑闹,她把书放回原位,门一推一拉,便大摇大摆地循声而去。
军帐地是军营里所有兵将居住的地方,白日训练过后,夜晚他们便会回来。有的早睡,有的勤练,还有的——自然是寻点乐子。
司琅来时,便见两处军帐间的空地上早已支起桌架,一群卸下盔甲的兵将将它团团围住,其中哄闹扬声不断,瞧起来极为热闹。
“押押押!快押!马上开了啊!”坐庄的兵将人高马大,声音高昂,一双眼扫过众人连连催促。
“大!我这次押大!”一人应道。
“那我押小!”
“大!”
“小小小!哎,你们让开点……”
一众人你挤挤我、我挤挤你,本就不大的桌子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里头那坐庄的兵将看不清模样,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还有没有要押的?要押赶紧的,马上开了啊!”
旁边早就押过的兵将急得不行:“老二,你赶紧的!快点开了!”
“是啊,别磨叽了,快点吧!”
连声催促透露出他们的急不可耐,为首坐庄名唤“老二”的人也懒得再问,手掌盖着像是自制的、有些简陋的骰盅,下一秒便要将它掀起。
这时突然出现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入众人耳内:
“我押大。”